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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岳明辉和李振洋的第一次见面算不上愉快。
那年秋天冷得早,街上的行人已裹上长外套,酒吧里却还黏着未散的暑气。霓虹灯光嗡嗡作响,像天花板上困住的蜂,舞池中的男男女女衣着清凉,肢体在暗色灯光里暧昧碰撞。
岳明辉的黑色衬衫挽到小臂,露出半截花臂纹身和檀木珠串,被人簇拥着,坐在酒吧最中心的环形卡座里,神情心不在焉。
卡座最外沿的位置上,几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年轻人正举着杯,发出噪音般的大笑,尖锐的嘘声和口哨声时不时炸开,吵得人头疼。
那是跟马思涵生意上有过些往来,却一直挤不进核心圈子的一拨人。
马思涵凑过来,往岳明辉面前的杯子里添了点酒,语气里带着歉意:“错了哥,我也没想到他们把那几个傻货也给叫来了,我要是早知道他们来,肯定不喊你。”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岳明辉拍拍他的脑袋,没用什么力,“放心,只要他们不招我,我肯定给你面子,在这儿老老实实坐到散场,行吧马爷?”
马思涵堆出个笑来,又转头扎进另一片热闹里。岳明辉往后靠了靠,目光百无聊赖地在酒吧这让人乏味的风景里扫了一圈。
烟雾缭绕,光影迷离,只吧台边上的一个高挑身影显得有些扎眼。
那人穿着身最简单的白色打底和白衬衫,身姿挺拔,黑发简单垂在额前,在一众精心打扮到头发丝儿的精致男女中,干净得近乎突兀。
他似乎并不喜欢这样的环境,眉眼间带着点厌倦,手中摆弄着个哑光黑的打火机,与身边的尖下巴男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他身边那位尖下巴男孩打扮得用心,妆容在酒吧灯光下完美无缺,脸上带着点初入此地的兴奋和忐忑,眼神时不时往主卡这边瞟。
岳明辉在圈子里的少爷公子身边见过不少同款,只微微扫了他一眼,心下有了定论,便失了兴趣。
他拿起眼前的酒抿饮一口,眯了眯眼,将目光重新投到穿着白色T恤的高挑男孩脸上,借着昏暗的灯光攀上那人高挺的鼻梁,细细打量他狭长微微上扬的眉眼,又滑到他饱满的唇。
穿得很套路,像是要走出淤泥而不染的学生仔路线,但那张脸倒是新的类型。
岳明辉的凝视未加掩饰,虽只几眼,却还是被坐在边上的傻货之一捕捉到。那人急于表现,顺着岳明辉的目光望过去,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
“那边那两个!对,就你俩!”油头青年提高了嗓门,带着轻佻的醉意,朝着吧台方向挥手,“过来,一起玩儿啊!来来来,你俩一起!”
李振洋实在烦透了这样的场合。
要不是大学期间最疼他的那位恩师几次打电话拜托他,让他照顾好这麻烦的直系小学弟,在这样美好的初秋夜晚,他本该窝在家里读新买的书,或者放一部电影,看到自然入睡。
小学弟刚毕业,在校期间成绩普普通通,只是家境算不上好,恩师怜惜他,便叫李振洋照顾着,有好的资源也给介绍介绍。
谁承想小孩歪心思不少,偷偷托人打听了这么个京城少爷们爱来的酒吧,却到底是胆子小,进了门就开始犯怂,给李振洋发了消息。
那边李振洋刚进被窝,收到消息,想着不好眼睁睁看着小学弟误入歧途,硬生生靠着那点道德感爬起来,给自己随手套了件衣服就出门了。
这会儿身处在这嘈杂环境中,劝小学弟回去未果,又听身后有人操着一口公鸭嗓子叫唤,李振洋本就不佳的心情雪上加霜。
身旁的小学弟闻声扭头过去,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扯了扯李振洋的袖子:“学长,好像喊的是我们。”
李振洋对着他摇头:“别理,闲的。”
油头青年虽在岳明辉这桌上点头哈腰,对外却是霸道惯了的,哪会管他们乐不乐意,见光喊没有用,竟起身离座,摇摇晃晃地朝吧台走过去:“害什么羞啊哥们儿……”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搂小学弟的肩膀,想到这可能是岳明辉看上的人,又变为扯住对方的胳膊,小声诱哄:“岳少在呢,岳少知道吗?岳氏,听过没?你听哥说,过来喝一杯,认识认识,对你没坏处。”
小学弟被扯得趔趄,脸上涨红,却没有用力挣脱,只还是有些犹豫地看向李振洋,喊了声学长。李振洋脸色沉下去,起身伸手扣住油头青年的手腕,力道不轻。
油头青年吃了痛,声音倏地拔高:“装什么呢?叫你们过来是给你们面子!知道这是谁的局吗?”
动静闹得太大,更多人朝这边看过来,马思涵皱眉,想过去打圆场,岳明辉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制止了他站起来的动作:“哎,再等会儿。”
马思涵转头,就见岳明辉依旧保持之前的姿势,盯着那边的闹剧,满眼兴致地看。他颇为无语地回了岳明辉一个白眼:“什么人呐,人这跟你卖好呢,还叫你看上热闹了?”
吧台这边,李振洋听油头青年反复提及什么岳少,视线越过人群寻了一番,最后终于落到卡座最中心的岳明辉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浑浊的空气中猝然相接。一方愠怒,另一方却是兴致勃勃。
岳明辉实在长了张不错的脸,隔着老远,酒吧灯光昏暗,他舒展地坐在那,难掩骨子里富养出来的松弛。只那双眼,乍一看是深情,细瞧却找不出什么真心实意,叫人觉得危险。
僵持了大概两三秒,小学弟轻轻扯了扯李振洋的衣角,小声道:“学长……要不,我们就过去坐一会儿?不然他们……”
李振洋下颚线崩得更紧,但对上小学弟颇为意动的神情,最终还是松了手,眼神里透出些烦躁。
马思涵这才得空凑上前去,对着油头青年的后心口就是一巴掌:“丢人现眼,来我的场子搞上强买强卖了?”
他又转头对着李振洋笑:“不好意思了哥们儿,我这朋友喝多了,多有冒犯……我看这弟弟也很想过来一起玩,咱哥几个就一起喝两杯呗?就当我们给你赔罪了,行不?”
他同岳明辉一起长大,心里清楚自家发小一向不吃小学弟那款,倒是李振洋这一型看着新鲜,大概率入他的眼。这会儿见人被惹恼了,有要走的意思,他只好亲自来搭话留人,三言两语说得客气,退路却是堵得严严实实。
李振洋目光在马思涵那挑不出错处的笑脸上打量了半晌,又远远瞧了一眼在那边坐得四平八稳似是在装傻的岳明辉,最后像是气笑了,只抬了抬下巴,示意马思涵带路。
马思涵笑得人畜无害,把他们引到卡座刚空出来的位置上,正好在岳明辉的斜对面。边上的漂亮女孩凑过来给他们倒了酒,就又被另一侧的公子哥搂回怀里,说小话去了。
待这场闹剧的参与者们都重新落座,岳明辉才端起酒杯,朝着马思涵的方向虚虚一敬,浅抿了一口,嗓音低沉,尾调却是愉悦地扬起:“这酒不错啊。”李振洋的眼神隔着人群凉凉扫过来,岳明辉于是衔上他的眼,咧嘴朝他笑,“弟弟,你也尝尝?”
李振洋没接岳明辉的茬儿,只冷哼了一声,把酒拿到嘴边尝了尝。岳明辉被他下了面子也不恼,笑笑就算了,只偶尔递过去几个眼神,被李振洋凉飕飕地挡住,再严丝合缝地推回来。
这头二人眼神较着劲,那边马思涵已经示意带台开了局游戏,人群的注意力转移,男男女女闹哄哄地站起来玩抓手指。游戏很简单,一人掌心朝下,其余人各伸出一根食指抵在其掌心下,由庄家讲述一段经历或提出一个问题,听到关键词或触发条件的人需迅速抽离手指,反应最慢者受罚。
几乎称得上简单粗暴的规则,在酒精和昏暗的灯光下却促生出蔓延的暧昧氛围。
开局几轮,气氛还算克制,直到一个染了金发的女孩坐庄,她眼波流转,在岳明辉和李振洋之间逡巡片刻,又对着自己边上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孩抛了个媚眼,才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我最近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产生了好感。”
此话一出,岳明辉突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同时场上的几根手指倏地抽回,带起细微风声。李振洋的注意力被那笑声缠了一下,走了神,手指仍留在庄家掌心下,被捉住。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起哄声炸开,金发女孩攥着他的手指咯咯地笑:“这位帅哥怎么走神了?想谁呢?罚酒罚酒!”
李振洋轻轻蹙眉,却也不扭捏,愿赌服输地伸手去拿桌上的酒杯。
斜刺里伸过来一只手,骨节分明,腕上缠着深色檀木珠串,小臂上的纹身繁复华丽,先他一步端走了那只罚杯。
岳明辉不知何时已倾身过来,脸上带着笑,眼神在变幻灯光下看不真切:“这把怨我。”他声音压得极低,只让李振洋听清,一字一句似是蛊惑,“哥哥替你喝。”
不待李振洋反应,他已仰头将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溢出唇角的一线酒液被他随意揩去。
见岳明辉将杯子扣过来示意,那金发女孩才笑着调侃:“怎么着岳哥,心疼啦?”
“真偏心啊岳少,你这新弟弟面子可比我们大多了!”众人跟着起哄。
李振洋看着岳明辉放下空杯 ,坐到了他的右侧,将胳膊轻轻搭在他身后的沙发背上。
乍一看倒像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不,这哪里是保护。是宣告,是占有,是五指山。
生物本能的危机感顺着李振洋的脊背攀爬而上,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像是踏进了一个局,这个复杂的小团体以岳明辉为中心编织的、引诱他心动的局。
明知如此,傻子才中招往里跳。
游戏继续,接下来的几轮李振洋更专注了些,他极力忽略身边的岳明辉,不管这人在边上发出什么怪声,他都再未被抓到一次。
倒是一同来的小学弟接连中招,被罚了几杯甜腻的预调酒,脸上飞起红晕,眼神也开始飘忽,逐渐与身边一位说话风趣的年轻男人挨得极近,二人几乎叠在一起,笑声时不时传来。
短短几局游戏,小学弟脸上已没有最初那点忐忑,也忘了边上还有个为他而来的学长。李振洋冷眼瞧着,心头那点因恩师嘱托而起的责任感在对方一而再再而三的消耗中所剩无几。
新一轮,轮到马思涵坐庄。他鬼精地转了转眼珠,对上岳明辉的眼神,嘿嘿一笑:“这样,咱们换个玩儿法。我喊123,数到3的瞬间,所有人必须抓住左边人的食指,同时避免被右边的人抓到!没完成的人,全都给我喝!”
众人心知,这是要加快节奏了。马思涵拍拍手,更多酒被抬上来,座上的人笑着抱怨着,哄闹着起身,座位次序被打乱重组,李振洋左侧换成了一个陌生女孩,右边岳明辉倒是一动未动——没人敢来换岳少选的位置。
全场坐定,岳明辉不知是被推搡还是什么,朝着李振洋的方向靠了一下,距离近得能清晰感受到他存在感极强的体温,热的、干燥的。
马思涵已经开始拖长了音调喊:“一……二……”
李振洋身体紧绷着,将目光投向左侧女孩做了精致美甲的手指上。
“三!”
李振洋左手疾出,精准握住女孩的食指指尖,同时将自己右手食指迅速回缩,但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他的右手便被整只握住,那作案的手比他的大一些,体温也高,骨节分明。
李振洋倏然回头。
岳明辉朝他眨眨眼,笑得无辜又灿烂:“怎么了?”
嘴上无辜,手上却是不老实的。
李振洋身体不大好,体温一向偏凉,岳明辉抓上来后很快便觉察到了。他的大拇指指腹在李振洋手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双手将他的手掌包住,用自己的体温焐着。
李振洋手被拢住,一时愣神,没来得及挣开,就这样呆坐着。直到场上局势已定,一个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少爷朝这边吹了声口哨:“嘛呢啊岳少?兄弟们专心玩游戏呢,你搁这腻歪上了啊?”
“就是啊!人家游戏规则是抓手指,你俩这牵上手了,不算啊,不算,君子游戏!”另一个公子哥打扮的人也出声。
“去你们的!”岳明辉似是跟这二位挺熟的,也没跟他们客气,“人弟弟有点冷,我给焐焐手,我可没说要耍赖啊!”
他说着,手上又摩挲了两下,才慢条斯理地松开,伸手去拿面前的酒杯。他的心情看起来很好,主动张罗:“我可先喝了啊,你们这些没抓到的,赶紧的!”
李振洋的手悬在空中又慢慢落下,刚才被触碰的地方隐隐发烫,心跳快得吓人,手心也出了些薄汗。
这只是所有动物面对危险时的本能程序,他想。
岳明辉实在是一个可怕的人。顶着一身好皮囊,在人身边呆上一会儿,让人听他说几句话,看他做几个动作,就要像被麻醉的动物,任他摆布。
但李振洋此人,没有在这种富家少爷标本室里当一件收藏品的打算。
战斗,或是逃跑。
恰在此时,那小学弟娇笑着,被旁边的男子半搂着站起来,朝洗手间方向走去,经过李振洋身边时,只含糊地打了声招呼:“学长……我,我去下洗手间……”眼神迷离,脚步虚浮。
李振洋看着他与人依偎离开的背影,最后一点耐心宣告耗尽。他不欲多纠缠,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倏然起身,对马思涵点了下头:“两杯酒喝完了,道歉我接受,先走了。”
“哎……这就走了?”马思涵有些意外,瞥了岳明辉一眼。
岳明辉倒是没开口留人,只也跟着站起来,顺手拿起李振洋刚才搭在身后的外套递过去,对着马思涵抬了抬下巴:“你们玩。”
于是众人的眼神从疑惑变为暧昧,在李振洋和岳明辉之间流转。
李振洋伸手接过那外套,只侧身从卡座中心往外走,没理会跟在身后黏黏糊糊跟人客套告别的岳明辉。
脚步声很快从身后追上来。李振洋没停下,推开酒吧门,深吸了一口外面秋夜的凉风,终于觉得刚才被岳明辉麻醉的头脑恢复了清醒。
“我送你。”岳明辉的外套随意搭在臂弯,与李振洋并肩走着。
“不用。”李振洋低头打开叫车软件。
“这地方不好打车。”岳明辉与他一同放慢脚步,摸出烟盒,磕出一支,递过来。
李振洋撇了一眼,没接:“戒了。”
岳明辉挑眉,将烟叼在自己唇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打火机点燃,火光在他脸侧明灭一瞬,映出漂亮深邃的轮廓。
李振洋被火光吸引,看过去才发现是自己之前拿的那只,方才离开时太急,落在了卡座上。这会儿它明晃晃躺在岳明辉手里,仿佛在控诉主人不仅丢弃了它,还对它的用途撒了谎。
李振洋被当场拆穿也不心虚,只朝着岳明辉伸出手。岳明辉笑着把打火机递过去,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松散:“生我气呐?”
李振洋瞥他一眼,语气称得上阴阳怪气:“咱俩还没熟到能生气的份儿上吧,岳少。”
“岳明辉。”岳明辉看他,“我叫岳明辉。”
“嗯,我知道,这京市只有一个岳少。”李振洋目光虚虚落在地上,“李振洋。”
“模特?”
“还是岳少看人看得多,眼睛毒。”
“是你走路太好看了。”岳明辉笑了笑,接着刚才的话题,“那气什么呢?为了你那小学弟?一看就是自己乐意的,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总有人愿意用身体换资源,这圈子就这样。”
“我知道。”李振洋说,“我又不是第一天入行了。”
“喜欢他?”
“没,恩师拜托我照顾着的。”
“那就好。”岳明辉伸手,在李振洋手机屏幕上点了点,一直未成功呼叫的打车界面被他取消,“别打了,这里打不到,我送你吧。”
语气算不上诚恳,是上位者一贯的作主口吻,带了点一时兴起的逗弄。
李振洋挑眉:“怎么着,酒驾?”
“没事儿,没人敢抓我。”岳明辉夹着烟,耸耸肩,露出个在这些少爷脸上常见的混不吝的笑容,真假难辨,“走不走?”
“算了。”李振洋向后退了两步,“我惜命,岳少的副驾驶这么好上,我怕下不来。”
“是岳明辉。”岳明辉又纠正他,低头拿手机发了条消息,刚才一直慢速跟在侧后方的一辆车跟上来,停在他们身边。
长相带着些稚嫩的司机下了车,跟岳明辉打招呼:“哥,现在回去吗?”
岳明辉点点头,先司机一步拉开后座车门,回头看李振洋:“这下生命安全有保障了吧,大模特?”
李振洋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些:“你到底要干嘛?”
“助人为乐呗。”岳明辉眨眨眼,朝他呲牙,表情真诚得几乎入戏。
李振洋不欲跟这种无赖胡扯,弯腰钻进了后座。岳明辉紧随其后,坐到他身边,带进来一阵晚风的凉气和淡淡的烟草味。
车子平稳启动,此时已是凌晨三点,街上空旷,只光影流转,车内一时安静。
岳明辉看了会儿手机,忽然打破沉默,语气随意:“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查上户口了?”李振洋侧头看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没必要,我又不图你什么,对你也没那个想法。”
“哪儿能啊。”岳明辉胳膊搭在座椅靠背上,目光落在李振洋明暗交错的侧脸上,“我倒是希望你能图我点什么。”
这暗示意味让人没法忽略,李振洋终于转过头,挑着眉看他:“我图个清静,行不行?”
两人的目光在车中交缠一瞬,岳明辉眼神坦荡得仿若掺了真心实意,李振洋恍惚,只觉得刚才酒吧里被麻醉的感觉又漾上来,在他胸口突突地跳,跳得人难受。
直到一辆野猫从马路中间蹿过去,司机踩了一脚刹车,暗骂了一声,李振洋才回过神,把目光重新投到窗外:“前面路口,靠边停,我快到了。”
被他接二连三地拒绝,岳明辉倒是也不尴尬,只摸了摸鼻子:“成吧,弟弟,那就回聊。”
车子在路口缓缓停下,李振洋干脆地推门下车,最后又瞥了岳明辉一眼,才转身,身影融入凌晨的薄雾里,连句再见也没说。
岳明辉没让司机立刻开车,只透过车窗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雾里,手机振动,马思涵的电话打了进来。
“哪儿呢我的哥,电话接这么快,真回家了?”背景音依然嘈杂。
“是呗。”岳明辉犯了懒,往椅背上一倒,声音黏糊糊。
“没劲,我还以为你今晚能有点新进展呢。”马思涵嘟囔,“那是个模特吧?我听他学弟说,厉害着呢,时尚圈新秀!怎么着,好下手吗?”
岳明辉没答这话,转而问他:“刚才那个油头,惹事那个,谁带来的?”
“王老三的一个远房亲戚,家里做建材的,有点小钱。怎么了?”
“跟老三说一声,这人不行。”岳明辉比了个手势,司机会意,启动车辆离开。
马思涵了然,在那头哼哼了两声:“你这人,心成黑了,得罪人的事全让我给你干了。”
02
岳明辉以为那股子兴致会在一夜好眠醒酒后悄然消散,所以在李振洋下车时,他甚至也没费心要一个联系方式,人家不接招,他就也算了。
一时兴起的注意,在他过往的人生里出现又消散得太频繁。萍水相逢,惊鸿一瞥,对他来说并不特殊,在他们的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好看又有趣的瞬间。
可一个月后某次和马思涵喝酒的时候,他还是不自觉开了口:“上回那个,叫李振洋的模特,你查过吗?什么来路?”
马思涵眼睛一亮,手拄着侧脸看岳明辉,笑得邪恶:“惦记上了?难得啊,让你主动打听?”
马思涵办事利落,人脉又广,没几天就给岳明辉打了电话,明面上的,小道的,大大小小的消息查了个遍,附送了几句个人点评。
“李振洋,正经模特,不是混场子的。普通家庭,大学时候就崭露头角了,业内风评不错,业务能力强,挺踏实一人,不搞那些乌七八糟的。”
“看得出来,他以为我要潜他,扭头就下车走了。”
“那你不活该么?”马思涵嘲笑,“人家社交圈很干净,对后辈也都不错,听说人挺好说话的,讲义气,但就算一些没什么名气、预算紧巴的设计师找过去,理念合他胃口,他也肯接。”
“好说话?”岳明辉气笑了,“我怎么没感觉出来?”
“大少爷……人家搞高雅艺术的,看不上你这种混日子的富二代不是很正常吗?”马思涵嘲笑得不留情面,“我劝你,就你那牙口,这种不好啃的,趁早放弃得了。”
话是这么说,但几天后,马思涵又一个电话追过来:“这周三下午,国贸那边有一场秀,一个小众设计师的独立发布会,场子不大,但听说格调还行,玩概念的,有内谁。王老三说是为上次那事赔罪,搞来几张邀请函……要说还是他会做人呢,先送我这来了。”
“内谁?”岳明辉明知故问。
“我都给你打电话了,还能是谁啊?”马思涵在那头叫唤,“我对这些风花雪月的又没什么兴趣,人家老三送过来还不是为了让我给你?你反正闲人一个,去不去?”
“看看吧。”岳明辉心尖痒痒的,沉默了两秒,才问,“位置好吗?”
那头的马思涵“嗤”地笑出声,促狭道:“这圈子里谁不知道你这少爷脾气?不好的位置还敢往你这送?行了,你想去我就给你安排。”
次日,岳明辉的邮箱里收到了秀场的电子邀请函,座位的位置赫然是第一排正中间,正对T台延伸出来的关键定点位。
马思涵虽然在马老爷子眼里不学无术,全是外道精神,但对他们这些圈子里的朋友来说,全京市人脉最广办事,最周到的,除了他马老三挑不出来第二个,要不是爱玩,他前头那两个哥哥实在不是他的对手。
他看着邀请函笑了一下,拿出手机给马思涵发语音:“我爸跟我说,你家老爷子嫌你那两个哥哥实在扶不上墙,开始有别的考虑了。特殊时期,你老实点,好好表现,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跟哥哥说。”
“还是你们独生子好啊——老头什么事都跟你说,也不藏着掖着的。”马思涵的语音回过来,“谢了哥哥,我心里有数。”
周三下午,岳明辉罕见地没有踩点到。他提前十五分钟到场,穿了身低调却剪裁精良的深青色定制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上的一点纹身边缘,耳垂上一点细钻闪烁,脸上架着副大框金丝眼镜,是找了相熟的朋友专门给搭的造型。
秀场确实不大,但布置得极有巧思,以冷色调金属与镜面为主,光影交错。前排已经坐了不少人——挑剔的买手、举着长焦镜头的媒体、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的编辑和设计师们。
见岳明辉出现,坐上正中间的那个位置,不免有人不动声色地侧目。他这张脸在某些名利场辨识度不低,但在这个更强调专业和审美的纯粹时尚场合,还是张生面孔。
他的位置实在太好,近乎霸道,模特走过来的每一步,停顿的每一个瞬间,甚至颤动的睫毛,都会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眼前。这简直是专门为了看某人而准备的最佳黄金席位。
岳明辉坐在位置上,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台口——那里只有被光影切割出来的几个明暗碎片,场内音乐低回,香氛浮动,周遭是压低音量的交谈。
直到音乐迎来一个悬置的顿点,场内所有细碎声响被抽走,紧接着,更加诡谲的鼓点切入,那些零散光影扭曲变形,融成空白。
李振洋走了出来。
他穿着镂空的西装,设计大胆到几乎挑衅,剪裁极尽贴合,勾勒出漂亮的宽肩窄腰,领口直扣到喉结下方,禁欲感十足。
然而从锁骨下方直至腰腹两侧,面料被巧妙替换成近乎肤色的半透明黑色网纱,行走间,侧腹的线条与网纱弧度几乎重合,如同被精心削去外壳的艺术品,危险而华丽。
李振洋脸上的妆容很淡,几乎看不出粉感,只眼尾扫了上挑的银线,在变幻灯光下闪烁,透出非人般的脆弱感。
他的台步稳极了,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鼓点上,混着独属于他个人的慵懒韵律感,像猎豹巡视领地,优雅之下蓄势待发。
他走到T台最前端,那个几乎要撞进岳明辉怀里的定点位,站定、利落转身、侧身、微微仰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动作完毕,他目光从虚空中的某一点收回,自然地扫过台下观众。
岳明辉方才一直专注看着李振洋的脸,此时微仰着头,与他的目光接触,他看到李振洋完美的表情管理停顿一瞬,随后眼神迅速转向另一侧,利落决绝地转身,步伐依旧稳健,背影挺直。
岳明辉想笑,却在触及李振洋背影的一瞬间,几乎止住了呼吸。
在这身定制西装的背面,藏着另一种惊心动魄。
流畅的收腰线条之下,腰臀连接处,那带着微妙肌理的黑色网纱再次出现,若隐若现地勾勒出紧实的腰背曲线与臀形。
面料的黑与皮肤的白,在灯光下形成暧昧的对比,随着李振洋离去的步伐,网纱轻微摆动,华丽禁欲的框架之下,是半掩的性感与几乎被精心雕琢出来的美好线条。
岳明辉扣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蜷缩,目光紧紧跟随着李振洋的步子,坠入这令人心悸的视觉陷阱。台上的光影、音乐、人群的低语,李振洋之外的所有一切,在那一瞬间全部褪色、静音。
秀的后半场,岳明辉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后续出场的模特、变幻的音乐节奏、层出不穷的创意设计,都模模糊糊地从他的感官上略过,直至灯光大亮,掌声响起,设计师领着全体模特出来谢幕,他才将将回神。
李振洋站在模特队伍中,穿着件简单的黑色缎面衬衫,扣子解了两颗,随着队伍鞠躬,脸上带了些柔和的笑意。
岳明辉一直坐到散场,人群流动,他随着人潮往外走,手机振动,是马思涵的消息:「怎么样?见到没?好看吗?」
岳明辉低头打字,却答非所问:「位置不错。」
马思涵的消息回得飞快,像是守在手机前专门等他的热闹:「后台堵人去?我给你打个前站,疏通疏通?」
一起长大,太过于了解,岳明辉几乎想象得出马思涵挤眉弄眼的那个样,他漫不经心地打字回复:「不用,我自己转转。」
他没去后台——那太像追星的狂热粉丝了,也太不给彼此留余地。他自己漫无目的地转了会儿,最后转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员工出口附近。
这样有点蠢,他不一定从这走。岳明辉想。
但他还是在墙边靠住,摸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刷,目光时不时略过出口那扇门。这里人少,光线也暗,只有安全出口的标识散发莹莹绿光。
果然有点蠢,岳明辉想。他的脚有点麻,他从墙边撑起身,跺了跺。
那扇门忽然被推开,李振洋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高挑的年轻男女,脸上还带着卸妆后的疲惫,语气却是兴奋的,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一会儿去哪吃饭。
李振洋几乎是被簇拥着,他换回了私服,宽松的卫衣和牛仔裤,拎着个简单的帆布包,听身边的人说笑,表情放松,嘴角弯着,偶尔应一声。
岳明辉听到有人喊他:“洋哥,快点,饿死啦!”
“洋哥说好请客的,今天吃顿好的~”
李振洋笑着骂他们,声音温温柔柔的:“一群皮猴子,就知道宰我。”
他们经过岳明辉所在的角落,李振洋若有所觉,侧过头,目光精准地穿过那群高个,落在了靠墙而立的岳明辉身上。
李振洋的笑容敛去了些,朝那群模特小孩摆摆手:“你们先走,我一会儿就过去。”
于是那群年轻模特好奇地一步三回头,打量着这位穿着昂贵西装的男人,挤挤挨挨地离开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李振洋先开了口:“这么巧啊?”
岳明辉把手机放回兜里,目光停留在李振洋卸妆时没擦干净的一点银粉上:“朋友送的票,刚好没事,过来看看。”
“是吗?”李振洋显然没信,“这么好的位置,刚好没事?”
岳明辉答不上来,难得有点不自在的局促情绪,目光错开一些,只问他:“去哪儿,我送你?”
似是岳明辉这局促的样子让李振洋的心情很好,他语气不再那么紧绷,只朝着年轻模特们离去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不用,答应这帮小崽子请他们吃饭的,坐不下,下次吧。”
岳明辉来精神了,眨巴眨巴眼睛:“下次?”他向前踏了一步,拉近了点距离,“加我个联系方式,下次约你?”
许是这加好友的方法太朴素,李振洋带着点意外看过来:“我以为以岳少的人脉和作风,会让你那些神通广大的朋友,直接把我推到你的好友列表里。”
岳明辉答得理所当然:“咱俩的事,不让别人瞎掺和。”
李振洋抿了抿嘴,看了他半晌,才掏出手机:“码,赶紧的,那边等着呢。”
03
岳明辉千躲万躲,也没躲开老爷子安排的这场应酬。
一场饭局,说是给老爷子旧相识的儿子接风。那位刚从海外镀金回来,野心勃勃要在京市开拓市场,要来按老规矩“拜拜码头”。
包厢装修奢靡,菜肴精致却不可口,客套话在圆桌上方转着圈浇灌,滋养众多虚伪的笑容和心照不宣的利益试探。
岳明辉坐在主位之一,脸上扯出得体的笑,心里却烦得冒火——这种场合他经历太多,每一句恭维都是彩排计算好的,每一次举杯都是索取与交换,没劲,不如在酒吧和朋友们吵吵嚷嚷地大醉一场。
酒过三巡,桌上气氛正酣,互相敬酒进入白热化阶段,岳明辉实在没忍住,在桌子下面给马思涵发了个暗号消息。
不出两分钟,电话响起,他接起来陪着马思涵嗯嗯啊啊地表演了半天,才挂掉,对着一桌子兴致满满的人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欠了欠身:“不好意思了各位,公司有点急事,必须得去处理一下。各位尽兴,改天我再单独做东赔罪。”
至于这改天要改到哪天,那就不是他现在需要考虑的了。
走出饭店,冷冽的风一吹,岳明辉才觉得活过来几分。车叫司机开回去了,他懒得再叫,索性双手插着大衣口袋,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
不知不觉间,晃进一个算不上豪华的步行街,街上店铺大多小而精致,橱窗里亮着温暖的灯光,看着颇有情调。
手机震了两下,马思涵的电话打过来,背景依旧是闹哄哄的:“成功溜出来了?来找我们喝点?”
岳明辉刚从过于耗神的社交场合脱离,这会儿兴致不高:“没劲,不去。”
“成,那你静静,累够呛吧今天。”马思涵知道岳明辉的脾气,也不多劝,又转而问他,“对了,上次怎么回事,安排你进后台去看看你那大模特,你也说不用,最后聊没聊上呢?”
“聊了两句。”岳明辉说,“人家弟弟有事,走得急。”
“我还不知道你?越上心的越不让我掺和。”马思涵压低声音,“真喜欢啊?我可打听过了,人家李振洋私下朋友不多,但都是靠本事吃饭的,人际圈也干净,你真想靠以前砸钱砸资源那套,趁早歇菜。”
“谁说我要砸钱砸资源了?”岳明辉答得心不在焉,被路边一家店吸引了目光。那门脸不大,极简的灰白色调,招牌只两个字——「罅隙」,门边立着几个祝贺开业的花篮。
岳明辉对这些小众艺术还是有几分兴趣的,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便想进去看看,他踱步上前,目光随意扫过门口的花篮。
不会这么巧吧?
“那你还能有什么招儿?”那头马思涵还在贫,“靠您老人家这无处安放的魅力?”
“缘分。”岳明辉驻足打量眼前的一个简约漂亮的花篮,缎带下方别着的小卡片上,潇洒不羁地写着个“洋”字。他忍不住笑了,“你信吗?靠缘分。”
没管马思涵的疑惑,岳明辉草草挂了电话,推门进去。
天色渐晚,开幕活动已接近尾声,室内只剩下零星几个观众,安静地踱步看着。
这空间内灯光布置得极为巧妙,冷白色光束精准地聚焦在一件件作品上,将它们从周围的昏暗中剥离出来,像漂浮在黑暗宇宙中的一颗颗小星球。
展出的作品大多抽象、冷峻,带着强烈的个人表达和对材质、空间的探索,有一丝实验艺术的味道。岳明辉看得认真,偶尔在一件作品前停留,沉浸进去,倒是没再急着寻找李振洋的痕迹。
展厅深处,放置了一个独立的黑色立方空间,入口处摆着标识牌,上面的名字只有一个字——《镜》。岳明辉走过去,看到门帘的边上贴着一行小字:「行为艺术装置,参与者可进入内部。」
来都来了,岳明辉掀开黑色的绒布门帘,走了进去。
内部空间比他想象得小得多,只有约么两平米见方,墙体皆为黑色,只正对着入口的那面墙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面前的地面上,放着一个孤零零的黑色皮质圆凳,
岳明辉在圆凳上坐下,与镜中的自己对视,空间内唯一的光源来自一盏顶灯,从他的正上方洒下来,投下清晰的阴影。
镜子中的人一看就是刚从商务场合出来的,头发整齐,一身定制西装熨烫得板正,金色的胸针和袖口点缀其上,抬手时露出的手腕上带着价值不菲的腕表。
岳明辉有点不自在。
他伸手解了两颗扣子,把领口和袖口都扯松了些,又拨了拨头发,直到整个人显得没那么拘束,才罢手。
又与自己对视了一会儿,岳明辉觉得有些无趣了,起身准备离开,却见镜中自己的影像轻微晃动了一下——不,不是他的动作,是镜面本身在晃。岳明辉身体微微前倾,眯起眼睛。
下一秒,镜面犹如水波,从中心漾开,一点点变得透明,镜子里原本漆黑的空间,随着这水波变成柔和的白,像晕开的牛奶。
然后他看见了李振洋。
他染头发了,温暖的栗子色,穿着件宽松的高领白色毛衣,简单的米色直筒裤。他站在镜面另一侧的纯白色房间里,身后是白色的圆凳,整个房间与岳明辉这一侧几乎完全对称。
他似乎也刚刚发现镜子的变化,微微诧异地抬眼,与岳明辉对视个正着,两人皆是怔住。
他们之间只隔了一层透明玻璃,距离近得岳明辉能看清李振洋毛衣上粘的几根金色小动物毛发。
养猫吗?或者是狗?岳明辉想。
李振洋先有了动作,他眉梢轻挑,对着岳明辉抬了一下下巴,似乎在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玻璃很薄,如果说话足够大声,也许可以直接听见对面的声音,但岳明辉还是只扯着嘴角,无声地做着口型对李振洋说:「好巧。」
李振洋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也用口型回他,岳明辉细细辨认,看懂他说的是:「阴魂不散。」
岳明辉也没计较,只指指这个空间,又指指镜子,对着李振洋摊了摊手:「什么情况?」
李振洋对着角落努嘴,岳明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随着镜面变动显现出来的介绍小字:「《镜》——关于窥视、暴露,与偶然相遇。常态下为普通镜子,随机触发单向或双向透明状态。」
岳明辉细细读了两遍,对着“偶然相遇”几个字笑了。
李振洋忽然抬起手,轻轻点在透明玻璃上,位置对着岳明辉的胸口,敲了敲。岳明辉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自己的胸针在刚才被他一番拨弄,歪得厉害。
他把胸针摘下来,随手放进口袋,抬起头,朝李振洋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来:「谢谢。」
李振洋看着他,不再说话,只那根手指还点在玻璃上,鬼使神差地忘了放下。于是岳明辉上前一步,几乎贴到玻璃上,也抬起自己的手指,隔着玻璃,与李振洋的指尖相对。
玻璃触感冰凉,但指尖的位置又似乎传来点温热,李振洋只垂眸看着,又抬眼看岳明辉,依旧没有收手。
顶灯闪烁了一下,透明的玻璃从边缘开始变得浑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至中心,李振洋与他身后的白色空间一起被抹去,融于黑暗之中,岳明辉下意识伸手去够,却只触碰到自己的镜像。
现在他又是独自一人站在这个黑色的房间里了。
岳明辉对着镜子发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镜子。与自己对视片刻后,他匆匆放下手,转身掀开帘子,疾步走了出去。
在与黑色房间入口相对的另一侧,白色房间外,他看到了靠在墙边低头摆弄手机的李振洋。
岳明辉走过去,站到他对面:“解释一下?”
李振洋抬头看他,挑眉:“解释什么?”
“随机触发的镜子。”岳明辉问他,“真随机的?”
李振洋与他对视,见他没有放过这个问题的意思,才坦白道:“好吧,有开关。”被拆穿了他也不心虚,只解释道,“这镜子我帮着装的,有个遥控器,放在白色房间里,我觉得无聊,就按了一下。”
无聊算什么理由。岳明辉笑了笑,没说信或不信。
李振洋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你怎么在这里?又这么巧?”
岳明辉摊摊手,语气里带了点无奈:“你别不信,弟弟,这次还真就这么巧……”
李振洋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从应酬上刚下来?”
“逃出来的,饭局定在附近,我没车,就随便逛逛。”
“是么。”李振洋被他逗笑,“原来你也有正事啊,我还以为你很闲呢。”
岳明辉迎上他的目光:“怎么,嫌我烦了?”
“那倒没有。”李振洋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里,顺着艺术展的路线继续往里走,“就是这两个月碰到你的频率有点高……岳氏大家大业的,继承人天天到处乱晃?”
“京市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圈子就这么大,况且……”岳明辉与李振洋并肩走着,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听得清,“我要是想见一个人,总能有办法。”
李振洋沉默了片刻,最终在一幅画面前站定,声音轻轻的:“为什么?”他几乎带了点疑惑和一些说不上来的委屈,“到底要干嘛啊,岳明辉?”
“你说呢?”岳明辉把话抛回去。二人在名为《罅隙》的展馆同名画作面前四目相对,岳明辉歪歪头,“我表现得不够明显吗?我想约你出来,看看展,聊聊天,吃顿饭,或者……做点别的也成。”
他说得太理所当然,李振洋身上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然后呢?”
岳明辉想了想,似是没想出来什么深刻的回答,只说:“然后再看你下次愿不愿意出来呗?”
“约会游戏?”李振洋把刚才的那点情绪收捡好,只是嗤笑,“岳少随便招招手,多得是人前赴后继陪你玩。比我听话,比我有趣,也比我容易得手。”
岳明辉脸上笑意淡了些,没说话。
李振洋目光重新投到面前的画作上,开口:“罅隙,缝隙,这家店的名字就来源于此。人与人之间,阶级与阶级之间,人与世界之间,总有大大小小缝隙,艺术就活在这些缝隙的光影里。”
岳明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感叹:“很有想法。”
“但也有一些缝隙,是填不平的。”李振洋接着说,嘴巴扁扁的,“我和你们不是一路人,你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太麻烦了,我没精力,也没兴趣应付。”
“我没想要你应付什么。”岳明辉这次回答得更快,几乎是本能地带了点黏糊糊的无辜腔调,“我就是看你有意思,所以总想来看看你,多看看,这也不行吗?”
他语气像是耍无赖,人也靠得近了些,被他自己揉乱的那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添了点轻佻的气质。可那双深邃好看的眼睛近在咫尺,李振洋几乎数得清他的睫毛,也将那眼底藏着的一点不知真假的感情看得清楚。
岳明辉此人,实在叫人摸不清楚路数。
李振洋终于还是摇了摇头,放弃跟这个漂亮无赖讨论无解的问题。
“随便你。”他轻轻地说,转头继续往前走。
气氛微妙地缓和了些,岳明辉乘胜追击:“那一会儿一起吃饭吗?”
“不吃。”李振洋拒绝,“胃不好,吃不惯你那些高档餐厅,也拘束。”
“谁告诉你我只能吃高档餐厅了?”岳明辉眨眨眼,“粤菜吃吗?我知道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店,收拾得干净,人也少,去不去?”
他从小到大没怎么被拒绝过,这会儿李振洋接二连三说不,他却没什么退缩的意思,只想着见招拆招。
终于,在他炙热的注视下,李振洋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第几次对他投降:“走吧走吧,大少爷,我去拿个外套。”
04
粤菜馆子藏得深,岳明辉坐在李振洋的副驾驶熟练地指挥,二人七拐八拐,最后停在老城区一片上了岁数的居民楼边上,附近连个像样的招牌都看不见。
岳明辉带着李振洋下车,又走了一会儿,停在一个单元门旁,那门侧面的墙上钉了个小小的木牌,上面用娟秀字体写了「陈记」二字,墨已有些斑驳。
推门进去,扑面而来是炖汤的鲜,烧腊的甜,和米饭的踏实香气。地方确实不大,只摆了四五张原木方桌,这会儿没有客人,一切嘈杂都被隔绝在门外,屋里只余下叫人舒服的放松感。
面容和善的女人从后厨走出来,看到岳明辉就笑弯了眼:“小岳来啦?今天这么早?还要等会儿……”她看到岳明辉身后跟着的李振洋,有些调侃地看回岳明辉脸上,“哎呦……你也舍得往姨这小地方带朋友啦?”
岳明辉呲牙笑:“姨,这是李振洋,我好朋友,带他来尝尝你的手艺。”
李振洋家里亲戚多,一向擅长和长辈打交道,对上陈姨笑眯眯打量的目光,也眯着眼睛笑,甜甜地喊了声“陈姐”。
陈姨被他逗得乐开了花,连连摆手,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还姐呢!上年纪啦!你和小岳他们几个小朋友一样,喊我陈姨就行。”她引着二人往里面走,嘴里温柔地絮叨着,“以前都是思涵他们几个拉着小岳来,这还是头一次呢,小岳自己带朋友过来。”
她把二人带到最里面靠墙靠窗的小方桌,问他们:“吃什么?天凉了,煲了姬松茸螺片排骨汤暖身子,烧鹅刚出炉,下庄左髀留给你,再来点什么?”
“有忌口吗?”岳明辉问李振洋。
李振洋摇头。
“陈姨您看着安排。”岳明辉说,“他当模特的,饮食得干净,做清淡些。”
“模特喔,怪不得瘦成这样呢。”陈姨又看了一眼李振洋,眼神里带了点疼惜,“喝点什么?”
岳明辉要张口,李振洋拦他一下:“酒就别点了,我明天早班机。”
“普洱吧。”岳明辉对陈姨说,眼见着她转身进了厨房,才问,“出差?”
“嗯,有个拍摄。”
普洱端上来,两人杯中热气袅袅升起。
“上次看的那场秀,场子不算大,”岳明辉开口,“设计师是你朋友?”
“算是吧。”李振洋拿着茶杯暖手,“刚起步的时候合作过几次,人不错,很有想法。”
“衣服也不错,你的朋友们都是有本事的人。”岳明辉说。
“谢谢。”李振洋嘴角扯起来一点,像是想笑,又憋回去,“看来岳少也懂点艺术。”
“什么话!”岳明辉不乐意。
菜上得很快,姬松茸螺片排骨汤鲜香,烧鹅泛着光泽,啫啫芥兰碧绿脆挺,最后上桌的是煲仔饭,盖子掀开的瞬间,腊肠腊肉的香气混着米饭焦脆的锅巴香气涌出,连一向更偏爱面食的李振洋都坐直了身子。
菜式很家常,李振洋却吃得认真,几乎没怎么说话。岳明辉看他吃饭时放松的眉宇和专注食物的样,心里泛起点热乎乎的踏实感来,也埋头安安静静地吃饭。
陈姨的脑袋从厨房探出来:“小岳,鹅头颈吃不吃啊?”
岳明辉想着和李振洋初次吃饭,啃个头啊脖子的不太雅观,正要拒绝,就见李振洋从烧鹅肉里抬起头来,看向他,眼神里分明带了点好奇和期待。
岳明辉:“……”
岳明辉:“吃,端上来吧陈姨。”
东西端上来,岳明辉问他:“吃吗?”
李振洋看了一眼,嫌弃地往另一侧挪了挪,扁着嘴摇头:“太丑了,拿远点。”
话是这么说,等到岳明辉伸筷子的时候,李振洋的眼神就又黏上来,满眼写着“让我看看你怎么吃”。
岳明辉被他逗笑了,张嘴去啃那鹅头,于是李振洋的眉头又轻轻皱起来,头退得远了些,眼睛却还是没挪开。
岳明辉去马思涵家看过他养的小黑猫,那小猫平常不亲人,除了马思涵谁也不给抱,每次他进门,总是要躲起来观察他,叫起来声音很大,很凶。但吃饭的时候脾气就好多了,肯让他摸个够,看着爱炸毛爱呲牙的猫,摸起来却是热乎乎的柔软的。
他看着李振洋偷偷往他这瞟的样子,脑子里忽然冒出个诡异的念头:“这人毛衣上的那几根金色的毛,不会是他自己掉的猫毛吧?”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没忍住噗了一声,李振洋瞥他:“你笑什么呢?”
“没,这鹅头太好吃了。”岳明辉怕真把人惹恼,忙敛了笑容,转移话题,“对了,你那小学弟呢?后来怎么样了?”
“跟你那个朋友玩了一阵,后来人家公子哥新鲜劲儿过了。”李振洋啃了一口锅巴,咬得咔嚓响,“现在在个广告公司当策划,也算是走上正轨了。”
“不是朋友,不太熟,马思涵叫来的。”岳明辉忙撇清关系,“溜了你一圈,你倒是不记仇。”
“有什么好记仇的,都不够累的。”李振洋淡淡道,“各人选择,尊重祝福。”
岳明辉瞧着他,忽然想起马思涵说李振洋是个好说话的人。可不是么,这人其实也就是嘴硬,就算上次说了不管那小学弟,但到底还是关注着。
铃铛声响起,店门又被推开,一个穿着讲究,约摸五十出头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
那男人进门便朝着厨房扬声道:“陈姐,老规矩,三份煲仔饭,三份例汤,打包。”
语毕,他自己找座位入座,目光随意在店内扫了一圈。瞄到岳明辉这一桌时,他脚步猛地停住,脸上迅速堆起熟络热切的笑容,几步走过来伸出手:“小岳总?真是巧了,您也在这?”
岳明辉收敛了些先前的轻松神色,换上李振洋与他初次见面那天见过的社交性从容,散发出些上位者的距离感。他放下筷子,站起来朝那男人伸手轻握了一下:“张叔,好久不见。”
这张总是岳家生意场上一个不大不小的合作伙伴,为人精明,擅长钻营,见风使舵的事儿没少干,两人握手寒暄的短短几秒里,张总的目光已经探照灯一般将李振洋扫了个遍。
“这位是……?”张总笑着,语气试探。
岳明辉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挡住了张总继续打量的目光,只语气轻松地介绍道:“我朋友。”他又转头对着李振洋介绍,“洋洋,这是张总。”
李振洋听懂了岳明辉的弦外之音——他和张总都不需要知道对方更多信息,话到这里足够。于是他也站起身,没伸手,只朝着张总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张总。”
张总“哈哈”干笑两声,迎合道:“小岳总的朋友果然都是一表人才!那你们慢慢吃,我个老头子,就不打扰你们年轻人聚会了。”他意味深长地再次在李振洋脸上扫了一圈,才转神离开,继续等他的外带。
李振洋重新坐下,余光却扫到张总身后的那两个助理,其中一个频频回头看他,随即在手机上快速划动搜索着什么,拿给张总看。紧随其后的,是张总投过来的更为复杂和玩味的目光。
李振洋忽然有些没胃口,夹起来的一筷子芥蓝又放回了碗里。岳明辉见状,投来个询问的眼神。
“他们认识我。”李振洋说。
“圈子又不大。”岳明辉没事儿人一样,继续啃他的鹅颈,“你又足够出色,被人记住和关注很正常。”他抬眼看李振洋,“很在意和我一起被看到吗?”
“没什么好在意的。”李振洋撇了撇嘴,“就是提醒你一下,他们认识我,所以会传出去。”
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刚才的氛围不错,和岳明辉相处跟他想象中的状况不太一样,他正觉得轻松,这什么狗屁张总就闯入了。然后岳明辉就变回了最开始的岳明辉,遥远的,人模狗样的,谈不上什么真心的岳少。
“我更没什么可在意的,洋洋。”岳明辉就着刚才介绍的话头,把这称呼偷偷沿用了,“我要是在意,就不把你往这领了。”
李振洋看着岳明辉,被他说得愣神。
“你太瘦了,再吃点。”岳明辉又夹了一块带着脆皮的肥美鹅肉到李振洋碗里,“凉了就不好吃了。”
05
岳明辉着实忙了好一阵。岳氏有个并购案到了关键阶段,他连着熬了几个大夜,等到合同终于敲定,人在办公室沙发上倒头就睡。
醒来时太阳已经落山,岳明辉摸索了半天,从沙发缝里找到快没电的手机,屏幕上一堆未读消息,还有马思涵的未接电话。
他划拉开,点进微信和李振洋的对话框里——对话还停留在两周前,他们吃完粤菜的第二天早上,李振洋说登机了,他给李振洋发了句“一路平安”。
他顺着点开朋友圈。李振洋的朋友圈发得少,置顶是几张家庭合照,看得出来氛围很好,再往下滑,只偶尔分享粤语歌,大部分时间只有简单的氛围感风景照,不配太长的文案,也很少自拍。
页面刷新,李振洋在昨天凌晨发了张照片,是机场候机厅的落地窗,窗外是漆黑的夜色和跑道上流动的灯光,玻璃上映出一点模糊的人影,没有配文。
岳明辉盯着那照片出神,放大又缩小,正试图通过落地窗的反光分辨李振洋身处何地,屏幕上就跳出来马思涵的电话。
一接通,就是马思涵那口浓郁的京腔:“哟,活过来啦?”他调侃着,“你小秘书说你在办公室睡着了,这都一下午加半个晚上了,我可真怕你厥过去。”
“去你的。”岳明辉啐他,“哪儿呢,这么吵?”
“798呢。”
“这么有兴致?”
“陪张家那位小妹妹呢,刚回国,我家老爷子让我跟人接触着。”
“行啊你,这是想把张家这条线送你手里,好好表现啊。”岳明辉替他高兴,“那你好好作陪,别老有事没事的骚扰我。”
“哎呀——这不是人小姑娘去洗手间了,我关心你一下嘛。”马思涵夹着个嗓子跟他贫,“哎,说正事,去不去云顶?大麟子过生日,你那份礼物我给你备了,一会儿我给人小妹妹送回家就过去,你呢?来不来?”
“累,等会儿看情况吧。”岳明辉按了按太阳穴。
他最终还是去了,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乱哄哄一片,烟雾酒气混着香水味直往他鼻子里钻。
众人见他进来,给他让了个中间的位置,又招呼倒酒。岳明辉摆摆手,在靠边的单人沙发坐下,顺手给李振洋发消息:「还在巴黎?」
桌上的人在玩转瓶子,被转到的要给消息列表里的最近联系人打电话表白。
一个刚出道的小演员倒霉地第一个被转到,红着脸拨通电话,对面是她的经纪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问她是不是又闯了祸自己收不了场。电话挂断,众人笑成一团。
岳明辉在沙发里栽歪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啜手里的酒,那小演员被骂时他跟着笑了两声,便又摸出手机看时间。
巴黎那边应该是下午。
手机振动,是李振洋的消息:「嗯。」
岳明辉神色放松了些,正要打字回复,人群就爆发出哄笑声。他一抬头,那啤酒瓶的口子正对着他,像黑洞洞的枪口。
“我啊?”他问。
“当然啦老岳!快点快点,消息列表,最近联系的人!”一个相熟的发小起着哄,明显没打算放过他。
岳明辉笑笑,低头给李振洋打过去个语音通话。
李振洋很快就接了:“喂?”
这声音在场大部分人认不出来,马思涵个人精却是认出来了,暗暗给岳明辉比划了个大拇指。
岳明辉问他:“在哪儿呢?”
“在酒店,刚睡醒。”李振洋的声音懒懒的,带了点沙哑的鼻音,“怎么了?”
岳明辉忽然不想让其他人听他的声音了。
他不顾周围人的比划,自顾自地把通话扬声器关掉,手机放到耳边,开始没话找话:“没怎么,就想问问你工作顺不顺利。”
“还行,挺顺利的。”李振洋说。
岳明辉想了想,又解释:“我这段时间不是故意不找你的,手头有个项目,忙。”
“没关系。”李振洋说,“不用和我说这个。”
岳明辉被戳了戳,他抬头看,是刚才起哄的发小在对着他比划,小声做着口型:「表——白——快点表白——」
岳明辉没理,接着对着电话那头问:“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23号晚上到。”
“好,等你回来一起吃饭。”
岳明辉拖着不挂电话,众人也不敢催促,只面面相觑地安静等着,直到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李振洋聊完,挂了电话,才抬起头,带点无辜地对着怨声载道的众人眨巴眨巴眼睛:“怎么了?”
“你这个老岳!”一个发小愤怒咆哮,“让哥几个屏气凝神等了你半天,表白呢?不是让你打电话表白吗?”
“我也没说要选表白啊,”岳明辉这会儿心情正好,干脆耍赖,把面前的酒杯倒满举到嘴边,“我选喝酒,不行吗?”
回国的飞机落地那个夜晚,京市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李振洋拖着行李箱走出闸口,长途飞行和密集工作带来的疲惫感压得他没什么精神,飞机上刚睡了一觉,新染的红色头发压得变型,这会儿支棱出来几根,随着他的步伐一翘一翘地抖。
夜已经深了,接机口没什么人,他走出去,想要打车回公寓,却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岳明辉靠在一根柱子上,穿着厚实的长款黑色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柔软的灰色羊绒衫,脚边放了个便携的旅行包。
他低头刷着手机,偶尔抬头朝出口这边看看,直到和走出来的李振洋对上目光,才露出个笑容,直起身迎上来:“又染头发了?”
李振洋愣怔片刻,才拖着箱子走过去:“你怎么在这?”
“去深圳开了个会,对接那人太磨叽。硬拖到今天才签完字。”岳明辉从他手里接过箱子,“下午回来的,想着正好你今晚到,下雪了不好走。”
李振洋细细看过去,在岳明辉眼下也找到些熬夜后的青黑色。疲惫削弱了他惯常的玩世不恭,在机场这样空旷的巨大空间里,竟让人生出一丝荒诞的安全感。
“就在机场从下午等到现在?”李振洋声音放轻了些,与岳明辉并肩往停车场走。
“找了个咖啡厅坐着,正好工作上还要收个尾。”岳明辉像是怕他有负担,叽里咕噜地解释了一长串,“主要怨这路况,我要是回去一趟再过来,就接不到你了。”
车是上次酒吧见面时坐过一次的那辆suv,司机却换成了岳少本人。岳明辉调出首舒缓的钢琴曲,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弥漫着咖啡豆的淡淡香味,叫人闻着安心。李振洋脱了外套,系上安全带,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懒洋洋地报了个地址。
车子驶上快速路,窗外的雪渐渐密了,灯火连成一片光带,雪在其中飞舞,李振洋半梦半醒地看着,意识浮沉,只能感觉到车开得很稳,几乎没有颠簸。
某个路边,车子停了下来,李振洋迷迷糊糊地睁眼,没看到熟悉的公寓楼,只当是等红灯,又睡了过去,直到车门打开关上,又再次被打开,岳明辉带着一身寒意坐进来。
“去哪了?”李振洋睡眼惺忪地扭头看他,然后手里就被塞进了一杯热乎乎的东西。
“太晚了,没什么开门的地方。”岳明辉说,“去便利店买了点关东煮,你吃点,不然一会儿回家了直接就睡,伤胃。”
李振洋于是坐直了些,呆愣愣地捧着关东煮醒神,等到终于清醒了,才开始从杯里往外掏东西吃。
这家店的香菇像是泡得不够干净,土腥味很重,李振洋吃了一口,就重新放回了杯里,又拿起一串油豆腐。岳明辉看到了,就在边上乐:“怎么了?”
“难吃。”李振洋扁了扁嘴。
岳明辉眼睛盯着路,脸转过来一点,张嘴:“我尝尝。”
于是李振洋又拿出那串香菇,伸到他嘴边。岳明辉把香菇叼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又把脸凑过来:“再来一个。”
李振洋又伸手过去,嘴里啧啧称奇:“这么大土腥味你吃不出来?”
“不挺好吃的么?”岳明辉叼走最后一颗香菇,友好点评它,“也是有它的滋味在的。”
李振洋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是不是留过学?”
岳明辉震惊:“你怎么知道?”
李振洋被逗笑,在岳明辉莫名其妙的眼神里继续吃他的油豆腐。
车到李振洋家楼下时,他精神已经好多了。
李振洋解开安全带,手指在车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他回头看岳明辉,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深邃。
“谢谢了。”李振洋轻轻地说,“回去吧。”
“看你上去。”岳明辉说。
李振洋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拿出来,转身往公寓楼走。他刷卡进了楼门,玻璃门合上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岳明辉下了车,站在车边看他,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富人家果然出情种,不过露水情缘,不过是找个伴儿,岳明辉也肯做到这个份儿上。
李振洋从里面又把单元门按开了。
“岳明辉,你去找个停车位。”他说,“跟我上楼坐会儿。”
06
灯亮起,是暖黄的光。李振洋的公寓与岳明辉想象中不太一样,没什么刻意营造的小众艺术感,反而带了些传统的生活气息。
客厅很大,其中一面墙上摆满了书,另一面是落地窗,能望见窗外的灯火,在窗边的角落,用栅栏圈出大片区域,里面铺了地毯,摆了狗窝和一些狗玩具。
“狗呢?”岳明辉问。
“朋友家,太晚了,明天再接它们回来。”
原来还不止一只,岳明辉想。
“随便坐。”李振洋脱了外套,走进厨房去按烧水壶。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想了想,又从酒柜里翻出一瓶未开封的威士忌和两个玻璃杯,“只有这个,喝吗?”
“喝。”岳明辉笑眯眯地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面前茶几上散落的杂志翻看。
冰块落入杯底,琥珀色酒液注入,李振洋递给岳明辉一杯,自己拿着另一杯在沙发另一侧坐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岳明辉手里拿着意大利版的《Vogue》,翻到李振洋那页,他穿着深蓝色的丝绒西装,侧脸对着镜头,眼神疏离,像隔着濛濛细雨。
“真好看。”岳明辉抿了口酒,感叹。
李振洋没搭话,只看向窗外,雪更大了,以往能听见的城市喧嚣被雪悄无声息地吸走,只剩下寂静。他杯里的酒见底,转回头想要添,便见岳明辉早已经放下杂志,正专注地看着他。
“看什么?”李振洋问他。
“不给看?”岳明辉反问,嘴角噙着点笑意。
李振洋抬眼迎上去,与他对视。威士忌的暖意在血液里翻涌,旅途的疲惫化作某种轻盈的漂浮感,他喉结微微滚动,忍不住开口刺他:“你跟着上来,就为了坐在这儿看我?”
岳明辉这次没有回答,只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岳明辉的指尖很暖,李振洋没有躲开,反而身体向前倾了半分。
像是一个开关。
酒杯被拿开,放在了茶几上。视线黏腻纠缠间,呼吸在寂静中变得又重又烫。岳明辉试探着靠近,气息带着酒的醇香笼罩下来,李振洋由着他贴过来,眼睛还睁着,固执地看岳明辉睫毛的弧度,看他瞳孔中映出的、如同一团火焰般的自己。
不敢再被李振洋看下去,岳明辉的第一个吻落在了眼皮上,轻如雪片。如他所愿,李振洋终于闭上眼。
于是岳明辉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珍重地将第二个吻落在鼻梁上——那里有一颗痣,是刚才岳明辉看杂志时发现的。
唇舌触碰,像有某种来自灵魂底层的期望被满足,二人几乎同时喟叹,然后是更深的纠缠。威士忌的味道在交换的呼吸间弥漫,身体的距离无声叠加,沙发试着承受重新分布的重量。
温度在攀升,室内的暖气似乎太足了,岳明辉的手找到李振洋毛衣的下摆,温热手掌贴上冰凉的侧腰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洋洋。”岳明辉的声音哑得不像话,热气喷在李振洋的颈间。
回答他的是李振洋更深的吻。
从客厅到卧室的短短几步路,衣物一件件掉落在地板上,床垫下陷时发出细微的声响,又被喘息与压抑的低吟盖过。
卧室昏暗,唯一的光源来自窗外的雪,触觉被无限放大。
酒精让感知变得迟钝,岳明辉的动作算不上温柔。他用手指抚过李振洋的脊骨,一节一节,力道有些重,像鉴赏一把上好的弓。那弓却也不服输,每一次战栗都通过相贴的脉搏传递回来,敲打他们的指节、腕骨,一路撞进耳膜,嗡嗡作响。
岳明辉低头,咬李振洋的锁骨,舌尖探进凹陷的锁骨窝,李振洋扬起脖颈,手指顺进岳明辉的头发,轻轻喘息。
他们之间的亲热没有太多试探,也没有谁对谁的征服,更像是势均力敌的较量。汗液慢慢渗出来,黏腻地混在一起,冰与火,雨和太阳,互相索取与给予,激烈得像要把对方吞吃入腹。
李振洋翻身坐上来,背对着落地窗,窗外的雪变成他身周模糊的光晕,岳明辉握着他薄薄的腰,指尖陷入微凉的皮肉里,一时间分不清他们之间是谁在轻轻发颤。
“开心吗?”情动最浓时,李振洋俯下身,唇几乎贴着岳明辉的耳朵,声音也是黏的,被撞成扯不断的一长串,“岳明辉,你不是一直在等这一天吗?”
岳明辉的动作顿住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他就着微弱的雪光,看李振洋贴在额角的汗湿的红发,泛红的眼角。那双眸子里此时有酒意,有情欲,迷离的,雾气蔓延的,雾气深处却有火光在幽幽燃烧,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同样模糊,同样炽热。
他该说开心,该说是,该说他等了很久。因为他真的等了,想了,算计了。从酒吧初遇那天起,他就想要有这样一天了。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却和他想得不太一样,他也许被李振洋偷走了一件物品,藏了起来,让他找,遍寻不到。
他想起马思涵忠告过的——“这种不好啃的,趁早放弃得了。”
可是为什么呢?明明得手了,明明皮肉相贴,却像是一脚踩空,心往下坠。
“我不知道。”他最终喘着气,声音里带着点迷茫,“我说不清楚,洋洋,这次不太一样。”
李振洋没有说话,只望向他,看了很久,久到岳明辉以为他会推开自己,或者冷笑,说一些刻薄话。
岳明辉忽然觉得有些狼狈,他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微微侧开头。
李振洋此人,他啃了一口,可能一辈子都消化不了。
可李振洋的吻却又在此刻落下来,从挡住脸的手臂,一路向下,落到他唇上,然后滑进他的颈窝。李振洋的头埋进去,发丝间的汗水滴下,像火焰中融化的蜡,他的声音闷闷的:“没关系,我知道了。”
那之后的一切又重新变得模糊而绵长。他们像两条深海的鱼,凭着本能一次次靠近、纠缠、沉浮。直到浪潮缓缓退去,他们搁浅在沙滩上,留下瘫软的躯体和擂鼓般的心跳,在寂静中轰鸣。
等到呼吸也平复,肢体却还交缠在一起,汗湿的皮肤黏腻地贴着。岳明辉心下踏实,将吻落在李振洋汗湿的额角,手臂将他圈得更紧了些。
李振洋伸手推他,累得推不动,只能伸脚蹬了他一下:“去洗洗,黏得难受。”
岳明辉只好挠挠头,爬起来去浴室,李振洋也起身,跟他一前一后进来。热水冲刷而下,雾气氤氲,岳明辉食髓知味,洗着洗着就又贴到李振洋身上。李振洋伸手撑在洗手台边,由着他胡闹。等到终于冲洗干净,两人都累得不想动。
主卧床单皱得睡不了人,李振洋把人带到客卧去。岳明辉先一步躺下,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李振洋瞥了他一眼,挪过去,背对着他枕进臂弯里。
岳明辉收紧手臂,把人搂住,胸膛贴紧后背,在他耳边嘀咕:“就这么一会儿,身上又凉透了。”
“别说得跟我已经死了一样,行吗。”李振洋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岳明辉的胸膛一同震动。
岳明辉笑了笑,嘴唇碰了碰他后脑勺的红发:“睡吧,洋洋。”
李振洋累坏了,声音困得发黏,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呼吸很快沉了。
再醒来时,天已蒙蒙亮。晨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和床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岳明辉被这道线割醒,睁开眼,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李振洋还睡着,呼吸声很轻,几乎听不到。他在夜里翻身时离开了岳明辉的怀抱,此时离他有一段距离,面对着他,红发在枕头上散开,像灼灼火焰。
岳明辉没动,就着晨光看他,昨晚那些激烈的、混乱的、让人心惊肉跳的画面重新涌入脑海,让他心脏突突跳动。他伸手,想碰碰那缕红色头发,却又怕把人吵醒。
李振洋就是在此时睁开眼的。岳明辉的手指和脸都近在咫尺,他睁开眼时有些迷蒙,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才成功聚焦。
“早。”他伸了个懒腰,声音沙哑,鼻音浓重,“几点了?”
岳明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二点半,中午了。”
“饿,我去弄点吃的。”李振洋从床上爬起来。
岳明辉跟着坐起来,看他随意抓了条睡裤往身上套,肩胛骨的线条随着动作微微起伏,过分白皙的身体遍布暧昧红痕。
他伸手,把李振洋捞了回来:“别弄了,我点外卖。”
李振洋刚穿上的睡裤又被扒下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岳!明!辉!!!你发情啊!”
身后那人没管他,只贴上来,含含糊糊地哄他:“别生气,大不了这次哥哥给你上。”
07
马思涵的生日请柬提前两周就送到了岳明辉手上,地点是马家在远郊的一处私密别墅,带天然温泉,环境清幽。
说是生日会,其实就是他们关系近的七八个发小,各自带着伴儿,去闹腾一个周末。算是圈子里最高规格却也最随意的私人派对。
往年岳明辉要么独去,要么也带过一两个短暂的伴儿,图个热闹,也免了被那群损友过度关心,只是这些面孔往往不超过三个月,也就没再出现过。
马思涵打电话来确认名单的时候,笑嘻嘻地问他:“老岳,今年怎么着?给你安排两间房?还是一间就够了?”
这话问得太过暧昧,岳明辉轻轻“啧”了一声。他不想把他和李振洋的进展说给其他人听,马思涵也不行,所以干脆让他给留了两间,用不用得到的,到时候再说。
岳明辉点开李振洋的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敲字,删除,再敲,再删除。
他想邀请他,可是,该怎么介绍他?
岳明辉又想起那个雪夜。第二天,他和李振洋几乎胡闹了一整天,两个人的身体过分契合,遇到一起就像刚开荤的大小伙子,贪恋那点腻腻歪歪的满足感,什么过分的都做了。
结束后,李振洋靠在床头点了一根烟,岳明辉凑过去,从他嘴里渡了一口,他们在弥漫的烟草味中接吻,舒服得轻哼出声。
直到夜幕降临,岳明辉的手机响了又响,他接起来,是另一个损友打来的:“老岳,老地方走起?大麟子叫了几个小明星,水灵得不行!”
岳明辉瞟了一眼李振洋,见他只垂着眼刷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些心虚地压低声音回道:“有点事,我就不去了。”
“你能有什么事儿?马老三不是说你家那摊子事处理完了吗?”发小疑惑。
“你管呢。”眼看着李振洋从床上爬起来,慢条斯理地穿衣服,岳明辉急了,“忙着呢,不跟你说了,挂了。”
李振洋睡衣带子系到一半,见他匆匆挂电话,投来个疑惑的眼神:“这么快?”
“洋洋……”岳明辉干巴巴地开口,“我不是……”
“用不着。”李振洋挑眉,把他未开口的话堵回去,“你该玩玩,该见见,我们之间也不是什么需要你负责的关系。”
岳明辉僵住,看向他的眼睛:“什么意思?”
“你昨天不是说你不知道吗?你看,这样是不是就简单多了?”李振洋这套说辞不知道酝酿了多久,这会儿连珠炮似地蹦出来,几乎没给岳明辉思考的时间,“我知道你们圈子里的规矩。你放心,我会给你当好一个伴儿,你要应酬,要撑场面,我都会配合,各取所需,我需要的时候,也会叫你。”
前一天晚上的那句迷茫的回答此刻终于变成回旋镖,扎回岳明辉身上,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反驳。
李振洋见他这副表情,却是扯起嘴唇笑了笑,依然伶牙俐齿,声音里却带了点鼻音:“怎么着,大少爷,你要的不就是这样的关系?你还想要什么?”
岳明辉讷讷听着,每个字都觉得熟悉,连起来的意思也明白。这是最轻松的模式,圈子里的人,大多想要这样的伴儿——既能亲密,又无拘束,背景干净,身份也上得了台面。
最重要的是,清醒。可以随时想断就断,不用怕纠缠。
可他本能地觉得李振洋说得不对。他想要拥抱他,亲吻他,进入他的生活,跟他在床上厮混,陪他一起吃饭,看展,这算是想要更多吗?
李振洋设定的关系似乎也可以一起做这样的事,理应没有问题——可是为什么,他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李振洋又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岳明辉看不清他的眼睛。这感觉很不好,像默许了一份存在漏洞的合同,明知道有些条款在未来会有极大风险,可能引发纠纷,却因为贪图眼前的便利和不愿深思的复杂思绪而草草签了字。
最后的最后,是李振洋笑着把认输的他从床上拖起来,两人一起去拆冷掉的外卖。
他们刚刚达成了一致,可李振洋最后的笑,为什么并不开心呢?
那之后的几个月,他们常常厮混在一起。只要李振洋在国内,岳明辉就总要隔三差五地过去腻歪,他们几乎已经探索过对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也吃遍了每一个周边的小馆子。
但带他正式见自己朋友,这还是头一次。
岳明辉叹了口气,在对话框里中规中矩地发出邀请。
「下周末马思涵生日,在他家玩,要住一晚。去的都是我平时玩得近的哥们儿,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外人,你有空的话,一起?」
几分钟后,手机振动,是李振洋的回复:「好,给我个地址。」
岳明辉就笑了,给他发了个语音:“不用记地址,我去接你。也别带礼物,人来就行。”
周六下午,岳明辉的车准时停到李振洋家楼下,才刚停稳,单元门就打开了,李振洋走出来。
初春的阳光还带着凉意,落在他身上,最近新染的闷青色头发向后梳得随意,露出光洁额头和凌厉的眉眼。他穿了件质感很好的灰色条纹开衫毛衣,领子颇有设计感地外翻,内里是黑色的高领打底衫,看起来很是柔软。
李振洋这人,T台上穿得张扬前卫,私下却偏爱这种简单舒适的款式,尤其贴身衣物,总是极为亲肤。岳明辉在他家厮混,常要顺手捞几件套在自己身上,再嬉皮笑脸地去李振洋面前晃,讨他的骂。
李振洋手里拎着个素雅的袋子,上面有简约的logo,岳明辉下车接过来,入手有些分量:“怎么还带东西了,不是说了不用?”
“不贵,就是个心意。”李振洋顺势松了手,跟着岳明辉走到车边,看他把那袋子同一个印着某奢侈品logo的礼品袋并排放在后座。
“心意不心意的,那臭小子不配。”岳明辉伸手在李振洋喉结和脖颈附近摸了摸,问他,“又染头发了?你经纪人同意你模卡三天两头地更新?”
“接了活再拿喷雾喷回去,他管不了我。”李振洋说得张狂,岳明辉没忍住又捏了捏他的下巴,把人捏得不乐意了,才松手。
马家的别墅坐落在半山腰,被茂密的植被环绕,私密性极好。车子驶入庭院时,马思涵正站在门口,和一个穿着休闲衬衫的年轻人说话,见他们的车进来,笑着迎上来。
“可算来了!”马思涵跟下车的岳明辉碰了个拳,示意门童将岳明辉的车停好,目光才转而落到岳明辉身后的李振洋身上,笑容扩大了些,热情地打招呼,“哎!李大模特!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
“生日快乐。”李振洋朝他点点头,把岳明辉和自己的两个袋子都递过去,“一点心意。”
“哎呦,太客气啦!”马思涵接过来,看也没看就递给身后的佣人,揽着岳明辉的肩膀转身往里走,压低声音,“行啊你,真带来了。这都叫你拿下了?”
“别乱说话。”岳明辉微微皱眉,拍了他一下,“人都齐了?”
“就差你和大麟子了,这孙子磨叽,刚出家门,还骗我说马上就到。”马思涵说着,引他们进门。
推开别墅厚重的原木大门,喧嚣的热浪和暖意混着酒香、食物香气扑面而来。挑高的客厅里壁炉燃着,中间聚了十来个人,男女都有,围在一起玩着喝酒游戏,笑闹声几乎掀翻屋顶。
马思涵朝着客厅里的人群提高音量:“哎哎!都静静!静一静!介绍个新朋友啊,这是李振洋,老岳的朋友,人家正儿八经超模,跟咱们这些只会喝酒的俗人不一样,你们都照顾着点啊!”
这话一半是捧,一半定调——这是岳明辉的朋友,要好好介绍的,是客人,别拿平常那套对他。
客厅里自然是有李振洋在酒吧见过的人,有的后来还在陈姨的小店遇到过,此时闻言,这几人脸上纷纷露出了然的神情,跟着起哄。
“大模特好!”“欢迎欢迎!”
岳明辉微微蹙眉,李振洋却是坦然地应下了,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别理他们。”岳明辉侧身,靠近李振洋耳边,手拉住他的,顺势摩挲了两下,“都是喝多了瞎闹腾,你想喝什么自己拿,找个舒服的地方坐着。”
岳明辉太久没见这群家伙,被拉进人群接受寒暄,这边李振洋走到相对安静的餐台边,给自己倒了杯苏打水。
他背靠着冰凉的大理石料理台边,目光扫过室内喧嚣的人群,一些视线没来得及收回,被他捕捉。这些目光大多来自其他被带来的伴儿,他们妆容精致,衣着考究,乖巧地陪在各自金主身边,眼神却打量着他这个新来的。
李振洋垂下眼,神色未变,只晃了晃手中的杯子,看气泡重新活跃起来,哔啵作响。
那边最后一个客人也到了,新的一轮游戏刚开始,马思涵不由分说,把刚应付完一圈寒暄的岳明辉拉进战局,一扭头看见李振洋,又几步走过去,把他也按在了岳明辉身边的空位上:“人多才热闹!”
李振洋没推辞,顺势坐下。游戏是改良过的扑克牌玩法,需要一点计算和运气,他玩得并不投入,出牌谨慎,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牌面,听其他人吵吵嚷嚷地叫牌、加注。
岳明辉坐在边上,余光老往他这边飞,一时间不留神,被下家坑了一把,按规定要罚一杯特调的烈性酒。
“老岳这臭手气,还敢分心,这不问兄弟们讨酒喝呢嘛!”周围人立即起哄。
岳明辉无奈地笑笑,认命伸手去拿那杯颜色诡异的酒。指尖刚触碰冰凉的杯壁,李振洋却伸手,拿走了他的杯子,只说:“这杯我替他喝。”
不等岳明辉反应,他已仰头,喉结滚动,大半杯烈酒入口,干净利索,一滴酒液来不及吞咽,顺着唇角滑下,划过白皙的下颚,没入黑色领口,洇开一小片水痕。
桌上安静一瞬,随后更大的起哄声和口哨声爆开。
“可以啊大模特!仗义!”
“老岳,你这朋友交得好啊!”
“瞧瞧,还得是他姓岳的有眼光呢,带的这伴儿连酒都帮着挡,可护着呢!”
最后这句调侃有些冒犯,带着他们圈子里以往惯有的、对待伴儿的轻佻意味。岳明辉怔了怔,转头看向李振洋,那人却面色如常,只抽出两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和脖颈。
察觉到岳明辉的目光,他侧过头,靠近了些,酒精的气息混合着他身上原本清冽的香水味,拂过岳明辉的耳廓。他笑了,带着点狡黠:“这把怨我,弟弟替你喝。”
岳明辉听着耳熟,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两人第一次见面,他替李振洋挡酒时说的话。
“这么记仇?”他问。
“不是。”李振洋凑得更近了,气息是温热的,和身上的香味混在一起,让人思绪混乱,“这酒太冲,我酒量比你好。”
这酒确实太冲了,岳明辉想。
他只是闻了一会儿,就已经醉了。
08
夜色渐深,壁炉里的火渐渐微弱,大部分人喝得东倒西歪,被同伴或是佣人扶去了准备好的客房休息,另一部分精力旺盛的转战地下室的影音室,继续唱歌闹腾。偌大的客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室杯盘狼藉和空气中挥散不去的浓浓酒味。
岳明辉喝得少,却也有些微醺,他揉了揉太阳穴,环顾四周,很快找到了想找的人。
李振洋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了杯水,阅读灯笼罩着他,给他整个人蒙上一层暖色。岳明辉走过去,直接在他的沙发扶手上坐了下来,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楼上房间准备好了。”岳明辉开口,声音因醉意显得更低哑,“马思涵留了间大的给我们,在顶楼,视野好,也安静。”
他有些私心,直接隐去了马思涵给他留了两间房的事实。
李振洋闻声抬头,酒精让他整个人软乎了不少,反应也慢半拍,眼睛雾蒙蒙地在岳明辉脸上停留了半晌,才点头:“走吧。”
“浴室在那边,新的洗漱用品在柜子里。”岳明辉把人带进房间,比比划划地介绍,“你先洗,我下去看看那帮醉鬼,别把马思涵的房子拆了。”
等他应付完影音室那群鬼哭狼嚎的家伙,确认几个醉鬼都被安置妥善,再回到顶楼套房时,房间里只剩了一盏床头灯。
李振洋已经洗完了澡,系着简单的白色浴袍,靠在一侧床头,低着头看手机。头发似乎只是随意擦了擦,没有吹干,闷青色的头发在昏暗灯光下更像是黑色的,柔软地搭在额前,与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如出一辙。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岳明辉,没说话,又垂下头继续刷他的手机。
岳明辉走过去,在李振洋额头亲了一口,又去亲发顶,亲了一嘴的水。
“怎么不吹头发?”他问。
“累,一会儿就干了。”李振洋的话说得黏黏糊糊,吐字也没那么清楚。
“真喝多了?”岳明辉乐。
“没有,这点酒,小意思。”
“那婴儿的英语怎么说?”
“Baby.”李振洋秒答。
“小狗呢?”
“Baby.”还是秒答。
“小猫?”
“Baby.”这次带了点迟疑,但还是坚定地答出来了。
“全对,真棒。”岳明辉亲亲他,伸手擦了擦下半脸的水,转身去洗澡。
等他草草围了个浴巾从浴室出来,李振洋的目光已经稍微清明了些,正摆弄着不知道哪儿翻出来的一本书,床头柜摆了两杯蜂蜜水,其中一杯已经喝掉大半了。
岳明辉擦着头发走过去,拿起另一杯,问他:“刚送过来的?”
“嗯,马思涵心挺细的。”李振洋说,“他们还没散呢?”
岳明辉咕嘟咕嘟喝完蜂蜜水,绕到另一侧爬到床上:“快了,我走的时候大麟子还抱着麦克风不撒手,被马思涵喊人抬走了。”
“你俩都对对方挺上心的。”李振洋又说。
“昂,马老三吗?我俩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岳明辉往李振洋那边蹭了蹭,看到他手里拿的那本书的名字——川端康成的《千之鹤》,“讲什么的?”
“爱。悲伤的,无望的,痛苦的,命运裹挟的爱。”李振洋说,却还是旁敲侧击着,“刚才来送蜂蜜水的佣人说,觉得我和马思涵长得有点像,问我是不是他家的什么远房亲戚。”
“有吗?”岳明辉费劲地回忆了半天,奈何一起长大的人,长相已经成了最无所谓的一个符号,想了半天硬是想不出来有什么共同点,只好挠挠头,“我没注意。”
“好吧。”李振洋闷闷地说。
岳明辉瞧着他,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暧昧昏暗的光线映在李振洋侧脸上,让他看起来水汽氤氲。
岳明辉盯着他,品了一会儿,忽然后知后觉地笑出声:“你吃马老三的醋?”
“没有。”李振洋说,嘴却是瘪下来,带了点可怜的鼻音,像只委屈的小鸭子,“人家是你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我就是长得像了点,我哪敢啊。”
岳明辉听着欢喜,知道这酒还是没醒透,便起了些逗弄的心思。他凑过去把李振洋手里的书拿开放到床头柜上,打了个滚把自己的头枕到李振洋腿上,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们不一样,洋洋。”
“是吗?”李振洋低头看他,醉意蒙眬。
岳明辉伸手勾住他的浴袍边,把人拉下来,同他接吻。
他们吻得轻柔,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交换着口中蜂蜜的味道,直到两人都有点喘不过气,才分开。
“他们说的话,你都不要听。”岳明辉的眼神还落在李振洋脸上,轻轻描摹,“不管是佣人说的,还是我那帮朋友说的,都别听,我说的才做数。”
“你朋友?说了什么?”
“就喝酒的时候,说你是我带来的伴儿,你别听。”
“可我不就是么?”李振洋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带了些迷茫。
话赶话地说到这里,岳明辉却是宕机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一时间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是或者不是,好像都不对。
明明是他自己开始的话题,最后却不知道如何收场是好。
“我觉得,”岳明辉终于开口,“咱们这样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我说不上来,我以前没这样过。”
“没哪样过?”
“没这样……”岳明辉想了一会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没这样小心翼翼地和人相处过。”
李振洋又疑惑:“你不是谈过很多恋爱吗?”
“也可能算不上恋爱?”岳明辉说,“像是游戏吧?有规则,有输赢,有开始和结束。”
“那我们呢?”
“我不知道。”岳明辉还是这三个字,“不知道输赢,摸不清规则,也不明白现在算不算开始。”
李振洋没有再问下去,也可能只是问累了。他又低下头来,嘴唇凑近岳明辉的,声音含糊,像是说给自己听:“各取所需,简单点,别想太多,岳明辉。”
09
岳明辉再出现在李振洋家门口时,给他带了份邀请函,来自某个名字响亮的国际环保基金会。那是一场慈善拍卖晚宴,选址在能够俯瞰整个京市璀璨夜景的云端酒店顶层宴会厅,政商名流云集,每一个座位都标着隐形的价码。
李振洋斜倚在沙发上,翻开烫金信封,扫了一眼流程和嘉宾名单。这种场合他并不陌生,以前也作为品牌方嘉宾单独出席过,但这次不一样,他的名字会写在岳明辉的随行人员那一栏。
岳明辉在边上逗他的两只小狗,把毛团子圈在怀里小心翼翼地闻:“这么香?”
“刚洗过澡。”李振洋说,“铁牛玉芬比你干净。”
岳明辉不跟他一般见识,一手拎着一只小狗的后脖颈,把它俩的小狗嘴往一起凑,李振洋瞥见了,走到岳明辉身后,也把他的后脖领子拎起来。岳明辉哎哎哎了半天,最后放下小狗,带着一身狗毛去抱李振洋,往他嘴上亲。
李振洋把人压到沙发上,手顺着卫衣往里摸,嘴唇被人趁机咬了一口,说话含含糊糊:“正式场合,你敢带我去?”
“这有什么不敢的。”岳明辉终于松开牙齿,满意地看李振洋被他咬肿的下嘴唇,朝他咧嘴笑,“就带你,去哪都带你。”
夜晚,云端酒店灯火通明,宛如悬于城市上空的巨大水晶。红毯从旋转门内铺展出来,两侧是闪烁不停的媒体镜头和训练有素的安保。
黑色座驾停在红毯尽头,司机下车开门,岳明辉先一步踏出站定,稍稍整理袖口,随即微微倾身,朝着车内自然地伸出手。
一只修长匀称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比岳明辉的手白一些。那手搭在岳明辉的掌心,被他稳稳握住,李振洋躬身下车,站到了岳明辉身边。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快门声迟滞片刻,随后更频繁地响起来。
李振洋穿了件剪裁合身的戗驳领单排两粒扣礼服,与岳明辉身上同色不同款,面料在灯光下流淌着内敛而高级的光泽,完美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优越比例。身上没有什么配饰,只一枚造型极简的铂金袖口在腕间闪烁。他今天特意将头发向后梳起,露出额头和清晰锐利的眉眼,平日被刘海稍微遮掩的攻击性展露无遗。
造型精致的大模特站在只随意抓了个头发的岳明辉身边,身形挺拔,气场强大,在快门声和闪光灯中神色淡然,像是岳家少爷随身佩戴的一件昂贵的奢侈品。
岳明辉满意地笑笑,微微抬臂,李振洋便自然地将手搭上他的臂弯,姿态从容地同他一起踏上红毯,并肩走入那片光芒与窃窃私语交织的云端深处。
“岳少,晚上好,好久不见!”
“明辉,这位是……?”
“李振洋?哦哦,听过听过,青年才俊,幸会,幸会!”
问候与寒暄接踵而至,目光或明或暗地在李振洋身上流连。岳明辉一律笑着介绍:“李振洋,我朋友。”
于是,那些或探究或好奇的面孔上,又纷纷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神色,伴随着恰到好处的恭维笑容。
他们被身着燕尾服的侍者引至前排靠中间的一张大圆桌,同桌已有数人落座,皆是这京城顶级名利场中的熟悉面孔,几位含金汤匙出身的少爷小姐,谈吐间是自幼熏陶出的分寸与距离感。
其中两张面孔李振洋认得,是马思涵生日派对上见过的,同马思涵常玩在一起,他记得一个姓秦,一个姓杨。此刻这二位也如同岳明辉一样,在剪裁精良的西装里穿好人皮,全然不见混在夜场时的倜傥模样。
秦公子身旁坐着个眉眼艳丽的女孩,是最近某部热播剧里崭露头角的小明星。杨少爷身旁则是带着细边眼镜,颇有书卷气的清冷年轻男子,听介绍是为小有名气的画家。
秦公子熟络地打招呼,目光在李振洋身上转了一圈,笑着对岳明辉道:“老岳,还是你的眼光刁,咱们大模特这身衣服一穿,真是绝了!刚才一进场,多少双眼睛都看直了。”语气熟稔亲昵,仿佛李振洋已经是他们这圈子里的半个自己人。
杨少爷也朝着李振洋举杯:“大模特,太压得住场了!敬你。”
李振洋举杯回敬,唇角勾起个得体的弧度:“杨少过奖。”
他的笑容无懈可击,礼仪周到,心却随着那口下肚的酒一点点沉下去——他清楚地记得,上个月的生日派对上,这秦公子搂着的是个活泼的舞蹈生,杨少爷怀里那位则是个选秀小歌手,如今短短半月,物是人非。
看,这就是他们的世界,李振洋想。更新换代,习以为常,他本就是这流水席上的一道菜,期限未知,滋味任人品评。同岳明辉酒吧初遇至今,满打满算也不过半年光景,也不知下一个半年,又是谁坐在岳明辉身边接同桌人敬来的酒。
他心思飘得远,目光游离,岳明辉注意到,伸手把他的手牵住,习惯性地焐着,继续跟同桌的人寒暄。
拍卖会正式开始,司仪将捐赠品一样样详细介绍,从珠宝古董到艺术品权。岳明辉偶尔举牌,参与一两件颇具话题性或是与岳氏形象相符的拍品,更多时候只是闲适地旁观,偶尔与同桌的人交谈。
李振洋坐得笔直,目光似乎专注地盯着闪烁的展示屏,心神却早已游离于这篇璀璨金光之外。
直到一幅名为《冬日》的油画被展示出来,画面极简,大面积的灰白与冰蓝色构成寂寥雪原,寥寥数笔勾勒出枯枝与远山轮廓,意境清冷,与场内浮华格格不入。
司仪寥寥几句介绍了此画的作画者,并非名声显赫之辈,同桌其他人只是瞥了一眼,便兴致缺缺地移开目光,继续低声谈笑。
那画不错,李振洋目光稍稍聚焦,多看了几眼。
“喜欢?”身侧,岳明辉的声音响起。
李振洋回神,点点头:“好看。”
话音未落,岳明辉手里的号码牌已经举了起来。
秦公子见状挑挑眉,笑着打趣:“老岳,喜欢上性冷淡风了?这跟你家装修也不搭啊?”
岳明辉答得亲昵:“我家洋洋喜欢。”
李振洋感受到同桌其他人瞬间聚焦过来的目光,其中包含岳明辉的,亮晶晶,擎着点期待。他指尖微动,垂眼饮了口酒。
岳明辉这人,许是出身高,包袱也重,在人前大多数时候都装得人模狗样,让马思涵当他的传话筒,这点李振洋从第一面就见识过了。但这几个月来,偶尔,或者说越来越频繁地,岳明辉开始变得莽撞,不计后果。
李振洋病态地期待着这样的时刻——养尊处优的岳家少爷为了他,在不合时宜的场合,做出不合时宜的举动,然后在他的凝视下忐忑,瞻前顾后,怀疑自己是否做错,像孩童献宝,得不到夸奖时,便要很明显地展现出失望来。
即使每次逼问到最后,还是那句“不知道”,但李振洋依然想要这样的瞬间,让他从岳明辉那莽莽撞撞磕碎的壳里,窥见一点少得可怜的真心。
想不通也没关系,不知道也没关系。反正他不要岳明辉从容不迫,不要他轻轻松松签几张支票的给予,他要岳明辉小心翼翼,要岳明辉绞尽脑汁,拿他没办法,最后只好找出自己那颗心脏,捧来给他吃。
因此等到拍卖会结束,那副画被妥善包装,送到岳明辉手里时,李振洋看着,并未有什么欣喜的表情。
“回你家,把画挂上。”岳明辉关了后备箱上车,喜气洋洋地凑过来。
李振洋这才掀起眼皮看他:“拍下来不挂你家,给我做什么?”
岳明辉愣怔:“你不是喜欢吗?”
“太大了,我家挂不下。”李振洋随口扯了个借口,“你留着,以后别买这么贵的。”
岳明辉脸上的喜气被夜风吹散,下意识想抓一个点来反驳他:“这有什么贵的,你看老秦他们……”
李振洋凉飕飕一个眼神递过来:“怎么着,也想让我学那席上的小妹妹,挤出几滴眼泪。惊喜万分感恩戴德地谢谢岳少豪掷千金?”
岳明辉这才惊觉说错话,语气放软下来:“不是,洋洋,我只是想把你喜欢的都买来送给你……”
“然后呢?”李振洋今晚那点气堵在胸口散不出来,这会儿说话很冲,几乎是故意在折磨人,“然后像他们一样,送够了,腻了,随手把我换了,下次再继续带别人来,给别人买,是吗?”
“不换。”岳明辉一颗心被他反复磋磨着,却是终于在这对话里抓到关键词,回过味儿来,像被猫舌头上的倒刺舔了一口,泛起点酥麻。
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又恢复那套赖皮狗的模样,没说几句话就往李振洋脸边上凑,嬉皮笑脸地哄:“哥哥还能去哪儿找第二个洋洋啊,天王老子来了都不换。”
其实李振洋知道,岳明辉没带过其他伴儿来这样的场合。
拍卖会后半程的时候,他觉得气闷,离席去了趟洗手间。
穿过铺着厚绒地毯的走廊,拍卖厅内的喧嚣被厚重的门隔绝,却让走廊拐角处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变得清晰可辨。
“……岳家少爷身边那个?对,就是那个当模特的,叫李振洋。啧,身材和脸蛋确实没得挑……”
李振洋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这声音他记得,是上次在陈姨的粤菜馆,他和岳明辉第一次吃饭时,碰到的那个带着助理的张总。
“是挺扎眼。”另一个陌生的声音低声附和,“上次你说在什么小馆子碰到,听说还是岳少逃了个饭局出来赔的。就是没想到这种场合也带出来了……这么上心,他家老岳总还没出手?”
张总的声音带着过来人的老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上心?现在的小年轻你还不了解?岳家那个一向眼光高,身边来来去去的,哪个不新鲜好看?可你看哪个长久过?三个月?半年?顶了天了……” 他拉长了语调,“都带到这了,看着是有点不一样。不过嘛,再观察观察,不急。现在凑上去熟络,万一过阵子换了,尴尬的不还是咱们?”
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声。
李振洋没有继续听下去,只是略微停顿后,便神色如常地拐进了前方敞开的洗手间门。
回到座位上时,拍卖已近尾声。岳明辉侧头看他,见他脸色算不上好,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洗手的水有点冷。” 李振洋坐下,把手伸过去,让岳明辉攥着。
10
那幅画终究没能进李振洋的家门,它和李振洋一起,被岳明辉打包带回了家。
那晚他们做得很温柔。
结束后,两人面对面手腿交缠,岳明辉的下巴搁在李振洋肩膀上,手指在他的背脊上打转,李振洋的身体微微蜷缩着,呼吸平稳。
“洋洋。”岳明辉低声叫他。
“嗯?”
“没事。”岳明辉收紧手臂,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嗅着他身上清爽的沐浴露味道,“就叫叫你。”
李振洋没再应声,但身体往前靠了靠,更贴近他怀里。
等到李振洋几乎睡着,才又听见岳明辉开口,像是自言自语:“洋洋,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李振洋困得朦朦胧胧,几乎张不开嘴地问他:“什么?”
“你说我们之间是各取所需。”岳明辉说,“可你不要我的东西,不用我的资源,我没见过你的朋友,连去你工作场合都是一厢情愿。”
李振洋撑开眼皮,想去看岳明辉的表情,却被抱得太紧,只能感觉到岳明辉抵在他胸口突突跳动的一颗心脏:“那你需要我的什么呢?我能给你什么?”
许是今晚那幅被拒绝的画确实伤到了他,他难得剖白心迹,说得很慢:“我嘴笨,脑子也没你转得快。如果我一直做不好,一直叫你伤心,你会走吗?”
没等到李振洋的回应,他又问了一遍:“洋洋,你在伤心吗?一直以来都在伤心吗?”
会走吗?
一直以来积压的憋闷被戳破,李振洋鼻子发酸,几大颗泪珠子偷偷滚进枕头里,洇湿了一块。
李振洋像岳明辉新养的猫,岳明辉捧来世界各地搜罗来的贵价玩具,精品猫粮,一样一样摆到他面前,想要借此宣告对他的宠爱。
可这些他都不想要。
他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便要折磨这位饲养者,让对方也得不到。
岳明辉在这方面几乎称得上懵懂,在李振洋面前,他总是分辨不出哪句话是留给他反驳的,哪句话又该听从。李振洋说了,他便当那是真心,只要他能给,能做得到,他便去做。
从那个归国雪夜开始,或者从最开始,他们的关系就已经无可避免地走错了路。
应该早点走吧。
这场感情从一开始就不公平,所以他一步都不想走,一句都不想说,固执地守在那根边缘线之外,从引颈就戮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随时抽身的准备。
可偏偏岳明辉又要有这样的时刻,没有遮掩的,很坏的,真诚的,脆弱的,这样让他没有办法的时刻。这些时刻缠着他,让他从一开始就寻好的退路无处施展,让他走不脱。
他会走吗?
他像人皮子讨封,一次次用“伴儿”这个词去激岳明辉,口口声声各取所需,却是等着他说不,却是在问他“你看我像你的爱人吗?”
如果一次次讨封,一次次失败。他会走吗?
或者是岳明辉先受不了,有了更有趣,更漂亮的弟弟,与他完全不同的,不口是心非的,活泼的,贴心的。如果这样的话,岳明辉会走吗?
李振洋终于用了点力,从岳明辉的双臂中把自己撑出来。他去看岳明辉的眼,在昏暗的月光下,水光潋滟。
他沉默了片刻,敛眸吻上去,将他们二人的泪液混合。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要走了,我会告诉你的。”他这样回答。
“在此之前,我想要先和你接吻。岳明辉,你专心一点。”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