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练习室的镜子映出少年单薄的身影。
穆祉丞弯腰扶着把杆,额发被汗水浸湿成一绺一绺,贴在苍白的额角。
他刚刚完成一组高强度的核心训练,身上那种熟悉的、令人无力的沉重感正缓慢褪去,像潮水退却后留下的湿痕,黏腻地附着在骨骼深处。
教练说过不止一次,他这体质邪门。训练量够,饮食干净,偏偏容易肿。压力大时肿,睡不好时肿,连天气潮湿都要肿。
“师兄,水。”
他抬眼,看见王橹杰站在身侧。
少年刚练完自己的部分,呼吸还有些急,额前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他递过来一瓶拧开盖的电解质水,手指修长,腕骨突出。
那双眼睛垂着,眼睫浓密,在灯光下拓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看人时总显得很专注——太专注了,穆祉丞总觉得他像表面平静,底下却沉着看不透的东西的人。
“谢了。”穆祉丞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对方的手指。
很轻的一触,王橹杰却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手。
冰凉液体滑过喉咙。
穆祉丞靠着把杆滑坐到地板上,仰头灌了大半瓶。
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眼下泛着青,演出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清晰的肩胛骨轮廓。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有那么一瞬间镜面波动了一下。
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圈扭曲的涟漪。涟漪深处,一抹刺目的红倏然闪过。
穆祉丞猛地闭眼。
再睁开时,镜子恢复如常。只有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撞着,带着某种隐秘的、近乎本能的恐慌。
他拧紧瓶盖,指节用力到发白。
“师兄。”
王橹杰忽然弯下身。
穆祉丞几乎是应激般地,一把拍开他伸过来的手。
“啪”的一声轻响,在空旷的练习室里格外清晰。
两人都僵住了。
“……不好意思。”穆祉丞先开口,声音有点干,“我还以为……什么东西飞过去。”
很拙劣的借口。
王橹杰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又似乎不止是审视。
“你状态不对。”半晌,王橹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又难受了?”
“老毛病。”穆祉丞扯了扯嘴角,想笑,没成功,“可能没睡好。”
他抬手想喝掉最后一点水,手腕却忽然被轻轻握住。
王橹杰的手指很凉,掌心却带着薄汗。
他就这样握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抬起来,用手背极快地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一触即分。
“有点烫。”王橹杰松开手,眉头蹙着,“低烧?”
“不至于。”穆祉丞别开脸,耳根莫名其妙有些热。刚才那一碰太突然,残留的触感像一只只蚂蚁,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王橹杰没再说什么,挨着他在地板上坐下。
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练习室里的音乐早停了,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和两人交错的、微促的呼吸声。
穆祉丞靠着冰凉的镜面,闭上眼。疲惫感裹挟着某种更深的东西涌上来,意识开始模糊。
水声。
很遥远的水声,混着风雨的咆哮。
黑暗。
刺骨的冷。
身体不断下沉,肺里的空气被一寸寸挤压出去。
视野尽头,一抹青色在浑浊的水流中翻卷,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前世·承平十三年秋·围场初遇
秋狝的号角还未吹响,羽林卫已清场完毕。
新任虎贲中郎将王橹杰按刀巡视,玄甲在秋阳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年岁尚轻,眉目间却已凝着沙场磨出的沉肃,目光扫过林缘时,忽地一顿。
溪畔有人。
是个穿青衫的文官,七品鸂鶒补服,正蹲在河边,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草叶,指尖沾着泥。听见马蹄声,那人抬头。
秋光恰穿过疏叶,落在他脸上。
极清俊的一张脸,肤色白皙,眉眼如画,若非那身官服,倒像是偷跑出来游玩的世家公子。他见王橹杰策马近前,也不慌,甚至笑了笑,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此处即将清场。”王橹杰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冷硬,“闲杂人等速离。”
文官晃晃手里的草:“下官奉太常寺丞命,采秋狝祭祀所需‘陵蓍’。唯此间向阳溪畔所生,茎秆方直,合卜筮之用。”
王橹杰扫一眼那草。
他不通文事,但看对方神态坦然,官服规制无误,便知非虚。
“既为公干,为何独身?猎场虽清,仍有猛兽潜行。”
文官眨眨眼,似乎觉得这冷面将军的关切有些意外,笑容更明朗些:“带的人在山口候着,我怕他们笨手笨脚,伤了蓍草根茎。”
他目光掠过王橹杰腰间的弓,“况且有将军巡卫,何惧之有?”
这话说得巧,既解释,又暗捧。
王橹杰面上无波,耳根却微热。他不再多言,只颔首:“既如此,速采速离。”
“有劳将军。”
王橹杰调转马头,走出几步,鬼使神差又回头。
那青衫身影已蹲回溪边,衣袖挽起一截,露出的手腕白得晃眼。
他低着头,指尖在泥水里细细翻找,专注得仿佛在拾掇什么珍宝。
秋风拂过,带起他几缕未束的发丝。
肃杀秋日,无端添了几分宁和。
王橹杰记下了那张脸。
后来秋狝大典,他于文武队列中再见那人。
原来他是今科探花,穆瑞恩。
琼林宴上风头无两的少年才俊,此刻立于丹陛之侧,捧祭文,念祝词,声线清雅,眉眼低垂。
周身笼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气度,与溪畔沾泥含笑的模样,判若两人。
王橹杰按刀立于武将列中,隔着香火与人影,目光几度落在那道青衫上。
心头某处,轻轻一动。。
承平十五年春·沧江重逢
再遇是在沧州青石县。
春汛汹汹,堤坝危殆。
王橹杰途径此地,闻险情而留,入县衙时,正听见堂内争执。
“必须开分洪渠!旧堰如顽疾,年年修补年年溃,徒耗民力!”声音清朗,却斩钉截铁。
王橹杰步入堂中。
穆瑞恩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水系图前,官袍半旧,袖口挽起,发髻微乱。
脸颊因激动泛红,眼下青黑,唯独眼睛亮得灼人。
见到王橹杰,穆瑞恩怔了一瞬,随即站好整理了一下衣物拱手道:“王将军?有失远迎。将军此来,是为防汛?”
“王某奉兵部文书,协防汛务。”王橹杰抱拳,“麾下三百兵卒,可充工役。”
堂内众人神色稍松。
穆瑞恩深深看他一眼,那目光复杂,有审视,亦估量,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如此,多谢将军。”他不再赘言,指向图纸,“我欲在此开渠,然县丞等人顾虑重重。将军久在行伍,当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汛情如火,可否请将军助我勘验,速做决断?”
话直白,将难题与信任一并抛来。
王橹杰迎上他灼灼的目光,似有星辰般,未有半分犹豫道:“可。”
白日沿江岸徒步,荆棘划衣,泥泞陷靴,穆瑞恩眉头都不皱。他懂得极多,水文、地质、民谚,信手拈来。勘验时,穆瑞恩蹲身抓土细看,睫毛在光下拓出细密影痕。
王橹杰在一旁休憩,看着地上的人,忽道:“穆大人生了副好相貌。”
穆瑞恩一愣,抬眸看他。
王橹杰似觉失言,忙补:“不知哪家姑娘有幸,得配君子。”
穆瑞恩垂眼,指尖无意识捻着草叶:“只愿得一心人,举案齐眉。”
话平常,王橹杰却生出一丝别样意味。
他未接话,只静静看着穆瑞恩被江风吹乱的鬓发。
到了夜里,那盏油灯亮到三更天,灯芯已经结了好大一朵焦黑的灯花。
灯焰昏黄,在穿堂而过的夜风里不安地摇曳。
伏案疾书的穆瑞恩身影被灯火拉得忽长忽短,他正对着白日勘验后更加凌乱的草图发愁,墨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此处,”身旁传来低沉平稳的声音,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指尖虚点在图纸某处,“岩层走向与前日上游‘鹰喙崖’所见相似,若参照其石质与裂隙……”
穆瑞恩顺着那指尖看去,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将军是说,可借鉴处理‘鹰喙崖’滑坡的法子,用木桩斜钉入岩隙,再覆以竹网填石?”
“嗯。”王橹杰应了一声,收回手,重新拿起墨锭,在粗糙的砚台里不紧不慢地研磨起来。
他研墨的姿势很稳,手腕悬着,力道均匀,一圈一圈,墨色在清水中缓缓晕开,变得浓稠乌亮。
“只是此地水流更急,木桩需加粗三分,入地也需更深。”
穆瑞恩提笔,就着灯光,在那处仔细标注起来。写着写着,忽觉眼前光线暗了一瞬,灯花又爆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发酸发胀的眼角。
一杯微温的粗陶茶杯轻轻推到他手边。
穆瑞恩一愣,侧头看去。
王橹杰已经研好了墨,正将墨锭放回原处,动作自然得像只是顺手。
那杯茶显然已晾了有一会儿,不再烫手,温温地散发着茶叶特有的草木香气。
“谢……”穆瑞恩道谢的话还没说完,王橹杰已重新拿起另一份塘报文书,就着同一盏油灯看了起来,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递茶的举动再寻常不过。
穆瑞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确实舒服了不少。
他悄悄抬眼,瞥向灯影里的王橹杰。
年轻将军脱去了白日巡堤时常穿的硬质肩甲,只着一件深色常服,领口微松,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
他看文书时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灯火将他半边脸庞映得明亮,半边却隐在黑暗里,明暗交界处,轮廓显得愈发深邃。
他赶紧收回视线,强迫自己重新聚焦在图纸上。
“古籍岂能尽信?数百年来河道变迁,山形改易,‘回龙湾’早已不是书中记载的模样!”穆瑞恩有些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他跟王橹杰的想法截然不同。
两个人的矛盾一触即发。连着几日的疲惫与压力让他的情绪像一张绷紧的弓,“如今工期紧迫,物料人力有限,上移半里,意味着引水渠要多挖数百丈!将军可知这要多耗多少工时?多费多少银钱?”
他越说越快,脸颊因激动染上薄红,眼睛瞪得圆圆的,平日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眸此刻亮得灼人,像有两簇小火苗在跳动。
因为身体前倾,几缕散落的发丝垂到额前,随着他说话的气息微微颤动。
王橹杰没有立刻反驳。
他安静地听着,甚至将手中文书放下了,目光平静地落在穆瑞恩因激动而愈发鲜活生动的脸上。
直到穆瑞恩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地看着他,等待回应。
烛火“噼啪”又轻响一声。
王橹杰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低沉,像磐石压住翻涌的水流:“大人说的在理,多挖半里,确是多耗钱粮人力。”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摊开的图纸,手指虚点“回龙湾”的位置,“但大人可曾想过,若闸址基底不稳,洪水来时,闸门未开而基先溃,届时非但泄洪不成,反会因突然决口酿成更大灾害。多耗费的,不过是银钱与时间。但若选址失误,赔上的,可能就是下游无数性命,还有大人与某一腔心血,尽付东流。”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穆瑞恩,那目光沉静却极具分量:“银钱可再筹,工期可再赶。人命与时机,却是追不回来的。”
穆瑞恩像是被一盆冰水浇在头顶,激动的情绪瞬间冷却,但理智上仍有些不服:“‘稳水坪’的基底青石我亦看过,坚硬无比,开凿难度极大!以现有匠人和工具,怕是耗时更久!”
“开凿之事,王某来想办法。”王橹杰语气笃定,“军中有些老匠人,曾参与边关堡寨开山凿石,或有特殊技法。明日某便传信调人。”
“那也……”穆瑞恩还想争辩,可看着王橹杰那双平静无波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又瞥见他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
他白日里与自己一同奔波勘验,晚间还要处理军务,此刻怕也是强打精神,穆瑞恩忽然就有些泄气,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
自己刚才是不是太急躁了?
语气是不是太冲了?
他抿了抿唇,低下头,无意识地用指尖抠着粗糙的图纸边缘,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情愿的嘟囔:“就算能凿动,青石坚硬,闸门铁枢的固定也成问题,寻常办法怕是吃不住力。”
那声音低低的,没了刚才的气势,倒显出几分孩子气般的执拗和烦恼。
王橹杰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和微微噘起的嘴角,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柔色。
“可用‘燕尾榫’嵌铁。”王橹杰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耐心解释意味,“先在青石上凿出内宽外窄的燕尾槽,再将铸铁枢头烧红,趁热嵌入,冷却后自会紧紧咬合,比寻常卯榫牢固十倍。此法虽费些周章,但一劳永逸。”
穆瑞恩抬起眼,眨了眨:“燕尾榫?那是木工技艺,用于石材铁器,也能成?”
“成与不成,一试便知。”王橹杰道,“总比将风险置于松软卵石上要稳妥。”
道理确实如此。
穆瑞恩心里其实已经认同了大半,只是方才争论时的情绪尚未完全平复,脸上还有些挂不住。
他别扭地移开视线,盯着跳动的灯焰,闷闷地“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但气氛已不复方才的紧绷。
过了片刻,穆瑞恩悄悄抬眼,瞥见王橹杰又拿起了那份塘报,只是眉头依旧微锁,似乎遇到了什么难解之事。
鬼使神差地,他低声问了一句:“将军……可是营中有棘手事务?”
王橹杰抬眼看他,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问这个,略一沉吟,道:“并非营中事。是兵部来的文书,询问汛情,字里行间……”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似有催促尽早结案上报之意。”
穆瑞恩心头一紧:“催促?可如今汛情未稳,堤防未固,如何结案上报?莫非……”他想到某种可能,脸色微微发白。
“未必是坏事。”王橹杰放下文书,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或只是循例问询。大人不必过于忧心,专心眼前渠堰便是。京中事务,某自有分寸应对。”
他的话总是这样,简短,直接,却莫名能抚平焦躁。
穆瑞恩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盟友在侧,似乎再难的困局,也并非全无希望。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穆瑞恩终于将最后一点修改标注在草图上,长长舒了口气,搁下笔,又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光。
“夜深了,大人该歇息了。”王橹杰也合上文书,起身,很自然地端起那盏油灯,“某送大人回房。”
“有劳将军。”穆瑞恩没有推辞。
他确实累极了,起身时甚至踉跄了一下。
王橹杰几乎同时伸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手掌温热有力,隔着衣袖传来坚实的触感。只是一瞬,待穆瑞恩站稳,他便立刻松开了手,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两人前一后,踏着昏黄的灯光,走在寂静无人的县衙回廊里。
夜风清凉,吹散了室内的闷热与墨香。廊外树影婆娑,月色朦胧。
穆瑞恩跟在王橹杰身后半步,看着前方那个挺拔而沉默的背影,看心中那股白日里隐隐浮动的情绪,再次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他不懂那是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这漫长道路,若一直有这样一个人并肩而行,似乎……也不错。
翌日,天色依旧阴沉,云层低压,是个随时可能再落雨的模样。
勘验的日程却耽搁不得。
两人一早便带了简易工具和干粮,再次前往昨日未能细查的几处险段。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江风也比往日更急些,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一切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
雨是突然间大起来的。
前一刻还只是江面上飘着的蒙蒙水汽,转眼就成了瓢泼之势,砸在裸露的岩石和泥泞小道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天色昏暗得如同提前入了夜,远处江水的咆哮声在雨幕中显得沉闷而迫近。
“这边!”王橹杰在前方扬声,雨水顺着他下颌线不断滴落。他侧身指向前方一处模糊的黑影——是座废弃的山神庙,檐角坍塌了一半,但主体尚存,在风雨中像一头沉默蹲伏的巨兽。
穆瑞恩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官袍早已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每走一步都牵起一阵寒意。他紧赶两步,跟着王橹杰冲进庙门。
庙内比外面更暗,只有破损的屋顶漏下几缕天光,映出飞舞的尘埃和蛛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木头、陈旧香灰和泥土混合的复杂气味。正中神像残破不堪,彩漆剥落,露出一块块暗沉的泥胎,无悲无喜地俯视着闯入者。
王橹杰迅速扫视一圈,寻了处相对干燥、头顶尚有瓦片遮蔽的角落。“先在这里避一避。”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显得有些低沉。
穆瑞恩依言走过去,脚下踩着不知积了多少年的尘土。
他冷得厉害,湿透的衣料紧贴皮肤,带走体温,手指都有些僵硬,却还是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册子和炭笔。册子用油纸裹着,边缘已有些潮了,但内页尚且可用。
他借着那点微弱的天光,就着方才最后观测到的水位标记,快速记录起来。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哗哗的雨声中几乎细不可闻。
一件带着些许体温的半干的外氅忽然落在了肩上。
穆瑞恩笔尖一顿,抬起头。
王橹杰已经转过身,正蹲在不远处,利落地捡拾着散落的碎木和干草,试图生火。
他背对着他,玄色劲装的肩背被雨水浸出更深的颜色,动作间牵扯出流畅而紧绷的肌肉线条。
火光迟迟未能燃起,只有零星的火星在潮湿的空气里明灭。
“穿着。”王橹杰头也没回,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肩上的氅衣确实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暖意,粗糙的布料压下来,隔绝了些许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意。
穆瑞恩拢了拢氅衣边缘,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属于另一个人特有的气息。
“多谢。”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发涩。
王橹杰似乎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不在意。
他专注地对付着那堆难燃的柴草,用身体小心地挡在风口的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一小簇火苗才终于怯生生地窜起,随即舔舐上稍干的细柴,渐渐旺了起来。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映亮了王橹杰的侧脸。
雨水顺着他利落的短发梢滴落,滑过紧抿的唇角和高挺的鼻梁,在下颌处汇聚,最终无声地落进衣领。
他抬手抹了把脸,这才转回身,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穆瑞恩。
火光摇曳中,只见穆瑞恩整个人几乎被那件过于宽大的玄色外氅裹住,更显得身形清瘦单薄。
他依旧维持着记录的姿势,只是执笔的手微微蜷着,指尖泛着白。
氅衣的毛领蹭着他的下颌,衬得那张被雨水洗过的脸愈发苍白,唯独被火光映着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王橹杰的目光在那片阴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走到火堆另一侧坐下,解下腰间的水囊,递了过去。
“喝一口,驱驱寒。”这次他看向穆瑞恩。
穆瑞恩放下册子,接过水囊。入手微沉,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带着草药味的辛辣气息飘出,竟是姜汤。
他微微一怔,抬眼看向王橹杰。
“行军时常备的。”王橹杰解释了一句,又添了根柴火,“比不得热茶,但管用。”
穆瑞恩没再多问,仰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姜的暖意和一丝辛辣,果然驱散了不少胸腹间的寒气。
他将水囊递回:“将军思虑周全。”
王橹杰接过,没喝,只将塞子塞好放在一旁。
“分内之事。”他顿了顿,看向庙门外连绵的雨幕,“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大人记录的可是下游‘老鹰嘴’那段的水位?”
“正是。”穆瑞恩拢了拢氅衣,往火堆边凑近了些,火光将他苍白的脸颊染上些许暖色,“那里河道突然收窄,若上游水势持续增大,冲击力会倍增。我原想着加固两岸岩基,但今日看,岩石风化比预想的严重……”
他说起水利便不自觉认真起来,语速稍快,眼中映着火光,那专注的神情几乎让人忘了此刻身处破庙的狼狈。
王橹杰静静听着,偶尔在他停顿或蹙眉思考时,简短地插上一两句,或是基于地形,或是基于物料运输的难易,总是切中要害。
庙外,雨声哗然,冲刷着世间万物。
庙内,一簇小小的火堆噼啪作响,两个浑身湿透的人隔火对坐。
一个裹着不属于自己的外氅,细致地分析着水情,另一个沉默地听着,适时拨弄柴火,让那点珍贵的暖意持续得更久些。
忽然一阵穿堂风过,卷着雨丝扑进来,火苗猛地一矮,几乎熄灭。
穆瑞恩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王橹杰几乎同时起身,用身体挡住了那阵风。
待火苗重新稳住,他才坐回去,目光掠过穆瑞恩有些散乱的鬓发和沾了灰渍的额角。
“大人,”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些,“为何如此执着于此地水患?以大人之才,留京任职,或外放富庶之地,岂非更易建功立业?”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甚至有些逾越了彼此的身份。
穆瑞恩抬眼看向他,火光在王橹杰深黑的眸子里跳跃,看不清其中情绪。
沉默了片刻。
雨声填满了寂静的空隙。
“将军可曾见过被洪水冲垮家园的百姓?”穆瑞恩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我见过。去年随恩师巡查河工,见过妇人抱着被水泡胀的孩童尸身哭到失声,见过老翁对着化为淤泥的田埂呆坐终日。”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氅衣边缘,“京都繁华,富庶安逸,固然是好。但这里,”他指了指脚下,又指了指门外风雨交加的江面。
“这里的人也是我朝子民。他们年年纳粮,岁岁服役,所求不过一隅安身之地,一口饱饭。若连这都保不住,我等读书为官,所谓的‘经世济民’,岂不是空谈?”
他看向王橹杰,火光在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里燃起一点灼人的亮光:“此地水患,并非无解。前人囿于见识或财力,未能根治。我既来此,见其症结,便想试一试。功业与否,非我所求。但求问心无愧,但求……对得起这身官袍,对得起此地百姓唤我一声‘大人’。”
王橹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捏着柴火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火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也照亮了他眼底深处一丝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良久,他才低低“嗯”了一声,将手中柴棍轻轻投入火中。
“大人赤忱。”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穆瑞恩却从他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那不是敷衍的恭维,更像是一种……肯定。
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庙外永不休止的雨声。
“将军呢?”穆瑞恩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将军骁勇,本可驰骋沙场,立不世战功。如今却困于此地,与我等文官一同勘验堤坝,调度民夫,甚至……在此破庙中生火避雨。可会觉得……屈才?”
王橹杰拨弄火堆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眼,目光与穆瑞恩相遇。
“守土卫民,皆是武将职责。”他的声音平稳无波,“沙场御外敌,是守土。江畔防汛患,亦是卫民。”
“何来屈才?”他看着穆瑞恩被火光映亮的眼睛,又缓缓补充道,“况且,能与大人一同做些实事……王某觉得,甚好。”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莫名有种沉静的力量。
穆瑞恩心头微微一震,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移开视线,假装去整理膝上的册子,耳根却隐隐有些发热。不知是火烤的,还是别的缘故。
王橹杰也不再说话,只默默地将火堆维持得旺些。跃动的火光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光影,也将彼此的身影拉长,在斑驳的墙壁上交叠。
时间在雨声和火光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穆瑞恩记录完毕,将册子仔细收好。倦意和暖意一同袭来,他忍不住掩口,低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湿润。
王橹杰看见了。
“雨势小了。”他望向门外,“但路滑难行。大人若乏了,可稍歇片刻。待雨停些,我们再动身。”
穆瑞恩确实感到疲惫不堪,连日奔波和紧张的情绪在此时松懈下来,尤其在这暖意包裹和令人安心的寂静里。他没有逞强,只低声道:“那便有劳将军。”
他往后靠了靠,寻了个稍微舒服的姿势,依旧裹着那件玄色外氅。
氅衣上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和温度包裹着他,竟奇异地让人感到放松。
他闭上眼,听着规律的雨声和柴火的轻响,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他将睡未睡之际,似乎感觉到一道目光久久落在自己脸上。
那目光沉静而专注,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复杂温度。
他想睁开眼看看,却终究抵不过沉沉睡意。
只在彻底沉入黑暗前,依稀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乎融化在雨声里的叹息。
然后,是衣物细微的窸窣声,似乎有人又往火堆里添了柴。
暴雨如注。
两人自山洞回来后,外面的暴雨依旧不断。
王橹杰巡视完残破堤坝,回衙署时,见穆瑞恩独站檐下,望漆黑江面。单薄身影,仿佛随时会被风雨卷走。
“守不住了,是不是?”穆瑞恩未回头,声音沙哑。
“王某已命人疏散最后百姓。”王橹杰走至他身侧,“王某会留此,与堤共存亡。此乃武将之责。”
穆瑞恩猛地转头,眼中血丝密布:“那我呢?!我是此地县令!我的职责是与百姓、与县城共存亡!王橹杰,你休想让我先走!”
第一次连名带姓,近乎失态。
王橹杰心口剧痛,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他冰凉手腕。
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
“穆瑞恩!”他提了音量,雨水顺下颌淌,却是一副不容置喙的模样,“听着!你的职责不是无谓死在此地!你是今科探花,有经世之才!活着出去!把此地惨状,把那些蠹虫罪行昭告天下!为百姓讨公道!这才是你该做的!”
他目光如火,灼灼钉在穆瑞恩脸上,一字一句砸落雨声。
“我要你活着!这是军令!”
穆瑞恩浑身一震,被他眼中从未有过的激烈情绪慑住。
腕上疼痛尖锐,却带给他一丝清醒。他看见王橹杰眼底深处,那份几乎喷薄而出的——
那是什么?
未及深究,远处传来天崩地裂的巨响。
“堤坝——溃了——!!!”
水是黑的。
意识浮沉间,穆瑞恩只觉冰冷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灌满口鼻。
身体很沉,像有无形手攥着脚踝,拖他向最深江底。
也好。
堤坝溃决的轰鸣犹在耳畔,混杂百姓最后哭喊。他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只是不甘。
怀中油布包裹的草图,是他与王橹杰数月心血。若成,下游三县十年免患。可惜,来不及了。
四肢渐失知觉,唯胸腔窒息感灼烧。他睁着眼,却只见吞噬一切的黑暗。
就这样吧。
念头刚起,一道嘶哑吼叫穿透水幕:
“穆瑞恩——!”
王……橹杰?
不可能。
溃堤时,他分明见他组织兵卒护送老弱往高处。他该安全了才对。
为何回来?
为何……来这死地?
他想喊,想让他走,张口却只灌入冰水,呛得眼前发黑。身体被湍流裹挟,沉沉浮浮。忽地,一只手在黑暗中死死攥住他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五指如铁钳扣入皮肉。皮肤相触处传来温热——这片刺骨冰冷中,那一点温度灼烫似火。
穆瑞恩浑身一震,用尽全力转头。
闪电劈开天幕。
惨白光照亮王橹杰的脸。雨水江水顺额发淌下,流过紧绷下颌。
他脸色白如鬼,唇抿成线,可那双总是沉静的眼,此刻亮得骇人,带着疯狂,翻涌着穆瑞恩从未见过的执拗与恐惧。
他在怕什么?
“抓住我——!”王橹杰嘶吼,另只手也伸来,想将他拖出水面。
手臂青筋暴起,脖颈肌肉绷如满弓。
上游又一股洪流轰然而至,夹杂断木碎石。
王橹杰为护他,用身体硬挡。
穆瑞恩听见一声闷哼,见他脸色又白几分,可攥着他的手丝毫未松,反更紧。
不要……
穆瑞恩无声呐喊。
他想摇头,想挣开,身体却不听使唤。
他只能眼睁睁看王橹杰咬紧牙,在狂暴水流中拼命稳住身形,还要分神护他,额角渗出血珠,混雨水淌下。
这个傻子。
为何要来?
为何……为我拖入这万劫不复?
尖锐酸楚冲上喉咙。
穆瑞恩看王橹杰死死盯着自己,那个眼神里的恐惧仿佛马上就要溢出。
堂堂武将何惧死亡?
是怕……
这认知如烧红刀子,捅入穆瑞恩的心口,搅得血肉模糊。
从未有过的剧痛,比窒息更甚,比冰冷更刺骨。
他怎配?
一个护不住百姓的废物县令,一个注定沉江的无用文官,怎配让这该有光明前程的年轻将军,陪葬鱼腹?
他不配。
王橹杰该回京城,该受封赏,该在沙场建功,该……好好活下去。
而非如此,在这污浊江水中,为拉一必死之人,耗尽全力,满眼绝望。
念头一旦升起,再也压不下。
它如野火燎原,烧掉所有对生的微薄留恋。
让他走。
必须让他走。
王橹杰缓过一口气,手臂用力,想将他拉近。
两人距离缩近,穆瑞恩甚至能看清他眼中映出自己苍白如鬼的影子。
也看清了那双眼里深不见底的执念。
够了。
穆瑞恩闭眼,然后,他用尽全身最后力气,睁眼,对上王橹杰视线。
他努力牵动嘴角,想扯出安抚的、甚至释然的笑。
不知成功否,只觉脸颊肌肉僵硬。
他动了动另一只一直垂在水中的手。
那只手里,紧攥油布包裹的图纸。
他感觉到王橹杰攥他手腕的那只手,因长久用力而微颤,掌心滚烫,虎口厚茧磨着皮肤。
就是现在。
穆瑞恩用尽毕生所有决绝,将那只攥图纸的手猛地抬起,狠狠塞入王橹杰因拉拽他而微微摊开的掌心。
动作快得不容拒绝。
图纸湿冷厚重的触感,落入对方温热手心。
王橹杰显然未料,下意识握住图纸,随即瞳孔骤缩,眼中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恐慌。
“不——!”
他嘶吼,想松图纸重抓他。
可来不及了。
穆瑞恩借塞图纸的反作用力,同时用尽最后力气,将被王橹杰攥住的那只手腕,狠狠一抽。
皮肤摩擦,发出湿滑刺耳的声响。
冰冷江水瞬间灌入骤然空出的指缝。
王橹杰的手抓空了。
他愣愣摊着手心,只剩那卷湿透图纸,和自己滚烫徒劳的体温。
穆瑞恩看他瞬间失尽血色的脸,看他眼中那片迅速崩塌的绝望空洞,心脏疼如刀剜。
可他不能停。
他最后看王橹杰一眼,将那张脸坚毅眉眼,此刻盛满了悲怆。
傻子。
穆瑞恩张嘴,用尽最后气力,在沉浮中吐出几个破碎音节:
“活……下去……”
“把图……带出去……”
话音未落,更大浪头轰然拍下。
冰冷黑暗的江水,如同坟墓彻底包裹他。
下沉。
不断下沉。
耳畔最后的声音,是王橹杰那声撕裂泣血的嘶吼,隔着厚重水幕传来,模糊如隔世。
还有……怀中另一张纸页,在江水冲击下散开时,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被浸透的窸窣声。
那上面,有他昨夜鬼使神差写下的,还未来得及给某人看的一行小字:
“若他年再逢沧江水,愿为橹木,止君沉。”
可惜,等不到了。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穆瑞恩最后的感觉,是唇角尝到的一丝微咸。
不知是江水,还是……他终于落下的那滴泪。
也好。
他想。
这辈子我沉了。
若有来世……
愿你是那块木。
止我沉沦,渡我上岸。
“师兄…师兄?”
“你怎么了?!”
王橹杰的声音紧绷带着些焦急。
穆祉丞从昏暗的意识中拽了回来。
他猛地睁开眼,对上王橹杰近在咫尺带着担忧的脸。
练习室明亮的灯光有些刺眼,他眨了眨眼,才看清对方眼中清晰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神恍惚,额发被汗水浸湿,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王橹杰看见他醒来,眉头蹙得更紧,“看你睡着了就没喊你,没想到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反应。是不是真的不舒服?我送你去医务室。”
他说着就要起身,手腕却被穆祉丞一把抓住。
那力道不大,甚至有些虚软,却让王橹杰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低下头,看着穆祉丞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冰凉,还在细微地颤抖着。
“王橹杰……”穆祉丞的声音很轻,带着未褪尽的恍惚,眼里满是迷茫。
两人目光相触。
“师兄,做噩梦了?”王橹杰轻声问,指腹几不可察地攀上穆祉丞的手,轻轻捏了捏似是安抚。
“嗯。”穆祉丞的声音很哑像刚哭了一场,“梦见……掉进水里了。”
王橹杰的指尖微微一颤。
“然后呢?”他问,声音压得更低。
穆祉丞看着他,慢慢扯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
“然后,”他说,“有人抓住了我。”
“谁……”王橹杰的喉咙发紧,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谁抓住了你?”
他问着,身体却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本就极近的距离。
昏睡太久,外面早已天黑,灯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完全笼罩在穆祉丞身上,形成了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
穆祉丞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细细描摹过王橹杰的每一个五官,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迟迟不曾移开。
是梦吗?
他不知道。
只觉得心脏被某种酸涩又滚烫的情绪填满了,胀得发疼。
他抓着王橹杰手腕的指尖,无意识地又收紧了些。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王橹杰眼底最后那点克制,终于碎裂了。
他忽然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了穆祉丞的侧脸。
掌心温热,带着薄汗,有些粗糙的指腹极其小心地,拭去他眼角残留的水痕。
动作很轻,穆祉丞呼吸一滞,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没有躲闪。
他甚至下意识地,将脸颊向那温暖的掌心靠了靠。
这个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主动,彻底击溃了王橹杰所有的防线。
他的呼吸骤然沉重起来,眸色暗沉如夜,里面翻涌着穆祉丞看不懂的,激烈到近乎痛苦的情绪。
他俯身,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师兄……”王橹杰的声音低哑得近乎气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哀求,“这次……我抓住了吗?”
穆祉丞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唇,那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唇,此刻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灼热。
他脑中一片空白,前世今生的幻影与现实的光影疯狂交叠,最后只剩下眼前这人深黑的眼瞳,和其中那个小小的、苍白的自己。
他没有回答。
而是闭上眼睛,凭着本能地向前凑了一下。
唇瓣相贴。
只是一个轻轻的触碰,像蝴蝶掠过花瓣,像初雪落在指尖。
短暂,生涩,甚至带着点不知所措的慌乱。
却足以让两个人的世界,天翻地覆。
王橹杰浑身猛地一震,抚在穆祉丞脸颊上的手瞬间绷紧,指尖微微陷入柔软的皮肤。
他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定住了,僵在原地,只有胸腔里心脏狂跳的声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
穆祉丞也在颤抖。
唇上传来陌生而柔软的触感,混合着对方身上干净的气息和一点淡淡的汗水味道。
这感觉太奇异,太超出他所有的认知范围,让他本能地想后退。
可他刚有退意,后脑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扣住了。
不是强迫,更像是一种温柔的禁锢,带着不容逃避的坚定。
王橹杰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不再满足于那个浅尝辄止的触碰,而是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渴望和某种失而复得的恐慌,重新吻了上来。
这一次,不再青涩。
他的唇带着灼人的温度,先是轻轻摩挲着穆祉丞微凉的唇瓣,仿佛在试探,在确认。
然后,趁着他因惊愕而微微启唇的瞬间,温柔而坚定地加深了这个吻。
舌尖小心翼翼地探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却奇异地没有侵略性,反而充满了珍重与抚慰。
他舔过他因为紧张而干涩的唇缝,勾住他无处安放的舌尖,极尽温柔地纠缠、吮吸,像在品尝世间最珍贵的蜜糖。
穆祉丞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个过于炽热和深入的亲吻。
氧气被一点点掠夺,意识变得模糊,身体却违背理智地开始发软,向后倒去。
王橹杰顺势将他更紧地搂进怀里,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腰背,支撑住他下滑的身体。
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也消失了,胸膛紧贴,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共振,快得像要一起炸开。
“师兄……”王橹杰解开他的腰带,精瘦的身材下是完美的下体。
“师兄也有感觉了呢。”
穆祉丞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湿意,神情迷蒙却又顺从。
练习室的镜子里,映出两个少年紧紧相拥的身影。
王橹杰手握住穆祉丞的阴茎,温热的触感让穆祉丞下意识想挣脱。
“还想跑吗?师兄。”
穆祉丞闭着眼不敢去看面前的人。
“看我,师兄。”王橹杰手中的力度大了些惊得穆祉丞立刻睁开了眼,眼睛里带着泪花。
“不要…疼……”穆祉丞喘着气,声音里带着颤音。
“那你乖乖的看着。”
王橹杰手上动作迅速,上下撸动的频率极快,没多久,穆祉丞便缴械投降了。
手上全是乳白色的液体。
“哥哥爽完了,是不是应该也要帮帮我。”王橹杰的手指缓慢地抚摸着穆祉丞的脸颊,话中带着引诱的味道,“哥哥放松一下,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他解开皮带,露出充血肿大的粗长硬物,明明看着高挑的一个人,却如此深藏不露。
穆祉丞看到想逃,却被拉着无法动弹。
王橹杰半强势性地抱起浑身无力的穆祉丞,手指在他的后穴一点一点扩张。
穆祉丞只觉后面像是有异物一般,十分难受地扭动着身体。
王橹杰的阴茎轻易地顶开那个湿透的洞口,让穆祉丞逐渐坐了下去。
“嗯、啊……”穆祉丞的后面感受到肿胀的刺痛,他想要逃离,但王橹杰怎会轻易地让他得逞,托着穆祉丞的腰,一点点往自己胯下按去,粗大的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带给穆祉丞的是第一次被强行撑开的痛苦。
紧致的小穴不可思议地张开到一个程度,一点一点容纳着王橹杰的性器,洞口周围的褶皱都被撑开,变得光滑一片,穆祉丞的眼角泛起了泪花。
即使刚刚扩张过,这突如其来的疼痛还是让他忍不住想要逃离,可对方死死掐在他腰上的双手却将他拼命往下按。
疼痛让穆祉丞有些承受不住忍着泪水咬牙道,“呜、混蛋,不行,滚……滚出去。”
“会…坏的,不…不行……”穆祉丞被这个巨物吓得直摇头,双手撑地,仓惶地想要起身。
“哥哥,别跑。”王橹杰贴在他耳边诱惑道,“就帮帮我好不好?我好难受啊哥哥。”
说罢,眼睛里便浮上泪花,仿佛真的难受的不行。
穆祉丞不忍心看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咬咬牙,将手搭在了他的脖颈上,仰着头,就这一点点地,将王橹杰的阴茎全部吃了进去。
穆祉丞只感觉后穴都快被撑破了,他无力地靠在王橹杰身上,胸口起伏着平缓着呼吸,进入的过程太过疼痛,让他的额间都冒出了一层薄汗。
“哥哥,好棒。”王橹杰抱着穆祉丞结实的腰,在他耳边轻轻摩挲着,吐出口的热气在此刻显得无比勾人。
穆祉丞的后穴被粗大肿胀的性器塞得满满的,他只感觉后面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还是太大了。
“王橹杰…你先别动……”
穆祉丞此刻坐立难安,偏偏王橹杰死死扣着他的腰,王橹杰含着他的耳垂,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传入他的耳中,鼻间喷出的热气喷洒在穆祉丞的耳廓,让他浑身微微颤栗。
王橹杰瞧见穆祉丞那副颤栗的模样,轻笑一声,双手托起穆祉丞的臀部,让阴茎出来一半的距离,接着再松开手依靠他自身的重力重新坐上去。
这一下比之前插入的还要深入,而且带有强烈的冲击感,刚离开肉棒还不到一秒还没来得及闭合的后穴又被重重撞开,直把穆祉丞撞得翻了白眼。
“啊啊啊,啊哈……”
穆祉丞短暂的呻吟还没来得及结束,王橹杰又重新抬起他的屁股不断大力吞噬着肉棒,比普通的抽插更为深入,每一次都能给予穆祉丞全部。
“啊……啊嗯哼,好深,不行、了。”穆祉丞后仰着头试图使里面的东西浅一些。
“王…王橹杰,你……混蛋!啊啊啊……嗯嗯……”
啪啪啪啪,激烈的撞击声,肉体的碰撞与黏腻的水声交合在一起,响起十分色气的声音。
穆祉丞的后穴来回吞吐着王橹杰的阴茎,每一次都是拔到最外面再一次性插入,如此大刀阔斧的动作带给穆祉丞的是成倍的快感增长,他的身体也不自觉地紧绷,主动去追求这完美的感受。
直到王橹杰的指间无意识地顶到了一点,穆祉丞抑制不住地哼了出来。
“那里,不要,啊…”
前列腺被刺激的肿胀麻痒,穆祉丞身体发软,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样尽力往王橹杰身上靠,后靴也比之前更加敏感地收缩着,让王橹杰的抽插都变得有些困难。
深知这是戳到他的敏感点了的王橹杰玩味地又朝着之前的方位狠狠试探,“是不是这里,嗯?”
“嗯唔,是、啊啊……好难受,啊……”现在直接朝那个点进攻,让穆祉丞的快感被放大了无数倍,他的小穴却抑制不住地将王橹杰的肉棒紧紧吸着,身体也微微颤抖。
“难受…,是这里吗?”王橹杰现在故意每一次抽插都尽力朝着穆祉丞的那点戳去,让他快要被被这强烈不断的快感所逼疯,声音也带上了失控的情绪。
“嗯啊啊,要、要到了…啊啊啊……”穆祉丞敏感紧湿的后穴自动痉挛着,全身的每一处细胞都被酥痒爽致的快感所占据,他用力地用手抓着王橹杰的衣服,如潮涌般的快感让他濒至疯狂。
“快、快一点,啊啊,用力、嗯……啊啊啊,快……”被戳到敏感点的穆祉丞的声音带着爽到极致的破音与低喘,小穴也比之前夹得更紧了。
王橹杰拍了拍他的屁股轻声哄道,“放松一点,哥哥你是要把我夹死吗?”
之后,便又再次向那个地方重重戳去,细嫩红艳的小穴被插得合不拢,每一次都插得十分深入。
“啊啊啊…嗯嗯……疼……快一点……嗯……”
穆祉丞现在脑海中全被那阵阵被满足的快感和激烈的抽插所占据,也没有再管身上的人是谁。
看着今世王橹杰的脸庞,穆祉丞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王橹杰欺身压了下去,穆祉丞背脊触碰到冰冷的木板时一阵颤栗。
“嗯啊……哈……啊……”无法压抑的呻吟从穆祉丞的口中溢出,无人爱抚的阴茎高高翘起,腹内被填满的酸胀感此刻也多出了一分甜蜜的快感。
“王橹杰…不要了……”穆祉丞艰难地开口道,声音脆弱无力得可怕,他几近失去知觉,只是凭借着下意识地在出声求饶:“疼……好疼……求你……”
“求你…不要再进去了……”
王橹杰的视线毫不遮掩,看着穆祉丞不复之前的冷漠疏远。
断续的话被张口就止不住的呻吟冲散,迷蒙的意识刚要组织起来又被快感的浪潮拍碎,无法思考,只能随着主导者的动作在欲海浮沉。
穆祉丞的体内不再像最初那样干涩,肠肉也更加柔软,二人交合的地方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下,肠液被他的动作带出了些许,又在下一轮抽插中被推入,穆祉丞的穴口此时红肿充血,沾着晶莹的液体,贪婪地吞吃这他的阴茎。
“嗯……”压抑不住情欲,王橹杰发出低喘,二人不再言语,仅有喘息声交织在一起。王橹杰快速抽插几下,最后一次狠狠顶入穆祉丞的体内,根部紧贴住穴口,精液一滴不漏地灌入了穆祉丞的体内。
强势的力道和不可思议的长度让穆祉丞被插得浑身飘飘然,只觉得身子已经不再是他自己的了,现在脑海中全被那阵阵被满足的快感和激烈的抽插所占据。
穆祉丞弓起腰,手指抓着王橹杰的手臂,上面有不少的红痕,搭在王橹杰肩上的右腿高高翘起,他也被送上了高潮。
看着地上被自己弄得狼狈不堪的人,王橹杰深呼吸着,胸口上下起伏,穆祉丞躺在地上,依然沉浸在高潮的余韵之中。
王橹杰深深地俯身,将他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息和怀抱里,嘴唇又覆了上去,吻得专注而虔诚,仿佛要将所有的未尽的言语,都倾注在这个绵长到令人窒息的吻里。
空气中漂浮着汗水、尘埃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穆祉丞以为自己快要缺氧晕厥时,王橹杰终于稍稍退开了一些。
他的额头抵着穆祉丞的额头,呼吸粗重滚烫,尽数喷洒在对方潮湿泛红的唇瓣和脸颊上。
王橹杰的目光深邃得吓人,紧紧锁着穆祉丞迷离的模样,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这次……”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和重量,“抓住了。不会再松开了。”
前所未有地,被填满了。
穆祉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终,只是伸出虚软的手臂,轻轻地回抱住了王橹杰紧绷的腰背。
将脸更深地埋进对方同样被汗水浸湿的肩窝。
无声地,交付了答案。
镜中的身影,再次融为一体。
这一次,江水分开,孤舟靠岸。
橹木,终于止住了沉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