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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孙天宇接警以来，第一次在野外看到蛇。
鳞片随着盘踞在天幕架上的动作缓慢舒张又缩紧，黑色的蛇鳞边缘反射出细碎的光，它垂下脑袋定定地对着孙天宇的脸，吐了吐黑色的信子。
旁边的露营客已经被吓得噤声，试探性地递来一个烧烤夹。
“没事，这个可能会伤到它，我带走就行。”
黑色的蛇又把脑袋下降了几公分，它的下颌打开到一个夸张的角度，又缓缓合上——没有看到毒牙。
孙天宇大着胆子戴了手套，一手捏住蛇的头顶和下颚，另一只手擒住七寸，卸去它大半杀伤力，蛇抖着尾巴反绞上孙天宇的手腕，隔着浅蓝色制服的袖口，孙天宇感觉到它慢慢地收紧，对峙几秒，它放弃了绞杀这个体型大得过分的温血动物，松了劲在他手腕上环成三个圈。
被装进袋子的时候蛇温顺地难以置信，孙天宇留了个呼吸口把它放在副驾，野外的无毒蛇走远了放生就行，但他还是忍不住停下车打开顶灯，那条蛇盘在袋子里一动不动，他有些担心地扯松袋口，托在手上细细地观察。
看体型已经是成体的蛇分量也不过一杯咖啡，随着动作在袋子里摩擦出细微的声响，圆弧形的吻部探出袋口，黑色信子戳了几下孙天宇的手心，细长身体又向外游了两寸，孙天宇总觉得它也在观察自己。
似乎是把他当成了一个温暖的树杈，蛇游出袋子撑在孙天宇的虎口抬起身继续寻找热源，它顺着手臂缓缓游移，挂在了他的脖子上。凉而干燥的身体贴着孙天宇的脖颈，腹部的鳞片一节一节贴上来绕了两圈，尾尖松松垂进衣领，贴在心脏鼓动的胸口。
哇，真皮项圈。
孙天宇重新发动汽车，短暂纠结几秒决定先回家。
识图搜索了下好像捡到的是墨西哥黑王，顺着百科一路突击学习到手机电量耗尽，孙天宇放下手机，环顾两圈没在家里找到能够恒温28度以上的容器。孙天宇挠挠头用毛巾圈了个临时住所，又把床上的被子团成一个更大的圆围住这团已经被他盘成巨型甜甜圈的小家伙，在夹缝里塞上两个暖宝宝，他蹲在地上盯着看了半天，蛇没有动静，他伸手过去探了探，依旧没动。
好吧，晚安。
孙天宇梦见自己接警去麦当劳，报案人称扭扭薯条被外星光波入侵变异，场面难以控制，尽责的小警察把薯条捉拿归案，没有刚出炉的烫手温度和美味盐粒，外星人最过分的就是把薯条变成了和麦旋风一个温度，实在是罪大恶极。
巨薯好重，孙天宇有点喘不上气。
猛一睁眼，麦当劳出黑色薯条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游下来的蛇从孙天宇的T恤领口钻出头，又退回他的胸口盘了起来，显然是把这个健康的人类当做了一块满意的加热垫。难以下手的孙天宇举着手考虑了半分钟，撩起T恤下摆把蛇端了出来才成功起身，蛇在他手上活动了下下巴，像是和他一起打了个哈欠，接着习惯性地攀上他的前臂，腹部环形鳞片随着肌肉的收缩贴着他的皮肤摩擦，被他的体温焐热，凉意也少了几分，最后缓缓挂在脖子上，颊窝贴着他颈侧的动脉。
孙天宇嚼着面包继续搜索饲养条件，玻璃缸、加热垫、躲避、水盆、丰荣和冷热区，成本随着接踵而来的新名词不断增加，他搓搓脸，继续翻相关话题，底下有人发帖晒出自家的蛇在房间里自由活动，OK，四舍五入可以散养，孙天宇想到昨天已经凑合一晚，自家虽比不上专业蛇箱，比起野外总归还是差强蛇意。
三两下塞完面包，孙天宇又开始搜索蛇得喂什么，红皮乳鼠的图片刚一加载完成，手机差点被他甩飞出去，盘在肩上的蛇一惊，抖抖尾巴下意识又要缩起来，怕自己这个新任饲养员当场窒息，孙天宇吓得不管蛇能不能听懂，叽里咕噜开始求饶：“诶，你别绞我啊，你要是想吃啥能不能心电感应告诉我，再不行我分你一根手指，但是我真受不了把老鼠和冰淇淋一块儿放在冷冻室啊我求你了。”
NF人的发散思维紧急启动，再次四舍五入生骨肉应该也能凑合，孙天宇把解冻完成的牛排切成小块，恭恭敬敬盛在盘里，右手托着蛇的脑袋试图让它理解这是用餐的邀请。赏脸吞了三块的蛇在桌上慢吞吞地盘起身，被食物撑起的皮肤能让孙天宇看清它进食的过程，说实话，看着费劲，很有饭缩力。
孙天宇逐渐习惯了这个安静的室友，养蛇的体验介于养猫和养盆栽之间，至少互动性比仙人掌高点，有时候孙天宇在刷手机，蛇就把脑袋搭在他大拇指上跟着一抬一抬，有一回戳在输入法，歪歪扭扭打出一串字符，孙天宇挑了两个看起来连名带姓的单字，试探着喊：“蒋易？”蛇回头，对他吐了两下信子。孙天宇乐了一下，开始时不时连名带姓地和蛇说话，拥有了名字的蛇不会像小猫小狗一样作出明确的反应，但他还是乐此不疲地继续碎碎念。
擅长拟人合理化动物的行为是很多养宠人的底层代码，有名有姓的蛇把吻部戳在购物界面，孙天宇顺势点开商品详情，绿色真丝睡袍，蒋易你还挺挑啊。
几次被蛇钻T恤的孙天宇以为蛇把这件洗皱了的睡衣当做心仪的垫材，铺在旁边枕头上给蛇垫了个窝，可还是每天都要狼狈地把蛇从胸口捞出来，单方面判断这家伙是个嫌弃面料的挑剔鬼，孙天宇动动手指下单，别说，这个颜色和蛇黑色细闪的鳞片还挺搭。
这两天蛇的眼睛蒙上一层灰蓝色，盘在新买的睡袍里懒得动弹，面对食物也兴致缺缺，孙天宇推算下时间，差不多它要蜕皮了。蒙眼期的蛇视力变得更差，吐吐信子依赖热感应选择待在孙天宇身上的时间也更长，感觉到自己已经成为一个稳定的安全感来源，孙天宇心里莫名还有些成就感，睡前把蛇在变成垫材的睡袍上盘好，蛇探出头用颊窝贴在孙天宇的手边，一动不动。
胸口重量压得孙天宇喘不上气，下意识反思自己是不是在蛇拒食前喂得太多，孙天宇抬手准备把胸口的蛇捞起来，一把摸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吓得他猛地坐起身。
一张人类的脸趴在孙天宇胸口定定地对着他，慢慢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是被他的动作吵醒，蹭着他胸口像往常一样往肩窝又探了探，细长的人形上身披着那件绿色真丝睡袍，孙天宇晕乎乎地想这个颜色确实很搭，墨绿色的织物松松盖住苍白的皮肤，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滑，露出瘦削的肩膀。搭在肩窝的脑袋习惯性地吐信子，但是变成人形的动作无异于在他颈侧舔了一口。
孙天宇大叫不对不对，还没理清思路，腹部又压上一阵重量，理智快要崩盘的孙天宇哀嚎着掀开被子，看到半截蛇尾绕在腿上，又一阵诡异的安心，毕竟按照现在的情况，如果压在他小腹的也是人形，那他真的会完全崩溃。
孙天宇用发抖的手托起还靠在他肩窝的脑袋，对面人类的皮肤并没有传来应有的温度，凉丝丝的下巴和脸颊贴在他的手心，抬着眼没什么表情地对着他，习惯凝视的眼睛从滚圆的模样变成一双眼尾下垂的柳叶眼，性子懒散的冷血动物人形的眉眼也有些耷拉，眉梢跟着轻轻垂下，孙天宇觉得自己居然还能从这张陌生的脸上看出熟悉的样貌真的很了不起，他试探性地轻轻喊了一声“蒋易？”那双蒙着雾如黑玛瑙的眼睛眨了眨，侧过脸用舌尖戳了下孙天宇的手心。
差点又开始大叫的天宇警官理智回笼一半，二十一世纪聊斋志异怎么看都已经违背他的认知，但是对面一如往常的动作习惯又让他很快接受了蒋易确实就是他养的蛇。孙天宇竖起食指摆在蒋易面前，郑重其事地发表第一条定律：“首先，人形的时候可不可以不要往我身上吐信子？求你了。”
被人类委以重任的蛇又在慢慢地眨眼睛，眼皮对他来说是新的感官认知，蜕皮期还没过，视力也没有恢复，他本能地又要把脑袋往前凑，尾巴也跟着往上攀，干燥发灰的鳞片带着增加的重量从小腿一路蹭到孙天宇侧腰，毛躁的边缘戳在人类裸露出来的腰际，像指甲轻轻划过，微妙的痒意激得孙天宇头皮发麻。
孙天宇定定神，默认蒋易应该能听明白自己说的话，闭上眼睛继续整理目前的情况，再次睁开眼看到那件几乎要从肩头滑落到腰际的绿色睡袍，又忍不住上手开始整理，他的道德感实在很难让他接受眼前的景象，蒋易身上的触感很熟悉，只是从鳞片变成了皮肤，日常贴在一起的时间也不在少数，照理说没什么好在意的，但是在牵起蒋易的手臂塞进袖子的时候，孙天宇还是移开了落在他锁骨上的视线。
终于把突然变成半个人形的室友包裹得不那么伤风败俗，孙天宇卑微地双手合十，“现在能继续睡觉了吗？我真不行了。”缠在腰上的半截尾巴蹭得孙天宇已经在心里默念了十遍阿弥陀佛，但是蒋易还是没有要放开他的迹象，孙天宇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张开手掌慢慢地摸上去，覆盖住已经有些起翘的鳞片。
肩上忽的一沉，那双微凉的手臂环住孙天宇的脖颈，蒋易歪着头看看孙天宇茫然的脸，叹了口气又扭头对着自己起皮的尾巴，慢慢收拢上来把自己全身都盘在孙天宇身上。
“你卡皮了？”孙天宇摸着干燥的鳞片恍然大悟，立刻准备履行自己作为饲养员的职责，他把搁在自己肩上的手臂拉紧了些，托住盘在自己腰上的另一部分站起身，蒋易很轻，对身经百战的天宇警官来说抱去浴室并非难事，孙天宇试试浴缸里的水温，用沾湿的手碰了碰他的鳞片，蒋易眯了眯眼睛，垂了尾尖就要往浴缸里游。孙天宇诶了一声后退半步，错开视线解开睡袍的腰带，嘟囔一句“弄湿了贴着不舒服”，有些别扭地脱下那件薄薄的衣物，闭着眼睛在身上的重量消失后靠着浴缸坐了下来。
蛇又不会说话，万一不小心溺水了怎么办？
孙天宇背对着浴缸后悔没把手机带进来，无聊到只能盯着排风扇听身后的动静，水珠翻卷起来溅到他的后颈，孙天宇下意识回头，发现蒋易趴在浴缸边上正在看他，逐渐对现状接受良好的孙天宇开始觉得有意思，人类的感官对蛇来说很新奇，先前只能靠热敏感应探知自己的存在，现在却可以更清晰地探索。孙天宇抬手沾了水点点蒋易的鼻尖，看他皱了皱脸也试着抬手戳回来，还不太能熟练使用手指的蒋易在孙天宇脸颊划了长长一道水痕，又趴回浴缸边继续盯着他看，孙天宇挠挠脸颊，还好没带手机。
终于等到鳞片的缝隙都泡软，那截让蒋易烦心许久的旧皮被他借着水龙头勾住，完整地蜕了下来，被浴巾包裹住擦干尾巴，他又搭上孙天宇的肩膀准备把自己挂上去，孙天宇几乎是目不斜视地拎着他的手套回睡袍，才拍拍他的背同意让他上身。
折腾到后半夜重新躺下，蒋易习惯性地把脑袋往孙天宇的胸口搭，往常逆来顺受的人形树杈罕见地把他推开两次，搞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的蛇抖抖尾尖打在孙天宇的大腿，宣示自己微量的怒意，被不轻不重抽了几道的人类搓搓脸长叹一口气，抬手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拢了过来，人形的耳朵贴在心口比蛇的下颌骨骼传导更清晰地传来人类的心跳声，蒋易眯起眼睛呼出一口气，心安理得地继续占领这块人形加热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