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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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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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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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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主BG】春来鹊

Summary:

自以为身份隐瞒很好的赵光义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少东家看透,并且拿捏在手,面对赤城的江湖侠客,身在朝野的府尹原本只可远观,但没想到热血小狗主动上钩,甘愿当他的臂膀,为他在谋政的道路上鞍前马后

Work Text:

 (1)

下了半个时辰的雪,薄薄积蓄一层,附着在青石阶上。月光下宛如满地碎银,又如繁星埋入其中,熠熠生辉。

少东家踏雪而来,准时赴约。赵大哥本在院落内的石桌上备好酒菜佳肴,见雪迟迟不停,于是转而入室内,大开门户,等待那位与风同来的少女。

晋中原端姿立于庭下,少女脚尖轻点,稳稳落于面前,见他肩上护甲变白,笑着打趣:“公子等候多时了?”

晋中原轻咳,回望自己大哥的方向,别开视线,“只是在赏雪。”

少东家点头,“今夜雪花轻扬,银装素裹,分外妖娆,可惹得公子相思情怯?”

无礼而又轻薄的话被晋中原略去,他早已习惯了这位游侠满嘴的戏谑。自那日浮戏山后,自己心魔被少女窥见,内心柔软一隅裸露他人跟前,本是难言之隐,却每每被心直口快之人陈于表面,仿佛那不过是人之常情,而他只好苦笑着道少侠何苦点破。

二人相伴了几日,他心中羞赧,少侠却爱打趣,偏偏分寸恰到好处,他不便发怒,被揶揄多了,倒多了一份习以为常的坦诚。

直至分别,他与她立于山巅,俯仰天地,上下同光,他问:“少侠日日玩笑,当真觉得晋某杞人忧天、大惊小怪?”

少东家道:“玄元教既能以此对公子施压,此事自然是公子的大事。”

“那为何少侠却要以晋某看重的大事来做文章调侃?”他的语气怨怼,难掩某种失落之情,准备好接受身旁人不着四六的话茬,继续当个哈哈搪塞过去。

少女却正色道:“晋公子,梦魇之中你虽困于过去,执念之深却在天下,你扬言要救天下人,这份胸襟抱负,才是延续人生的关键。晋公子志存高远,看重之事虽为大,却在志向之下,大小相比,大事便可做小。所以,不必囿于过去,当放眼来日。”

山间清风松下清泉,影布石上,鱼儿游弋,再回眸,鹊儿一般的人不见踪影。

赵大哥挥手招呼少侠,“来来来,温了酒,菜要趁热!”

“来了!”少东家跳进屋内,晋中原紧随其后,赵大哥还未落座,先拉着少东家和她介绍:“这位是俺的弟弟,俺是你大哥,你就叫他二哥吧。”

“好啊,初次见面,二哥好。”

撒谎不红脸这技能晋中原分外羡慕,赵大哥咄咄逼人的目光袭来,他只好尴尬地强装镇定,与熟稔的少侠握手。

“哎嘿,俺就跟你说过,俺有个弟弟长得贼俊,今日见到了,少侠觉得咋样?”

少东家道:“确实百闻不如一见,二哥真是面如冠玉、玉树临风啊。”

未喝酒的晋中原耳朵先泛了红。

“俺这弟弟性子内敛,容易害羞,长大了要脸面,少侠,俺跟你说,俺弟小时候还跟着村头小娃一起炸过狗粪那。”

“哥哥哥哥——”晋中原急得抓住赵大哥的手晃来晃去,脸上红彤彤像是被寒气冻出来的似的,雪白里带着透亮的粉。

“害羞啥,少侠又不是外人,这不是唠唠嘛。”

少东家道:“小孩子都皮得很,我小时候也干过这事。”

“哦?”赵大哥好奇地看向她,晋中原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少东家不但没有笑他,还愿意同他说些自家事。

“对啊!我清河老家里有一群大鹅,有一回我偷偷炸鹅粪,不小心把鹅窝炸了,篱笆塌了半边,我被那群鹅追了二里地那!”

少女眉飞色舞,绘声绘色的样子把赵大哥逗得哈哈大笑,就连晋中原也忍俊不禁。

欢笑的氛围一下子热了场子,虽说只有三人,但一吵一闹一安静,少东家与赵大哥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划起酒拳,竟能与赵大哥打个五五开。

“少侠好胆识好酒量,这划酒拳的功夫也不孬啊?”

“出来闯荡一年了,和市井上的伙计学的。我养母管教严厉,若是被她知晓,怕是少不了一顿训斥。”少东家瞒下了寒姨与江叔下落不明的事实,现下酒劲上头,她暂且不去提沮丧事,拍着胸脯一杯一杯下肚,扯着赵大哥的衣袖,俩人看对方都带了重影。

“痛快,人在江湖,酒逢知己,少侠你这朋友,我喜欢。”赵大哥醉醺醺,手指左边画三圈右边又画三圈,道:“不瞒你说,你很像几年前我认识的另一个侠客,那身段,那气派,不同凡响。”

“赵大哥。”少东家也伸出手,右边画三圈又左边画三圈,“世上人千千万,我是我,至此一身,可不想同谁比。”

“哈哈哈,确当如此!”赵大哥再次倒酒,洒了半壶,晋中原替他斟满,送到手里,他便举起酒杯,“以我长剑指苍穹,今朝定天下,谁与争锋?”

“赵大哥豪言壮志,不过,这天下已定,大哥怕是来晚了。”

晋中原慌忙扶住赵大哥,替他遮掩:“我大哥酒后失言,少侠莫怪。”

少东家摆摆手:“不怪不怪,关起门来聊,不外传。”

这话不应景,分明门扉大开,风雪愈下愈猛,赶到明早,怕是积到小腿。

“时候不早了,少侠和哥哥醉了,不如就此打住?”晋中原扶着赵大哥,对方嘴里还在嚷嚷,还要一试高下。

少东家自小在酒坛子里泡大,离人泪烈性浓,入喉一线,回味醇甘,她千杯不醉,此刻也隐隐摇晃,便知赵大哥已是处于神志不清的边缘,于是道:“也罢也罢,早些休息也好,只是风疾夜黑,不知我能否夜宿一宿?”

“自然,东厢房早已备好,夜里雪大,我为少侠添些炭火。”

“你还是照顾赵大哥吧,我自己取便是。”

晋中原揽住赵大哥的肩膀,把人带离座椅,告知了少东家炭火的位置,那人脚下生风似的,冒雪离去。

总是风风火火,果飒异常,晋中原却要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慢慢回味些许片刻。

残羹剩饭明早收拾,那风吹得他额角冷,把自家大哥搀在肩头,向着卧室走去。

(2)

一夜雪定,满眼素白。

少东家卯时练武,剑气飞旋,树枝碎雪随剑舞动,雪霁天晴,宛如又一场零落小雪。他的靴边挂了霜,双臂大展,无名剑最后收尾,眼见碎雪掉在屋檐,干脆来一招叶龙骧首,如狂风席卷周身残雪,尽数吹到半空,踏步飞跃,轰然下落。枝头、檐边与脚下的雪没了一指宽的厚度,被少东家砸入连廊一侧,吓得来扫雪的仆从连连后退。

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抱歉啊,我在练功。”

仆从抓着扫帚,定神从雪堆边路过,“少侠好武艺,一招便清了半院的雪,倒是替我省下不少功夫。”

少东家见状,灵机一动,“这样吧,你将扫帚交予我,权当你的差事已了。”

“那怎么行?上头知道我偷懒,该怪罪下来。”

“你就说这雪我看着可爱,不想清扫,想留着堆个雪人。”

“少侠想堆雪人?”仆从来了兴致,“可以带我一个吗?”

“当然可以。”少东家像个孩子王似的,见那人也不过束发的年纪,于是指着院中剩余几处,道:“现在雪人的身子有了,这些地方的雪松软,你同我去滚个雪球出来给雪人当脑袋。”

“得嘞!”仆从喜滋滋扔了扫帚,同少东家一齐弯腰在雪地里忙活。

仆从两只手推起半条手臂长的雪球,双脚用力蹬,从院头跑到院尾,呼哧呼哧,嘴巴里冒着热气,一圈一圈白雾蒙住半边脸。耳朵冻红了,两颊也是红的,一双手推一会,便放在唇边暖一暖。

“哎?晋公子和赵大哥是不是还没醒?”

“他俩啊,早醒了,出门办事去了。”

少东家惊道:“还以为我已经起得够早了,没想到他俩更早。”

一盏茶的功夫,雪人已初具雏形。晋中原同赵大哥进门时便看到连廊旁一人高的大雪人,一侧插着扫帚,腰间挎着背包,额间还点了一点红。

少东家正和仆从在打雪仗,一人手中分别拿着几个雪球,少东家在雪地里滚上三圈,躲过对面三连击,翻身一球打在仆从后背,两个人咯咯笑不停。

“精神头真好。”赵大哥背手观望,小声道:“少侠同你小时候一样,也爱玩。”

“我没有。”

赵大哥佯装失望,摇摇头:“哎呀,我那个天真烂漫又童言无忌的弟弟哪里去了呐?”

“哥,别贫嘴。”

“好好好。”赵大哥和晋中原并肩而立,又道:“五牙大舰已毁,看来下江南一事,还不是时候。”

“容鸢的身世我已查明,她是后唐秦王李从荣之女,天津桥之变中被李筠收作养女。李筠联合北汉造反时将她托付给慕容延钊,她炸毁五牙大舰,想来也是知晓李筠死亡真相。”晋中原话罢,赵大哥默不作声,他便接着道:“今日有人称看到容鸢还活着,去了墨山道。”

赵大哥道:“墨山道?据说早已封山归隐,再不问世事,怎么?现下又有入世的念头了?”

“江湖门派林立,各据一方,若能说服其归于大宋,未尝不是一把趁手的兵器。”

“况且墨门机关精妙绝伦,黄河水患不止,沿途百姓不安,哥,也许入墨山道可以寻得一线希冀。”

赵大哥点头,“做你想做的便可,你还年轻,应当多经历些。”

晋中原知晓这是哥哥许了他入墨山一事,赵大哥比他年长,年幼时他在庇护下长大,不曾经历风霜雪雨,如今羽翼丰满,他也渴望展翅翱翔,立于群山之巅。

晋中原心头一热,便向赵大哥行礼领命。

赵大哥道:“你要带着她一起去吗?”

“她?”晋中原余光瞥向院中欢蹦的少女,极快地否决:“治国理政之事,与她无关。”

“她难道不算一件趁手的兵器吗?”赵大哥笑容意味不明,看向弟弟的眼中晦暗莫测。

“哥........我、我没把她当兵器。”

赵大哥大笑,笑声惊动了院中二人。仆从手中的雪球惊得脱手,直直砸到脚背,狼狈地跌倒在地,又起身行礼。少东家笑他,又冲二人摆手,“大哥二哥,回来了?”

赵大哥冲晋中原挤眼,“过去和人打招呼,大方点。”

晋中原被赵大哥推了一把,差点从台阶上磕下去,站稳脚步,又左顾右盼,“呃......少侠早上好。”

“少侠。”赵大哥走上前,“睡得可好?”

“挺好的,炭火添得足,梦里都暖和。大哥二哥起得早,可用过早点?”

“用过了,回来时碰见小贩挑担叫卖的羊血羹,配笋肉馒头,我弟弟特意为少侠买的,快去用餐吧。”

“哇!”少东家扯住晋中原的衣袖,“二哥对我真好,太喜欢二哥了!”少东家脚底抹油似的,从二人身边奔去,转身躲在廊下,回头一看,晋中原还痴痴地在原地愣神,仿佛还未从一句“喜欢”里抽离思绪。赵大哥笑着拍他的肩膀,他也只是低头望着脚边一点踩出的青石。

少女得逞似的嘿嘿笑着,隐身离去。

(3)

赵大哥不在,少东家见晋中原走进,唤他:“晋公子。”

她咬下一口馒头,猪肉加笋的馅香气逼人,“我堆得雪人好看吗?”

“不敢恭维,只能勉强初具人形。”

“晋公子太苛刻了!”少东家咬着汤匙,“责己责人,可是会不快乐的哦。”

晋中原若有所思,妥协道:“少侠说得是,其实仔细瞧瞧,蛮可爱的。”

“嘿嘿!”少女举起左手食指,指腹微微泛红,“堆雪人的时候不小心被树枝扎破了手,我干脆给雪人点了额间花钿,漂亮吗?”

晋中原眉头紧皱,“受伤了?”

“已经痊愈了。”少东家眼珠子在来人脸上滴溜溜地转:“多谢晋公子关心。”

对方被看得害羞,别开脸,“那个,少侠,晋某有一事想问。”

“你说你说。”少东家颇为期待,急不可耐地催促他,“什么事?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就是——”晋中原稳稳心神,呼气,道:“少侠小时真得炸过鹅粪吗?”

“啊?”猝不及防的少东家呆愣片刻,见晋中原正色,下一刻拍案大笑,“哈哈哈哈——晋公子,看来你真得很在意这件事啊?”

“也、也不是很在意。”晋中原倔强道。

“撒谎,分明很在意!”少东家戳破他的伪装,见人羞涩,及时打住,“骗你作甚?因为这件事,我被村头大鹅追了半月有余,有次没跑过,鹅嘴叨在手臂上,疼了好几天那。”

似是寻到同类,晋中原放下架子,慢悠悠地说:“一样,我那时比少侠还要惨烈,一不小心炸到了自己的手,哥心疼了许久。”

“寒姨也心疼我,但她刀子嘴豆腐心——哎,你伤哪儿了?”

晋中原毫无防备,伸出右手,“手背上,现在不显了。”

少东家攥住他的手,拉到自己面前,一副聚精会神钻研地模样,捧着晋中原的手来回观摩,又慢慢以指尖抚摸。

晋中原感到自己像是上了当,但少东家好似真得只是好奇,他也不好意思收回,就这么被摸来摸去,看来看去,另一只手放在腿上,默默把衣裳攥出褶皱。

“少侠,别看了,好些年了。”

他顶不住这遭,迟疑地开口,带些求饶的意味。

少东家抬头,“还疼吗?”

他想说不疼,但心中分明有声音在叫嚣,让他口是心非,去博一份关心。

“有一点吧。”

少东家在他手上轻轻吹气,忽然轻声哼唱起不知名歌谣。

晋中原安静聆听,少女一边揉着他的手背,一边像哄小孩似的为他唱歌。少东家唱得五音不全,全凭真情实感,但声音撞在房梁与墙壁间,迂回反复,又一遍遍撞在他的眉间眼角,把今早仅存的一点寒吹散了。

一曲终了,少东家笑道:“我当时哭闹喊疼,这是寒姨为哄我唱的歌,好听吗?”

晋中原看着她,“你唱得真不咋地,但我喜欢。”

少东家松手,把剩余的馒头塞进嘴里,“不知道寒姨去哪儿了,江叔也不回家,两个人下落不明,叫我空着急。”

二人为数不多的相处中,晋中原从只言片语里得知少东家来开封是为寻亲。清河有一处名为不羡仙的世外桃源惨遭绣金楼屠戮之事他也明晰,绣金楼在江湖中神龙见尾不见首,就连他和大哥都一知半解,对于幕后操纵之人,就更无从得知。

他本想安慰少东家,少女却话题一转,“不过方才盈盈传来书信,说寒姨有可能在不见山,晋公子知道不见山吗?”

墨山道隐居之所,正是在不见山。

晋中原抚平方才揉皱的衣摆,道:“少侠想去不见山?不见山是墨山道的居住地,早已封山多年,要想寻到此处,恐是不易。”

“既然盈盈有信为凭,应当是有把握在手,她约我在无比客栈见面。”少东家瞧了瞧日头,“不早了,晋公子,托我向赵大哥道别,我现在要赶去见盈盈,不多留了。”

马不停蹄的人飞快起身,又飞快奔出门,一如既往来去匆匆。

但少东家心中认定,她会在无比客栈再遇见晋公子。

(4)

果不其然,与盈盈正商讨进山事宜,隔壁传来骚动。

少东家大喝一声:“谁?!”骚动更甚,有慌乱的脚步声和推搡声,应是那人要跑。

拔剑逼近的少东家猛地踹开房门,门内一圆润的身影一屁股撞开身侧的白衣,纵身跃下。

一句“等等我”刚出口,身后的异响惊动了被留在栏上的人,猛然回头,眼底藏不住的惊慌失措。

“晋公子?”少东家压住笑意,装作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我.......”凌乱地把惊慌失措收敛,一股脑全按下去,别扭地手都不知往哪儿放,“少侠,好久不见。”

“也就一个时辰没见吧?”少东家的笑压不住了,觉得晋中原像七八岁时胡闹挑逗的兔子,慌不择路,会一头撞在树桩上,而她则只需守株便能待兔。

盈盈探出绿色脑袋,像只小猫打量着晋中原,临危不乱之人淡定就坐,三个人稀里糊涂因不见山而成了同谋。

奈何兔子终究玩不过猫,狡黠的盈盈留下戏谑的画,人早已无踪迹。白纸上水痕勾勒的笑脸颇具讽刺意味,晋公子仪表堂堂,面子上也挂不住,气鼓鼓抄起佩剑,实打实瞪了少东家一眼,转身就走。

少东家觉得蹊跷,仔细一瞧才注意那只不起眼的木燕。滚圆的身子,带个小帽,两只瘦小的翅膀扑闪扑闪,飞出去半里地。好不容易抓住了,少东家后知后觉这才是盈盈留下的进山的关键。

从亭台上下望,晋公子快马加鞭回到开封府。约莫一刻钟,少东家从房顶倒挂金钩似的飞进赵光义的房间,见府尹大人从屏风后慌张地整理衣襟,笑道:“府尹大人,忙什么哪?这衣冠不整,有失君子风度啊?”

赵光义理正官帽,踱步走出,“比不得少侠的‘梁上君子’,做得越来越顺手。”

“客气客气。”颇具厚颜无耻的人长腿跨做在书案前,“大人,近日有要事在身,特来辞行。”

“什么事?”

“家事。”

“既是家事,便不多打探。那少侠何日归来?”

“无期。”

“无期?”赵光义正经道:“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回不回来。”

“这是什么话?”赵光义见少东家不似玩笑,向前一步追问:“说清楚。”

愠色的府尹大人靠得近,那情急之中起伏的“官威”在紫色官服下将暗纹顶得若隐若现,少东家道:“我要去不见山寻亲,若是寻到了,自然是回清河老家,开封毕竟不是家,我在此地无归处。”

“你在开封也可以有归处。”

脱口而出的赵光义方知自己口不择言,少东家笑道:“开封地皮贵如春油,府尹大人为了拉拢我这个无报酬的跑腿,要在开封给我一个家吗?”

此“家”非彼“家”,到底是谁在一语双关,赵光义看不透少东家眼底的笑意,正斟酌话语,对面人又道:“府尹大人这么为难?也罢也罢,谁让我就爱管闲事凑热闹那?这样吧,我不用府尹大人为我置办房子,若是真寻到故亲,我也会常来开封转转,过来向大人请好。”

开封府逛得像自家大院,少东家分明享着这份独到的偏爱,又爱得寸进尺,一番话把赵光义撩拨得心里七上八下。受制于人不是他的做派,赵光义敛色道:“寻到故亲自是喜事。少侠这话是在埋怨官府苛待下属?这样,此后若是少侠为官家做事,根据轻重缓急会得到相应的报酬,也不白费少侠的辛苦。”

“哎,谁跟你聊这个了。”少东家不满地摆摆手,又似感到确应当如此,道:“也行,谁会跟钱过不去。”

“听闻墨山道隐居不见山已久,少侠此番,可有人同往?”

“有啊。”少东家一拍腿,“与晋公子同往。”

“晋中原?”

“对,听说在你手下当差,办事不力,被你卸了差事——哎,我说你是有够严苛的。”

少东家当面蛐蛐完,又道:“方才我见晋公子一路进来,现在人应当还在,我同你讲完还要去寻他。”

少东家作势要走,赵光义大惊,伸手拦她,叫道:“等等!”

“府尹大人还有事?”少东家一手撑在窗棂,一手撑在桌案,俯看这位府尹,对方一丝一毫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少侠先行,我、我还有事要那晋中原去办,待事成再命他前往。”

少东家不细问也不好奇,尽在掌握般点头,“好啊,那就劳烦府尹大人带话,我先行一步。”

(5)

说是先行一步,实则先行两步三步不止。

少东家与冯继升的再相逢在万箭穿心的危险下猝然发生,一句“冯大哥”刚刚脱口,大哥便倒头昏死过去。

少东家暗骂他这晕倒的臭毛病怎得还没好,该去找天叔开个一日三次苦到发指的药方子灌上一灌,说不定药到病除。

揶揄间略一走神,把那利箭挑偏了方向,直直冲着冯继升脸面而去。

恰到好处的飞镖来的正是时候,晋中原从房梁上大喊“护住他”,少东家与其“心照不宣”地左右开弓,把冯大哥放正中间当活靶子。

飞起一脚踹在昏死人的脸上,可苦了另一侧矜持自重的晋公子。若少东家没看花眼,二人应当来了个亲密接触。少东家面上关心,心里狂笑,这件趣事日后定要拿来调侃晋公子,叫人面红耳赤。

其后之事宛如车轱辘般连轴发生,晋中原心思颇重,话里有话,偏偏遇上直来直去的镖客,回旋镖打不中愣头青,倒是扎到了他自己大腿上。少东家见晋公子肉疼的样子,忍不住道:“晋公子也该好好思索思索,有时候直白把话讲清楚才是最省力的解决方式。”

于是乎勇闯不见山的三宝组合正式成立,一傻一闹一静,结伴同行。在湖边向乡亲寻线索,在迷雾中集众人之力渡长河。乡亲们愿意信任少东家,纷纷添上薪火,那一簇簇火苗越烧越旺,把眼前少女的面孔映衬得清晰无比。

晋中原感受到她在百姓中的号召力,这堪称恐怖的威望,到底是如何在须臾间诞生,又蓬勃发展成燎人的火焰?少东家是火,是被众人捧出来的火,可驱散雾霭,可召见前路。

但这条民心所向之路,与大宋所求之路,是否殊途同归?

晋中原不知,他冷眼观望,那火烧得旺,冯继升与少女兴奋,他却无多少欣喜。

晦明的虚妄中,晋中原仿佛透过眼前人看见记忆中的某个身影。某位流传于开封坊间的红袖仙,某位救苦救难的观世音,某位治河止水的河伯,某位名传天下深得民心最后却命丧于民心的侠客。

当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但晋中原不是萧何,他也不想少东家是韩信。

于是他闭上眼,不看不听,权当哄骗自己,彼此间尚且同路。

(6)

自囚于湖底的张万师迎来了“闺房”的第一位小客人。

机关灵巧的木偶在巨大齿轮转动下机敏地闪转腾挪,身着小厮简服的木头疙瘩一轮一轮涌上前,手中把玩剑柄,绕开无名剑气,雕刻的五官分明无感,却似愠怒,擒住少东家便将人往外扔。

少东家没见过真正的水转百戏,昔年用于娱乐达官贵胄的把戏,被心灰意冷之人躲在水底一刀一刀剜出锋利的寒气。张万师躲在头顶的月亮椅敲鼓,鼓声阵阵,分明有怨,还有恨。于是擂鼓宛如泄恨,鼓面激荡,乐音便如排山倒海般席卷,棂外的机关鱼也愈发狂躁,甩尾抖出狂乱的水花。

只是这里太深,墨守之心的地下三层,即使有滔天的仇恨,终究无法抵达水面。

谁也不知,此刻平静如镜的水面下,从万人敬仰心怀壮志的三杰之首跌落深渊,沦为日日与偃偶寻欢作乐的张万师,他的喜怒哀乐终是藏于深水之中,任人猜测、编排。

少东家击碎了他那如浪潮般的恨,迎来一丈高的绮丽剑姬。

那剑姬在张万师嚷嚷着不解风情的懒散语调中先是伸展臂膀,将同样与身形相差无几的狭长剑刃对准年轻侠客。广袖舞动生花,额间花钿妖娆,身姿绰约,置于宴席之中,确是目光所聚之处。

笛声水生琵琶声,花香酒香裙底香。

张万师天下共水之梦化为水中月亮,而他则倒挂金钩,悬于枝桠,一遍遍浸透冷水,一遍遍上表陈述,奈何虚影浮华,日光破晓时分,梦也该醒来了。

少东家把他散落一地的书籍一张张捡起。她来的路上分明听清了众人的腹议诽谤,说他张万师胆小怯懦,在世外丢了魂魄,只配做躲在水底雕刻偃偶度日的庸才。

话语间除却不满,也夹杂着期望落空的愤恨。烈火淬炼真铁,可张万师是真金,当不怕火焰烧灼,怎么人间走一遭,回来便成了令人扼腕叹息的废铁?

听了一路闲言碎语来到墨守之心的少东家没说什么,她将整理好的书页一同递与张万师,若没看错,他的木桌上还画着开封地图,他的书页之中还夹杂着黄河图经。

“会好的。”

小孩说罢,张万师本想嘲她不知天高地厚,但抬眼却瞧见那位同样帮自己捡拾书稿的渔翁。他那日不过是寻常捕鱼,却打捞上来一个比水还寒的小伙。浑身湿漉漉,哆哆嗦嗦靠在他的渔船旁,口中念念有词,说自己害死了好多人。

时逢乱世,杀人的、害人的、吃人的,数不胜数,他也曾见过邻家易子相食。可眼前的娃子,穿着斯文,长相俊俏,眼神清澈,并不具备一副残暴嗜血的魍魉该有的样子。老翁不当回事,见他散落一地书稿,更加确信了这只是一位一时失意潦倒的少年人。

“荒年久了,好年景也该来了。”

老翁的斗笠与蓑衣还来不及摘下。天色尚早,打发了这小娃,他仍要下河。靠水吃水,他吃了一辈子黄河水,可惜近年来黄河决堤频繁,但他为了生存,无法离去。

被水打湿的纸张递在张万师跟前,老翁说:“好好吃饭,好好读书,会中咧。”

会好吗?

乱世未平,黄河未平,他出山并无仕途之志,其心所向,不过黄河。然时也命也,时至今日,弃他去者,又何止昔日理想。

“以前辈之才,当真不再出山了吗?”

张万师笑答:“我已非我。”

(7)

要捉晋中原简直轻而易举。少东家前脚刚离开墨守之心,晋中原后脚便踏入。

只是他不知道,狡黠的少女并未真得离去,脚底一旋,又跟在晋中原身后。

晋公子见多识广,波澜不惊,只留给少女一眼,便对张万师道:“前辈才能高超,技艺出众,是不可多得的治水之才。如今天下已定,大宋有心为民,前辈的旷世之才,若是束之高阁,岂不可惜?”

张万师对这位不速之客并无意外,反倒是早有预料般,轻笑道:“达官贵胄,皇亲国戚,哪个不是看重手中权贵,若说真得为民,这话我却不信。”

晋中原道:“身居高位不谋天下实属荒谬之言,但大宋所谋的天下,乃是太平盛世的大一统。前辈有治水之志,亦有治水之能,良禽择木栖之,前辈如何断定大宋不是你所能仰仗的栖木?”

张万师深深看了一眼少东家,又盯住晋中原,“你和他是一伙的?”他似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头,醉醺醺地拍着大腿,“小丫头片子,带着大宋的人来哄骗我?”

“这.......”

“哄不哄骗,也要眼见为实。前辈这墨守之心待得久了,也该出去看看如今的天下。”

晋中原打断欲辩驳的少东家,乘势追击,“桌上的开封图经,手中的治河之策,前辈若真弃了治水之志,何苦留着这些东西烦忧?困守于此,不过是因当年错信小人。昔年提前而来的水患蔓延千里,生灵涂炭,其根在朝堂,在权贵。前辈不及弱冠,无权无势,何故揽错己身?如今改朝换代,前朝恩怨一并没入尘土,前辈志向不死,应当再次出山。”

晋中原拿准了张万师虽囿于水底,仍心在黄河,可眼前人是否为良人,他不能定夺。

少东家轻轻扯晋中原的衣裳,要他不可过于逼迫。晋中原深知张万师已然动摇,他心不死,大宋便可得到一名治水能臣。

“此番前来,我只替官家将话带与前辈。大宋这棵栖木,随时恭候。至于如何定夺,请前辈再三思量。”

晋中原见好便收,离开墨守之心。少东家跟在他的身后,二人从水下到陆地,一路无言。待到上岸,少东家兴师问罪:“晋公子的差事办完了吗?是不是该好好讲讲,入山时为何弃同伴而去?”

晋中原镇定道:“差事姑且算办了一半。至于‘弃’一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能言善辩,倒显得我蛮横无理了?”少东家佯装恼怒,装得太像,成功把晋中原诓住。他见少侠生气,自己也支吾:“不是有意,而是.......”

少东家眼珠一转,“晋公子莫不是怕高?”

“这.......嗯。”

“哈哈哈哈哈哈。”少东家大笑,拍着他的手臂,“这有什么?人无完人,总有怯怕之物,晋公子看重脸面,是不是冯大哥在场,你才不敢坦言?”

“也算是吧。”

细论起来,该是更怕被少东家轻视。前有幼时胡闹受伤一说,其后又有恐高一事,脸面其次,怕只怕在无畏侠客心中,自己不是个契合的同伴。

“也罢也罢。”少东家只当他脸皮薄,此事不再计较。她道:“赵大人要你来,所为何事?”

被突然提及此行目的,晋中原迟疑片刻,道:“大人看重墨山道门派技艺,墨家自春秋末年被墨翟创立至今,门派内潜心钻研,对于机关术法愈加精湛。如今大宋刚刚平定中原关中一带,北有汉与契丹,南有唐,西有蜀。燕云仍在契丹之手,周遭环狼似虎,并未实现真正太平。开封临近黄河,水患频发,内不安,外不定。若是能得到墨山一派支持,便可如虎添翼,可助官家早日实现天下一统。”

少东家静静听他说着,小碎步走在前面,转身倒着走,没头没脑来了句:“晋公子替赵大人做事,觉得赵大人如何?”

晋中原与她保持两步距离,初闻并不知晓少东家何意。“这、这哪是做下属的可以非议的?——少侠觉得那?”

自然而然把话扔给少东家,对方接得也顺:“我觉得吧,府尹大人既苛责又不近人情。”

闻言晋中原心凉大半,“大人......还好吧?并没有少侠说得如此不堪。”

少东家笑道:“真的啊,繁楼里众目睽睽之下就要喂我毒药,还要我七日必回,霸道蛮横不说,还不讲理。平日里端着一副官威不苟言笑,说话一板一眼,不通情理。哪像晋公子这般,善解人意又平易近人。”

听到前半段颇受打击的晋中原在少东家的话锋一转后又得到些许安慰。他当然不知,此刻自己面上的表情忽冷忽热,被少女挑逗的喜怒皆形于色。

“我吗?少侠如何看待晋某?”

“自然是我亲爱的好二哥啦~和赵大哥一般无二的大好人,温柔且有趣。”少东家忘情地夸赞晋中原,对方停住脚步,忽而带着忧伤的神情问她:“少侠为何要将晋某与府尹大人做比?又为何.......这般恭维晋某?晋某受之有愧。”

他今日被反常的少东家一挑拨,心里明镜似的有了预感,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不敢坦率地寻问。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眉头皱在眉心,显得被欺负似的可怜。

少东家收了戏笑的话,两手一背,道:“其实赵大人很像我的一位朋友。”

“?”

“他叫郑鄂,十二年前,也是郑家一位不谙世事的小公子。他也同府尹大人一样,面冷心热,口是心非。总是装出一副苦大仇深,不近人情的样子,实则心底柔软,心系百姓。”

晋中原对这名字再熟悉不过,他脱口而出:“可是沈义伦那位挚友?”

“晋公子也认识沈义伦?”

晋中原忙说:“只是萍水相逢。”

少东家见他遮掩,有些失望地摇头,“这世道逼得人不敢直面,分明一步之遥的距离,偏要心里装上三层面纱,重重又重重,我看人,便如远山雾霭笼罩,朦胧不见真心。”

晋中原听懂了,可他仿佛不敢相信似的,直直望着少女,企图在那双悲戚的眼眸中寻到些许别样的东西,或是戏虐,或是玩闹。可都没有,她忽然像是玩腻了某种一贯的游戏,把规则一抛,义无反顾地跑向终点,把仍在局中的人惊得错愕。

少东家向他跨过一步,近在咫尺,“你问我府尹大人如何,晋公子如何,我答很好,都很好,若是他能坦诚相见,自然更好。”

(8)

升平桥的早点铺子迎来了两位惯常的客人。

不过以往是晋公子先到,半个时辰后离去,某位侠客紧随其后,坐在同一张桌上,叫着伙计,点着相同的早点。

如此默契,像是心照不宣。

今日小二一见这相互错过的两个人肩并肩坐在一起,颇感意外:“稀客啊。”

少东家道:“稀客?伙计你又不是第一次见我,怎得就稀客了?”

小二道:“虽说日日都见二位,前后却差半个时辰,今日同时出现,可不是稀客嘛?”

少东家笑了:“同往常一般,来两份,要热乎的!”

“好嘞!”

少女转头,看着还在生闷气的赵光义,讨好似的用手肘碰他的手臂,对方一声不吭地躲开了。

“赵二哥,好二哥,晋公子,好公子。这都十二个时辰一昼夜过去了,怎么还在生气?”

自打见过张万师,少东家在不见山坦白真相后,晋中原像是受了莫大的屈辱,委屈又倔强地跑回了开封城,把自己关在府衙里不出门。少东家追过去若磨硬泡,好说歹说,一口一个错了求原谅,才把这位贵人求来一起共进早餐。

可赵光义偏过头,并不愿看她,话也不愿说。等到热包子热汤饭上桌,少东家先自己狼吞虎咽吃得饱饱,瞥见赵光义刀锋般的眼神,装作不知情:“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二哥你快尝尝。”

赵光义长叹一口气。罢了罢了,和少东家置气,会先把自己气死。他端起汤碗,吃得斯文又得体。热乎饭下肚,胃里舒畅,气也消了大半。

少东家不知从哪儿摘来一株魏紫,别在赵光义腰间。他出门在外仍是晋中原打扮,腰带上原本戴着玉楼春,此刻被少东家摘下换做魏紫。妖冶的紫衬得素色衣衫更加白净,也衬得他的面容更加白皙。

赵光义还未原谅她,却不制止她的手。

少东家瞧着喜欢,托着腮问他:“往后该叫你什么那?”

“随少侠喜欢。”

少东家笑了:“好二哥,好公子,终是愿同我讲话了?”

既然开口,赵光义也不藏着掖着,他直视少东家的眼睛,正色道:“少侠既早已知晓,何苦骗我瞒我?看我笑话很开心吗?”

“彼此彼此,晋公子不也是见人藏三分?”少东家嘴上不饶人,却在赵光义又要发怒时接着道:“也不是想看你笑话,只是时机未到。”

赵光义沉下脸,“什么时机?”

少东家道:“我想知道,大宋究竟想要什么。”

这是个稀罕话,总在谋算旁人的赵光义第一次看见眼前这位自己一向认为直率单纯的侠客心中深层的一面。冬日冻结的湖面下,仍有暗流涌动。经历家破人亡的侠客,却也不复往日的直白轻率。

“哦?”赵光义有了兴趣,“那少侠讲讲,大宋想要什么?”

“不过是——”少女略带薄茧的手指将木筷架于两指间,做垂钓状,“‘今日任公子,沧浪罢钓竿。’”

赵光义道:“庄子作《外物》,绘以五十犗为饵垂钓的任公子,李太白以罢竿的任公子做比,称赞唐皇治理天下国泰民安、海晏河清之举。可任公子得大鱼必以五十牛为价,大宋纵使一心求一个众流安所,那么少侠可是那吞吃五十犗的大鱼?”

少东家把那筷子敲在碗沿,“叮叮”作响,“自然自然,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不等赵光义发话,少东家急急截住他:“可二哥是那太公,我是愿上钩的鱼儿。”

叮叮咚咚的敲打声响在耳畔。赵光义从不信甜言蜜语,人活一张嘴,花言巧语空口无凭,他一向轻蔑。可现下听到的话实在是太甜,比他大哥心血来潮多放了半碗糖的花糕还甜,他固然高兴,却凭空生出一丝短促的悲伤。

“少侠愿为官家效力自然是.......求之不得,那么少侠的筹码那?又是什么?”

这话真是煞风景,就连开得正艳的魏紫都失了几分风姿。原本开开心心举着手来毛遂自荐的少女闻言,发丝疲软的塌下去,像被一桶冷水浇瘫了身子,撑着胳膊在桌子上,狠狠道:“张万师前辈还说我不解风情,我看该被水转百戏轮番暴揍的另有其人。”

赵光义像是谋划一笔交易,一桩钱货两清,对于少侠,他不敢主动给,也不敢主动要,像对待一盆火,不忍心扑灭,烧得太旺却要躲开几步。若即若离地待在身边,自相矛盾,让少东家恼火。

她与人置气似的说:“我本不想要什么,可晋公子既然提及,那便想仰仗朝廷的威望,替我寻到江叔寒姨的下落。”

赵光义察觉她语气的不对劲,一时却无言以对,斟酌来去,只道个好字。

(9)

夜晚在赵普家相约对酌。赵普不胜酒力趴在桌上昏睡过去,赵大哥见自家弟弟打一开始便揣着心思闷头灌酒,两三壶下肚,借着月光,平白生出形单影只的落寞感。

他伸手挡下,问:“和少侠不欢而散了?”

晋中原摇摇头:“恰恰相反,她向我请愿,为大宋效力。”

赵大哥一惊:“这是好事啊?为何愁闷忧伤不已?”

“我.......”月亮下头无心事,况且是对着自家哥哥,不能坦然的话,人该要憋出个好歹。“我有些害怕。这触手可得的,像流水一般的人,我抓不住。”

“瞎说什么那?人家都不用你抓,自己落到你的手上,你还不珍惜?”赵大哥见弟弟得不到时朝思夜想,得到了又顾影自怜的样子,不气反笑:“患得患失,错失良缘,可别抱着我哭。”

“哪会。”晋中原扔了一记眼刀给没心没肺的大哥,道:“可若她只是谋求一份差事那?她为官府效力,得到相应的报酬,这合情合理。”

“你当这是做买卖吗?还能分毫不差?”赵大哥也扔给他一记眼刀,“人家少侠替你办过多少事?哪曾要过什么报酬,估计是看你这副困顿忧思的模样,为了安抚你才出此下策。”

细细想来,确实如此。晋中原对着手中泛着波光的酒杯发痴,一桩桩一件件,鲜明陈列眼前,怎么他以前却熟视无睹,今夜才恍然大悟般回神?

“哥,她该不会真的.......”

赵大哥仰头品酒,抽空留给他一个眼神:“假的。”

“哥!”

“哎好好好,是真是假,且当躬行。”

躬行?

二更天过,夜色幽冥,讳莫如深般潜藏蛰伏诸多秘密。晋中原昏昏沉沉,宛如庄周梦蝶,梦中不是身是客,与那庄子同游去了。

(10)

赵光义本性谨慎,做事墨守成规,但早年间跟随赵大从武,学了心细胆大的行事风格。显德七年,陈桥兵变,他赌哥哥可平五代之乱,定鼎天下;唐钱策中他力排众议,放眼千秋,又赌其功过自在春秋,不惧世说。养精蓄锐,秣马厉兵,本是赌一个出其不意,一鼓作气。赵光义的赌局虽有得有失,但他却在一次次执掌棋盘时,将一招善赌的手段逐渐操纵得出神入化。

如今日墨山道困顿境地,外忧内患,他游走于各方之间。众说纷纭,他机敏的捕捉到巨子的三缄其口,乌金是破局之计,鹞长老的咄咄相逼为他顺水推舟,于是先一步踏入大衍迷阵,来把这一摊死水搅动出涟漪。

坐以待毙?受制于人?

他便以身入局,来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司南剑直冲要害,少女的身影瞬间闪现在眼前。赵光义捂住受伤的肩颈,原本镇静的心狂乱跳动。分明差点命丧于此,却远不及眼前人的惊鸿一瞥更能扰乱他的思绪。

尽管少女怒气冲冲,瞪着他说着“你死定了”,但他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心安。

胜负参半,这一次,乌金不在大衍迷阵,他赌输了局势;但游侠奋不顾身、以命相救,他却赌赢了一颗真心。

司南剑客不容小觑,赵光义难得见少东家受伤,剑尖没入皮肉三指,少东家闷哼一声,抽空瞄了一眼身后人,见那总是游刃有余的面上显出担忧,少女目的达成,两三下击退铜身怪人。却不料金乌未现,反而引来火光冲天。

她将赵光义护住,对方反过来也搀住她。地面震荡,身形不稳,司南剑客却将燕包裹于臂膀之中。看来不需揭下面具,剑客真身也暴露无遗。

浩劫过后,迷阵中狼藉一片。少东家故意甩脸子,不去理某位一意孤行,差点叫人捅个对穿的狐狸。狐狸纵使再狡猾,但有错在先,此刻也手足无措起来。他伸手想察看少东家的伤势,被人侧肩躲开,孤零零的手悬于半空,慢慢攥成拳。

随众人返回野外,少东家知道赵光义要来寻她,偏偏她身旁总有人在。少女安抚完燕后又去协助冯继升和小磊做实验,匆匆忙忙一天,好不忙碌。

赵光义想问伤口还疼吗?想说受伤后应当好生休养,到处乱跑不利于恢复。

奈何一天时间,他连一刻钟都没能抓住。

某只狐狸从不奈逗,少东家把握好分寸,日暮时分大发慈悲推开旁人,挑了处僻静之地独身前往。她知道赵光义跟着她,手眼通天的府尹大人也有如此窘迫的时候。想到这儿,少东家顿时感到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就连肩膀上的伤都自动愈合了。

“少侠。”

赵光义拘谨地靠近,先轻轻唤了一声,没了下篇。

少东家道:“晋公子好雅兴,也来赏月?”

“月?”他抬头,被顶大浑圆的圆月吓了一跳,听到少女道:“腊月既望,再有几日,新春佳节,该是家家户户团圆相聚的时候了。”

赵光义顺着她的话问:“少侠想家了?”

少东家道:“不羡仙仍在重建,但亲人何在,家便何在——大人可有打探到我家人的消息?”

赵光义摇摇头,道了句抱歉。

少东家不怪他:“江叔武功高强,寒姨身世成谜,他们若是想躲,再多的宋兵也抓不住。”她望着那轮圆月,想起与寒姨同坐屋上,自己指着月亮喊玉盘的场景,眉眼也被月光浸润地柔和许多。

“江湖门派林立,侠客成群,各自为王,各为其主。但九流十家,若各执己见,则如一盘散沙,群龙无首纷争不断。”少东家向一旁挪动,腾出空子让给赵光义,见对方识趣地坐下,接着道:“当年秦王平海内、扫六合,一法度衡石丈量,车同轨,书同文,以法为正统,本欲传万世千秋,却终成昙花一现,潦草收场。如今大宋境地,恰如秦王。赵大哥却与秦王不同,纳文治国,令上下读书修身,本是善举。可五代之后,百废待兴,百姓疲于兵祸、战乱,为何赵大哥却不效仿文景二帝,不休养生息,却仍要南征北战,致使征伐不止?”

赵光义反问她:“少侠认为,立国之本为何?”

少东家道:“民心。”

赵光义又问:“那么民心所向又在何?”

少东家望着那轮圆月,往事过眼云烟,宛如浮世一梦。家人、朋友、邻里、乡亲,故乡的梨花盛开时,酒香千里,文人骚客络绎不绝,江叔寒姨在身侧,红线牵着她的手,在大家的热切目光中,她会献上一场灿烂的打铁花,与所有人同乐。

少东家眼中有泪,她道:“在安居乐业,在.......与亲朋好友不分离。”

赵光义点头:“文景之治,源于国库空虚,国力衰微,只得以和亲谋求安稳。但和亲缔造的盟约本就脆弱如浮萍,无根无茎,恰如浮沤,一触即破。赵宋所谋,是长盛不衰的安稳,以几年或几十年的征伐铲除周遭威胁,致使百姓不必担忧外患。朝廷强盛,国力强盛,便如千年不朽的神木,倚木而活,有百鸟、有百虫、有飞禽、有走兽,枝繁叶茂,其下可纳凉避寒,荫庇百世,少侠以为如何?”

“若真能如此......”少东家心有感触,一柄长剑在身侧隐隐作响,便如她悸动的心跳,“届时人人都有家可回,家家都有炊烟袅袅。”她把剑握在手中,指尖轻轻划过剑鞘,收敛了悲恸,“果真如我所想,那么晋公子可愿先收下我这只暂无家归的鹊儿?”

赵光义思及哥哥的话,张张嘴,还是老一套话术:“少侠是想在官府谋份差事?”

少东家的笑带了些苦,“若二哥仍这么想,那我肩头的伤当真是一辈子都好不了。”

她向赵光义的方向靠了靠,转过头问他:“当差打杂讲究出一份力得一份酬劳,今日之事,分明不在酬劳之内——阿原认为,我是为何受这一剑?”

少东家离得太近,那带着气的唇快要贴上他的下巴。赵光义忘了躲开,忘了呼吸,就连心跳都忘了,木木地反问:“为何?”

少东家笑道:“心悦你而已。”

那夜月光正好,不见山翠微林中,树下幽暗一隅,本该有的一吻并没有落下。少东家停在咫尺间,乱了呼吸,乱了风声,乱了沙沙树叶呢喃。在混乱的无序中,双方只来得及窥见彼此眼眸中的诚挚,明媚的恰到好处。

(11)

少女驻足在墙外,脚尖轻点,正欲翻墙入内,被人喊住:“少侠。”

回眸见是孙老,少东家问:“孙老何事?”

孙老递上两张纸,少东家定睛一瞧。一张房契,一张地契,皆在开封。

少东家问:“这是?”

孙老道:“是大人送少侠的礼物。”

“他送的?”少东家觉得稀罕,“那他人哪?”

孙老背手而立,“大人最近忙于公务,少侠可先去瞧瞧。这块地离此处近,前方拐弯便是。”

少东家把两张纸小心折好收于囊中,轻功几步便站到门口。

手还未碰到门环,少东家察觉到不对劲,从旁再次翻墙跳入。赵光义端姿立于庭下,少女携来一阵清风,稳稳落于面前,笑着打趣:“二哥等候多时了?”

赵光义见她便如春来,润开心头荡开甘甜。

他同样笑着回:“是啊,一直在等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