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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罗,今天是23日,明天就是圣诞夜了,我们庆祝一下吧?”
“庆祝什么?”
“圣诞节啊!”
庆祝、节日、假期,这些词是如此陌生。
“我不过圣诞节。”
“你可得了吧,从前我们在华米兹的收圣诞礼物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华米兹,梅罗想起来了,脑海里闪过一棵朦胧的圣诞树——那是一个儿时的梦,已经遥不可及。
“你觉得我们有时间过节吗?”梅罗的言下之意,是我们应该把时间投入到监听、跟踪、收集证据里。
“我觉得有。时间是挤出来的,何况咱们真的需要全情投入地去听那么多废话吗?”
梅罗无法说服玛特,无论有多少理性因素,最重要的原因是梅罗不想拒绝玛特的请求——玛特从来没要求过他什么,反而是梅罗已经奴役他很久了。一个月前,他就这么召之即来,陪在身边,不问理由,不求回报;等后来再拿钱请他走,他也不离开了,“你还需要我帮你忙吧,那就不要拿钱来伤感情了。”
梅罗一直在等待他开口,要求一点什么,什么都好。他不想一直欠玛特一份人情。哪怕他知道圣诞节极有可能有大的行动,但是真的一刻都挤不出来吗?
玛特说的没错,我们可以挤出一些时间。
一个人的另一种成年,是要自己张罗过节。梅罗这才意识到,他完全不知道要准备什么——圣诞餐?那种事要张罗起来,花掉几小时也不为过,这是多么奢侈的闲情雅致。哪怕超市有预制的火鸡、牛排、三文鱼,那都不可能上的了餐桌;他们住在一个荒废的仓库里,没有预热的烤箱,没有排气的风扇——那种合家欢的饮食还是就活在广告里吧。走过那排琳琅满目的货架时,他不禁想到自己还在华米兹家时吃到过的圣诞晚餐,到底是谁把硕大的一只火鸡端上餐桌的呢?那绝不是罗杰,大概是某位他叫不上名字的厨娘;小时候的他一定说过感恩的致辞,但还不懂感恩的意义。
梅罗选了一些冷盘,一份圣诞蛋糕,一瓶贝利斯甜酒,一瓶预制的热红酒,还有一个由很多块巧克力排列成圣诞树形的礼盒。
走出商场,他第一次慢下来浏览这座城市:12月23号的东京,街上的圣诞布置非常隆重,商业包装了这个节日,让它的美尽情绽放在这座城市。对西洋的憧憬让本地人美化了很多仪式,使它们觉得这个节日温暖、浪漫。街上有很多年轻情侣拉着手,驻足在橱窗前,笑眯眯地挑选礼物,这几乎成了另一种情人节。
梅罗突然被眼前一家很小的橱窗吸引,他停下脚步,对着这个已经褪色的宣传海报打量了一会——他不太熟悉这种东西,不过这或许是最合适玛特的礼物——他还能喜欢点什么呢?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精挑细选,爽快付过钱后,他尽快赶回了仓库。他该和玛特交班了,通常都是梅罗负责晚上的监听。
他们在商定过节的细节时,决定把24日传统的圣诞晚餐挪到24日凌晨,这样在24日全天,他们不会错过特别重要的信息。
在这样的安排下,梅罗、玛特先后做完了各自的圣诞采购。当晚,在确定监听器里没有声音后,两个人把自己选购的餐品摆上了桌子——当他们看到这些雷同的选择时,不禁发笑:都是些不用动火的玩意,仿佛两个没有长大的男孩,等着用前菜、零食、糖果来填饱肚子。
“你做过饭吗?”玛特问梅罗,一边拿起那瓶预制热红酒,研究起它得在微波炉里转几分钟。
“我没有,你呢?”梅罗已有很长一时间都不怎么留意自己吃了些什么,只是吃过了,不至于让饥饿影响自身的状态。
“我也没有,以前我可是周边所有披萨店的金牌顾客。”玛特扭开红酒盖,示意梅罗给他拿两个杯子。梅罗给他重拆了两个纸杯,为了方便转移,他们一个正经的马克杯都不曾有过。“但是咱们都没把自己吃出毛病来,这说明咱们还是干的不错。来吧梅罗,干杯!为肠胃健康。”
“干杯。”
他们静静地吃了一会,觉得一切安静得有些异样。平日他们耳朵里总是有监控器和监听器沙沙的白噪音,现在反而有些不习惯了。玛特打开了两个监控器屏幕,把监听器的声音外放。“梅罗,你知道我们缺点什么吗?这个时候我们得听点女王讲话。”
梅罗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什么时候他讲究起这些了?实在有些老套。圣诞夜的皇室演讲是个英式传统,主要是老一辈的人们爱听。
“你不觉得听她讲话挺怀旧的吗?罗杰以前一定要在过节的时候放这个。”
梅罗没去细听玛特具体絮叨了一些什么,面前的食物,多年未见的人,安静的空间,构成了一种超现实的画面;谁能想到,就在一个多月前,自己还是黑帮的一份子,每天和一群人挤在同一个空间里,过着亢奋紧绷的日子。真没想到自己还会与玛特重聚,还会有人跟他提起华米兹之家……梅罗感觉自己的人生像是一本书被拆成两部,前十五年为上册,后五年为下册,散落在世界的两极;而玛特将要把这两部分重新拼凑起来。
聊天,让他们的经历从过去时开始校准:华米兹铺满装饰物的圣诞树,罗杰的训斥和糗事,梅罗离开的雨天……梅罗可以轻松地聊起彼此共有的过去,但很难像讲述一个普通故事一般地谈起自己在黑帮生存的五年:他得到过很多,失去了更多,时至今日,他只剩下脸上的伤疤。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玛特,说说你的事吧。”
“我吗?没什么大不了的,从华米兹换到别的地方呆着而已,除了玩游戏就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做,钱不够了就接点活。黑客算是来钱最快的活计了。我第一次黑的电脑还是罗杰的——为了清理你所有的档案。”玛特抿了一大口酒,继续道,“严格来说,是我和尼亚一起做的——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是你先听我说。在你离开之后不久,他就来找我,他提议尽快处理掉你的档案,这些信息会成为未来危险的把柄——他跟我一样笃定你会去找出基拉,但是基拉之力不是可以凭借名字和相貌杀人吗?所以他提议之后,我先行删除了罗杰电脑里与你有关的所有资料——你不会想要尼亚读到你那些档案的,所以这些事我自己先做了。但你知道,罗杰还喜欢保留纸质的东西。所以我又去搜集了他各个保险柜的打开方式,以及暗阁位置,华米兹家比你想象得要复杂哩,房子里充满玄机。尼亚跟我分别偷了两次,确认没有遗漏后我们做了物理销毁——唯独,你那张从SPK拿回来的照片,应该是他偷偷藏起来的。我本来对这张照片有印象的,但是怎么都找不到……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只有我和尼亚知情。这个销毁的过程感觉真不好,我不喜欢这样抹消你的痕迹。但是我们没有办法,保险起见只能这样了。”
梅罗想起那张照片,那个挑衅着露出微笑的少年,是过去的自己。过去与现在的时空在他们的对视中相会,然后,梅罗亲手烧掉了自己的过去。相纸被火舌舔舐,一瞬间就燃了起来,变得卷曲、焦黑,在烧到一半时,梅罗放了手,任由它落在地上,火焰吞噬了整张人像,还有背面的字迹。“Dear Mello“。
就这样,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任何自己的痕迹了。
“费了这么多功夫,谢谢你。”梅罗同玛特举杯,饮完了自己杯中的热红酒,它已经是温的了。
“你也跟尼亚道谢了吗?”
“差不多吧。”
“梅罗,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尼亚呢?”
“谁知道呢,一直就不喜欢。”
“尼亚那家伙真倒霉,为你做这许多事还被讨厌了。说实话,我觉得他很在乎你。”玛特耸耸肩,对天举起酒杯,“敬华米兹的倒霉虫。”
是啊,这个一身白色的家伙,一直在某处偷窥着自己吧。不过,梅罗感觉无所谓,从SPK走出来之后,梅罗再没有过去对尼亚的盛怒了,关于他的烦恼化成了一朵雨云,随风飘走。今夜是他和玛特的圣诞节,无关尼亚。他想起了为玛特准备的礼物,把藏在沙发后的购物袋拎出来放在了玛特手边。
“给你的礼物,玛特。圣诞快乐。”
玛特的反应让梅罗很满意,甚至觉得高兴:隔着风镜,他看到玛特的眼睛一下睁得老大,他如获珍宝般捧起了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包装:那是一台紫色的Sega Dreamcast。其实,梅罗并不懂这台机器的魅力,他不在意店长对这台游戏机狂热的介绍,看介绍和价格就能明白它很稀有,这就够了。他记得玛特十岁生日时曾向罗杰要过这台机器,好像是一个普通的白色版本,罗杰的条件是玛特必须拿到第一的成绩,这样他才会满足这个愿望。
当然,第一从不是玛特的。按照华米兹的规矩,挑选礼物的特权往往只会归属梅罗,后来是尼亚。梅罗曾经想过,要在自己重新夺回第一的名次后,帮玛特要来这个玩具,但是这件事一直没能实现。
玛特或许在遗憾里度过了唯一的十岁。好在,过去的愿望在今天还可以靠金钱来实现。
“亏你还记得我想要过这个。谢谢啊!”
“当然,为游戏机如此狂热的,也只有你吧。”
“也对,这还是超限量版呢,不便宜吧。”
我已经一无所有,只剩钱了。梅罗心想。都是些过去玩命换来的报酬。
“机会难得,不试试吗?”同机器配套买的,是一款叫Ikaruga的射击游戏。插线后,本来用来监控的屏幕,成为了一片游戏天堂。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这才发现这个双人沙发实在是差强人意:一个人尚可坐着或躺着,但两个人使用就很窄小局促,无异于坐在长凳上。通常他们不会坐在一处共同监视一块屏幕,以至此时他们才意识到,整个仓库都是不宜居住的,至多称得上是个落脚处。
画面从灰白转为彩色的宇宙,飞船、飞弹在星空里移动。小时候梅罗也曾与玛特玩过各种游戏,但他很难坚持,不同于玛特,梅罗觉得玩游戏是一种浪费生命。事到如今还是一样,玛特乐在其中,梅罗只是陪玩——比起看着屏幕,梅罗在偷看玛特,他保持一个动作几乎完全没有动,全神贯注地让飞船驰骋在星际中。一款游戏能让他如此投入,这种物质带来的满足让梅罗产生了一种酸涩感觉,他突然感到生活在华米兹之家是如此贫瘠:看似衣食无忧,但是没有人能够追随自己喜欢的东西,连一个得到游戏机的请求都需要附加许多条件。
“玛特,你在华米兹呆到了什么时候?”
“我?大概是一两年前离开的吧,记不太清了。”
“你走的时候,华米兹是什么样?”
“还是老样子,不过更无聊了。我走的时候尼亚还在,但是他完全和别人隔离开了,你知道的,他作为L待着,别人还得拼命成为下一个L的继承人。很奇怪吧?就像一个人还活着就得准备好他的克隆体一样。我受不了,何况我和他同龄,那种克隆体还是让小朋友来做吧,我不合适。”
屏幕里的飞船掠过一片密集的飞弹,梅罗已经走了神。L之所以是“L”,因为他优秀的才能,也因为渡边几乎将他神化。所谓造神,就是用距离和传说给本人蒙上神秘的面纱,他必须遥不可及,行踪不明,允许他人为他叙事,淡化他的人性。当神化的过程落实到身边更具象的一个人时,就会变得荒谬,比如说,神化尼亚为“L”,没有亲历者可以被这种谎言蒙蔽。
所有知情者,也就是来到过华米兹家的孩子们,都曾感知到过一种异样:那是来自克隆“L”的行动中不可言说的畸形感觉。或许他们都经历过一场精神暴行——被剥夺了个体性。即,你是谁并不重要,你的人格可以消失,你只需要成为有用的天才,最好能成为“L”。亲历者多数选择了缄默不语;新来的小孩子则毫不知情;等他们明白过来时,已经到了该离开的岁数。没有人公开讨论过这一切。每个孩子的名字都是一个代号,不知从何而来,不知去向何方,其他字母代号者的人生几乎无可考据。华米兹只流传L的神话。
“怎么,你想念华米兹了?”
“一点也不。”
梅罗心想,自己也只不过是华米兹体制下的一个幸存者吧。不过,这些反思不会动摇梅罗的选择,也无法改变他要走的路。
“所以,正好你出来以后无事可做,我联系你,你就来了?”
“无事可做……可以这么说吧,不过,我还能做些什么呢?”玛特轻笑了一下,点了一根烟,“我和你不一样,我并不觉得人生一定要完成某件事,成为某种人。我只是在用我喜欢的方式度过我的生命;除此之外,我总觉得有一天你会来找我帮忙的。出门在外,靠朋友嘛。不过,梅罗,你真的很在意这件事吗?你问过我几次了,关于为什么我要来帮你……你究竟想问的是什么?”玛特此刻还是面朝屏幕,一副专心攻克游戏的样子,但梅罗清楚对方正在试探自己。
“我不习惯无偿的帮助,”梅罗感觉自己的理由有些生硬,“况且,你也没有追查基拉的义务,你执着到这个程度,我需要一个理由。”多么糟糕的答案,连他自己都听着刺耳。他不是在怀疑玛特的忠诚,是好奇某个潜藏在更深层的动机……他感觉得到,但说不清楚。
玛特沉默了两秒,他控制的战机撞上了敌人的火力,游戏中止了。他把香烟粘连着一大截烟灰一同拧灭在烟灰缸里,随后有些烦躁地扭过头,把护目镜推到了刘海以上,用自己褐色的眼睛认真看着梅罗,“你是真的把很多从前的事情都忘了,是吗?”
从前的事?
“也罢,或许你记不得了,但是以前我们说好的,我们要互相帮忙,实现彼此的愿望,永远不抛弃对方。”
“然后你就遵从了这个约定,直到现在?”
玛特没有回答,他把腾出的手放在了沙发靠背上,微微朝梅罗探过身一点。靠近的距离,呼吸的节奏,对视的眼神,欲望的味道——人可以嗅到这种感觉。有一刻,梅罗忽然感知到了某种感情正如潮水涌来,玛特看着他,不同过去把目光藏在眼镜下,这次他直勾勾地望着自己,没有一丝保留,这目光炙热,藏不住他的心。现在,玛特在反问他:
“你真的,什么都不明白?”
怎么可能,只是梅罗从来没有想过,或者说,他早就不敢想了——这些年的血雨腥风彻底麻痹了他的知觉,心已经如铁石一般坚硬。在见过了那么多恨,暴力,毁灭以后,他几乎忘记了爱、柔情、生命力。是的,人还会喜欢上他人,人可以为爱奋不顾身。玛特的眼睛,不同于他五年间见过的所有人:它们浑浊,尖酸,甚至已经死了;此刻,玛特正毫无保留地看着自己……这双眼睛,看过最年轻真挚的自己,看过自己受伤时最狼狈的样子,现在正看着克制又无措的自己。漫长的对视重新唤醒了梅罗心底的一些东西,他终于想起,很多年前那段朦胧的情愫:友谊以上,形影不离,但还来不及成为爱情——梅罗就先离开了。
玛特的脸在距离梅罗的脸仅有半个手臂的距离。足够梅罗看清他没有开玩笑的表情,他在等待梅罗的答案。在梅罗把头向前倾的小动作出现时,玛特就明白了。他同样将头再往前伸了一点,迎上了对方微张的嘴唇。
一个吻。
“你还需要我解释什么吗?”玛特问。
在我生命的低谷里,我唯独想到你。梅罗想。
再一个吻。
接吻就不得再提出问题;接吻就不用把感情揉碎在解释里、用贫瘠的语言会错了意。接吻就是,我与你同在;接吻就是,我能给你的唯一回应。
他们停顿了一下,但是很快决定继续,他们从沙发转到了不远处的床上,与其说是床,不如说是无数建材上铺了个床垫。
吻之后是抚摸,是深入,是高潮。它必须这样,人不可以在急迫的性爱中聊天,让我们把不可言语的感情融化在汗水和津液里。你的部分交融在我的身体里,我的部分消解在你的温度里,我们在彼此的肉体中感受活着,靠近死亡,希求某一刻你我撞击到彼此的灵魂。
当我不能面对你的凝视时,我可以抱紧你,把你的头按在我的脖颈处,你就看不到我眼里的疑虑;当我不知道如何回应你的玩笑时,我可以吻你,用一千一万种方式去玩味你真正想知道的答案;当我不再有未来时,你拥有了我的此时此刻。你给予我疼痛,我赠与你极乐,在交合中,“你”、“我”不断交替,直到某一瞬间我们不可分割——然后我们又注定分离。
高潮后,是一种从天空回落到水面的平静,它没有悲伤没有喜悦,我们终于可以平静的呼吸。梅罗突然觉得眼里有泪,像在燃烧。他侧过身,让眼泪打湿自己的一边头发,再不留痕迹地擦掉。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他后怕,甚至懊悔自己试图用做爱去逃避玛特的问询,是的,他们之间刚刚发生的,是性爱而不是性交。一字之差天差地别。他彻底暴露了他自己。他没有自信再去隐瞒任何事,你如何能让一个抚摸到你灵魂的人再被表象所蒙蔽?
玛特拉起了梅罗的一只手,举到了半空中,然后一根一根交叉着,他们十指相扣。梅罗观察到,玛特的指节比他大一点。透过余光,他看到玛特也在注视着这双手,不知道他发现了些什么。
“你前面射我手上了。”玛特说。
在床头灯的余光下,梅罗看到玛特还在聚精会神地打量那双手,好像这双手是一副艺术品,他要研究到底。梅罗不自觉地开始数玛特脸上的雀斑,玛特的风镜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遮住这些深褐色的小点而佩戴的,但是梅罗从小就知道玛特的鼻梁处有这样的雀斑。如同他再怎么染自己的头发颜色,他都知道玛特的发根会长出偏红的姜黄色。
梅罗一边想着:玛特实在与时尚无缘,颜色搭配极丑,竟然染了绿头发配红衣服……搞不好是色盲。一边,他开口了,开始了不受控制地告解,“我杀过人。”
“我靠,我知道。”
“我杀过很多人。真的。但是我最近杀了一个好人,一个完全无辜的人。”
梅罗无法控制地开始诉说……仿佛刚才的性爱把身体敲开了一个洞,灵魂里所有的污秽都找到了一个出口,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杀人是邪恶的,是不可饶恕的。毁灭一个纯洁善良的灵魂固然最为沉重,但是,犯过罪的,所谓“坏”的灵魂一样有重量;一个凡人怎么能审判他人的灵魂,一个凡人怎么能承受那么多生命的重量?他的良心终究没能泯灭,他忘不掉夜神总一郎迟疑的那一秒:那是愚蠢,是慈悲,是善良,那是一个美好世界应该保护的人。同样的,他沉郁在打击里,没有默哀任何一个逝去的黑帮同伙。死,尸体,丧命,他看惯后这么久,突然觉得恐怖,因为这些也可以发生在玛特身上:现在是鲜活的肉体,下一刻可以是血肉模糊的肉块。梅罗明白,自己的处境如一颗定时炸弹一般危险,在自己身边呆着随时可能会死。他自己已经在悬崖边上了,没有后路,下面就是万丈深渊。但是玛特不可以靠过来。他早就该走了,在陪伴自己从大爆炸康复之后,就应该拿着自己给他的那笔钱走得远远的。
“好吧,这挺糟糕的。”
梅罗立刻从这种口气里听出来,玛特如他所料,从没有杀过人。他还不懂这种良心被打死的感觉,他不应该去体验这种事。一瞬间,梅罗非常想把他推走,用力地把门关上,用枪威胁他滚蛋。但是自己的手已经被牢牢抓住了,他做不到这种事。
“跟在我身边是有生命危险的。”梅罗没有再说下去,玛特应该明白自己留白的选择题: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嗯。我知道。”玛特把他抓着的手贴近了自己的脸,吻了一下,郑重地看着梅罗,严肃地说,“那我就是杀人犯的同谋了。”
多么无可救药的人,会说出这么不惜命的话。
梅罗看着玛特重新把手放下,整个人翻过身撑在他面前,他的黑影覆盖了所有的光,就像逃生通道的大门紧紧关上,现在他们都沦陷在黑暗里了。玛特打量着梅罗,然后慢慢俯身,主动开始了一个吻,在舌尖触碰产生的酥麻感里,梅罗开始思考,玛特是不是爱他?
性是与生紧密结合的事,可它又总是跟死挂钩。事实上,在向死而生的时候,性变得最激烈,最灼人。
梅罗没有问出口,玛特的舔吻变得深入,搅得人心神不宁。他们开始了更野蛮地做爱,默许更多的疼痛,不再保持沉默,淫叫、喘息、祈求,都会令人沉醉。他们要到达体内最深的位置,拥抱实在是不够,所以他们要掐,咬,捶,一切不会受伤太多,但是保留痛感的方式,让身体一直火烫。梅罗前半身趴着,抬起了屁股,玛特跪在他身后,开始后入。前一次高潮的余韵还没有淡去,后庭就再次被一寸一寸地撑开。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深入,整根都没入到梅罗里面了——很挤,很压抑。玛特抓住梅罗的腰,他留意到梅罗有两个腰窝,深吸一口气,开始提高自己摆动的频率。皮肉撞击着,发出时重时浅的“啪、啪”声,润滑剂、肠液也在摩擦中发出淫靡的湿滑声音,两个人的喘息此起彼伏……时间过去了好一会,他们交合的部分已经是一片乱七八糟的景象。
“我快到了,”梅罗说,“不要停……”事实上,玛特累得要死了,他不常锻炼,梅罗也不是特别快到的人。“待会自己大概要累得腿发抖了吧。”玛特心想。但正是这种考验让玛特脑子开窍了,领悟到疼痛会刺激梅罗,而梅罗的叫声会刺激他。他放慢了一点节奏,把自己的部分退到了梅罗后庭口,然后一鼓作气地怼了进去,他企及了梅罗从未体验过的深度。梅罗吃痛的叫声也撞进了自己的脑子里。玛特抓住了梅罗后面的头发,一把把他的脸按进床里,叫喊变成一种呜咽,他自己也贴着梅罗倒伏下来,把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梅罗身上,重新提快了抽插的节奏。他看到梅罗已经把床单拽得皱成一团,身上满是汗,应该挺爽的吧,玛特希望着,但又不敢分心。就快到了,就快要……在最后抽插了几次之后,在两个人接连的嘶吼里,他们同一时间射精了。
玛特把自己软下来的玩意儿拔出来之后,彻底瘫倒在床上。他燃了一根香烟喘口气,梅罗示意他也给自己一根。“我不知道你抽的。”“我会抽,不常抽而已。”玛特起身为梅罗点燃香烟的时候,微弱的火光将梅罗的脸庞衬得很美。玛特有很多时间观察梅罗,但这是第一次看到他事后的样子。他的脸正在从情欲的失神里回复到一种平静。不是平常紧绷的那种表情,是难得一见的放松。梅罗抬眼对上了玛特的目光,也笑了一下,“怎么,你很喜欢盯着我看啊?”这才让玛特意识到,自己没有带护目镜,打量人的眼神早就赤裸裸地暴露了。梅罗缓缓吸了一口烟,又慢慢吐了出去,尼古丁对他的作用很大,抽太快会觉得头晕,“干的不错,作为一个宅男来说。”“啊哈哈……你满意就好。”“你呢,还没被我干过吧,要试试吗?”“放过我、放过我,今晚我实在是不行了。”玛特求饶,再高潮一次,自己绝对会原地睡过去。“那就下次吧。”
梅罗倚靠在墙上,借床头灯的微光打量着玛特。谁会想到这副身体会在这么多年后以这种方式呈现在他的面前呢?但就是在不知不觉间,玛特也已经长成了一个男人,不光是面部线条变得硬朗,身体彻底成熟,还有他的思想。过去只是一个喜欢跟在自己身边的家伙,事实上他是有自由意志的追随。是自己低估了玛特,他远比自己想象得勇敢,也更清楚自己生命的意义。
他不需要梅罗去同情,不需要梅罗去担忧,或许在梅罗还迷惘在没能成为L的遗憾中时,玛特已经从华米兹设定的克隆系统中转身走开了。现在,他选择来帮助自己,他明白风险,一往直前。
梅罗和基拉的战斗还没有结束。他会蛰伏、等待,这场比赛还没有结束。他有了最好的帮手,重要的信念,还有玛特答应的“下一次”在等着他。
这时监控器开始传来沙沙声,惊醒了还未从情欲中恢复过来的梅罗和玛特,他们第一时间起了身,重新投入到监听中。天空逐渐亮了,他们如计划没有耽误任何工作。
他们并不知道的是,一个月后,他们的生命将走到终点。但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他们拥有了彼此,体验了一次、又一次的“下一次”——爱是生活的礼物,它赐予恋人勇气。梅罗抛下了L继承人的烦恼,他回过头去,接受了他背后的追随者玛特的炙热目光。玛特让梅罗重新有了一种未来的期盼,有一瞬间,他想过,基拉事件后他们该干点什么。
他终于明白,生命随时可以有新的意义。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