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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究竟有多少种欺负人的方式?藏起教科书、往课桌上刻字、从头顶淋下温热的牛奶、将书包整个丢出窗外……如果时间足够,我甚至可以写一本被欺负的百科全书,前一百页罗列这些千奇百怪的手段,后五十页描写一种最容易被欺负的形象:性格怯懦,学习不行,总有哪里和大家不一样,最重要的是,背后可没有大人撑腰。
啊啊,事到如今,还是直接承认吧。我就是这么个容易被欺负的形象。
十二岁的生活为何如此悲惨呢,至今为止的生活为何如此悲惨呢。不管询问谁也得不到答案,在被堵到墙角的同时,我平复呼吸抱头躺下,熟练地摆出了经验里最不容易受伤的姿势。
不记得是谁先开的头,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被集中欺负的对象。面前这几个带头的白痴是怎么形容我的来着?不爱和人打招呼,真是嚣张啊;头发染成金色,真是嚣张啊;被欺负也不反抗,真是嚣张啊。
但其实不和人打招呼,是因为我容易害羞怯懦的个性;醒目的头发颜色,根本是天生的;被欺负也不反抗,只是因为我打不过而已。话说这种扯谈的理由,根本就是事先想好要排挤我了吧。怎么反驳都没用了,拳脚落在身上的时候,我拼命告诫自己忍耐,依旧从喉咙里挤出悲惨的哭泣。
滚烫的眼泪落在地板上,我的脸颊不幸沾到了灰尘。如果不是今天要做值日,我才不会留到最后落单。这段时间我已经想方设法躲开这些人,却仍然被抓住机会堵了个正着。运气太糟糕了,这样下去,恐怕到日落也无法打扫完毕。够了吧,让我快点搞定啊。我抽噎着计算时间,不抱希望地恳求对方住手,只换来更多嘻嘻哈哈的嘲弄。
喂喂,沙袋怎么会说话啦?不错啊不错,不愧是金色的限定款式。想要我们住手的话,把零花钱都交出来怎么样啊?啊抱歉,忘记你好像没有零花钱了。我妻善逸,是叫这个名字吧?哈哈,哭起来看着好蠢。
交错的笑声交织成一张张扭曲的脸,漆黑的世界向我倾倒,鼻血滑在地上。就这样吧。其实也知道求饶没有用,打又多半打不过,我只能无奈地闭上眼睛,没什么诚意地发起呆,预备先等他们发泄完情绪再做打算。
可预料中变本加厉的殴打并没有降临,拳脚甚至在惊呼中停止了。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巨大声响,我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看见那三个白痴歪七扭八地躺在翻倒的课桌椅中,面前正站着一个手持扫把的黑发背影。喂,你们这些垃圾,别弄脏我刚刚做好值日的教室啊。背影发出低沉而隐含不屑的嗓音,简直是我想象中男子力的极致。糟糕,好帅。我盯着他发呆,不小心吸了吸鼻涕,背影立刻转过头来,那是一张展露出极端嫌弃表情的脸。
赶紧给我滚起来。稻玉狯岳皱着眉头对我说,你这哭哭啼啼的废物。
那天我们拼命打扫,终于赶在日落之前做完了值日。我擦干净黑板,扶起被狯岳打翻的桌椅,摆放在原本的位置上。狯岳则没有再同我说话,只是挥舞着扫帚、水桶和抹布,像对待杀人现场那般严肃处理沾上我鼻血的地板。那三个欺负我的白痴早就悻悻地逃走了,从结果上来说,我第一次获得拯救。
锁好教室后,我心里想着,这回怎么说也得同对方道谢,嘴巴却像被缝死的稻草人那般张不开。我的胆量用尽了,却不想放弃,只好局促地缩着肩膀,一边做着深呼吸一边跟在狯岳身后积攒力气。因为我走路一向没有声音,当狯岳终于停下脚步、站定在学校两条街外的一栋房屋面前回过头时,显然被我的存在吓了一跳。他肯定以为我早自讨没趣地跑走了。
我……我……非常感谢……见恐怕再也没有更好的机会,我终于逼迫自己慌慌张张地开口,因为说得太急还差点咬到舌头。稻玉君……真的非常谢谢你!竟然帮助我这样的家伙,好帅,好有勇气,好厉害!我、觉得稻玉君非常了不起!以后也一定会成为了不得的大人物!
我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溢美之词,鼻子不知不觉中又开始发酸。而狯岳,在最初的惊吓过后只是摆出波澜不惊的表情,听完了我的道谢,站在白花盛开的庭院前冲我挥了挥拳头。
废物,再敢跟着就揍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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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留意稻玉狯岳这个人。拨开烟雾般不可靠的记忆,应该是在国一第二个学期开始的时候,他突然转学到了我所在的班级。
稻、玉、狯、岳。四个方正的汉字被书写在黑板上,狯岳面无表情地站在讲台后侧,背景是班主任为他介绍的声音。稻玉君呢,比大家年龄都大一些,因为晚上学的原因来到我们班上,以后也会和大家好好相处,快鼓掌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背后的女生开始窃窃私语。我低下头,处理课本上被恶意泼洒的墨迹,一边心想还真是毫无诚意又足够有针对性的介绍,一边估算着狯岳大概多久会挨第一次揍。
那时,我以为狯岳作为转学生、作为和大家不同的人,多半也要加入被欺负的行列了,甚至油然而生一股身为前辈的责任感。但我大错特错,狯岳和我这种人是不一样的。开学没多久,狯岳就在小测中获得了年级第一的好成绩。之后的日子里,更多的优点在他身上显现:运动全能,头脑灵活,优秀的身高和脸蛋,做任何事都认真努力。
狯岳成了受欢迎的人,而人类一旦被喜爱,怎样的缺点也会被解读成优点了。同样不爱和人说话,我被传是阴沉的怪胎,狯岳则十足曲高和寡。截然不同的待遇差中,很快我便看清楚形势。如果说我是甜品店里被切剩下的边角料,狯岳就是水果蛋糕上最鲜美的那块软桃。打折出售和待价而沽,自然不同。
这样的狯岳,从生物学上来说,当然也是和我相隔甚远的高级物种。如此想来,那天放学后的相助大概也只是不值一提的意外。因为我被揍出来的眼泪和鼻血糊在地上,实在是影响了他完美人生中的完美值日,所以才会忍耐不住出手的吧。
那三个白痴——被狯岳用扫把打败的白痴——在第二天的体育课上就主动找狯岳搭话了。他们嘟嘟嚷嚷地凑上去,像三条肥胖低智的蛆虫。蛆虫摩擦着口器告诉狯岳,我妻善逸是个一文不值的孤儿。没有家,没有未来,运动会上从来没有大人为我出席,就算挨揍也只会哭哭啼啼。所以我是和大家不同级别的低等生物,拿我取乐是再划算不过的选择,希望狯岳不要过多干涉。
变声期嗓音粗噶的话尾在体育场上消散。面前是红色的塑胶跑道、叽叽喳喳的国中生,穿着体操服的女生从旁边打闹着跑过。狯岳会怎么回答呢?我独自坐在树影下,狯岳则站在一块鎏金琥珀般的阳光里,他略长的黑色鬓角在风中摇曳。说起来,为什么狯岳总要在校服里穿一件高领的内搭?不知不觉间,我又绞着运动服的下摆走神了,直到一阵略大些的横风,将上个冬日残余的枯叶翻卷着拍上我的脸。
切。无聊。不关我的事。短暂的沉默过后,我听到狯岳嗤笑出声。他青绿色的眼睛划过人群同我对视,长久停留在我脸侧包扎的胶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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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想到在那之后,狯岳还会为我出头。
说是出头也许不恰当,狯岳也不会承认。不过是又一次,被围堵在无人的器材室推搡、被索要几乎不存在的零花钱时,突然门外有道声音大喊着体育老师来了、快跑。想来这个年纪的国中生无论有多顽劣,对老师这一存在还是维持了最低限度的敬畏。丑角们挤眉弄眼地做鸟兽散。而我听出那声音的来历,抱紧破烂不堪的书包,耷拉着眉毛望向器材室门口的方向。心脏泵跳的轰鸣声中,我耐心等待,果不其然在几秒后看到了狯岳皱着眉头现出的身影。
啊,难不成狯岳真的是那个吗?传说中的傲娇属性?我承认自己有点开心。
啧。还不走?
啊……嗯……有点腿软,需要稍微休息一下。谢谢。
我自认为回答得没有问题,狯岳却骤然间生气起来。你到底在想什么?现在是悠哉悠哉的时候吗?他快步走进器材室,一把揪住我的领子把我提到和他平齐。我努力踮着脚尖同他对视,过长的刘海扎在眼睛面前,糟糕,我可能又有点想哭了。
不许哭!
哦。我努力把眼泪憋回去。狯岳……呃,我能叫你狯岳吗?
……随便。
抱歉,狯岳。虽然很谢谢,但你还是别管我了。我……我就这样,没什么的,他们几个其实胆子不大,也不敢真的把我打坏……
狯岳鄙夷。什么叫就这样……反抗不就好了?
对不起,我好像做不到……
哈,还真是没用的废物啊。
嗯。我点头,不否认。反正,忍到毕业就好了,国中毕业之后,我准备去读高等养护学校,也不会和那些家伙去到同一个地方吧。
逃跑有什么用,狯岳从鼻子里哼出声音,就你这样,换个地方一样会被欺负的。
好过分的预言啊,不过说实话无法否认。我冲狯岳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
器材室的门被风吹出吱吱呀呀的声音,空气里有橡胶老化的味道。因为被提起来的关系,我第一次非常近距离观察狯岳的脸。他的皮肤很白,头发和眉毛却又浓又黑,鄙视地看着我的时候,表情非常生动;尽管声音低沉,但仔细看的话,五官却显得秀美。虽然他显然很愤怒了,我倒是不担心他揍我,我对此有种古怪的笃定。
切。几秒后,狯岳果然松开领子,把我一把丢开。在我忍不住的咳嗽声里,他突然问我,刚刚被那些家伙欺负的时候,你其实在走神吧。
嗯……
我本来不想坦诚的。隐藏在大脑里的东西,照理来说应该是独属于自己的秘密不是吗?不过直觉告诉我,如果以后还想和狯岳多说话,最好不要对他说谎。于是我点点头,又说,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那些幻想。
哦,我想了想,也不奇怪狯岳是怎么发现的,毕竟他这么聪明。很早以前就这样了——你看,只要把不喜欢的家伙想象成游戏里的NPC,专注于自己的世界。无论是被欺负也好,被殴打也好,在孤儿院里吃不饱也好,就都不是什么无法忍受的事情了。
不乐意的时候就钻进幻想里,有必要的时候再活在现实中,大家都会感到轻松不是吗。
什么轻松。狯岳喃喃道,根本就是解离了啊。
我眨眼。听不懂的词汇,狯岳果然是对我的好方法不以为然吧。不过,他毕竟两度帮助了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和决心,我突然决定要好好报答狯岳对我的帮助。
当然,因为我是一无所有的孤儿,所以所谓的报答,当然也不可能是什么值钱、有形的东西。我只是决定要和狯岳彻底分享我的秘密。
那个,今天放学后,能不能稍微,和我去一个地方。壮着胆子拉住狯岳的手腕,因为没有被立刻甩开,我微妙地高兴起来,补充道,是真的有好地方,想要给狯岳看——只给狯岳看。
狯岳很狐疑地看着我,投来的视线里射出赤裸裸的警惕。啊,也确实,我这种公认的阴角突然爆发这么强的兴致,真心很像是校园杀人案的前奏。不过话虽如此,我自认为内心还是很健康的,才不会自说自话就扭曲起来呢。于是我努力挤出可怜巴巴的哀求眼神,学着冬天乞食的流浪狗那样看向狯岳。小时候在孤儿院里若是冲养护姐姐摆出这样的表情,大概率可以多领一份点心,我对这必杀技很有些心得。
行吧。大概是觉得我确实没有做坏事的胆子,狯岳最终还是干巴巴道,只看一次。我在心里大喊y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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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从来不和任何人分享的秘密。从学校垃圾站旁边的狗洞钻出去,沿着狭窄的小巷一路向北边走,翻过两道低矮的藩篱,再跨越铺着石子河底的清浅溪流,就在群山环抱的金色稻田不远处,面前正是一片茁壮生长的桃林。
这算什么好地方,这根本是有主的桃林吧。狯岳嘟嘟囔囔的,虽然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跟着我的脚步迈了进来。放心啦,我轻巧地寻着自己留下的痕迹往前走。这片桃林的守林人,是个瘸腿的老爷爷,被发现了只要逃跑就可以。我最擅长逃跑了,狯岳跑步的速度也很快吧。
现在正是春天,粉色、白色的桃花开个不停,是同樱花截然不同的娇艳。第一次发现桃林的时候还是初冬,我正因过分的欺负而哭泣,抽抽搭搭、几乎毫无方向、只是泄愤般一直走着,无意间就闯入了这里。
几乎是立刻,我将此处划为我一个人的桃花源。每当现实令我无法忍耐的时候,我便闭上眼睛一头钻入。支起从垃圾桶里翻到的野营帐篷,我在桃林深处搭建了自己的宫殿。廉价糖果、弹珠汽水里的玻璃珠、终于及格的试卷、形状漂亮的树枝、自己写的小说……我将所有自认为珍贵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宫殿,收纳在一个破破烂烂的木箱中,充当幻想王国的宝藏。
如今,果壳般的王国里终于闯入了第二人。
请进、请进,招待不周还请原谅。我拉开帐篷不太顺滑的拉链,模仿着晨间剧里的样子,躬身邀请狯岳入内。他比我身量高一些,得歪过脑袋才能在小帐篷里站定;四下巡视一圈,便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尽是些垃圾啊。他毫不客气地评价。
也许吧,不过,在这帐篷里的确实都是我的宝物,而且,说不定狯岳其实会觉得有趣。我在帐篷正中间,略微忐忑地盘腿坐定,看着狯岳好奇地在这方秘密基地里东摸西摸,最后俯身拾起我写在作业本上的小说,随意翻阅了起来。
雷之呼吸——善逸传……什么东西?
啊。我用食指挠了挠脸颊,虽然是有意展示,但真被念出来还怪不好意思的。就是那个什么,漫画一样的设定啦设定,你看——我拉着狯岳坐下,匆匆忙忙翻开第二页指给他。剑豪生死斗,你看过吗?看过吧,就是类似的,用剑的了不起的技术。雷之呼吸的话,我想想,一共是有六个招式,其实我还在想第七个,不过暂且没有头绪……
好像做梦一样。狯岳竟然真的安安静静坐在我身边,听我讲述这些粗糙幼稚的孤儿幻想。雷之呼吸的故事,我从小学就开始草拟了,经历了好几版的涂涂改改,最终成了如今的模样。在发现这片桃林之后,我便决定将此处设定为呼吸法传授的初始之地,至于外面那个神出鬼没的瘸腿守林人,则被我单方面认定为故事里严格但慈爱的师父,布置了重重考验,慷慨地把一身的技艺都传授给不成器的主人公——也就是我啦。
啊不过,如今狯岳来了,应该要给他设定一个新的角色吧。
我可不想参与这种无聊的东西。狯岳嘀嘀咕咕的,但我已经又自顾自幻想起来。有了有了,狯岳的话,因为年龄比我大一些,果然很适合那种经典的傲娇系师兄角色。嘴巴上看不起怯懦的主人公,一直叫嚣着要独当一面,甚至一度背叛了师门,但在大战里身受重伤后,最终还是和主人公站在一起,并肩作战地打败了敌人!
简直完美。我嘿嘿地笑起来,立刻从角落摸出原子笔想要补充上去。但狯岳攥住了我的手,嫌恶地让我别擅自把他加进去,会害他也变得恶心的。什么嘛,说得好过分。我如遭重击,肉眼可见地失落起来,眼泪又在眼眶中蓄着,拼命忍耐才不滑下来。泪眼模糊中,狯岳的声音却又救赎般响起,他说,要想让他陪我玩这种无聊的幻想游戏也不是不可以,但有一个条件,我必须在学校里成为他的奴隶,他让我往东就得往东,他让我往西就得往西,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什么嘛,好简单的条件。我立刻破涕为笑。反正都是要做奴隶的,比起做别人的奴隶,我当然更乐意做狯岳的奴隶啦。
日子从那天开始充实了起来。为了让狯岳成为我真正的师兄,我拿出比学习还努力的态度,拼命扮演狯岳的奴隶。
喂,废物,把我的水拿来。
喂,废物,把我的值日也做了。
喂,废物,你的炒面面包给我吃。
喂,废物,把我的作业也……这个算了。
狯岳显露出了恶魔的本性,每天都把我指挥得团团转,学校里的生活前所未有的忙碌。当然,唯独作业的部分,在看见我实在上不了台面的成绩之后,狯岳还是揉着太阳穴,咬牙切齿地自己做了。
说实话,虽然被使唤成这样,但我也并不讨厌。乘上狯岳的东风,其他人竟然都不再欺负我了。找准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他人眼中的我不再是阴沉的怪人,而是独属于狯岳的小弟。俗话说打狗也得看主人脸色,更何况狯岳要求我必须做一条疯狗。
呃……汪、汪汪?
光叫有什么用。狯岳恨铁不成钢,冲上去,咬死他们。
站在我面前的,正是昔日最喜欢欺负我的白痴三人组。收到了狯岳的指令后,我踟蹰着,最终还是扮演奴隶的决心战胜了怯懦的本性,龇牙咧嘴地大叫着朝他们扑去。雷、雷之呼吸——壹之型!我闭上眼睛,飙着眼泪,学着记忆里狯岳的样子用力挥舞着扫把。而伴随着鸡飞狗跳的哭声,我睁开眼睛,看见面前的三人组脸上贯穿着一整条被抽打的红痕,竟真的就这样被我击败。
连低等生物都打不过的话,你们又是什么?狯岳慢条斯理地丢下这句话,拽过我仍握着的扫把另一端,施施然把仍在发愣的我牵走了。
那把立功的扫帚,最终也被我小心翼翼地收到了桃林的秘密基地里,狯岳看了我一眼,对这种光明正大的偷盗行为倒也没有多说。王国的宝物越来越多,我用捡来的棉布和玩偶装点铺着破旧薄毯的地面。极其偶尔的,狯岳也会放一些东西过来,零钱、打火机、名牌皮带,甚至罐装啤酒。这不对吧?我们不是才只有十几岁吗?狯岳是怎么拿到的?虽然有着这样那样的怀疑想法,我最终还是努力吞进了肚子里。
放课后的桃林时间,成了我一天中最期待的部分。白天我是狯岳的奴隶,傍晚之后狯岳则负责扮演我的师兄。直到日落之前,我们都会在纷飞的桃花瓣中打闹,精心挑选最顺手的树枝,施展各自熟练的剑招。如果我会壹之型的话!狯岳一定能把贰到陆之型都学会!我大喊着,精疲力尽之后气喘吁吁地倒在草坪上。那我不会壹之型吗?狯岳在旁边不满地问,夕阳把他的眼神照亮。我就哭喊着摇头,恳求他至少给我留一点点独一无二的体面,不然作为主人公岂不是太可怜了吗!
哪有你这么废的主人公。狯岳闻言就低下头,居高临下地审视我,呼吸打在我的鼻尖。好近。从他逐渐放大的青色眼瞳里,我看到一坨金黄色的影子,是不成器的自己。狯岳正在看着我,那样认真地看着我,不知不觉间我止住了胡闹的抽噎,鼻子里是狯岳近在咫尺的味道,他漆黑的鬓发几乎垂到我的眼角。好香啊,是桃子的味道。但是,分明还没有到果实磊坠的秋季,所以,这也是我的幻想吗……
我没有再想起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天黑之后,狯岳便回去了。他家的门禁似乎很严格,每次一到七点,他就会变了脸色,提起书包匆匆忙忙地钻出帐篷,把我和桃林甩到身后。
真好啊。我盯着狯岳的背影,露出羡慕的神色。同我不一样,狯岳的家里,一定有爸爸妈妈在等待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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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学校里照例举办了运动会。而向来不参与团体活动、也从没有大人来加油助威的我,这回却在狯岳的威压下,顶着纷杂的诧异眼神,主动报名了200米的短跑项目。
差不多也该出点像样的成绩了吧。报名开始前,狯岳把橡皮丢在我头上。
诶?为什么……我哭丧着脸。
因为,我的奴隶如果一直都只是个废物,作为主人也会觉得很丢脸啊。狯岳理所当然地命令道。不是跑得很快吗?我妻善逸,那就赢给我看。
——于是,我报名了。而且有生以来第一次,我竟然真的好想赢。当然不是为了什么集体荣誉,班级里的家伙在想什么我才无所谓。只是为了狯岳,我知道,哪怕全世界都不在乎,至少还有狯岳一个人对我有所期待。比赛开始前,他说会在终点等我,并威胁我如果拿不到第一名,就要我好看。
那如果拿到第一名呢?我舔着嘴唇问。
狯岳没有回答,从鼻子里哼出本该如此的嗤声。
于是,摆在我面前的道路,就只有一条。
红色的塑胶跑道,成为了暂时的战场。发令枪响之后,我像一颗子弹般窜了出去,把所有惊呼都甩到身后。惊人的速度中,厚重的额发被狂风吹散,大腿的肌肉有力鼓动,电流般把我一直一直泵向前方。是、是那个我妻赢了!有谁这样大叫着。率先冲线的那一刻我脑中一片喜悦,努力刹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只顾在终点寻找狯岳理应看向我的身影。
——但是,他却不在这里。
我正用尽全力奔向他的时候,他不在这里。
诶。诶,为什么?狯岳呢?不是说好了吗?要等我的。
事情发生了变化,心脏如磐石般下坠。狯岳……失约了?我茫然地喘息着,视线在鼻酸中模糊了。用力推开涌上来恭喜的人群,我什么也不在乎,这一刻我只想找到狯岳。地面上金色的阳光碍事地晃眼。我跌跌撞撞绕着操场奔跑,寻找那双记忆里青色的眼睛。拜托,一定要在啊,好不容易跑赢到第一名,可狯岳去哪里了呢?
然后,在教学楼与自行车棚的夹角阴影处,我终于找到了狯岳。狯岳!我惊喜地大叫,远远地朝他跑去,接近的时候才发现,他身侧还站了另一个男人。男人约摸四十岁出头,有一张方正的脸和略微臃肿的身材,此刻正用手抚摸着狯岳的后颈,脸带微笑地嘱咐着什么。这个男人,从年龄来看约摸是狯岳的父亲,可我忍不住去想,若真是如此,狯岳的母亲该是多么的一个美人,才能在他身上中和了这男人平平无奇的基因?
而越跑近,我的步伐却越迟疑。男人的语气,脸上假面般的微笑表情,轻抚狯岳的动作,无一不透露出一股奇怪的违和感。他……真的是狯岳的父亲吗?什么样的父亲,会用这样贪婪的眼神看向儿子,像秃鹫端详一块腐肉。我不由停下脚步,那两人却循着声音,适时看向这里。狯岳很快滑开视线,并不同我打招呼,而是摆出最初在讲台上那种没有表情的神色;男人则粘稠地凝视着我,很快又裂开一个微笑,我看见他殷红牙肉间发黄的齿列,像一排干瘪的玉米粒。
狯……岳?我的脚步拖动着。
啊。男人看向我,感叹。啊,这位一定就是我妻君了吧。经常从狯岳嘴里听到你的名字呢,这段时间,这孩子承蒙照顾了。
嗯,没有……我顿时有点受宠若惊,不由结结巴巴道,您是?
瞧我,真是失礼了。我是这孩子的父亲——哈哈,看起来不太像吧?
嗯……嗯嗯,似乎如此……我不知该如何回应。
男人却得意地扬起眉毛。当然啦,因为并没有血缘关系的缘故。他轻描淡写地说出不得了的事实。狯岳呢,是我从孤儿院领养的,当时我可是一眼就看中了这可爱的孩子,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顺利领回家。所谓的缘分大概就是这样吧。而且,正因为是半路相遇的家人,我们才会更珍惜彼此。是不是啊,狯岳?
男人故意大力揉捏着狯岳的脑袋,把那头柔软的黑发拂得蓬乱。狯岳的身体像一根即将熄灭的火柴在阴影中随着男人的动作摇摆,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逆来顺受的表情,他轻轻嗯了一声。我呆愣地张大嘴,因突然得知狯岳的孤儿身份,也因面前这对养父子古怪的相处模式而说不出话。男人短促地大笑两声收回手,眼神重新落到我的脸上。
我妻君,仔细一看长得也挺可爱。他挑剔地评估道。一个人生活很辛苦吧,有没有考虑过,也被什么人给收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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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学之后,我一个人在桃林等到天黑,才看见狯岳姗姗来迟的身影。他身上与以往不同的低沉氛围令我一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目视着他拉开拉链钻进帐篷,以极其疲惫的姿势把自己摔在棉布、玩偶和我的身体之间。透过帐篷未合上的间隙,我能看见头顶漫天的星河,顺着曲折的枝桠延伸到桃林深处,宛如一道银白色的桥梁。
明天开始……我就不来了。就在这道美丽的桥梁下,狯岳喃喃道。以后,都不来了。
……诶?为什么?突然之间?我回过头,正对上狯岳无神睁开的眼睛。但其实,因为久等狯岳不来,我心中也隐隐有所预料。此刻猜想被证实,我不由抓住狯岳的衣角慌乱发问。是、是你爸爸不让你再来吗?是担心影响学习吗?是觉得不安全吗?不要啊狯岳,你……你再去和你爸爸说一下吧?不用每天来也可以,至少一个星期能来一次吧?
闭嘴,你烦不烦啊。狯岳却甩开我的手,猛地翻身坐起来。而且那个人才不是我爸爸,我妻善逸你真的是什么都不明白!
我当然不明白啦!平生第一次,我冲人这么大声地吼叫出声。就是因为狯岳总是什么都不说,所以我才不会明白!孤儿的事情也是,其他的事情也是,如果觉得很困扰的话就说出来!说不定我也能帮忙解决不是吗!
我急促地喘息着,脸色肯定已经涨红了,眼眶也因情绪激动而模糊。身后的木箱里,放入了今天跑步赢得的奖牌,我本打算当作礼物送给狯岳——但现在已经什么心情都没有了。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我拼命擦拭,不管不顾地继续哭喊。今天那个人绝对很奇怪啊,狯岳为什么要听他的话!我可以继续当你的奴隶,一年也好,一辈子也好,只要狯岳能开心、能继续在这里陪着我……我们不是很合拍吗?狯岳也会觉得在这里幸福吧。明明、明明早就约好了,今年的花火大会,下周要一起在这里看的吧?难道说过的话都不算了吗,太过分了!
眼泪像梅雨一样流淌。如果收集起来的话,肯定可以在脚下也积蓄一道银河。好难受,我的脑浆一定是因过分的哭泣而沸腾了,尖锐的疼痛中,我听见狯岳毫不动摇的声音,低哑地回荡在帐篷深处。
说得这么好听。我妻善逸……你能给我钱吗?
我怔住。呃……嗝?钱?
所以说啊。他浓黑的眉毛拧着,不耐烦地重复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接受那个人的收养?因为他会给我钱啊!钱!能花的钱!能买东西能读书的钱!能供我一直往上爬的钱!你能给我吗?
他吼叫的表情是那样狰狞,仿若正在浓黑的夜色中化作恶鬼一般。我呆愣地看着狯岳,连哭泣都忘记,好像第一天认识他。
我啊,我和你这只会幻想的废物不一样,可不要搞错了。狯岳嗤笑道。我是不会去读什么孤儿的专门学校的。我要考最好的大学,最好的专业,我要进入上流社会,我要爬到所有人的头上,我要接受最正确的评价。所以打工是不够的,钱,怎么样都不够。但只要听那个男人的话,他就会给我用不完的钱。我妻善逸,换你,你会怎么选?
但、但是……我被他扭曲的气场震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嗫嚅着,但是那个人……会对你做不好的事吧?
那又怎么样?我有分寸,我会保护自己。你这种废物又有什么办法?对着他哭,用鼻涕把人恶心走吗?狯岳恶劣地嘲弄了我。什么雷之呼吸啊,桃林啊,从一开始就想说了,真是搞笑死了。要不是做奴隶还算合格,我才不浪费时间陪你玩。正好,我今天就和你说清楚,以后在学校里也不要和我说话了,管好你自己吧。再敢和我搭一句话,我就揍死你——你听清楚没有?
啊啊,听得再清楚不过,甚至连耳朵都开始嗡鸣。但是,我却做不出反应。久违的感觉又来了——按照狯岳的说法,这应该叫做解离——身体僵硬在原地,视野却高高地飘到了半空。我看见自己和狯岳的头顶,思维不合时宜地散逸着:啊,原来剧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作为师兄的狯岳果然背叛了我。好可惜,还以为用心攻略的话,一定可以避免这条线路的剧情发生的,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究竟是哪里选错了选项……
狯岳丢下狠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独留我呆坐在帐篷里,只感觉广袤的银河无限度地降下来,直到如蛛网般将我牢牢裹住、无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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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神来的时候,学校里、街道上的布告栏,都已经贴上了绚烂多彩的宣传海报。某种蠢动的氛围在日渐上升的气温中被烘托,填满人们鼓胀的心间。以光辉架构的桥梁,充满希望的夜空——初夏的第一场花火大会将在下个周五如期举办。
然而,本来约定要同我一道欣赏、共享同一片夜空的那个人,却决心不再同我说话。
在不甘心地凑上去,却屡次遭到无视后,我意识到狯岳是来真的。名为桃林的乌托邦,在那个诀别的晚上就崩塌了。我不再需要遵守契约,不再是狯岳的奴隶。可解开牵引的绳索之后,家犬不会觉得自由,只会倍感不安。我每一天每一天,都毫无办法地啃咬着指甲,心中一片空茫。课业已经没心思再听了,原本在狯岳辅导下略有起色的成绩,也再度一落千丈。
同大人们所通常以为的不同,孩子们并非无知,反而对各种细微的变化相当敏锐。想来是因为身体弱于成年人的关系,必须时刻留意着周遭的信息才能存活下去。在狯岳不理会我的第二天,我就被重新归类到了阴沉怪人的角色中;而到了第三天,那白痴三人组就在放学后再度堵住我,从善如流地变本加厉、重整旗鼓了。
哈?真的吗?事到如今再出手?不会觉得自己很像小丑吗?我难以置信地腹诽,因为没有反抗的关系,被狠狠踢打着小腹,狼狈地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团。而就在我身后,做着值日的狯岳板起严肃的面孔,仿佛没有看到我的遭遇那般,提起扫帚一下一下地打扫着,甚至可恶地故意略过了我躺着的位置。随便打,但是不准弄脏地板。我听到狯岳用无情的嗓音这样嘱咐,然后他很快整理好清扫用具,就这样真的径直走出了教室。
跨越移门的那一刻,他略微向我的方向回了一下头,青绿的颜色一闪而过,我很确定地看见。但时间真的很短,连半秒都没有。所以我来不及对他微笑,也来不及落下眼泪,留给我的只有身上不间断落下的拳脚,和连绵不绝的疼痛。
啊啊,就这样吧。颤抖中,我对自己说。够了,我放弃狯岳了,但是,是他先放弃我的。我不是幻想中勇敢的主人公,我没有办法挽回叛变的师兄。桃林里的故事,从此以后我一个人也可以演好。
……但是,我真的可以吗?
我吸着鼻子,不是因为身上的痛苦,而是因为心里的痛苦终于痛哭出声。我无法自控地回想起狯岳。在一个有着蓝紫色晚霞的傍晚,他挺拔的身影立在桃林之间,手中拎着一根足够光滑的树枝。光晕勾勒出他的轮廓。他问我,那天挨打的时候,我究竟在幻想些什么,连教室里还有人在值日都没注意。我干笑着说出实话:被那些坏孩子殴打的间隙,我因解离而神游天外,专注于描绘小说中转学生应有的形象:首先,胸部要大;其次,性格强势又可爱;最后,总会对主人公产生莫名的情愫。痛觉被屏蔽了,我是那样痴迷地沉入自己的世界,连鼻血都懒得擦去,直到转学生狯岳突然挥舞着扫帚从天而降。
这实在是不够正经的回答。那天好奇发问的狯岳,听完之后究竟是什么反应?他嘲笑我了吗,斥骂我了吗,以手中的树枝为剑,不轻不重抽打了我的屁股吗?我拼命回忆,却发现自己已经全都记不清了。狯岳正从我的桃林中消失。
书桌上堆叠的试卷,从一张变成了五张,又从五张变成了十张。在我前所未有的消沉中,时间仿若秋水般流逝,还没有想明白要如何遗忘狯岳,下个周五先一步到了。不对,应该是这个周五。放学了,我僵硬在座位里,周遭兴奋的窃语一个劲往我耳朵里灌。要一起去看花火大会、要穿好看的浴衣、要吃苹果糖、要向那个人告白……好讨厌,好讨厌,为什么幸福是属于大家的,而我什么都没有?
狯岳的方向,正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我已经很熟悉。课本先扫进包里,然后是被妥帖收好的水笔,最后咔哒一声合上锁扣。狯岳放学的标准流程,一共只需要三十三秒。曾经在完成这一切后,他会把书包甩上肩膀,重重地踢我课桌一脚,示意我起身,然后往我们的桃林中去。而现在他只会自己回家,再不管任何人,再不管我。
方才听见的,他人充斥着幸福的声音,再度不顾我死活地钻进耳朵里。
要一起去看花火大会。
要穿好看的浴衣。
要吃苹果糖。
要向那个人告白。
要向那个人告白……
别再说了,拜托真的别再说话了。不甘接受现实,却又无能为力,没有出息的泪水再一次夺出眼眶。我抽泣着,连散落的课本都没有余力收拾,抢先狯岳一步冲出教室。
逃跑,只要逃跑就可以了,一直以来我不都是这样生存下来的吗?扑面而来的夜风吹干了眼泪。我横穿过校园,沿着小径一路狂奔,三两下翻越藩篱和小溪,最终一头钻进了桃林深处的帐篷。天幕热烈地燃烧着,赤红的夕阳如一片野火。我听见桃林外的河谷旁人头攒动,花火大会将于今夜八点准时开始。然而,那里没有属于我的位置,没有烟花会愿意为一个古怪的孤儿绽放。
我终于无法忍耐,躲在崩塌的乌托邦内嚎啕大哭。莫非这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吗?狯岳其实从未走进我的桃林,从未在这里感到快乐——甚至,狯岳是否真的存在?我如溺水那般抽噎着,疯狂地在帐篷里翻找狯岳留下的痕迹。但是没有,那些零钱呢?那些不知从何处偷窃而来的名牌皮带、金属打火机和啤酒呢?我知道答案,是狯岳,他趁我不在的时候来过这里,把属于他的珍宝都取走了——他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吗?
帐篷里一片狼籍。我瘫坐在毫无价值的垃圾堆中,内心被痛苦和茫然淹没。倏地,我的余光瞥到那本攥写着粗糙小说设定的作业本,被压在薄毯下露出一角。它的封面早已在不断的修改中变得皱皱巴巴,却依旧是我幻想王国的核心。奇怪,它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没有好端端地收在木箱中?一种强烈的预感促使我膝行过去,颤抖着掀开薄毯把它抓到手里、翻开。果然,就在记录着狯岳的那一页——记录着师兄设定的那一页,与我截然不同的工整字迹不知何时做下了批注。
我在那一页写道:虽然我的师兄,受到敌人的威胁、蛊惑,一度迷失了前行的方向,但主人公却从未放弃,他以现实中的我从未拥有的、只属于漫画主角的毅力一次又一次追逐了上去,将与生俱来的怯懦淬炼成雷火。而在一旁,另一道崭新的字迹则写道:说什么不切实际的大话。我妻善逸,你有本事就试试看啊?
你有本事,就试试看啊?
眼泪止住了,我咀嚼着这行文字,突然急促地呼吸。是狯岳。狯岳的语气,他刻薄、嘲弄的表情,凝结着青色火焰的眼睛,栩栩如生地降临在我身旁。他的沉默,他拉起书包咂嘴的样子,他大吼着需要钱,他站立在教学楼投下的阴影中,他风中摇曳的鬓角,他的汗水沿着下颌滑落,他得意洋洋地抢夺我的炒面面包,他站在白花盛开的庭院前,威胁地冲我挥舞了拳头。
狯岳,我知道他在哪里。他向我留下了最后的挑衅——或是求救。原来他也不明白,原来他没有我想象中勇敢。但是,没关系,没有分别的。河谷正传来倒计时的广播,距离花火大会刚好一个小时,我生来就能跑得那样快,我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到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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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无人的街道上发足狂奔,踏过水坑飘落的海报,两侧悬挂的花灯拉成五彩的长线。快一点,必须再快一点。滑落的汗水代替了眼泪,肺泡鼓胀到爆炸,我大口呼吸着滚烫的氧气,吞咽下喉口涌上的铁锈。
狯岳曾去往的庭院,就这样飞快略到我的眼前。春天绽放的白花早已谢了,深浓的绿丛掩盖之下,房屋的灯火还正亮着。我如急停的奔马般止住脚步,喘息着站在院子门口放声高呼狯岳的名字。狯岳!神明保佑,我的嗓音从未如此响亮,但是,无人回应我,反倒那明黄的灯火,却在余音回荡中自欺欺人地熄灭了。
我顿时明白,狯岳,他正在灯火的深处。
必须立刻进去,立刻赶到狯岳身边。我焦急地翻进院子里,像一条盲犬绕着大门紧闭的房屋打转。幸运眷顾了我,一扇不大的后窗正松懈地在风中敞开。平生第一次感激自己身材并不高大,我尽力团成明黄色的一团,将四肢、躯干和头颅一股脑塞进窗内。骨骼被挤压摩擦的疼痛中,我顺利闯了进去。
后窗内是无人的杂物间,我小心地站稳脚跟,立刻在这容纳着狯岳躯体的房屋中,听见物品砸落的碰撞,夹杂着男人趾高气昂的呼喊和醉意浓烈的笑。然后,还有狯岳凌乱压抑的呼吸,他不曾出口的呼救——狯岳,为了出人头地的梦想,究竟要忍耐到什么程度?不可原谅,无法忍受。我急得渗出汗水,已经无暇细思,只是循着声音的方向狂奔而去,沿途撞开无数道虚掩的门扉。
推开最后一道门,漫长走廊的房间末端,我终于看见了狯岳,以及那个自称是他养父的男人。在装饰着如蛇般缠绕藤蔓的墙纸上,我推门而入的强光打出两道漆黑的投影。妓女!妓女的儿子也是婊子!花钱养了这么久,竟敢还给我装腔作势!你以为你算什么?混帐东西!想要钱,以后先把裤子脱下来!男人撕去了白日体面的伪装,面目狰狞地嘶吼。他臃肿的身躯把狯岳压在其下,粗鲁地掐住他的脖子、撕扯他制服的纽扣。透过男人的肩膀,我正对上狯岳空茫的眼神,里面什么都没有,好像狯岳的灵魂已离开这座肉体,沿着轻盈的空气盘旋而上。
解离。我现在已经熟悉这种状态,也终于明白为何狯岳能一眼将我识破。此刻,他又在幻想什么呢?他也只能躲进他的乐园吗?霎那间,足以将五脏六腑腐蚀的悲哀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我凄惨地哭叫出声,扑上去试图将男人作恶的手臂拉开。
世界天旋地转。
我被甩开,重重地砸在墙上,脊背几乎要从身体中间断裂。幸运不会第二次出现。国中生的力量,当然无法与真正的成年人对抗。疼痛令我无法控制地流出眼泪,愤怒又驱动着我咽下疼痛重新爬起。男人放开狯岳,扭身向我走来,因醉酒而通红的脸上是傲慢的嘲弄。臭小鬼。他说。不许你欺负狯岳!我则不管不顾地回敬。按下狂跳的心脏,大喊出雷之呼吸的招式为自己鼓劲,我憋着气再度往前冲,却又一次被拳头重击在颧骨上,悲惨地倒在角落。
啊啊,原来幻想终究只是幻想,传奇的剑术在现实中一文不值。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眼角,鲜血模糊了我的视线。成人的殴打化作比印象中更为剧烈的疼痛,我蜷缩着抱起身体,娴熟地放空了思维。没关系的,就当作是NPC,当作是不值一提的RPG游戏——只要,狯岳可以趁机逃出去,然后,最好不要怪罪我毁掉他的好事……
暴雨般落在身上的拳头却突然停止。
长久的静默,接着是,臃肿身体滑落在地上的声音。故事中无法战胜的敌人被击倒了。谁的呼吸在胸腔中失去节奏。我拉回虚焦的视线,正对上狯岳青绿色的眼睛。
狯岳,当然是狯岳。我的叛徒,我的师兄,我桃林中最美丽的幻想。他站在我面前,泪流满面地喘息,衣服凌乱,双目圆睁出赤红的血丝。那名为养父的恶兽瘫倒在价值不菲的实木地板上,后脑流出肮脏的血液。狯岳横握着一尊华美而沉重的树形木雕,宛如手持一柄漆黑的长剑。什么雷之呼吸啊?哈!果真是搞笑来的废物。然后他丢开木雕,目眦欲裂地冲过来揪住我的领子,泣血般咆哮。都怪你!都怪你我妻善逸!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现在怎么办?这男人再也不会给我钱了?现在怎么办!你这个废物!白痴!疯子!凭什么突然闯进来,把我的生活搞成一团糟!
他仓皇摇晃着我的脑袋,又忽然用力搂住我,把每一个字都埋入我的颈间。他在害怕。濡湿的触感沿着衣领蔓延,狯岳的身体在怀中如触电般颤抖。恍惚中我从宇宙彼端被拉回人间,浑身彻骨地疼痛,心脏更如刀割一般。然而,然而,更多的是重生般的喜悦。我们相拥着倒在地板上,倒在肮脏暗红的血泊中,无法抑制地抽泣。狯岳拼命拍打我受伤的脊背,我将青紫肿胀的眼皮贴在他的胸口。一点都不痛苦,一点都不寂寞。心中正如啤酒泡沫般满溢着的,是否就叫做幸福?
钱,总会有办法的。我听到自己说,用从未有过的低哑声音。反正我的学习成绩本来就不好,我可以去打工,去各种地方帮忙,赚来的钱全部给狯岳,让你读书,让你出人头地,让你一路往上爬,爬到最高处。
变声期会过去,春天会过去,我在一天一天长大,总有一天能长成幻想中主人公的样子。一道缤纷五彩的夺目光芒,恰在此时穿过透明的玻璃窗炸进房间。我听见河谷处人群的喧闹,风声划过桃林的枝丫。耀眼的红,浓艳的绿,璀璨的金。狯岳的嘴唇颤抖着,在他不断睁大的眼睛里,我看见了初夏第一朵绽放的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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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确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哪怕是献出自己的一切也好,绝对要让狯岳获得幸福。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简直就像一个无法形容的奇迹。
最后一朵金色烟花散落的同时,闪耀着红蓝警灯的车辆急停在了庭院大门口。伴随着如临大敌的警员一同跌跌撞撞冲进来的,竟然是那个看守桃林的瘸腿老爷爷。后来我才知道,老爷爷——全名叫做桑岛慈悟郎——其实一直在暗中照护我和狯岳,每天都乐呵呵地看着我们在桃林里玩耍。他最近本就奇怪那个黑发的孩子为什么不来了,在目睹我哭泣着冲出帐篷之后,便不放心地开着用来送桃子的货车跟在我身后。于是,在我莽撞地闯入庭院、几乎要惹下大祸之时,因为瘸腿而心焦帮不上忙的桑岛老爷子,果断地选择了报警。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我目瞪口呆地搂着狯岳,一时间又哭又笑。怪不得桃林深处的帐篷从来没有被发现,怪不得我们那些值钱或不值钱的宝藏能一直安然无恙。我从来没有细想过,原来会有人这样温柔沉默地守护一个孤儿的幻想。身后的房间一片混乱,警员们手忙脚乱地扶起那个男人瘫软的躯体,倾听他的心跳和脉搏。还活着!先安置那两个受伤的孩子!他们取证,大吼,窃窃私语,窗外的警笛鸣个不停。狯岳已经好面子地擦干了眼眶,握着我的手指不再冰凉;而我的视线却再次模糊,注视着桑岛老爷爷胡子扎拉、看似凶恶的面庞,第一次放任自己流出名为委屈的眼泪。
爷爷!我扑上去,拽着不知所措的狯岳,扑到桑岛老爷爷的怀里。像在前世已经喊过千百遍那样,我蜷缩着恸哭个不停。
后来的故事,便都顺理成章了。
那个男人——狯岳所谓的养父——非常遗憾地没有死去,只是落下了据说颇为严重的抽动后遗症。在经历了一系列流程繁琐的取证调查后,狯岳的收养手续被合法取消,男人最终面临的是猥亵未成年人的严厉指控。
至于我和狯岳,因为还是国中生的关系,加之本就是受害方,直接被认定为了正当防卫。不仅什么罪责都没有,还在案件知情人的小范围内获得了过分的怜爱。那段时间,每次去警局和检察院作证,我和狯岳都要被女性职员疯狂揉搓脸颊,然后捧着满满一大堆的慰问品回家。
是的,回家。
当一切都结束之后,桑岛老爷子——爷爷——突然摆出令人无法拒绝的豪迈气魄,一口气走完流程把我和狯岳都收养了。据说他名下无儿无女,孤独了一辈子,早就对闯入桃林的我们一见如故,经常想着有这样两个活泼的孙子该多好。以及,他也并不只是单纯的守林人,准确来说,这整片桃林,乃至绵延的大半座后山,都是爷爷名下私有的财产。
竟然……是这么大的地主。我听见狯岳下巴脱臼的声音,他的眼神呆滞在爷爷骄傲排出的地契上,久久不能移开。太好了!这样一来,狯岳就有足够的钱读大学、也能去东京那样的大城市站稳脚跟了。没想到爷爷明明只是瘸腿的老爷爷,竟然还能有这么多私产……一点都看不出来嘛!我悄悄捅着狯岳的腰眼,低声冲他嘀咕。而狯岳则回过神来,恶狠狠地摁下我的后脑,让我冲爷爷鞠躬,不允许对他不敬。
就这样,虽然没有改姓,我和狯岳成为了真正的家人。比我大了整整两岁的狯岳,入籍之后被登记为我的哥哥。不过,狯岳可不允许我这么叫他。在学校里,叫他哥哥或者大哥都是被严令禁止的,他重新恢复了颐指气使的性格,又把我当作奴隶一样使唤得团团转。只是非常偶尔的时候,才愿意对我说一两句好话,允许我像故事里那样称呼他为师兄——正好,我才没有只把他当作哥哥,不过这种事情,就等到以后再说吧。
至于那本记录着雷之呼吸设定的作业本,早已经被我当作神圣的预言书,毕恭毕敬地供奉在最近的神社里。拜托了,伟大的不管什么神明,请继续庇佑我们吧。我每天这样祈祷着。狯岳对此表面上不以为意,但我其实看到他也去偷偷求了一枚祈福的勾玉挂在脖子上;出于对他面子的保护,我便没有戳穿。
与此同时,我也终于想起来了。在狯岳好奇发问的那一天、在那个燃烧着蓝紫色晚霞的傍晚,握着树枝站在背光处的他,究竟是什么样子。意外的,他没有嘲弄,也没有讽刺。在我故意以开玩笑的口吻、试探性说出那些不成器的阿宅幻想后,狯岳只是平静地站在一阵春风里。透过纷飞的凌乱黑发,我看见他微微眯起、如蒙着薄雾的青绿色眼睛,分明是在对我展露微笑。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