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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时节,天气渐暖,花草繁盛,颇为动人。赵盘今日心情很好,穿门过廊时口中仍哼着酒肆花楼听来的小调。等到了雅夫人所住的院子外,见往常该在里面的仆役奴婢悉数都站在了这处,赵盘眉毛一挑,听了奴仆解释后本要直接闯入看看他那莫名其妙多出的师父项少龙又在同他母亲雅夫人做什么好事,然而一阵笑声远远传来,叫他一时发愣,不由停住了脚步。
原因无他,赵盘脑中闪过颇多回忆,那些图景里母亲从未像方才那样笑过。他从怔愣中回过神,心中竟无端生出些恐惧:其实本不应该,因为那笑声是很好听的,也能听出是发自真心。但他感觉出,雅夫人在发出那样的笑声时变得不像是他的母亲了,也说不清到底是像什么,她是那样的自然乃至原始地快乐着,因为色彩过分鲜明,而让赵盘忍不住胡思乱想,是,母亲当然应该过得好的。他最终没有闯进去,而那笑声很快被一阵叠在一起的、很快又很有韵律的脚步声取代。赵盘视这些仆役为无物,将他们往更远处的外间赶,他自己挑了个大花盆遮挡身形,心乱了几拍地蹲在花盆后,再挺直点腰背,抬眼窥探院中两人到底在做什么。
项少龙的手握住了雅夫人的手,项少龙的手揽住了雅夫人的腰,赵盘看得怒火中烧,几乎登时就要站起,下一刻又缩回去,因为他看到那两人的脚步奇怪地进退起来,动作节奏类似舞蹈,却又与赵盘先前见过的任一种舞都不同。自周室东迁以来,雅乐衰落,仪式之舞中也不会有这种双人间的动作;赵国出名的邯郸躧步、南边翘袖折腰的楚舞、郑卫浮华流俗的新乐中,也不见有此种风貌。真是离奇怪异,但考虑到与项少龙有关,他又觉着似乎也不难接受。他望着项少龙手上一抬,动作利落漂亮,而雅夫人灵快地转过一圈,裙裾如舒展开的花瓣,这个角度能够让赵盘看得很清楚,母亲美丽的脸庞上是赵盘从没见过的表情,好似她此刻既不是赵王的王妹,也不是赵括的遗孀,更不是赵穆的工具,只是一个人,仅此而已——也不是赵盘的母亲了。母亲没有发现他,只是全心全意地望着项少龙,但即使心性急躁又多疑如赵盘,此时也不得不承认,项少龙与雅夫人此刻距离虽近,却并无半分情欲意味。
另一种的稀奇怪异。
赵盘不太愿意去回想幼年时撞见的母亲与赵穆之间的不堪场景。待回过神来,他发觉那两人似乎交换了步法,这下改由雅夫人揽着人高马大的项少龙的腰,很是令人忍俊不禁。赵盘捂住了自己的嘴,母亲的笑声与项少龙的笑声一起,顺着纷飞的衣袂,不容拒绝地闯进他的感官世界中,令他难以移开目光。他几乎有些痴迷了,为了他也说不清的某种情感的涌动,他看到他的母亲抬高了手,因为与项少龙的身高差异而有些费力,而项少龙笑着弯腰从她的手下穿过——一个敏捷漂亮的旋转,赵盘心头一紧——他对上了项少龙的眼睛,项少龙发现他了。赵盘不免有些尴尬,想了想又故作镇定,这可是在他自己家,有什么好局促的,带着这种心情,混着某种会不会被项少龙戳穿、从而打断那两人的舞的心理,他干脆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见项少龙的眼睛微微眯起,那副表情很像第一次见到项少龙时,在那个酒馆里,项少龙骑在他背上,一坛酒兜头浇下来,让他狼狈得不行。隔着酒液淋漓他模模糊糊地看向这个胆大包天的狂徒,见到的就是这副表情,戏谑但不狎昵,挑衅但并不傲慢。等因为母命拜项少龙为师、跟项少龙学习武艺后,赵盘回想起来,那天项少龙往他头上倒酒时甚至护住了他的耳朵。这算什么,令人啼笑皆非的大发善心吗,就像现在项少龙同他们这声名狼藉的家搅合在一起一样的道理吗?
项少龙发现了他,可又对他视若无睹。赵盘开始生气。他转过身离开花盆边后站起,整理了下衣上粘的灰土后大步走入院内,步伐很大,步速很快,飞起的衣角撞歪了好些草叶。母亲先前并没有发现他,见到他骤然出现很是惊讶,但仍放下了搭在项少龙身上的手,过来先替他理了一理衣领,嘴上还要不像责怪像嗔怪地说,是不是又在外面同人争斗了,半天也不着家。赵盘嗤笑一声,先嘲笑了今日败在他手下的几个贵族子弟,在看到母亲的眼神后还是心软了一下,语气也变得有些撒娇之意了,只是到底还是端着一点,显得很变扭。他正同母亲说着话,余光瞥到项少龙抱臂站在一边看着他们这对母子微微而笑,心头又泛出些难以描摹清楚的波澜。
是要一直像这样也不错,还是不要一直像这样了,赵盘一时竟也理不清。如果母亲要嫁给项少龙——那个该死的赵穆不就是这么打算的吗?赵盘收回咬牙的力道,转而走向项少龙,貌似恭敬,实则心绪难平下火气未去,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落在项少龙和雅夫人眼里却十分清楚。雅夫人有点担忧地望过去,在触及到项少龙的目光后又安下心来,而赵盘已经在同他这位新上任不久的师父说话了,是要项少龙继续教他武功。
项少龙对雅夫人眨了眨眼,揽过赵盘肩膀往开阔些的后院去了。未料今天项少龙没有教他招式,而是教他做什么掌上压,还要跑圈,既累人且烦人。他看项少龙今天心情好,竟暂时忘去先前的事,语调放得软和而缠磨,直到发现项少龙不为他所动,才又挺直了背,便又显出些恼羞成怒,奈何在项少龙的武力威压下,这点恼怒也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赵盘一计不成,又想转移项少龙的注意力,于是眉眼往上一耸,问,你刚才在同我母亲做什么?质问的意思很明显,但项少龙并不被他惹到,看赵盘这副记挂雅夫人的样子,项少龙倒是很欣慰的,因此也很有耐心,答,我在教雅夫人跳舞,我早就看到啦,你这个小滑头,这么大个人了还藏在花后面,当别人眼睛瞎啊。
赵盘脸上迟缓地终于一热,声音拔高,我娘还用你教她跳舞?我娘……
赵盘嘴张了又闭,怔愣了一息后没往下说了,等再说话声音低了,也不喊师父了:项少龙,你对她……
项少龙举起双手,“我和你娘只是朋友,绝无男女之情啦。”他说完又不轻不重地敲了赵盘一记,目光却是有点怜爱的宽容意味了,解释说,是因为雅夫人近来身体微恙,用药则损身,不用则始终为这微小的苦痛所磋磨,项少龙一看猜她是心事太重,说锻炼锻炼,比吃药好,然而对雅夫人是不能像对赵盘一样让她做掌上压或者跑圈的。那怎么办,他突然想到,跳舞,可以跳舞。哪有这种事呢,又哪有这种舞呢?但对两个各有各的离经叛道的人来说,是很容易就能做成的事,于是他教雅夫人跳,跳他记忆里印象较深的那曲《一步之遥》,他其实跳得也不是特别好,肢体偶尔不协,动作还大开大合,好在雅夫人聪慧领悟得快,两人很快便配合得很是默契了。
“你刚才偷看那么长时间,现在又说这个,不会是也想学吧?”项少龙一指点了下表情呆呆的赵盘的额头,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思索片刻后道,“也不是不可以教你,你用这招去追女孩子怎么说也比大庭广众下仗势调戏人家强。”
赵盘对着酒楼初遇时那事没的反驳,纵然想辩解自己没想学跳这个什么舞也没想追什么女孩子,一下又觉得没必要和项少龙解释,于是就赌气般地点点头。项少龙被这双又圆又黑又亮、一眼能望到底的少年人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突然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的纷杂向他的世界里砸了下来,只是这个时候他自觉年轻而又对世上之物所畏甚少,因此也不以为意。好啊,他握上赵盘的手,你要学,那师父就教你怎么跳,还是跳探戈吧,这个简单。探戈是什么?好啦好啦,就是一种舞的名字而已。赵盘从没听过的曲调被项少龙哼出。这是什么曲子,师父?
叫Por Una Cabeza。
什么东西?
噢,忘了你听不懂,翻译过来叫“一步之遥”,说直白点呢,就叫“只差一个马头”。
师父知道的东西总是那么奇怪。为什么叫“只差一个马头”?
因为写这个曲子的人很不走运,他去赛马,买定的马一开始一直领先,到了最后却被第二名反超,距离他想要的结果,只差了一个马头。项少龙低头注意到赵盘若有所思的样子,继续道:但是探戈与赌马是不一样的,可以错,错了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很多步,都没关系,一直往下跳就好了。自由,记住自由地去跳就好,自由是最重要的。
探戈和人生不一样,无所谓对与错。他想起了由盲人说出口的那句台词。他答应李小超和乌博士,坐上时光机来这两千多年前,到底是对是错,又是否真的那么要命呢?至少,他现在是活下来了,虽然很危险——好罢,但他还是可以自信的,等离开邯郸,等到了咸阳,等嬴政登基,那时候就会好罢。这么想着,项少龙很年长姿态地拍了拍赵盘的后背。话虽如此,如果你等会老是要踩到我的脚,那也不行噢。
盘儿怎么会那么笨。
赵盘当然不服气,一不服气,他就越发认真,一认真,他就越觉古怪。倒不是他师父项少龙古怪,项少龙的表情在进入教学后甚至可以说变得严肃了。古怪的是赵盘,是他自己的那颗心,师父的肩膀,师父的体温,师父的呼吸,那些感觉都是那么的鲜明,好像他在不知何时何方的梦中期待过类似的温度,类似的触碰,可那个来源应该是谁呢?也许该是他早死的生父赵括,也许可以是他那常年身在边关的干爷爷李牧,他到底缺失了多少本该可以有的亲情?总之不该是项少龙——但就是项少龙。他想到刚才没说完的话,竟然想,如果项少龙真的像赵穆想的那样,娶了他赵盘的母亲——那似乎也不坏。项少龙不是坏人。项少龙可以说是一个好人,一个没那么严肃没那么守规矩的好人。那不是更好吗?那与他们家正合适。
赵盘就这样想入非非,以至于步子一错紧接着就乱,踩上了项少龙的脚,对着项少龙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赵盘一阵脸热。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项少龙没有责难他,甚至也没说他踩了他的脚这件事,只是将赵盘拉近,从容地用新的步子、新的项少龙的节奏来引导赵盘。错了也不要紧。要自由一点。不要太在意已经发生过的事。继续。
赵盘抓紧了他师父的胳膊。一舞终了,竟是出了一额的汗,又兼口干舌燥,一下好像进了火炉里,偏又不是落在火堆中,只是不上不下的,让他心焦。不明原因的心焦。他本能地看向项少龙,这时候项少龙又不能体会到他的心意了,眉毛一抬,笑得亲昵散漫:怎么,还要我夸你,只踩我踩了一次?话一出口,项少龙睨他表情,又放缓语气,盘儿做的不错了,比你师父我第一次学的时候快。
赵盘想,这跟学的快不快好不好有什么关系,他又不靠跳舞生活,有什么要紧,他当然不是为了这个什么探什么戈而心焦,但到底是为什么他也搞不清楚,看向项少龙时好像会好一点,又好像更坏了。他好烦。那怎么办,他要不还是继续学呢,在匆忙地被带动着的时候,他就没那么多位置来胡思乱想了。于是他抓了下项少龙的袖子,盘儿当然知道自己学的很快啦。继续。
他本以为项少龙会再教他一遍,但项少龙这次是与他交换了舞步,让他登时有点无所适从,他的手在项少龙的身上翻来覆去落在哪个位置都觉得好怪,好怪,最后把项少龙弄笑了。搞什么,对你师父也敢耍流氓乱摸啊?
盘儿没有!盘儿只是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做而已。赵盘急得满脸通红,好在皮肤本来就晒得黑,看不明显,像项少龙就没看出来,也可能是漫不经心没注意到。
就像我刚才做的那样。项少龙捏起赵盘的手,就像教他招式时一样自然。好奇怪,好奇怪。在项少龙后仰时赵盘俯身下去,四目相对挨得很近,赵盘想,这比师父刚才说的不管是“一步之遥”还是“一个马头”都要近,为何师父还能这么自然,难道是他公子盘自己心思龌龊吗。他就这样茫然地度过了一曲的时间,等两人分开时骤然想到:母亲心里会不会也像他刚才那样?但他也看见了听见了,母亲在与项少龙跳这个探戈时,是那样的美丽又快乐。所以难道真是他自己的问题?
赵盘的心在邯郸的春天里陡然陷入迷乱。
好也是好在,坏也是坏在,邯郸的春日已去半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