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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8 of 今有山途远,誓同与君迎
Stats:
Published:
2026-02-07
Completed:
2026-02-07
Words:
18,087
Chapters:
2/2
Comments:
11
Kudos:
91
Bookmarks:
6
Hits:
1,534

《雾都往事》

Summary:

而他这辈子唯一不怕的鬼正安静地躺在他怀里。

@ 解冻米麻薯 的约稿

Notes:

《今天不易破案》原作向改编,非典型he,双向暗恋但有人自知有人不自知。

一个关于警局最佳搭档的故事。

感谢@ 解冻米麻薯 的约稿

 

伦敦警察被我写的像派出所的故事。我先滑跪
🚗在第二章注意避雷

Chapter Text

 

00

“传说午夜十二点……是阴阳连通的时间……”

王男拿手电筒从下巴往上照,低声讲得绘声绘色。

孙天宇抱着王广的胳膊瑟瑟发抖,闭着眼把脸埋在人肩上。王广套了个外套就来给姐姐送宵夜了,里面只穿了件毛茸茸的睡衣,孙天宇埋了一会儿就直打喷嚏,执拗地侧着脑袋贴上去,总之就是不看王男。王广跟他姐对视一眼,动了动胳膊,咳嗽两声:“好了好了,姐你别说了,我感觉天宇真不行了。”

“那好吧。”王男无不遗憾地说。

孙天宇松了口气,抬起头来:“广你人还是好……”

王男被手电筒照得格外阴森的脸怼到他面前。

尖叫声响彻整个警局,期间夹杂着桌椅碰撞的声响和王广王男二人的笑声。干刑侦工作的人竟然会怕黑怕鬼,这事儿就很稀奇,何况孙天宇是工作很利索的人,上到出警调度缜密、指挥周到,下到抓人时机精准、手脚麻利,这人看起来简直没弱点。直到今年王男在办公室看恐怖片,其中突脸片段把路过的孙天宇吓得原地起跳,众人才后知后觉:天宇警官原来是怕鬼的。

王广笑得直不起腰,和姐姐一起把坐在地上的孙天宇扶起来。孙天宇吓得没劲说话,刚在椅子上坐稳,办公室的门忽然开了——

尖叫声和桌椅又叮里哐啷响了一阵,把门口的蒋易吓得一抖。

灯被按亮了。孙天宇从椅子上液体一样流下去,坐在地上,看上去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王男拿着手电筒,王广握着孙天宇一只手,两个人笑容僵在脸上,看着蒋易的眼神颇有些心虚。

“又吓他干什么?”蒋易叹了口气。

孙天宇气若游丝:“蒋易……”

王男把手电筒放下,将饭盒捧出来:“那个,易哥你吃不吃三明治。”

“我不吃了,你吃吧。”蒋易摆摆手,放下手上的文件,扶起瘫坐在地的孙天宇,对王广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用让座,“刚跟线人联系完,那边有新线索。”

孙天宇攀着他胳膊坐回椅子上,表情呆滞,看起来魂还没回来,嘴已经下意识接茬:“什么线索?关于那个土豆?”

王男咬了一口三明治,滑蛋土豆泥塞得太满,从面包间溢出来。王广下意识伸手在他姐嘴边接了一下,疑问道:“土豆?”

当然,此土豆非彼土豆。土豆是个人名,来自一个经营红酒生意的商人,干这一行十多年,近几年忽然异军突起,以他为名的酒厂闻名一时。蒋易有个对酒颇有研究的朋友,早年曾表达对土豆酒庄的高度赞赏,甚至买了现在被称有价无市的两瓶赠予蒋易,目前还被他放在家收藏。酒香不怕巷子深,生意忽然做起来了也合情合理,倒不至于引起警方注意。而最近几个月来忽然开始调查他,主要是因为半年前警局接手的一场案件——一名从事风俗业的女子,被发现自杀在门窗封闭的室内。

她是因高利贷而被迫卖身,平时寡言少语,不与人过多交流。根据各方面因素推测,像是因心理压力而选择了放弃生命。

这姑娘没有在世的家人,尸体停在警局,预备结案后火化。

口供清晰,证据链完整,蒋易翻看报告的时候却总觉得不对。生活不是侦探小说,没有那么多密室杀人案供他们推理,但这姑娘死前脸上仍带着全妆,芊芊十指涂了鲜艳的颜色,住处也刚交了半年的租金,甚至屋内尽力布置得十分温馨,并不像结论里心气已尽,颓然赴死的状态。这个案件并不交由他们主理,蒋易是后半程被借去参与收尾工作,拿着报告在工位上沉思良久,出警归来的孙天宇和王男正撞上他发呆。

孙天宇从怀里掏出罐咖啡,递到蒋易面前,等了几秒见他仍走神不接,侧头对王男眨了眨眼。

王男反应很快,问:“易哥,怎么了?”

蒋易回过神来,抬起头接过触手尚温的易拉罐,犹豫了几秒。传阅这资料问题可大可小,按他严谨的性格来说不会做这事,但思及那女孩的面容,他还是将手里的报告递给王男,耐心等人看完了才说自己的想法。

王男皱起脸,没敢质疑证据链,只断言:“她不可能自杀。”

报告的行文遣字简洁清晰,不含任何情感表述,但王男就是从中能看出微妙的恶意,恶意不来自撰文者,来自一种广泛而悲哀的默认。母亲早亡,父亲被高利贷逼死,能扛着流言蜚语和债务压力投身红灯区,走到这一步却选择自杀,若觉得这一切顺理成章,对这女孩的坚韧多少是有些低估。但她不敢过多表露这种情绪,警察破案不靠证据靠直觉就太荒谬了。

孙天宇没看资料,倒猜出来是哪个案子:“怎么说?”

“我也不知道。”王男叹了口气,作为入职不久的小警员,她自知经验和能力有限,发言也没有什么重量,“目前的证据确实没问题,但是……”

“没事。”蒋易站起身,“我信你。”

王男愣在原地。

孙天宇拍了拍她肩膀,和蒋易对视了一眼,二人默契地同时去拿外套。

换了私服、携带证件,找了借口早早下班,三人一同返回了那间小屋。蒋易开车,孙天宇坐副驾驶,王男在后座,借着昏暗灯光反复看案件报告。他们对房间进行了二次排查,最终在电风扇里找出一根约半米长的鱼线。做延时装置常用的手段,蒋易心里已经有数,戴着手套捻起鱼线进行推演。

天亮时分,三人拎着证物袋赶回警局,所谓密室自杀案就此破开一个口子,新的调查又一次开始。

案件告破在两周后。人倒是抓到了,证据确凿、动机明确,但这人显然并非悲剧根源,背后影影绰绰有一个更深的影子,指向对这姑娘父亲放高利贷的源头。不过刑事案件归刑事案件,灰色产业归灰色产业,警局有管前者的理由,没有打击后者的底气,自然是就此收尾,没有继续查下去的必要。可蒋易并不这么认为——这个笼罩在凶手背后的黑影,或许是过去一些疑案的关键,也可能会导致日后再次出现此类事件。

纵然局长不批准,但蒋易在一线干了多年,尚有些经验人脉。他私下顺着这条线查下去,种种线索都指向了土豆酒厂的主人。

时间回到现在,王男直觉蒋易要说些重要的东西,王广能进办公室已经不太好——他在读警校,作为她弟弟和大多人的师弟,大家对他太熟悉,难免宽容些——但涉及工作相关实在不宜听太多。她把剩下一点三明治塞进嘴里,将饭盒收拾了递给王广:“你先回家吧。”

王广噢了两声赶紧接过饭盒站起来。王男把自己围巾抓过来,给他戴上了:“围上点脸,这两天起风,别冻面瘫了。”

“他听听也无妨,不是需要瞒着的事情。”夜黑风高的,蒋易想留他一会儿,晚点走的时候带上他,被姐弟两连连拒绝,王广裹紧围巾,拎着饭盒推门出去了。蒋易没多纠结,说回正事,从文件里抽出一张来,拎在手上将其展开。

“搜查令。”孙天宇确认自己没看错,目光上移到蒋易脸上,“局长同意调查了?”

“嗯。”蒋易眼神似有一瞬躲闪,他将搜查令放下,顺手将王男忘记关上的手电筒关了,露出点笑,“终于能光明正大做事了,如何?”

王男举起双手小小地欢呼了一声:“易哥,我们什么安排?”

孙天宇没说话,支着脑袋盯他。蒋易处事太淡,大家习惯他游离在人群之外,幽魂似的,所以蒋易要避开关注总能做得滴水不漏。但这一套在孙天宇这里不管用,抑或说,在所有见过他淡然表象外的人面前都不管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蒋易这几天情绪貌似不太对……因为连续加班?

蒋易把白板拉过来,展开地图用磁铁钉好,手指在郊区的某个位置点了点:

“我把这段时间的线索做了汇总梳理,发现大部分案件的关键人物,无论何种理由,都有到过这片区域的记录。”蒋易指腹按住纸面,虚虚地在上面画了个圈,“而土豆的一处私人酒庄,就在这里。”

 

01

走出警局的时候已经快到后半夜,天空开始飘雪花,星星点点的在车灯照射下摇曳。孙天宇搓着手哈气,上了车第一件事就是把空调打开,拉紧了大衣把自己裹成个粽子。蒋易见他是累得不愿动,习惯性想去帮他拉安全带,但手悬在半空打了个转,放在了方向盘上:“怕冷还不知道多穿两件。”

“制服里一共也塞不下几件衣服啊。”孙天宇打了个哈欠,有点睁不开眼。

蒋易等他慢悠悠扣好安全带,这才踩下油门:“今晚估计要下大雪,明天记得把鞋换了。”

“我靴子是不是还在你那……上你那睡得了,反正没几个小时就回局里了。”

蒋易不吱声。倒也不是不愿意,虽然他是有点微妙的秩序敏感,不喜欢别人贸然来家里,更别说在家过夜。

但孙天宇是例外。

二人搭档还算阴差阳错。蒋易从警校毕业后进入局里,兢兢业业干了几年,因为严谨的态度和工作能力混出了点成绩,眼看年纪轻轻就晋升有望,前途光明。孙天宇并非警校直升,但大概真有点天赋异禀,一次就考进来,入职的时候正赶上局里弄什么老带新活动,第一天刚自我介绍完,第二天就站在大厅里像小狗参加领养活动似的等人挑选。旁边人师哥师弟亲亲热热地叫,他杵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有人看他的时候就笑,问他叫什么来着?他就乖乖地答:“哥,我叫孙天宇。”对方听了也笑,说对对对,天宇,我记得,小伙子看着就不错。但多半客套完就乐呵呵走开,拉着旁人勾肩搭背地填表去了。

这倒不怪谁,说是老带新,但岁数差成师生的前辈哪有那么多,多得是相差不过几岁的,称兄道弟、优先熟人是正常的事情。孙天宇背手站着等调剂,一眼看见从楼梯下来一个人,戴副无框眼镜,眉目间流露几分疲惫,冷得有点生人勿近的意思,下楼了跟人一搭话,笑起来倒显得随和不少。这人姗姗来迟地了解了情况,然后抬眼看过来,和孙天宇对视上了。

孙天宇心里一跳,一时竟然忘了笑。

这人目光又移开,扫视一圈后低头看着表格,和负责人说了几句什么,似乎是没选到满意的人选。他又抬起头,这次眼神在人群里流动着,最后落在孙天宇身上。

他走过来,微微笑了一下:“你好,我叫蒋易。”

孙天宇终于想起来怎么说话:“你好,我是孙天宇。”

他就这么把孙天宇领走了。二人一齐在表格上签字,孙天宇的字迹工整些,蒋易则随意得多,二人名字并排放在纸上,风格迥异又默契十足地在右下角落了个墨点。

像局里很多不成文活动一样,老带新最后也落个虎头蛇尾,大多人早忘了谁和谁成组。可蒋易和孙天宇好像从此真成了搭档,出警配合十分严密,工作水平飞涨,以至于局长都感慨蒋易眼光独到,怎么就挑中个最合适的人选?二人关系也日益加深,并肩而行的时候自带一种结界,旁人轻易不能打搅进来。

若说蒋易的工作水平带谁都不会差,那倒也合情合理。但看工作之外的表现,蒋易作为一个抗拒被冒犯边界的人,却也屡屡容忍孙天宇的一些过界行为,好似温水煮青蛙一样接受了这人在身边打转。

某日加班到深夜,看着身边困得歪倒的孙天宇,蒋易竟鬼使神差开口:你要不来我家。

他能说这话就太稀奇,整个警局都知道蒋易不爱跟人聊私生活,更别提把人往家领。孙天宇不知是来得太晚不了解,抑或对蒋易的包容习以为常,总之很自然地答应了此事,以至于蒋易反倒有些莫名的别扭。

当然,说是过夜,其实睡不了多久,打个盹似的睡眠体验,故而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心情波动。但蒋易起床后冲咖啡,回望沙发上抱着枕头睡觉的孙天宇,竟然恍神一秒。

从此另一只杯子被摆到了桌面上。沙发上会偶尔刷新出孙天宇,早起不拉窗帘,先冲两杯咖啡成了蒋易的新习惯。孙天宇渐渐将洗漱用品和衣服都在蒋易家存档,闲置的客房被他喜欢的暖色床单占领,后来干脆就休假时也来蹭住,美其名曰蒋易家的咖啡要更好喝一点——废话,手冲咖啡肯定比速溶的好喝。蒋易压实了咖啡粉,绷紧嘴角假装自己没被夸到手艺上。

客房就差挂上孙天宇名牌了,从各方面都没有拒绝他来的理由,但今晚蒋易就是微妙地迟疑了一会儿,才答:“行。”

孙天宇没回答,过了几分钟碰上红灯,蒋易转头看过去,发现这人已经睡着了。他伸手过去,将戳在孙天宇脸上的衣领翻下来,轻轻叹出一口气。

雪越下越大,十来分钟的路程,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地面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积雪。蒋易停好车关了空调,等了一会儿才将人推醒。孙天宇睡得迷迷糊糊的,这会看蒋易的时候表情很懵,含糊地发出疑问:“嗯?”

蒋易脸上流露一瞬忍耐的神色,被巧妙藏在反光的镜片后,随后将一条灰色围巾丢到他腿上:“到了,下车吧。”孙天宇迟钝地应了一声,也没问围巾的来历——蒋易在的时候听蒋易的就行了,他总能做好一切安排——将围巾往脖子上一裹,孙天宇乱着头发坐直了去开车门,被冷风吹得眯起眼睛,皱起脸快步往楼道里走。

“孙天宇。”蒋易插着兜站在台阶上看他,“一条围巾都能系得乱七八糟。”

“哎呀一会进门就拿下来了。”孙天宇两步跨上台阶,拿肩膀撞他,脑袋顶着人脖子拱,小狗撒娇似的催促,“快走快走。”

蒋易没说话,转身往楼上走了。孙天宇下车时被风扑了一下,这会清醒了些,敏锐察觉到蒋易似乎情绪不大对。倒也不是生气了,蒋易生气可不是这个反应,而且他虽然冷着脸时吓人,但其实脾气好得离奇,鲜少跟人生气。孙天宇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观察人表情,直到进了门才开口试探:“我们明天下午几点出发来着?”

“两点。”蒋易脱了大衣挂起来,语气很平静。

确实是没生气。搭档这么久,孙天宇能辨认他情绪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说起来,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了,自两个月前某次出警后,蒋易就开始偶尔流露这种似乎……陌生且礼貌的态度,不是恶意,只是好像突然回归到普通同事的关系,有一种打攻略游戏角色好感度一夜归零的感觉——当然,蒋易比游戏角色要重要得多。所以这种感觉带来的不适情绪格外强烈。

两人的处事风格不同,蒋易要是遇到这种情况,多半会找个时间谈清楚,而孙天宇不习惯挑明矛盾,总要踌躇一番。不过好在面对搭档,孙天宇有自己的办法,这会儿正在他身后打转,小狗跟脚一样。蒋易准备去洗漱,一转头差点撞上身后人的鼻尖,啧了一声:“干什么?”

“我……拿东西。”孙天宇视线乱飘。

蒋易抿了抿嘴,没忍住叹口气,语气温和了些:“去换衣服睡觉。”

“噢。”孙天宇接收到他隐晦的安慰信号,摸摸鼻尖,“话说我早上发现房间闹钟坏了……”

“明天我喊你起床。”蒋易说。

很好,待遇没变。孙天宇在他身边又粘了一会儿,确认蒋易的情绪确实没什么问题,这才回房间休息。

公寓不大,很清楚的能听见卧室门关上的声音。那瞬间蒋易脸上平和的表情褪尽,闭了闭眼,轻轻叹了口气。说到底是他自己的感情,即便再恼怒,即便这情绪因孙天宇而起,他那个敏锐又迟钝的搭档毕竟什么也没做,没道理拿自己的情绪去影响人。

“哦对了蒋易,你围巾哪里买的,还挺暖和的。”孙天宇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我看王男把围巾给王广了,她今天值班在局里睡也不能回去拿,要不我明天给她买一条过去。”

“……”

“蒋易?”

怎么就笨成这样。

蒋易磨了磨牙,没好气道:“孤品!没有第二条!”

 

02

蒋易好像是真生气了。

孙天宇从早起就感觉到了不对,不论如何搭话,摆出什么态度,蒋易都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淡漠表情。他这个搭档虽然实际上脾气不错,但冷脸的时候是很有压迫感的,因此也常被人误会不好说话,且不知多少次被新来的实习生当成领导。

他俩几乎不吵架。两个人观点太一致没得争吵是其一,孙天宇太会跟人打交道是其二,蒋易看人示弱就心软是其三。就算是忙得连轴转没力气说话的时候,两个人安静地坐着也自有一种默契的和平,鲜有这样近似冷战的氛围。王男上了车也发觉不对——蒋易照例开车,但孙天宇竟然让她坐副驾驶,他则开了后座门上去了。

她一头雾水地上车坐下,看见蒋易一张脸沉得吓人,这下明白孙天宇为什么坐后面去了,是够吓人的,躲也是情理之中。

“你俩……”她目光在二人之间巡梭,语气颇有些稀奇,“吵架了?”

“没有。”孙天宇秒答。

“东西收拾好了吗?”蒋易答非所问。

孙天宇在后座愣了愣。王男闻言拉开包检查一遍,又摸了摸身上的几个口袋,确认了准备齐全:“都带上了。”

“嗯。”蒋易平静道,“系好安全带,睡会吧。”

孙天宇那句“没有”仿佛被抛之脑后了,既没有被反驳也没有被确认,而是被这种微妙的氛围遗忘。但回避问题不是蒋易的习惯,或许他只是在等另一个开口的时机……?但随着油门轰鸣,车缓缓驶出警局大门,蒋易竟是真的没再跟他说一句话。路边的景象飞速退后,孙天宇坐在后座,莫名地感到一丝委屈,蒋易的冷待似乎比旁人的要更难忍受,他连往日里下意识反思自己做错什么的想法都没了,沉默半晌后索性把脸缩进围巾里,赌气般闭眼小憩。

他们渐渐离开市区,前行的道路不再有人及时清雪,路面被积雪和薄冰混合覆盖,不太平整。

为防止轮胎打滑,蒋易将车开慢了些,分神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孙天宇——不错,还知道戴上帽子和围巾,不至于因为轻微颠簸磕着脑袋。他移回视线,专注把车开平稳。大概过去半小时左右,平坦开阔的视野中隆起山峦,靠山那枝叶稀疏的林子里,一座突兀的建筑矗立其间。砖瓦褪色,很低调的外观,但蒋易知道其中的装潢毫不流俗,土豆酒庄虽做风朴素,但它的主人实际上比大多人想象中还要豪贵。

他们此行是打着来参加聚会的名义。长时间的调查已经让土豆起疑,但这个商人即便对蒋易一行颇有不满,表面上还是不曾撕破脸,多次暗示他自己可以行贿。以往这种时候蒋易都让孙天宇去交涉,用装傻充愣糊弄过去。而这次不同,他们得到了搜查令,需要一个深入接触土豆的机会。

所以,在土豆又一次的暗示时,蒋易点了头,得到了他的宴会邀请。

天色阴沉,眼看今夜还要再下雪。车停在了路边,三个人在车里整顿一番才下来。山间的风给王男吹得眼睛都睁不开,强撑着从容表情等人开门。这么大个庄园竟然连管家都没有,按了几回铃才见土豆姗姗来迟,开了院门迎他们进去,对蒋易皮笑肉不笑的:“私人聚会,也穿着警服来啊?”

蒋易摘了手套塞进口袋,笑道:“我们之间的事情,不借口工作来,那不太光彩吧?”

“那这两位?”土豆问。

“实习生,最近都带着她。”蒋易进了屋,指了指在一旁睁着大眼睛装傻的王男,言下之意是带出来掩人耳目,好让暗地行贿一事有了工作之由,又指了指至今一言不发的孙天宇,“……这我搭档,你认识。”

土豆深以为然,打了个招呼:“天宇警官。”

孙天宇笑了笑,没接话。

一楼壁炉烧得很旺,几个人都脱了大衣围巾搭在臂弯,一时之间只有衣料摩擦的声音和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土豆不是没和孙天宇交谈过,自然发觉出他这异常的安静,不由扬了扬眉毛,看了一眼蒋易。后者正目光平静地打量屋内的布局,见土豆看他也面不改色:“不好意思,职业病。”

“没事。”土豆眯起眼,敏锐地捕捉到二人之间的诡异气氛,“随便看。”

三人拐过走廊,进到餐厅里,王男首先讶异地喊了出来:“你——”

另外三人坐在厅内,闻声看了过来。坐在桌尾的王广也是一副讶异表情,但土豆打断了他的话,抢先开口道:“我来介绍一下吧。”

“这是刘同先生,我想大家应该都认识,远近闻名的大作家。”土豆从容不迫地向前几步,摊手示意了一下正端着咖啡杯的男人,又侧身示意一旁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这是李嘉诚,新锐侦探小说家,最近红极一时的剧作人。”

“还有这位小先生。”土豆踱步到王广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向王男一行人微笑,“嘉诚的助理以及小师弟,说起来,和蒋易警官还是校友呢。”

壁炉内火光闪烁,发出噼啪轻响。

微妙的恶意里,蒋易微不可察将王男拦至身后。而孙天宇向前一步,挂起真诚的笑容,似不经意拨开土豆的手,将王广和李嘉诚一边一个揽过来:“我就说你小子最近忙什么呢,原来是偷偷给人家当助理去了,出息了啊。唉那小说我也看了,我当时就说这作者写这么严谨肯定懂点,原来跟蒋易是校友,那怪不得了哈哈哈……”

一时凝滞的氛围重新顺畅流转。蒋易不动声色地拍了拍王男背后,像任何一个普通前辈指导局促的实习生一样,示意她跟着自己坐下。刘同坐在他对面,抬眼看过来的瞬间蒋易微笑着前倾身体,朝人伸出一只手:“久仰大名。我是蒋易。”

刘同神情倦懒,颇有些敷衍地和他握了握手:“蒋易警官。”

土豆去传菜了。

明明是庄园的主人,却要亲力亲为到这种程度。蒋易不知道这做派究竟有何意义,也懒得再戳穿他,伸手把身旁椅子拉开,适时出声让孙天宇停了那边热火朝天的谈话。

这意思是叫人到身边坐着。

可刚才还同他默契调节气氛的孙天宇,此刻却好似没接收到这信号,在王广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03

晚饭过后,窗外风雪呼啸,土豆借此理由让大家今夜留宿一晚。蒋易本就打算找机会留在这暗自探查,自然答应下来,而另外三位大概是没这个准备。刘同首先表现了不悦,理由是要回家赶稿,被土豆和李嘉诚轮流劝说,再加上大雪漫天——虽然庄园在山脚处,下山却也要走一段山路,实在不安全——他便勉强答应下来,和其他人一起入住了二楼的客房。

王男和孙天宇房间相邻,蒋易则在孙天宇对面,三人同处走廊尽头的位置。

临睡前大家在一楼三三两两坐着,看书的聊天的喝酒的各行其是。王男作为唯一的女生,早早说着不习惯这种场合躲回房间,而蒋易则口称不胜酒力,也回房间躺着了。刘同嗤笑一声,说他是懒得参与群体活动,被王广打着哈哈揭过这不太友好的话题。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蒋易从楼上下来,捧着本书,拉过孙天宇,说着自己没戴眼镜,让他帮忙辨认书上模糊的墨字。灯烛昏暗,二人靠得极近,蒋易低声道:“我确认过了,之前找到的布局图就是这座酒庄,一点过后我会去地下的酒窖,王男在入口放风,你找机会跟上来。”

“还有。”蒋易又道,“搜查结束后,到我房间来,我俩聊聊。”

私人情绪不要影响工作,这是局里心照不宣的事情,二人都清楚,一直以来也做得不错。今天的确是有点出格,蒋易要找他聊什么不言而喻,孙天宇自己心里有数,于是点点头顺这个台阶下了:“嗯。”

“……还有这段时间,我俩之间的问题。”蒋易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但最终还是继续说完了,“也一起说清。”

孙天宇心里一动。二人之间的默契让他立刻反应过来蒋易指的是什么,他这段时间感受到的异常并非空穴来风,蒋易的情绪的确有缘由。

“好。”他应道。

蒋易拍了拍他,给自己倒了杯红茶,上楼了。

剩下的几人也陆陆续续回房。十一点,最晚休息的孙天宇和李嘉诚并肩离开。窗外大雪纷纷,风雪打在玻璃上,吹得窗户发出细微的响声。

恢复寂静的庄园里,众人陆续进入睡眠。

孙天宇在车上睡得不错,此刻并无睡意。他开始检查身上的东西——因为是秘密调查,这次并没有带佩枪,只有证物袋等一应简单的工具。他贴身存放了一些,又拿出了之前和蒋易在搜查中得到的庄园布局图,通过进门以来的记忆一一比对,确认了王男的位置,决定好今晚的行动路线,就如同此前很多次的调查一样。

他并不紧张。首先孙天宇专业能力过硬,其次土豆跟工作生涯里那些穷凶极恶的匪徒比,实在是显得很良善。再者,他们还有王男这样经验不足却细心得力的助手。而且这些工作他和蒋易一起进行过太多次,已经是轻车熟路。

就算是他有疏漏,蒋易也一定能够托底。

走廊很安静,孙天宇拎着鞋子放轻脚步下楼,确认王男到位后从另一个入口下到地下。进入酒窖的通道幽暗,他换好鞋,按亮了随身的小手电筒,开始往里走。

台阶深深,越往下走越阴冷。孙天宇闻到木质香和酒香的味道,凭借记忆里那份布局图所呈现的方向前进。他出门时已经过了一点,蒋易大概早已进入酒窖内部,按照他们之前调查的结果,土豆有不少异常的钱财往来,进账时间与同时期命案往往能对上。而通过分析证人口供和案件证据,蒋易和他都断定,有关那些不法交易的证据就藏在这里。

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过去,酒香愈发浓郁,孙天宇已经走了很久。他怕黑也怕鬼,因为目前还在工作状态里,还不至于怕到想掉头就走,可心里多少是有点毛毛的。

蒋易在哪?孙天宇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颇有些急切地想见到他。见到人就没事了,就像在警局里被吓的时候,下班后走夜路的时候,蒋易每每出现都让他安定许多。但是蒋易还在生气吗?这次还愿意跟他开玩笑,说孙天宇你胆子也太小了……吗?也没关系,已经说好了今夜之后要单独谈谈,聊开了就没事了,他俩之间不习惯攒问题,蒋易也一向不爱翻旧账。一会他要是表情还不对,自己就先活跃一下气氛好了——

等会。

皮靴貌似踩到了异常的地方。

酒窖阴冷,但为了存放酒液,一定要保持干燥,绝不可能有积水。孙天宇缓缓低下头去,移动手电筒照向脚下,一滩尚未干涸的红褐色液体积在石砖之间,凭他的经验来看,是血液无疑。

一阵彻骨的寒冷在瞬间将他笼罩。

手电筒的光在颤动,那红色的血上反光明暗不定,看起来像还在流淌。这巨大的恐惧只让孙天宇僵了两秒,职业素养让他抬起头,将手电筒的光投向前方——五步外是墙面,没有任何东西。

孙天宇颤抖着迈出脚步,拐过弯去。这个存放另一种果酒的地方挑高更低,摆放的酒桶更满,供人通行的空地显得十分局促,以至于手电筒的光轻易便照亮了这狭小空间。

而地面上失去意识的人,也被光照得清晰万分。

血液将警服浸得发黑,已在他身下攒成一滩,顺着石砖缝隙一路淌到孙天宇脚下。

天宇警官经验丰富,当然知道这个出血量,人活下来的可能近似于无。他脑内循环着当初第一次出警,蒋易从年轻有为的法医身侧站到他身边,轻轻提醒一句“不要破坏现场”。凭着这句回忆,孙天宇从此刻近乎麻木般的痛楚中脱身,灵魂好像飞到了头顶,冷眼看着身体从贴身口袋中掏出手套、鞋套,缓缓走到那人身前蹲下,颤抖着手去探人的脉搏。酒窖内一片死寂,手下别提生命的波动,连体温都快要消散。

王男再看见孙天宇的时候,这人周身的气息都变了。有一瞬间她仿佛看见蒋易——剥去那丝异常的冷厉,孙天宇开口缜密稳重,和往日办案中的蒋易重合,几乎完全一致,连说话的气口都一模一样。

“封锁现场,联系接应的组员。”孙天宇三言两语交代完事情,在王男惊恐的眼神里平静异常地摘下带血的手套,“盯好那几个出口,庄园里……一个人也不能走。”

王男敏锐地察觉出他语气的异常:“我也?”是你的怀疑对象?

后半句话她没说出来。

“嗯。”孙天宇看着她,轻轻笑了笑,声音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你也不能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