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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二十岁了我就会是十八岁,等你一百岁了我就会是九十八岁,佑镇吃着刨冰,突然对金律说。金律说你都在说什么屁话?佑镇呵呵地笑了,故意做出喉咙里呛了玻璃的效果,他说金律哥啊,这样只是在祝福你不要英年早逝的意思,不懂吗?舍不得你。
金律想说没有懂的义务,看着佑镇机灵的眼睛,又觉得懒得、也没必要去辜负佑镇的聪明。他装作要把自己的勺子插进佑镇的碗里乱搅一通,佑镇大叫说阿西,伸出手臂把碗圈进怀里,观察了金律两秒钟,又把碗推回来,大度地说吃吧哥。金律说去你的吧,还是挖了一口放进嘴里。
夏秋交际,气候有一小段时间尚处在不识趣的燥热里,还有就是他们又要开学了。佑镇刚才还容光焕发地胡说八道和进食,之后就蔫在桌子上起不来,头顶吊扇的阴影一下一下砍过他的脑袋,染得斑斑驳驳,介于好潮和好土之间的头发,正确来说没有风格,纯粹是叛逆的产物。金律绝对不会说他土的,因为他们品味上好歹很合得来,他会说佑镇你有点酷毙了。
佑镇的左脸贴在桌上,打工让他更加瘦了,骨头硌出来有点痛,过了一会他翻了个面,换成右脸。肚子痛得要命,刨冰有毒,炸鸡有毒,还是金律哥给他下毒,他弓起身体,缩成一个虾米。痛出一种境界的时候他神游,不愿意对坐在对面的金律开口,也不愿意去厕所蹲着,就闭着眼睛翻白眼。
刚放暑假的时候他和女朋友分手了,金律说啊?暑假的恋爱难道不比在学校好谈吗,佑镇说哥你不懂。其实他也不懂,是对方主动提的。女朋友,如今的前女友说,佑镇你知道你长得还不错吧,佑镇点头,手腕上还带着她的小皮筋。
知道就好,加油吧。说完这句话她就转头走了,佑镇掏出手机低头一看,kkt这些早就被拉黑了个遍。佑镇礼貌地站在原地,等一个倾盆大雨把他淋成深情落水狗,然而没有,太阳很晒,他不得不皱起眼睛,然后目送她轻盈地跳上公交,留给他一坨尾气。他回到家把小皮筋塞进抽屉,也不想丢掉,就塞在那里。金律来他家玩,躺在佑镇的床上,一起放淘来的旧cd听。他不知道哪首是佑镇给前女友唱过的,只有佑镇知道。
佑镇背靠着桌子,屁股后面就是那个抽屉。他用鼻音哼哼地跟唱了半首,盯着仰面朝天的金律,金律的脖颈,金律硬朗的额头,冷不丁说,哥你不懂。之前不是说过一遍了。金律开口之前他又利落地说,我也不懂,留金律莫名其妙呆在那里。
等刨冰上桌的时候他们聊天,金律说他也谈过的,佑镇警觉地说什么时候?金律说哈哈,未遂。佑镇的表情说我就知道,嘴上说哈哈,竟然。实际上他并不关心有没有,他关心自己的判断对不对,他的判断就是金律没有。金律是和他那么熟的人,怎么能无法掌握他的感情状态。金律啊,金律哥。
差不多想到这里,佑镇就痛昏过去了。金律以为他在打瞌睡,好一会才发现,把他提起来啪啪地拍着他的脸,一边还帮他把因为虚汗黏到脸侧的长头发理到后面去。佑镇头昏脑胀,勉强张开嘴吞了老板娘找出来的药片才好一点。旁边的人在说是中暑了吧,还是胃病,年轻人注意身体。佑镇瘫在座位上点头,微笑,表示感谢,眼睛还是闭着,显得很可怜,最后是金律背他回去的。
路上金律以为佑镇听不见,夹着嗓子学人调侃他,说年轻人啊注意身体,年轻人年轻人。佑镇在他身后用尽力气哈了一声,正是力气已经用尽,所以听起来像要呕了,把金律吓得差点松手。他说特么别吐我身上啊,佑镇不说话,让他觉得自己真的随时会吐,欣赏了一路金律紧张的后脑勺。
开学之后佑镇又变帅了,没去整容打针,没考全级第一,只做一件事,就是花光了暑假打工赚的钱和积蓄购入了一辆机车,开来上下学。同学说卧槽,还有这招,佑镇笑笑说还好吧,随手把头盔塞进书包。把车看成一样装备,再小一点,一个符号,只要在他身上贴得够多,总有一天就能活成杂志封面,活在大街小巷,即使此时他还只是一个长得不错的郑佑镇,刚被女孩甩了不久,bmi低于18,可调动资金一毛不剩。
金律看到他的机车第一反应也是卧槽,他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这个的,佑镇说无师自通,谢谢。金律看着他被问了很多次也没减少的微笑,思索一下,用非常真心的语气说我们佑镇真棒,真帅,太厉害了。佑镇瞪大了眼睛说搞什么?要吐了。
要是有女孩子对你这样怎么办,你也这样对她们说要吐了。哥帮你演练一下而已。佑镇猛扇一下金律的背,你是女孩子?紧接着说去不去刨冰店,金律说现在天气凉了啊,说着说着跨上了佑镇的后座。佑镇还在坚信自己会一夜之间长高成巨人的年龄段,显然这种坚信暂时没有显化成功,金律越过他的肩膀就能看见前面的路。金律想别人看他们会不会觉得很滑稽,长头发,瘦薄的佑镇和短头发的高大的金律,前者载着后者在街上疾驰,目的地是放学后亲嘴圣地刨冰店。
佑镇,等红绿灯的间隙他问,那你周末还去餐馆打工吗?去啊,为什么不去,现在穷得内裤都要破洞了,佑镇说。也就只有和金律哥才会说这些话,面对同学或者女孩他只会说还好吧,然后眨着他的大眼睛转移对方的注意力。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前女友甩他的原因是什么,但是佑镇是向前看主义者,被甩反而给他平添一分忧郁和神秘。
暑假的佑镇和金律分别是后厨打杂的和点头哈腰上菜的,有时候金律抬头就看到佑镇在窗口旁边面无表情地搓盘子,搓得泡沫水乱飞,然后被崩一下后脑勺。生意忙的时候会让佑镇帮忙做一些速食,那时才能看到佑镇轻松的表情,轻松地翻动锅铲、斟酌着倒调味品。假期经常忙到没时间吃晚饭,佑镇会偷偷留意食材剩下多少,半夜打烊之后重新开火,给金律和自己搞顿简陋的宵夜来吃。
往内关上,挂上休息告示牌的玻璃门外,车流不断来回,把地面和地面以上分成两个世界,流动的轮子和静止的楼房。灯全都关掉了,好在街上也够亮,蹭到一点光勉强能看清对方的脸。只听见两人吸溜意面的声音,没有任何平时那种莫名其妙的竞争意识,要比谁吸得响,只是在疲累地进食。
金律先佑镇吃完,端坐了一会,问佑镇下学期有什么打算。佑镇脸还埋在面里,说没有打算。金律说我有打算哦?我要高考了来着。啊,哦,知道了,佑镇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去看金律,装作自己要睡着了。之后也理所当然忘掉了这事。
所以佑镇你得一个人去餐馆了。金律又解释了一次。佑镇拧了一把油门,压着绿灯刚亮起的第一秒飞出去,风一下子灌进金律的耳朵里,有个瞬间他都感觉要变成聋子了。卧槽你开车技术就这样?他对着佑镇张大嘴巴喊,徒劳一样,佑镇头也不回,按了两下喇叭回答他。
佑镇潇洒地想这有什么,到了周末还是去餐馆上工了。有个周六偶遇已经是前前前女友的前女友来光临,他记得她不太能吃辣,还特地找厨子说了一下,说完自己差点小确幸了。这才更加不懂为什么被甩,郑佑镇何错之有?他没出后厨,靠在窗口斜边看着她。她只给他一个侧脸,一条小皮筋,生命里第一个甩了他的人,如果有第二个那应该就是金律哥。
老师经常说金律你是聪明孩子,金律说,嗯呐。老师说,但是,别骄傲,金律说嗯呐,对老师露出笑容,抽屉里的手机刚开了一把游戏还在匹配界面。考试害得他全方面的压抑,老妈替他请示神谕,说他不宜再户外运动,否则伤筋动骨一百天,后果很严重,还有一堆他没认真听。金律听嘻哈,听欧美人唱沙滩之子,骨子里还是时不时信一些说一不二的东西。他想这些东西一闭眼,忍忍就过去了。
中午在教室午休,被一阵突突突的巨大噪音吵醒。教学楼离公路太近,金律噌一下站起来,和同学扒到窗边去看什么东西,等了半天,看到一辆机车突突突地从校门口那条路上飞过去,然后就再也没开来这边。车手没戴头盔,头发飘飘,金律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尽管如此他还是严谨地想了一下。
他发信息给佑镇,说骑车得戴头盔啊,佑镇说又不是故意的,金律说没人怪你,好吗。沉默一会,佑镇拍来照片说他找人把机车改装了,比以前快很多。还不够快吗?金律有点诧异,说你有这么怕迟到吗。佑镇说他只是无聊。他等着金律说出那句我也很无聊,然后来他家听cd,打游戏,或者他们去兜风,坐在便利店角落吃泡面。
金律说注意安全知道吧,佑镇说知道。说完金律就下线了。佑镇这次才感觉到发自内心的无聊,其实机车改装后他也没开出去过几次。他退出小窗,转去给女朋友发信息,放学后见怎么样,女朋友说要坐你的车吗,有点害怕呀。佑镇心想也本来没打算敢载你来着,说我们两个散步就好了。
那天以后佑镇就没再找过金律,即使家里住得很近也完全没有要去慰问加油一下的意思。晚上关灯后躺在床上,会想到夏天金律也躺在这个位置,床的主人反而在旁边又站又坐,仔细想想是在被甩那天之后才变成这样。那之前他们还可以滚到一起扭打,装模作样挥拳。佑镇翻了个身,心里浮现一句西八。除了西八他不知道这种感情怎么表达。
金律哥高考加油,高考完蛋吧。高考当天他在家打游戏,一边狂摁手柄一边走神。脑子里的金律在走出考场的瞬间穿上制服皮鞋,打上领带,人模狗样地朝他挥手,点头,说佑镇啊我已经考上编制了,订婚了,孩子学区房也买好了,等会还要去应酬,你飙车注意安全。
佑镇拿起手机把金律拉黑了。操大韩民国,操这个甩掉了佑镇的金律,操全世界。金律奋笔疾书中,不知道自己被操了,他悲壮地想忍忍就过去了,还有两场。冬天日短夜长,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接过鲜花,和爸爸妈妈狗狗拥抱,长出一口气。
过了两三天他才想起来找佑镇,发现早就喜获黑名单。换成发短信给佑镇,佑镇读都不读,打电话打了好几个,最后接了。佑镇那头信号不好,风还很大,声音一卡一卡的。问他在哪里,佑镇说他在靠郊外的垃圾填埋场,来玩啊。金律算了一下打车大概多少钱,咬咬牙还是和司机说了目的地,一脸茫然地过去了。
下了车,佑镇对待他就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们只能远远站在大门口进不去,佑镇给金律做导游,指给他这里是门卫室那里是埋东西的。金律说那你来干嘛的,佑镇说玩啊。他把那台机车扔去回收了,不知道这里会不会有它的一部分尸体。金律说好吧理解尊重,佑镇还想说点什么,又把手往兜里一插,抿上了嘴。
佑镇穿得很薄,坚持视觉效果优先的穿搭,只有咬牙切齿才不至于牙齿打战。空气里混着灰尘和工业臭味,身旁是和他并排站的金律,头发似乎长长了一些没有剪。半晌金律说,等你放寒假我们还一起玩吗,佑镇无所谓地说等到时候再说吧。怎么可能说不,佑镇是个凡事向前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