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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刚出生在千禧年。钟声一敲,秒针弹进两千世纪,病房被推开,产房外的男人几乎是朝医生扑了过去——母子平安!医生喊一声,男人娟然泪下。满屋的人开始热烈鼓掌,医生凑过头,抱过赤红如关羽的小孩,问男人想好孩子叫什么名字了吗?男人趴在妻子床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瞥了一眼孩子。单眼皮。和他不一样,和妻子也不一样。男人迷蒙中抬起脑袋,走廊里的电视机放着cctv 1的元旦晚会,隔壁打地铺守床的大爷用收音机听着《站台》,护士持着印着政协委员新年茶话会标题的报纸啧啧有词。男人喃喃两个字。医生没有听清,弯腰低头几乎要把病例板拍到男人脸上,千年虫的身影从医生胸口的钢笔头上一闪而过,男人瞪大眼睛,抹了泪水,大喊一声:
陈刚!
于是陈刚拥有了姓名权。一岁走路,一岁出声,学会喊爸爸妈妈的那天,陈父刚升官成为工程师,陈母的博士学生成功毕业。夫妻俩快活地大办一场满岁礼,期期艾艾把陈刚抱上餐桌,用来抓阄的模型玩具在红桌布上摆了一圈,什么车钥匙,警察徽章,尤克里里,甚至还有1991年的北京科技大学毕业证。陈刚噫噫呜呜半天,准确地抓住了警察徽章,锐利的角硌得他手掌泛红。母亲欢呼一声扑过来抱紧他,陈刚的脑袋捂在母亲的颈窝里,嘟囔着阖上眼睛,看上去安详地像画报上的招财童子。一条看似合理又悲壮的道路在他面前徐徐展开,自幼智商出众成绩良好,步入某个表哥后尘考入国防科大,为国效力十年后在一次重大任务中被毒贩一枪毙命,风萧萧兮易水寒,他的尸体躺在棺材中任由冰冷大雨洗涮,泪水动感地在眼角落下......停。
陈父陈母开始致力于让陈刚说话。吃上幼儿园这碗大锅饭前陈刚先吃上了特调小灶。十以内的加减法算术本,和比陈刚脑袋还大的新华字典同时出现在海绵毯上。陈父一下班就抱着论语给不到两岁的陈刚读。“学而时习之。”陈父念,陈刚懒洋洋地靠在婴儿车旁打哈欠。
“不亦乐乎?”陈父装作看不见陈刚的跑神,接着读。陈刚又打个哈欠。
“不亦乐乎?”陈父重复。陈刚露出一个细小的微笑,看上去相当嘲讽。
“不亦乐乎?”陈父再次重复,狐疑地皱起眉头,他揉揉眼睛,腹诽难道他的孩子已经如此早熟?
“噫。”陈刚瘪脸。
这是陈刚学会的第一句话。不是要挑衅父亲,也不是抗拒论语,更多是对陈刚这个名字。他不喜欢这个读音,二生调,三声调,开头听起来过于尖细,落脚又是个要拖长嗓子读的字节。早在分不清整个句子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他就不喜欢这两个读音,现在学会说话便更加过分,喊他陈刚他就不应,假装自己听不见,聪明的陈父陈母用对照试验法成功得出陈刚最喜欢的词语和最讨厌的词语:国庆,陈刚。前者念起来是放松地张大嘴巴,最后合拢回归平静。陈刚莫名喜欢这个。
没有说喜欢国庆长假的意思。
因为每逢这个日子爹妈就不出门,叽里呱啦对着他念各种句子。
难受,惹。
💅🙄。
陈刚上幼儿园了。父母在饭桌上对他谈起过他名字的由来,从美国袭击驻南斯拉夫大使馆开始,建国50年阅兵,澳门回归,然后陈刚出生。陈刚严肃心想他的出身竟然已经能和那些听起来很大很厉害的事情同级摆放,恐怕第二天就要有小熊刺客上门跨查跨查绑架他。但他会像聪明兔救下笨小猪一般,勇敢地劈砍!唐吉诃德式的一击!但是这不重要。五岁的陈刚初步开智后的第一件事是对着镜子比划,拿着四大天王的杂志,对着镜子里自己的单眼皮狠狠皱眉。这样一来,名字反而成为了成为他和父母诸多隔阂中的一个,而单眼皮已经成为无法跨越的横沟。陈父陈母从理论上来讲是新潮的人,都是双眼皮,吊带短裤对于他们来说都算落伍时尚,并且主张秋衣配套束腿裤。三岁的陈刚誓死不从,在开裆的年纪先学会了开智,坚持短裙加短上衣,肚脐眼夸夸窜风,留着长发睥睨天下。
赫鲁晓夫楼里冬暖夏凉,陈刚踮起脚推开铁门,隔壁大婶提溜着菜篮子指着陈刚喊哪家姑娘跑出来了。杰克逊在邻居家门板贴的广告上滑步,父母双混打比五年计划先一步到来,在七匹狼的风声中陈刚吃痛地蜷缩,拱动着身体又把脸对着母亲露出来,盘算着皮带只抽伤鼻梁的概率有多少。他昨天逛小卖铺看到一打超级漂亮可爱的小狗创可贴,可惜兜里只有买晚饭烧饼的两块,而创可贴要两块五。现在他终于有了一个正当的理由要钱买创可贴,还有了一个完美的伤口与其适配,多好。
而且七匹狼的花色真的很难看。
还有如果他是双眼皮那搭配创可贴肯定更漂亮。
总体来说陈刚的童年就这么开始了。小裙子被还给隔壁家的小女孩,衣柜里多出来三套红白相间小学校服,陈刚拗不过父母的审美,赌气般地每天穿着校服到处溜达,外套系在腰间,脸上贴着小狗创可贴和小猫贴纸,2007年奥运会的铁皮壳子别在胸口,那个时候还不叫吧唧而是叫徽章,孙天宇最喜欢的吉祥物是贝贝,因为蓝色真的很漂亮。黄色笑话光明正大地被印在各种纸刊上传阅。楼底下新开了一家成人玩具店,一个肌肉男被印在一层楼高的画报上,上身赤裸,乳头上贴了两个黑叉。陈刚惊呆了,这个露阴癖般的世界终究还是操蛋地对着未成年人脱下裤子。陈刚的两性意识缓慢蓬发,掰着手指想着未来的爱人要长成什么样子。他不喜欢海报上的那种肉体,陈刚盘算,太过于雄猛了。而且,最好不是东北人,他想,因为东北人都是单眼皮,而他喜欢双眼皮。不一定非要穿小裙子,但是一定要穿那种宽大的衣服,像父母带他出差的时候,酒店里的那种浴袍,能宽大的裹在身上,露出脖子和锁骨。陈刚对着楼道窗户上的蓝玻璃磨指甲,想了想又给未来对象加了最重要的一条。要漂亮。看上去凶也没关系,凶的像朱莉或者布拉德皮特都无所谓,只要心性温和就行。母亲拉开屋子最里面的木门,隔着铁门栅栏喊陈刚回来吃饭,然后赶紧写作业。陈刚噢一声,合上窗户,头顶的声控灯亮了,家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等到第二天警察上门撕下巨型肌肉男海报,金砖国家和奥运会的话题逐渐从春节饭桌上消失,刘德华电动闭麦,砂糖桔皮被扫进垃圾桶,陈刚在爆竹碎片和烟酒味中依旧是一脸冷酷,假装自己是不沾烟火的奥比岛仙女。年初家里买了电脑,家庭因素手动切断了孙天宇和网吧发生关系的任何可能,抽烟喝酒小混混和为爱自残良家子之名这辈子将不会被冠于陈刚之顶,当然也失去了和朋友排排坐打qq劲舞的机会。陈刚摸索着开机键,学着微机课的模样打开百度引擎,跃入眼帘的是女人呼之欲出的乳房,性器乱七八糟地弹跳在各个角落,跳蛋频飞哪。陈刚面无表情地关掉网页,冷静地走到厨房洗脸。母亲正在切芹菜准备包饺子,袖套在案板上飞舞。
“电脑用的咋样?”她问。
“还成。”陈刚关了水龙头,深沉地说。
陈刚就在这个时候意识到了肉体对他来说可能不是什么有吸引力的东西。欲望乃人之常情,所以会所和按摩店经常在烟熏缭绕中被哄笑着提起。春节走街串巷时,陈刚才进去屋子,手里就被砂糖橘和瓜子塞满,他皱着眉毛,直觉告诉现在那群爷们聊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刚想抬腿走,有个远房叔叔吐了一口花生皮,玩笑似的喊:“陈刚,发育的不错啊,这么快就结束了?”
母亲一瞪眼,咋能对孩子说这话呢!侧头一看,陈刚早走了。春节结束后陈刚就扔掉了小学校服,他现在已经不喜欢红白配色,太幼稚。陈刚今年上初一,童年对他来说已经结束了。电线杆上的黄色小广告,菜市场门口的劣质伟哥报纸,都不过是成长路上的踮脚石。今年彩色正是时髦,大街上走满了斜盖头杀马特,袖子统一下拉露出肩膀盖住手掌。陈刚反而撩起袖子,悄悄用水彩笔把手指涂成不同颜色,还煞有其事用小卖铺一块钱一盒的亮粉涂得闪闪发光。初一没什么好学的,虽然父母要求他考年级第一。陈刚仗着脑子聪明,上课用课本挡着看顾漫写的言情小说,翘着手指抹掉眼角的泪花,同桌在幻想对着某个女孩说亲你一口命都给你,前桌翻着五三在疯狂刷题,刚上完课的老师用保温杯喝一口茶飘然离去,天宫一号与神州八号在宇宙中实现对接,日本在千里之外发生地震,《武林外传》和《潜伏》正在热播。陈刚走在人生第一个十字路口,顺着父母的期望考上了重点高中。
中考完的那个暑假陈刚重新打开电脑,输入把同桌给他的神秘网址。打开闪烁的粉黑网站,肉浪起伏中陈刚面无表情,冷漠禁欲地和三年前一样,他胡乱点开几个标签,乱伦,调教,教师,露出。最后跳出来一个细瘦的男人,被好几个穿着深圳二中校服的学生摁在讲台上操,嘴里捧读着诶呦喂别这样的台词。烂到极致的摄像和背景,运镜都没有,镜头只是简单地框住主演们,磨皮滤镜被开到最大,糊得像三十年前的电影,1080p不再是分辨率。看的陈刚一阵反胃,但是性器诚实地立了,他皱着眉头,还是迈出最罪恶的一步,手伸进裤子里缓慢撸动。电脑里男人嗓音含糊不清地哭,陈刚罪恶地想他真的适合去唱周杰伦的歌。四十分钟后学生们射了,把精液喷在那个清瘦男人的身上脸上。摄像突然动了,画面移动到男人脸上。陈刚手上一顿,精液卡在硬的难受的性器里。那个男人长得普通,还不是双眼皮,张着嘴对着镜头假模假样淫叫。陈刚沉默着关了网站,他突然没兴趣了,胡乱撸动性器,搓的几乎要起皮,对于高潮的欲望达到巅峰,但是下半身只有隐约尿意,丝毫没有射精的冲动。陈刚心一横,慢慢闭上眼睛,回忆自己在童年想象出的那位恋爱对象。
他现在是二中学生。深蓝色校服裤卡在胯骨上,挂在性器上。上课铃响了,他走进教室,台上站着老师,老师看上去像棵松树,穿着格子衬衫,浅色外套松松地箍在身上,手里挎着皮衣,挂满小狸的链子吊在牛仔裤边,掐出老师窄瘦的腰身。看见他来了,老师温和地冲他招手,引他走上讲台,捂住他的脸。陈刚顺从地抬头,看见老师的脸。瘦长脸,圆眼睛,薄眼皮,小鼻头,笑起来有双兔牙。
您真好看。陈刚悄悄说。
老师笑了。俯下身子,轻飘飘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兔牙划过他的唇珠。
陈刚猛然惊醒。精液喷薄着射他一手。陈刚胡乱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纸巾胡乱一擦,向后躺在床上长长叹一口气。他还是太年轻太有原则,隔壁唐三不知道在追妻道路上和多少魔头有一夜情,弗洛伦蒂诺-阿里萨都有了622个炮友,陈刚对于爱情的幻想依旧只敢停留在一个吻。他的青春期大概是转弯了。很正常,时代潮流下任何事物都在变化,人民币加入SDR,屠呦呦获得诺贝尔奖,十五岁的陈刚意识到自己喜欢男人。并且只能接受自己做操人位。
三天后他把所有初中偷偷买的言情小说都送给了邻家女孩,潇洒地摆摆手走进了三环外的高中校园。邻家女孩站在门前满眼复杂,还是没问他知不知道原耽小说。父母升职,陈父变总工程师,陈母变教授。升学宴上陈父举着酒杯大笑,“就得学理科!你看这电脑,这it,不都是啥子互联网吗?”
陈刚充耳不闻,转过凳子问表姐手机壁纸是哪个爱豆。
tfboys?
滚,这是exo。
暑假一过,为了离学校近点陈刚凛然搬出家,家里人又忙又欣慰,给陈刚塞了一笔钱,全权交给陈刚自己办。从此哪怕陈刚变成男娘,只要不打电话不见面,陈父陈母也一概不知。陈刚的高中过的还不错。但是他有个叫王广的同桌。陈刚晚自习写的鬼迷日眼,王广在旁边拿着小说无声呐喊王从天降愤怒狰狞,过了一会又从抽屉里掏一把洛阳铲问陈刚要不要一起去。
”广,你从哪儿搞来的这玩意?“陈刚盯着铲子上的谜之淤泥嫌恶躲闪。
”兴朝他们弄的,说可灵了,能挖出来外星人!”王广继续撺掇。
”签名吧。“陈刚把历史书扔过去。“想在哪个朝代出现自己挑。”
“哎,不是。”王广用洛阳铲柄挑飞历史书。”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我晚上有事。“陈刚俯下身捡书。
王广撇撇嘴。下课铃一响提着书包就跨栏飞奔,跑到门口突然折返回来一个刹车停在陈刚桌边。
”一千米去操场练。“陈刚拎着书包友情提示。
”别告诉我姐。“王广严肃。又跑了。
陈刚懒洋洋地哼一声。慢悠悠地把手在书包里回复消息:我现在走。
当然啦,创新是推动科技发展的第一生产力,不论是物理上的创新还是思维上的创新都是必不可少的啦。所以——
对,陈刚今晚约炮了。
不对,是will今晚约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