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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廷上，讨伐了恶龙的新苏丹正兴致勃勃地和大臣们谈论着今年即将竣工的利民工程。君臣们聊得热火朝天，无论是苏丹，还是大臣们，脸上都挂着止不住的笑。
笑声和议论声混合在一起，渐渐变得遥远而不清晰，奈费勒想仔细听他们在讲什么，却只听到了噼噼啪啪的持续声响。
奈费勒醒来的时候，眼前粗糙的石壁上正跳跃着着橙红色的光芒。
第一感觉是自己躺着的地方很温暖。非常温暖。
第二感觉是原来梦中那持续不断的噼啪声是柴火燃烧的声音。
待到困意稍稍褪去，奈费勒才终于开始感知起自己此刻身处的空间。
自己现在正躺在一处温暖的岩洞里，身下平整又有些柔软，大概是铺了什么东西。奈费勒嗅了嗅盖住鼻尖的毛毯，它散发着一股香皂的味道，并且松松软软地裹住了自己的身体，让自己整个人都暖洋洋的，甚至感觉再闭上眼还能继续睡过去。
奈费勒朝右看了看，惊讶地见到陪伴自己多年的小鸟此刻正舒服地瘫在一窝干草上睡觉。也许是感知到了无声的邀请，小鸟也睁开眼，甩了甩蓬松的羽毛，蹦蹦跳跳地来到奈费勒目前，一头扎进了暖和的毛毯。
见到活蹦乱跳的老友，奈费勒自醒来就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而始终噼啪作响、象征着光与热的柴火堆在自己的左侧。在柴火燃烧的声响里，有一道压低了的声音混杂在里面。它几乎是耳语，断断续续地飘进奈费勒的耳朵里，火声大些的时候都能把它掩盖住。
“可是我才是……就算他骂我……”
当然了，柴火不可能自己烧起来，毛毯不可能凭空出现，奈费勒也不可能一瞬间瞬移到岩洞里，这里当然还有其他人。
“如果不是……现在被困在雪山里……”
被困在雪山里？
……哦。奈费勒想起来了。
在意识消失前，奈费勒确实身处一座雪山上。而在一场意外的暴风雪即将将一切生命吞噬时，一只温暖的手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
火堆旁，奈费勒此行前来要寻找的人正盘腿坐在那里。
不像奈费勒这样裹得严严实实的，火堆旁的人上半身几乎没穿什么衣物，像是随意披了几块又长又华丽的布料就到雪山上来找死了。
不过，就算奈费勒现在刚清醒过来，视线还略微有些模糊，也难以忽略这个人尾椎处伸出来的那条粗壮的尾巴。这条尾巴盖满了暗色的鳞片，在火光中，有一部分鳞片反射出鲜明的艳红色，又有一部分反射出闪亮的青蓝色，让人联想起一些黑蛇的鳞片在光线下变化的模样。
这条覆鳞的尾巴由粗至细，与尾椎相接、也是最粗的部分几乎和腰部一般粗细，两米开外的尾巴尖却细得与猫尾巴尖无异。现在，它正被主人搁置在身后的地面上，尾巴尖时不时颤动一下，连带着鳞片上的暗纹也跟着浮动。
上次奈费勒见到这条尾巴的时候，它还很短，可能也就两个巴掌长，比起现在这副令人心生畏惧的有力模样，当时的尾巴甚至可以用“肉嘟嘟”来形容。当时它的主人还很不乐意把它展示出来，偶尔被人关注到了它，主人甚至会发脾气。谁能料到，过了这么几年，它长得如此强大美丽，主人想藏也根本没有办法把它藏起来了。
奈费勒想起来，几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到这个人时，这个人头上刚生出覆有细绒的一对犄角。犄角浅红浅红的，特别讨人喜欢，那段时间王都的贵族间都流行在头上相同的位置装饰上金子或宝石，以模仿这对可爱的小家伙。
可惜那个人半背对着奈费勒，奈费勒暂时看不到它们，只能暗暗猜测这对犄角也应该长得和尾巴一样又大又结实了。
任奈费勒如何胡思乱想，火堆旁的人都不知道。他的尾巴小幅度抽搐了一下，鳞片将火光投射到岩洞壁上，就像洞里有无数枚橙红的星星在跳舞。
“我都离……那么远了……”那个人自言自语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他不会真是追着过来骂我的吧？！”
奈费勒清了清干燥的喉咙，发出的声音仍旧是出乎意料的低哑:“……陛下。”
火堆旁的背影僵住了。
奈费勒注视着他背部越来越紧绷的肌肉，却始终没有转过身来的迹象，没忍住咳嗽了一声。
听到咳嗽声，这人才猛地站起来，拎起旁边的什么东西，转身时不知怎么被自己绊了一跤，差点直扑到火堆里去。大大的尾巴在不算宽敞的岩洞里旋转着划了个不规则的圈，最终重重砸在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奈费勒听着都觉得疼。
显然，这个人也觉得疼极了，往远离火的地方蹦了两下，随后一把捞过自己的尾巴，可怜兮兮地朝受伤处呼了两口气，手上拎着的东西险些掉到地上。
奈费勒突然特别疲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憋住了再咳嗽一声的欲望，重新闭上了眼睛。
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响起，最后停在了奈费勒面前。
“那什么，你醒啦？”这个人的声音里透着点紧张，语速比刚刚自言自语时快了不少，“我给你烧了点水，现在刚好放温了，你先喝点润润嗓……”
奈费勒没有睁开眼睛。
面前的人也跟着沉默了两秒，奈费勒都能想象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再开口时，声音更小了:“奈费勒，你生气了？”
奈费勒刚想回答，只听他又快速地补充道:“你别不说话啊，我害怕……”
奈费勒真的是很久没见过他了，但就算闭上眼，奈费勒依旧能在脑海里清晰地勾勒出他说这话时垂着的眼角和瘪着的嘴巴。
心里有个小角落突然变得柔软起来。在很近又很远的地方，奈费勒听到有一个撑到极限的气球忽然碰到了一枚锋利的针，啪的一声，气球便泄了气。
奈费勒睁开眼，对上一双无比熟悉的眼睛。
“没生气，只是有点累了。”奈费勒的声音沙哑得可怕，“谢谢您，陛下。”
这双熟悉的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
“奈费勒！你再喊我一声‘陛下’我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了！难道我叫什么你都忘了？”
奈费勒坐起身接过这个人手里拎着的水壶，小鸟从他胸口滑了下去。直到一口温水下肚，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口渴。
“小声点，阿尔图。我们现在在哪里？”
当朝的苏丹，这位了不起的屠龙者、高悬的太阳、硕果累累的讨伐之王，此刻正仔细观察着奈费勒喝水时的神情。
听到这话，阿尔图的脸上才终于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了满意又自信的表情，眼睛和嘴角都弯弯的，甚至能看到一颗犬牙从他的唇缝里溜出来，满洞的火光和星光般的光斑都不能与之相比。这种表情是奈费勒梦里经常见到的。
奈费勒也终于看清楚了，阿尔图头上的犄角确实也长大了。现在它们似乎失去了那层柔软的细绒，几近全黑，只是角尖处仍是鲜艳的红色。它们弯曲的方式与山羊角有些相似，看上去攻击力极强。
奈费勒突然好奇阿尔图该怎么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