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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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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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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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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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呈雷呈【周期为四】

Summary:

*呈儿生日前一天脑的家产打乒乓球的故事
*九口人成员友情向提及
*含乒乓球体制、前国手少量讨论。乒乓球技术相关纯编造。带乒乓球粉籍谨慎观看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雷淞然认识张呈是在十四岁那年夏天。国家队在北京办集训夏令营,那是全国打乒乓球的小孩卯足了劲从各省市u17队伍的内部选拔队中打出来,拿下前三甲才有机会参加的活动。

那意味着国手的亲自指导慰问,也意味着距离选进国家队进了一大步。雷淞然七岁开始打球,比起辽宁省队里的其他选手是有些晚了,身边的队友大多是乒二代,不乏拥有世界冠军头衔的父母,国家队前队员,再不济也是省队的精锐等等。家庭条件优越,生来就赢在起跑线上,像他这种上了小学才接触乒乓球的少之又少。

他性子并不算勤奋,对乒乓球也谈不上热爱,开始练球的契机是某次全家人在饭桌上放着奥运会当背景音,爸爸瞥了一眼电视,又瞥一眼雷淞然,念叨着说不定这小子也能打乒乓,也拿个世界冠军什么的。

于是隔天雷淞然就开始在下课后学球,最开始学发球,体育老师示范一遍他竟然拿起来就能发,练了三四天就能和老师打上来回,两个月过后雷淞然自己琢磨着发了个高难度的勾手转不转,体育老师扔下球拍抱住他,老天哪!天才!绝对的天才!

别的小孩下课写作业,他去桌前练上两个小时,别的小孩寒暑假上补习班,雷淞然全国飞上大师课。雷淞然其实自始至终没想太多,他打球一开始只是因为“爸爸让打”“老师说有天赋”,后来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只用花很少的时间就能学懂别人要练很久的东西,那些玄之又玄的旋转,摩擦,他好像生来就会。于是不用花太多功夫上比赛也能赢,他只是喜欢赢,喜欢那种轻松获胜的快感,喜欢肾上腺素飙升的爽。至于对同龄的孩子们比天还重要的大小比赛,以及遥不可及的北京,他并没想太多。

九岁那年他第一次参加市里的u12比赛,然后稀里糊涂地打败了比他还高一头的对手,然后莫名其妙拿了四强,恰好进省队。

雷淞然好像一直运气不错,恰好有不错的启蒙老师,制霸u12的卫冕冠军恰好升了年龄组不参与竞争,恰好拿到了一个关键分的擦边,拿了四强踩线进了省队。

 

可是进了省队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开始发现天赋和运气不能当饭吃了,身体开始有点吃不消了。每天清晨上训,一日三练,饭量大了一倍,身边的队友比他有天赋还比他努力,曾经引以为傲的天赋现在变成唾手可得的东西,他发现他要花比以前更长的时间来保持自己不掉队,甚至只是维持在中游都那么难。教练有时候数落他基本功不扎实,又要拿“半路出家”这个名头压他一下子。他自尊心强,也开始学着室友那样提前一个小时起床跑步,他不喜欢输。这里的每个人每天都在进步,不努力是会愧疚的,不努力的话怎么和现在的队友一样呢?

三年过去,队里总是因为送别或是迎新放半天假,身边比他大一两岁的队友有的选进了国青队,也有成绩一直上不去退出的,身边总是有人来来去去,一开始雷淞然还会因为关系好的朋友离开伤感,后来见的多了,他开始在小队员面对离别伤感的时候笑着拍拍他的肩。来来去去,有人去了更大的舞台,有人回到学校,他觉得也都算是好结局。
然而雷淞然既没好到进国青,也没坏到回去上学,他好像是混成了队里的老油条,不往死里努力,却也恰好能保持在自己能接受的水平。他队内成绩一直都不是数一数二,但是运气之神好像又眷顾了他,某次循环赛恰恰好第三名的成绩让他有机会去了北京。
2012年夏天,奥运代表队远赴千里迢迢的大不列颠,而雷淞然第一次走进了天坛东路的转角。

 

第一次见到张呈,雷淞然就觉得这人挺好笑的。

一大早的国家体育总局宿舍门口,一个高个男孩拎着一个巨大的箱子费力地爬着楼梯,雷淞然默默看了一眼旁边的电梯,提醒了一句“朋友,那边有电梯的。”

他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随后飞快地整理了下表情,“我知道,谢谢提醒,不过是想训练一下手臂力量...”随后不服输似的要继续往上爬。雷淞然笑了一下懒得揭穿,顺道过去想帮他一把。

对方像是飞快察觉到了重量减轻似的,忙说“欸欸欸,不用帮忙啊,我马上就是国青队的正式队员了,力量这一块不能落下!”

雷淞然又被他的自信弄得想笑,“好好好,那我帮你背双肩包送你上去吧,我作为辽宁省队的精锐也想练习一下背部力量。”

那人气喘吁吁地没理他,硬是扛上了五楼,喘匀了气才和他搭话,“你这小身板,难道也是运动员?”

雷淞然翻个白眼,“那不然呢,我说我是宿管你信啊。”

那人清了清嗓子,装腔拿调地开口:“在下打乒乓球的,广东队张呈,右手横拍,敢问阁下是何人?”

雷淞然被这他整笑了,“你这么高不得打篮球啊,我辽宁队雷淞然,雾凇的淞,然后的然,也是右手横拍。”

张呈说身高和运动没有强相关。又问,难道你也是来参加夏令营的?

雷淞然点点头,又问,你凭什么说你马上要进国青队了?全运会不是还没打?

张呈跳起来说我去你这都不知道,据小道消息,咱们这个夏令营就是一次提前批选拔,总成绩前两名可以直接选进国青啊。说完他又美滋滋地畅想,等我进了国青,下一步就是打亚青赛,先拿个亚洲冠军让我妈给我买电脑,然后世青赛冠军让我爸给我买游戏机......

停停停,雷淞然说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就少畅想了啊,首先你这个小道消息靠不靠谱暂且不论,就算进了国青,你能保证你就这么顺风顺水?

张呈哼一声,说那不管,我先爽了再说。他顿了一下又说,雷淞然,你水平怎么样啊,我跟你说,我可是很厉害啊,保不准咱俩能一起进。

雷淞然啧一声,咱俩可以现在切磋一下。

张呈说行啊,让你见识一下我张家绝招有多强。

雷淞然说那就全错,我雷氏反手才叫不讲道理。

 

五局三胜毕,两人打到决胜局13-11才堪堪分出胜负。

张呈靠在球桌边喝水,说你小子可以啊,竟然能与我打到如此程度,说不定咱们真能一起进国家队。雷淞然只是笑,没接话。

张呈等了一会没等到下文,推了他肩膀一下,说没看出来你小子挺会装深沉啊,不说话是没信心吗?

雷淞然又笑,说,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人太盲目乐观。

张呈啧一声,说我这叫对自己实力有准确认识,以及懂得欣赏别人的长处。哎对了你刚刚那个反手拧,怎么拧出那个落点的,教教我呗。

雷淞然说我独门绝技岂能教你,除非你拜我为师。张呈说那可不行,论年龄我比你大,你该叫我哥。

雷淞然说早上我比你先到,论先后,你该叫我前辈。

张呈说行,咱俩互为对方的前辈,共轭关系。

正说着话呢,训练场的大灯突然被打开,雷淞然被狠狠地晃到了眼睛,晕了三秒钟睁开眼发现穿着一身国家队服的一个中年男人已经走到了他俩旁边。

“完了,完了。”雷淞然感觉张呈在拼命拍他手背,还没正式开营就私自进场地比赛被教练抓个正着,严重的话怕是要直接赶走。

中年男人头发已经有一点白了,抬头纹很深,雷淞然悄悄打量了一下,好像不认识。也对,现在主力教练团队都跟着去奥运村了,留在这的多半不是核心层。

张呈斗胆开口,“教练好,我是广东的张呈,他是辽宁队的雷淞然,我们偶然遇到就想着切磋一下,无意间私自使用场地,我知道是违规行为,实在不好意思......”

男人还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说“我刚看了眼,框架和基本功都还不错,只是你这个高抛发球,迷惑性还可以增强一下......”

哎?这是什么扫地僧大神要给我开小灶的热血漫剧情吗?还没等张呈立马就要抄起拍子学发球。男子突然顿住了,“哎不对,还没正式开营来着,这样,一会分组你俩都来我组上,这一个月就跟着我练,具体的技巧到时候我会教你们啊。”

张呈连忙拉着雷淞然鞠躬,“教练好!”男子笑了,“不用搞这些,叫我周指导就行。你俩再打会也行,走的时候打扫一下就成。”

等周指导走了,张呈才狠狠放下心来,说今天真是运气好,遇到性情中人。他俩又练了一会,认认真真把场地拖了一遍才走。

开营仪式晚上才开始,张呈说要回宿舍收行李,两人暂且分开了。雷淞然和张呈并没分到同一个宿舍,他回去时宿舍里另一个室友才到,叫罗圣灯,白白净净看着就像好学生。雷淞然躺在床上歇了会,和罗圣灯一起到食堂去却遇到了张呈和他室友苗若芃。张呈外向,很快又交了朋友,挥挥手邀请一起吃。四个人年龄相仿,凑在一起也还算聊得来。

走进开营仪式的场地雷淞然才对自己真的到了国家队集训中心有了实感。场地比刚刚那个还要大,还要宽敞,以至于领导站在台上用麦克风讲着“大家都是祖国未来的希望。国家队未来的顶梁柱,我们要发扬奥运精神,不怕苦不怕累,要更高更快更强......”诸如此类老掉牙的没营养的话,整个场馆都是嗡嗡的回音声,震得雷淞然耳朵疼。

雷淞然悄悄看了一圈,来的教练团队虽然不是一线,但是除了刚刚才认识的周指导都是久闻大名的世界冠军。教练们红色的队服,墙上的五星红旗和欢迎横幅,刚刚我和张呈用过的桌子...就是国乒奥运冠军们用过的场地啊......雷淞然的一颗心跳得比他人生中任何一个瞬间都快,虽然自诩不是什么有梦想的人,可是真的来到这里,看着年纪相仿的男女总共一百多号人站在一起,所有人都紧张得不出声,然而他们都挺着胸,和张呈一样带着势必要成为翘楚的自信挺拔地站在一起,他却无端地感觉到紧张的情绪也蔓延到了他身上。

“我能加入国青吗,能在此后的五年甚至十年都在这块代表着国球荣耀的场地里训练吗...我能成为全国冠军,乃至世界冠军吗?张呈呢?他紧张吗?...”

雷淞然悄悄转过身去看侧后方的张呈,他发现张呈竟然是笑着的,他笑着站在人群的最后,发现了雷淞然的目光,他笑意更浓,无声地说了句“加—油—”。雷淞然突然不敢看张呈的目光,他努力地笑了下,然后转身,重新抓紧了右手已经被汗浸湿的球拍。

分组仪式,雷淞然和张呈一前一后顺利地被分进了周指导的组。也正巧,张呈的室友苗若芃和雷淞然的室友罗圣灯也恰好在,周指导还恰好安排他们两个宿舍打散成了两对,做固定搭档练习。

张呈笑着打趣宿舍好像分的有点问题,雷淞然笑了两声,然后和张呈咬耳朵说这下咱俩真共轭了啊,叫我师哥。

张呈笑眯眯地叫:师哥~~

雷淞然跳了一下子,说你给我叫肉麻了,以后讲话不许加波浪号!

 

两人一组对练,一盆球四百个,练正反手来回,一人三十组,一轮下来两三个小时都过去了。

雷淞然体力比张呈差点,一轮下来猛灌了一瓶水,又赶紧拿了根香蕉吃完才稍微缓过来点。张呈流汗多,擦完一张毛巾还嫌不够,雷淞然顺便指挥他拿毛巾的时候再给他顺根香蕉,张呈啧一声,不情不愿地绕了一截还是给他师哥拿来了。

雷淞然吃完直接在红色地胶上盘腿坐下了。张呈拍他,“赶紧起来,说不定这个掉色,到时候弄个猴屁股多难看。”话音刚落,就看见苗若芃一脸尴尬地往宿舍的方向去,张呈问他干嘛去,苗若芃不理张呈说雷淞然你可快起来吧。张呈连忙跑上去,看到苗若芃一大片红色的白裤子,笑得软了直接趴在地上。雷淞然一边笑,一边赶紧扯张呈快起来,又笑得脱力了,想起苗若芃的表情越想越好笑,也不管趴在地上的老长一条张呈了,自顾自靠着罗圣灯边吃香蕉边呛边笑。

周指导在旁边吹哨示意新一轮练习开始,张呈狠狠抿着嘴憋笑撑着球桌往上起,雷淞然一边嚼香蕉一边努力憋,罗圣灯还在原地等苗若芃回来,周指导示意落单的和自己练,罗圣灯一脸衰相的走过去又是逗得张呈好一顿笑。

 

一周的训练飞快地结束,这天周末,加训的只有零星几人,雷淞然刚刚练完发球,不想在澡堂遇到张呈从操场跑步回来。他打了个招呼钻进自己的隔间,隔壁的张呈却迟迟没动静,雷淞然说不对,张呈刚运动完脱衣服不会低血糖了吧?就连忙冲进张呈的隔间去看。

两个脱光的十四岁少年就这么窘迫地挤在狭小的隔间里,雷淞然没看到倒地上昏迷不起的张呈,却看到一个脱光了的张呈飞快地捂住自己,一脸尴尬,说师哥,这没帘子,你能别这样吗?我只是在研究热水怎么开。

雷淞然说啊?我哪样了?然后飞快地反应过来这个广东人可能是没在这种没帘子的大澡堂洗过澡,他飞快地帮他开好热水,然后赶紧说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就缩了回去。

张呈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啊师哥...”雷淞然嗯了一声就赶紧开花洒,决心要赶紧用热水洗掉今天的疲惫和尴尬。整个澡堂就只有他俩的水声,安静得吓人。

这时候,什么东西像是在空气中爆破,发出“啪”的短促声音,顷刻间头顶上热水断掉,整个澡堂陷入黑暗。此刻还全身都涂满了沐浴露的张呈大叫不好。完了。肯定是谁在寝室煮火锅跳闸了。前两天也发生过一次了,一个小时才修好,不知道这次要多久才能恢复。

“张呈?你洗到哪了?要是泡沫还没冲的话别用冷水啊当心感冒。”隔壁雷淞然有些焦急地说道。

张呈拿过毛巾勉强把头发捂住,“我没事,我想等会水来,师哥你先走吧。”

雷淞然叹了口气,说没事张呈,师哥陪你,等灯亮了一起走吧。

张呈有点感动,说行。

空气中流动着尴尬的沉默。雷淞然淡淡地开口问,张呈,那天典礼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我看见你在笑来着,好像不怎么紧张。

张呈说啊我不记得了啊,只记得你回头来看我来着,我就朝你打了个招呼嘛。应该没想什么吧,领导说话好困啊,我当时应该在悄悄睡觉吧哈哈哈。

雷淞然说,但是我当时特别特别紧张来着,你还对我说加油了。

张呈说哦?那你有没有好一点?

雷淞然说没有,你别以为你有这么大魅力啊,高估了。

张呈贱笑几声。雷淞然又说,哎张呈,你就没想过咱们现在住的地方,用的场馆和桌子,是拿奥运冠军的前辈们用过的?一想这些我就紧张的不得了。

张呈说雷淞然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雷淞然问什么。

张呈又贱笑,“就是啊,我发现我做什么事情,只要坚持四年,就一定会有一个好结果。”

雷淞然“切”一声,说:“我才不信。”

张呈说,你看,我六岁打球,拿到第一个冠军花了我四年,十岁到现在,我选进这个夏令营并且顺利进国青也用四年。雷淞然说打住,首先你还没进国青,其次我怀疑你就是找了个巧合的时间节点自我安慰,那你把这一套用在奥运会上你也四年一次成功呗,你每四年拿一次奥运冠军,大满贯也给你拿四圈算了。

张呈又笑,说:“雷淞然,首先你怎么定义成功?”

雷淞然不假思索,拿全国冠军,拿世界冠军,拿奥运冠军就叫成功。

张呈说,你挺敢想啊,那是世界上千千万万个打乒乓球的人最成功的那一两个才能做到的事,你要是一直这么想,那我那四年理论当然不成立,但是你要是把拿下全市少儿组冠军当作成功,把进省队当作成功,把选进这里也叫做成功。我今天发侧旋上台率比昨天多,反手拧拉比昨天多了一个落点,这怎么不叫成功,我说我每天成功一次都成立。

雷淞然又笑,说张呈,人还是得有点追求。张呈说我当然有,你看我也没说我每天成功一次吧?我也没沉浸在那些小的进步里不可自拔吧?那些小的进步我就当作是我成功道路上的嘉奖,偶尔没进步的时候,莫名其妙没状态输球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你正在走上坡路,肯定辛苦啊!反正、反正我就觉得我这个人总能成!

雷淞然看不到他现在的表情,但是他只用在脑子里想象一下就知道,张呈说这番话时肯定是满脸真挚,坦荡得不得了的样子,就像每天下午他在食堂大声念循环赛排名,不管他是第一还是最后都一样,那种傻的不得了的表情。

他又问张呈,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就是,你怎么会这么阳光呢?

张呈难得地沉默了两秒。“因为我觉得我除了就会努力,没什么优点了啊。我又不像你那么有天赋,像苗若芃那样家境好,就连你那个室友,罗圣灯,我之前也以为他没什么过人之处,可是我那天跑完步看到他和他爸爸一起从总指导办公室出来,我才知道他家有人脉...”

“我呢,仅仅是基本功还不错,好像什么都能做到平均水平以上,可是我没什么个人特色,把我扔进人堆我唯一剩下的标签就是个子高。我技术一般,家庭一般,天赋一般,除了比别人更努力我没别的办法。如果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能成功,还有谁会相信我?”

雷淞然意识到他的声音里带了些哭腔,摸着黑,掀开张呈的帘子,把脸盆倒扣坐下。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雷淞然努力辨识轮廓也不确定他有没有在朝着张呈的方向说话,他此刻无比努力,想让自己的话离他再近一点,又或者他是努力在朝着他心中的那个张呈说话,好像空间距离近一点,就能让饱含真心的话离他的心再近一点:“我信你。张呈。我信你能成。”

空气沉默了十秒,雷淞然以为张呈又睡着了的时候,他听到张呈说:“我们定个约定好不好,雷淞然?”

“什么?”

“一起进国青。”

“然后呢?下一个四年呢?”

“下一个四年我十八岁。我要拿到全国冠军。”

“这算哪门子约定,约定是两个人哎,你这叫纯许愿啊。”

“这样,下一个四年咱俩一起进全运会决赛。”

“再下个四年一起上奥运...那得是东京奥运会了吧?”

“对,再下个四年,巴黎奥运会。咱俩一起拿冠军。”

“想的也太远了。”

“我不管,我说的,我的人生四年为一个周期,每四年肯定会成功一次。”

雷淞然笑了。

就在这个时候,电流声先传进耳朵,刺眼的灯光唰一下子重新亮起,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隔间狠狠地亮起来——张呈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不是自己没穿衣服,而是雷淞然不仅没穿衣服,还笑眯眯地坐在脸盆上对着墙壁说了好久的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雷淞然飞快地意识到问题陡然间瞳孔放大,一句话不说飞快地回隔间穿衣服。

 

洗好了出去,已经是半夜十点,漆黑的天空上挂着澄黄的一弯圆月,张呈说师哥快看月亮好圆,雷淞然还在尴尬,“嗯”了一声表达“已阅”。

微妙的尴尬和默契的少言在燥热的空气里弥漫,回宿舍的路好像长的没有尽头,路灯把影子拉得好长好长好长。

 

三个星期后,在公布最终入选国青名单的前一天,总教练把大家叫到一起坐下,然后打开电视机。

日子过得太快以至于张呈都忘了,这天是8月4日,伦敦奥运会男单决赛日。

双方都是中国队队员,大家的心情没那么紧张,一边期待着精彩对决的上演,也开始猜测着谁能拿到这个意义深刻的冠军。

“张继科吧?他半决赛状态非常好,按以往对王皓的战绩来看,他也是占优的。”

“我也觉得是张继科,他的反手技术是当今最先进的了。”

“你呢,张呈,你觉得谁会赢?”雷淞然注意到身边的张呈好像比大家都紧张一些,手心出了汗。

“我觉得张继科会赢。 可是我希望赢的是王皓。” 张呈的表情有些苦涩。还没等雷淞然追问原因,比赛开始。

五十分钟,反复爆分到18-16才落下帷幕的第一局好像在一开始就为场上的两位运动员写好了剧本。第五局12-11,张继科的金牌点。

蓝衣的王皓犹豫了一秒,低头俯身发球,观众席欢呼不止,镜头给到张继科的主管教练,他默默地咽了下口水,深呼吸。

小白球灵巧地跳到等在反手位的张继科手边,张继科拧拉回球到王皓反手位,王皓正手反拉。

出界。

比赛结束。

张继科爆发一声欢呼,把球拍扔在桌子上飞奔跃出挡板,到属于他的冠军颁奖台上俯身亲吻了一口。

而经历过三次奥运会决赛,也收获了自身第三枚奥运银牌的王皓就在那里等着兴奋的队友回来跟他握手,然后两个人一起,举起五星红旗,宣告胜利属于中国。

场馆里十四五岁的少年在小白球飞出去的同一瞬间跳起来欢呼,拥抱。中国乒乓球再一次完成了金银牌的卫冕,而张继科达成了前无古人的445天拿下大满贯的成就。眼泪,欢呼,赞美国球的又一次大获全胜,赞美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的张继科。

张呈也哭了。满堂喝彩掌声雷动,只有雷淞然既没有流泪,也没有欢呼,他平静地看完比赛,深呼一口气,望向张呈,然后从张呈的眼泪里读出了一点遗憾。

“04年王皓丢冠被骂了整整一年,可是三次奥运,雅典,北京,伦敦,他都完成了守半区的任务,在决赛和队友会师。”

“可是我觉得好像没有一个时刻是真真正正属于王皓的,比赛开始前我希望他能完成这个夙愿,成就大满贯,可是命运好像就是一次次对他开着玩笑。他那么努力,可是全国人民只认比他年轻、比他帅、比他厉害的未来可期的新科大满贯张继科,没人知道亚军,没人关注亚军......”

张呈哭得激烈,哭得好像他不是仅仅出于惋惜,而是为他自己,为他畏惧的、不可知的、未来的未来而哭。

而雷淞然抱着他,他知道满口念叨着坚持四年一定会成功的张呈其实比谁都要害怕规律不能灵验,王皓那样的天之骄子打了三个四年也没拿下金牌,那天赋平平的张呈又怎么敢对老天爷大声诉说四年之后的梦想。

而雷淞然并非张呈的教练、师长或是前辈,他和张呈一样只是这条风雨交加的路上飘飘摇摇的小草,没人敢赌四年后是什么结果,甚至明天的结局呢,是要和大多数人一样卷铺盖走人,还是成为幸运的百分之二入选国青队也尚未可知。

2012年8月4日举国欢庆的当下,雷淞然和张呈在天坛东路共享一个微不足道的拥抱和破碎的眼泪。

 

8月5日,一纸公告贴在通知栏最中心——国家青少年男队入选名单:张呈 雷淞然

张呈激动地给妈妈去了个电话,连哭带笑地讲了三分钟不带停,雷淞然拍拍他背示意差不多了。

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13年新年第一天,张呈和雷淞然还忙着帮忙师兄师姐收拾跨年夜大家吃剩的饺子和联欢会用的气球彩带。总教练拍拍手示意安静,两个男孩怯生生地走进来,都是老熟人,夏令营那会认识的罗圣灯,苗若芃。

全体掌声欢迎,张呈和雷淞然是最高兴的,夏令营后还能见到当时的朋友,现在四个人都在国青队,真好,都在,谁也没掉队。

四个人又一起分到了周指导的组,两两练习。

总局的训练场开满暖气,练得流汗,转眼间时间从一月飞奔到六月。恍惚间好像还在伦敦奥运会期间,大半年过去谁也没变,只是冷空调换成了暖气,又换成了冷空调,大家个子又各自窜了一截,手上力气也大了不少。

周指导还是那一副只关心球的样子,张呈贱兮兮地八卦问他结婚了没,他充耳不闻似的,反问道张呈你发球练完了没?张呈郁郁地重新回去球台。雷淞然倒是有点纳闷,网上最多只查到这位指导拿过二十多年世青赛的冠军,成人赛成绩只有几届全锦赛四强,几乎查不到什么世界大赛的参赛成绩,平时也极少跟队员聊私下话题,除了球什么也不管。神神秘秘。

 

为了准备九月的亚青赛,他们得在这两个月抓紧集训。他们这一批都不算出挑,世界排名相差不多,教练组通知打队内选拔,冠军直接获得单打名额,第二个单打名额和团体的第三人由教练组机动决定。

雷淞然心里有数,自己有机会能够上单打,然而距离选拔赛也不到一个星期了,队内竞争激烈,难免有些低气压,他跟张呈也有点紧张,晚上下训后分头加练或是做理疗,回宿舍后常常各有心事,草草寒暄两句就各自歇息了。

 

队内选拔共三十二人参加,按照世界排名定种子位,其余抽签,张呈和雷淞然作为一二号种子注定被分到上下半区,唯一见面的机会只有决赛。

雷淞然在张呈上场前跟他击了下掌,对方沉默着点点头没说话。队内每一场都不好打,雷淞然能看出来张呈有点紧张。

夏令营后两人又一起训练生活了几个月,张呈是雷淞然唯一的同期,月圆那天晚上意外说出口的梦想两人心照不宣,平时绝口不提,只是看到彼此时,会用眼神互相鼓劲。

 

两天四场球,张呈打了一场让二追三,雷淞然打了两场决胜局,两人终于是有惊无险都进了决赛。两人日常是训练搭档,正经比赛的机会其实并不多,候场的时候两个人刻意没有和彼此搭话,都低着头,或是想战术或是擦拭球拍。

仅仅是一场队内选拔就弄得有些紧绷,没办法,他们都清楚往后在世界大赛上不乏内战,不管面对谁,只有赢一个选项。两人在前六局打成3-3,抢七大战。

雷淞然站在场边嚼香蕉,他瞥了一眼张呈,瘦长的一条人站在离他十米处的位置表情放空,傻乎乎的样子,然而他知道一旦上场谁也不会手软,拼尽全力让对方打得难受,那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

越是熟悉的队友,越是有胜负欲,雷淞然清楚地感觉到站在张呈对面接发球的时候自己的血液正在往全身的每一个角落蔓延,很热,很兴奋,然而比平时还要清醒冷静一百倍。

8-8,张呈接发球出界;9-8,张呈回球弹网未出界,他举手示意抱歉;9-9,关键分,张呈发球到自己正手长,判断错旋转回球下网,张呈拿到赛点;10-9,这球张呈会怎么发?反手短?这时候上步拧会留下正手位空当,假拧真摆是最好的选择,张呈被晃到回球下网;10-10,我的发球,那就用本场得分率最高的勾手发到张呈中间长,不好,发球冒高了,张呈正手一板机会球拉丢,我的赛点!不过这分很险;10-11,这一球张呈怎么发,还是反手短?他还真敢发,上步拧拉一板拧穿,比赛...结束!

很险的一场比赛,雷淞然上前去和张呈握手,下场擦汗时还在脑内推演,他知道如果10-10那个球张呈上了结果兴许就是他获胜。乒乓球就是这样,1.2秒之内完成数十种可能性的立体推演,关键分手紧了,或是手脚没配合好,很多时候这一分没拿到,比赛就会朝着对手那一方倾斜。

很紧张,很刺激,很有趣,很有魅力,就像一边下象棋一边短跑。酣畅淋漓地打完一场,雷淞然感到全身的细胞都跑了一场马拉松一样筋疲力尽,然而脑子还清醒地回放着每一球的细节。

真爽,和张呈打球真爽。我赢了,赢了张呈,赢下了冠军,更爽。

 

隔日,告示板围了一群人叽叽喳喳,雷淞然凑近一看,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团体:张呈 罗圣灯 雷淞然 苗若芃(替补),单打:张呈 罗圣灯。

凭什么?雷淞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张呈好歹是一号种子,队内亚军,他拿到名额雷淞然没意见。那罗圣灯呢?半决赛就淘汰,连决赛都没进,凭什么得到他正儿八经打了五场比赛拿下冠军争取的单打名额?辛辛苦苦打了两天的选拔算什么?既然教练组要操作,那名额直接给他不就好了?还打什么比赛?

 

周指导把人群挤开,一把拉走雷淞然进办公室坐下。沙发上坐着总教练,面色严肃,“小雷,你冷静一下听我说。我知道这个名额问题你很难接受,但是我们教练组讨论过了。你看一下这个你就明白了。”雷淞然低头看了一眼,一张日本队参赛名单和一张除了印着几位种子位选手头像,其余都是空白的签表。“这是什么意思?我还是不明白。”

总教练笑眯眯地拉他坐得更近,雷淞然无端地对这个中年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官僚气息感到反感。

“日本队这个小孩实力很强,我们统计了此前你和他的交手记录,你是三败一胜,而且按照国际乒联现在给出的初步签表...”

“等等,什么?不是还没抽签吗?”

“正式的还没有,但是国际乒联那边一般都会给我们一份签表,好让我们安排一下出战选手。所以你看啊,罗圣灯对他胜率就比较高......”

“所以按照这个签表,我是一定会被分到他的半区,然后你们认为我会输给他所以直接不让我上场?那你们又怎么保证罗圣灯就一定能赢他?”雷淞然简直觉得荒唐。堂堂国球,难道就是靠着先知道签表再选人参赛,保送选手晋级,遇到外协强敌就换人避战?那之前已经决定人选的比赛呢,恐怕是做签避开不好打的外协吧?

“你先别急,我们只是选择了一个安全系数比较高的方案,至于怎么让罗圣灯赢你就不用操心了,而且我们也没有不让你上对不对?团体你还是可以上的呀,我们教练组还在讨论你和张呈可以配双打试试看呢,你觉得呢?” 雷淞然抬头看见的是总教练满脸堆着肉的笑,笑容弧度很大然而眼里写满了威胁和洋洋得意。

 

雷淞然原原本本地把事情告诉了张呈。

“所以是这样吗,他们让谁上谁就拿冠军,那我们自己的努力不值一提吗?” 张呈比他还要气,“所以呢?你准备怎么办?”

“去找周指导。” 张呈点头说好,这是他们现在唯一能试着相信的人了。

去了三趟周指导不是开会就是打电话,当他们意识到周指导是在推脱见面的时候就索性破罐子破摔,开腔说:“大家别训练了!总教练都说了他们让谁上谁就拿冠军,我们训练根本没用的!”

第二遍喊到一半,周指导连忙把两个人拉到角落,示意他们赶紧闭嘴。

 

这是他们第一次进周指导的休息室,也是第一次跟这个半头白发的男人坐下来谈心。

刚在门口的义愤填膺仿佛消散了,进房间一坐下两个人反而紧张得说不出话来。雷淞然盯着面前这个低头泡茶的男人,默默想着他身上那些谜团,不作声。

五分钟了周指导终于等到茶凉,他默默喝了一口,吐了一口茶沫子。缓缓地开口,“你们才只是被弄走一个亚青赛的单打名额就这么要死要活,以后不想在这混了?”

“你们不知道我以前的事吧?”

张呈一下子变的乖了,“您请说,教练。”

周指导又是慢悠悠地说,“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打世界大赛,就是世青赛,一路打到半决赛要打内战了,对手是我发小,熟悉,我知道怎么打能赢,兴奋得不得了。那时候我的主管教练,也就是现在的主教练,赛前一天晚上请我到外面吃了一顿饭。那是我吃过最豪华的一顿饭,我还以为他是鼓励我,奖赏我,谁知道,他让我打假球,故意输给我发小,让他进决赛,说对面不管是谁进决赛我都绝对赢不了。交换条件是,保送我进国家一队。”

张呈小心翼翼,“那您,接受了吗?”

周指导又吐一口茶沫子,“怎么可能?那时候你知道我几岁啊?我tm十六岁!字典里还没有打假球这三个字!”

“我当时就跟他保证,我说我绝对不,我绝对全力以赴,赢了进决赛我照样拼死去打,赢了赚输了算,但是要我故意输绝对不可能。”

“那后来呢?” 周指导抚一下下巴的胡子,“你猜呢?” 雷淞然平静地报出了半决赛、决赛的结果和比分。

周指导笑了,“好啊,原来你小子查过我。没错,我赢了,进了决赛,打之前从没赢过的德国人,赢了,这辈子就那一次。”

“正当我洋洋得意的时候,教练找到我,给了我一张因违反队规退回省队的处分书。” 周指导讲的很平静,听得张呈和雷淞然也沉默了,说不出一句话来。

“后来我一直呆在省队,再也没回过国家队打成人赛,就算后来我全锦赛拿了好几次四强八强,能进国家队了,我也坚决不回去。”

“那后来,您又是怎么回来当教练的呢?”“后来啊,哈哈,我结婚了,小孩要在北京上户口。我得要个编制,才发现原来除了乒乓球我什么都不会啊,我就低头了,认错了,塞钱了,就回来了。” 周指导笑得开心,好像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大事。

 

雷淞然却听得苦涩。是啊,十五岁年轻气盛做的选择,谁能保证十年后,二十年后就不会后悔,那点少年心气,在这个庞大的体系里面能算做什么?

但是,教练组根本没给他做选择的机会啊,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现在反抗,唯一的结果就是和当年的周指导一样,被不明不白地退回省队。

他在心里做了决定,他要打球,还想要打很久很久的球,就一定离不开国家队的教练团队和资源。教练组之所以不让他上,还是自己实力不够硬,只要实力硬,什么签都是好签。

周指导像是读出了他的心事,语重心长地说着伤人的真话,“想留在国家队,一直不站队不妥协是绝对不可能的,别和总教练撕破脸,我带你去跟他道个歉。这两个月我带你们好好练,别输球。”

雷淞然点头,进国青队以来第一次流眼泪。他把苦涩的眼泪吞下去,跟着师父去给人服软,就像师父曾经那样。

 

第二天,雷淞然和张呈照样上训。罗圣灯也清楚昨天的风波,有点不太敢上前搭话,四个人之间气氛有点尴尬,只能靠苗若芃从中调节。

 

晚上下训,雷淞然跟张呈示意了一下,主动跟罗圣灯搭话说一起翻墙出去买夜宵。彼时已经是13年的6月,北京的夏夜还是不会降温,沥青路上热气扑面而来。两人摸索了半天,才在墙角找到前辈留下的一个并不明显的缺口。

国青队的管理和国家队一样严格,不许私自外出,青春期运动完容易饿,保安大哥人好,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此时不时就会有队员翻墙出来买东西,聊天散步等等。

雷淞然知道得在出发比赛之前跟他说清楚,清除心里的隔阂才能好好练习,只是他一向嘴笨,说来说去也只是围绕着夜宵选哪家好吃,一会翻回去怎么走之类的话题。

罗圣灯比他小一岁,人老实,面子薄,忍不住开口说,“小雷哥,我知道这件事你难受,你怪我吧,你要骂我也好,要我给你洗衣服买东西什么都好,只要咱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好就好,其实我也难受得很,我巴不得不要这个名额......”他越说越委屈,看来也是闷了一整天。

雷淞然想笑得很,难受的是我,没想到还要反过来安慰别人,“小灯,你别替我难受,我其实还好,我昨天已经和张呈,和教练都聊清楚了,你上能赢,那就你上,咱们还要打团体呢对吧?咱们就,一起努力呗?机会以后多的是,咱们都要变得越来越强,拿好多个冠军,是吧?”

罗圣灯又哭,“可是小雷哥,我替你不值...你明明就是拿了第一...”

雷淞然又是笑,“我真没事,我真想明白了,到我真的够强的时候,教练组不可能不给我名额对吧?你这次就努努力,打到越后面越好,你也得珍惜这次机会对不对?行了,小雷哥给你买烤冷面去,走吧。”

 

团体赛的赛制是第一局单打,第二局双打,第三局二单,这意味着雷淞然不仅要准备在团体赛中上双打,还要准备单打来应对不同的战况和排兵布阵。

雷淞然和张呈也是第一次配双打,两个人都是右手,打得两个人你撞我我撞你,默契也是约等于零,俩人本来关系挺好的,每天练完双打都气得不跟对方说话。

张呈低声说你给我劈个长雷淞然给他摆个短,张呈瞪他一眼,雷淞然说这个球我没办法;雷淞然比手势说发底线长,张呈没看懂发了个正手中间被对方一板过。

配不了,真配不了。
张呈叫嚣道让我和这个不听指挥的犟种配不如让我死;雷淞然冷笑说连暗号都看不懂的蠢蛋不配和我站同边。急得周指导只能让他俩分别和罗圣灯试着配一下,结果打得还不如他俩。距离比赛只有一个星期了,周指导是真没招了,每天哄着他俩练双打然后逼迫两个人握着对方的手吃饭。

 

亚青赛开始在即,几个人都是第一次参加这么大型的比赛,虽然就在天津举办,但是打住进酒店的那一天起,三个人简直是问题百出:罗圣灯紧张得连饭都吃不下,张呈一向的作风就是大赛前发疯摆烂,雷淞然本来就是个三分钟热度,极容易受到周围环境影响。周指导表示从来没见过这种队员,开赛前带他们回国家队住了一天吃了一天食堂。

赛前最后一天,他抓着三个人一起看比赛录像,把每个对手的技术特点和战术打法都记下来,拍拍张呈的肩,“往死里去打,你们的实力不输任何人,想想,我们可是中国队!没那么容易输!”

结果一路有惊无险打到半决赛,罗圣灯竟然还是输了赛前教练组特意安排他去打的那位日本选手,把外协留给了队友张呈去攻克。

罗圣灯一下场就哭了,说明明战术都执行对了,对方的士气就是很猛,完全压制不住。

雷淞然是在场边看完整场的,他知道输了比赛,罗圣灯还是自责,索性闭嘴不谈比赛,抱着他等他哭完,再去给要继续打决赛的张呈陪练。

张呈原本设想的会师没成功,如今要面对气势如虹的日本选手紧张得要命。雷淞然说没事,你第一二局慢慢适应下打法,七局四胜,你慢慢打,跟他缠住比分就好。

 

张呈一上来表现得叫人两眼一黑,手软得不行,步伐也调动不起来,顷刻间大比分3-0落后。周指导在旁边急得要死,又是打手势叫暂停又是讲战术。

谁知道张呈来了场惊心动魄的让三追四,甚至一度对手拿到了赛点,张呈硬是面无表情,一声不吭默默地从10-6追到了10-12翻盘。

局间张呈也只是一味地喝水吃能量果冻,休息结束上去就是干,好像脑子突然清醒了一样,平时练过的没练过的技术全来了一遍,幸运女神好像也站在他这一边,擦网擦边球来了好几个。

张呈越打越爽,眼看对手气势越来越衰,一鼓作气竟然翻盘获胜了。张呈打完最后一个球,把球拍扔在桌子上,兴奋地朝天大叫。

雷淞然全程盯着张呈的表情动作,这小子就是个疯子,赛前紧张成啥了,零比三落后他还不慌,对手拿到赛点了他还能追,真狠。

一个半小时心脏砰砰,比赛终于落下帷幕。颁奖典礼上张呈第一次看到五星红旗因为他升起来,那种自豪和骄傲感难以言表,他在心中默念“值了,这辈子打了这么一场比赛,真值了。”

赛后第一件事张呈先是给爸妈打了个电话,欣喜若狂地让爸妈打开比赛回放在所有亲戚家里循环播放。
第二件事是冲着雷淞然显摆硬邦邦的大金牌,“雷淞然我跟你说,还得是我,第一场国际赛让三追四,还有谁?嗯?现在你可不如我了,我现在有title了!”

雷淞然懒得跟他计较:“是是是,远近闻名的亚洲冠军来了~”

张呈兴奋得不得了,“真的,训练那么久的汗水,全都值了,真的,有了金牌什么都有了,你看,握在手里的感觉真不一样。你也加把劲啊,别忘了咱俩的约定,你可别掉队。”

雷淞然点点头说好,少见地镇重。

 

后来雷淞然问张呈怎么做到在及其逆风的情况下还能大逆转的,张呈说,“打到零比三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了,今天是我第三个冠军的四岁生日,所以理论上来说,我今天是应该要赢的。”

雷淞然:......还是四年定律吗,真狠,他相信自己能赢他就还真能赢。

 

一天后团体赛开打,罗圣灯背水一战,逢一单上场必拿下一分,张呈雷淞然歪歪扭扭的双打竟然也还能拿分,就这样跌跌撞撞闯入了决赛,对手又是日本队。
周指导语重心长,这一支日本队不好打,要做好打到第五局的准备。

第一局,罗圣灯作为一单上场,不可避免地遇到了前天单打半决赛输过的日本队王牌,3-2,艰难拿下。

第二局,张呈雷淞然的双打遇到没那么强的队伍还能凭借超强的个人能力拿分,遇到配合默契的日本组合只能无奈0-3被横扫。

张呈白雷淞然一眼,说下一局不许输。雷淞然说包在我身上。

第三局,雷淞然对阵日本队二单,3-0轻松拿下。

第四局,罗圣灯遇到削球打法就犯怵,苦战70分钟最终2-3败下阵来。

比分战成2-2平,果然决胜局来了。

第五局,张呈再次上场,再次面对单打决赛对手,日本队的王牌。

单打被逆转,日本队王牌在颁奖台上就没绷住哭了,团体赛再次遇见,还是在决胜局的赛场上,对方看起来气势汹汹,好像要把单打输了的分一并赢回来。

张呈也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作为队伍的核心和强势的外协硬碰硬。

他在场边拉伸,喝水,周指导说“别慌,耐心点跟他打相持,他肯定想抓你失误打防守反击,找到机会就进攻,别手软,啊,没问题。”

跌跌撞撞,四十分钟下来,张呈的体力已经有点见底,还是要打决胜局,11分,这一局将决定整场比赛的结果。

张呈再一次上场,擦拭球桌,雷淞然、罗圣灯苗若芃还有周教练都坐在正前方的挡板后,抱着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5-4落后,双方交换场地,张呈心里有些没底,对方用发球直接得分拉开了好几分,自己如果再不能破解他的侧旋发球,来不及拖进相持比赛就会结束。怎么办?这一球发过来弧线又是有些侧拐,贸然上手拧拉不好...那就果断劈长!不好,这个球比他想象中落点更浅,回球下网。

6-4。周指导示意叫暂停,张呈也觉得有些顶不住,这个时候的暂停其实没有什么实质作用了,战术打到后期已经成了明牌,现在就是比谁失误更少,谁更敢出手。

网友经常从比赛气质判断一名运动员的心态如何,所谓有没有“冠军相”。张呈就不是那种他们说的“有冠军气质的运动员”,他虽然不慢热,上场发动快,但是也极容易出现心理波动,尤其是在关键分的时刻,一两分的疏忽、手软,常常决定整场比赛的走向。不行,难道真要让所谓心态左右比赛吗,真正好的运动员,就是在10-10,11-11的比分也能稳住阵脚,该用什么战术就用,前几天让三追四都能打下来,现在还怕什么?

张呈深呼一口气,死死盯住对手发球的动作和拍面,来球冒高!干脆地正手拉穿!下一球,发到对方中间位,别住对方正手,好的!再发一球,这次发反手位让他过来拧......反复拉扯,比分来到9-10,对方的赛点。

 

张呈擦拍时余光注意到场边,日本队那边看起来相当紧绷,中国队这边,周指导大声鼓着掌帮他鼓劲,观众席开始有人挥舞日本国旗,噪声嗡嗡的,好难冷静下来,好难......自己现在还是落后一分,势必要把握住这个发球才能有机会扳平......张呈强逼着自己去布置战术,好,就发反手位长球,很好,弧线发的很低,对方回到我反手位,拧拉!张呈出手回球。

出界。

比赛结束。

视线在和对手握手后就变得模糊,是泪水吗?还是汗水?张呈已经分不清了,他模糊间只能看到日本队队员跳过挡板,四五个人,拥抱在一起流泪。

脱力了,张呈跪在场边起不来,围过来一个拥抱,肩上的衣服是被汗湿,还是谁抱着他流眼泪呢?“张呈,张呈!”是谁在叫我?为什么耳边一直有人叫我的名字?

“张呈,好样的...” 那声音是谁?雷淞然吗?唉,要是我和他双打能凑上一分,兴许也不至于打到第五局。

“张呈,对不起...” 罗圣灯的声音.没关系啊小灯,你已经拿了你应该拿的分,第四局你也很努力了,怪我啊,肯定是怪我。

“张呈,起来吧,不怪你。” 挣扎着睁开眼,是周指导。

赛后双方握手,张呈强撑着站起来走向对手那一边,日本队的王牌上来宽慰地抱了他一下,拍了拍他的背。

张呈明明知道此时的胜负并不算什么,未来十年,在更多的、更大的国际赛场上兴许还会跟他打更多次,但是有的比赛机会过了就是过了,此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亚青赛团体赛,他在决胜局输了,这是怎么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后会有期,张呈告诉自己,此刻的悔恨不要忘记,下一次遇见他,要赢回来。

 

微博在几乎同一时间就显示了“亚青赛 23年首次丢冠 爆” “国乒梯队建设青黄不接”等等铺天盖地的热搜,周指导说张呈你不许看手机,张呈还是没忍住。热搜底下,各大营销号的评论区,甚至三个人的个人微博底下,铺天盖地的谩骂、怀疑、不信任、震惊、心痛。张呈没忍住发了一条,“抱歉。” 又是一轮新的骂战。

雷淞然一把把张呈的手机抢走,“丢冠是我们三个人的责任,你现在贸然出来道歉只会更让他们兴奋。这就是网暴,前几天你拿单打冠军不见得谁给你喝彩,一输球热搜倒是全爆了,这些人就这样。先别看手机了,省得你难受。”

张呈任他去了,沉默着一直掉眼泪。赛后回北京,气压低得没人敢讲话,四个人都埋头写检讨,没人要求,他们就是自己难受得很。

周指导上去敲了敲张呈的脑壳,“行了吧?看录像分析不比写检讨更有用?该哭的也哭了,该骂的也骂了,不想练球了?”

雷淞然心里也有点气,一是单打名额的事他还是有点耿耿于怀,二是团体赛上他和张呈的双打确实太垃圾,三是团体赛只上了一场单打,没和日本王牌对上,心里有点遗憾。“行了,练球去吧张呈。别忘了你的四年目标,咱们不能一输就泄气,咱们还要进国家队,要打全运会,要上奥运会。”

张呈放下笔,点点头。“都看不起我们,都说这一代梯队培养断了,我们得给他们好看。”

周指导点点头,“这就对了。起来,练球!”

 

亚青赛后一个月国家队选拔,张呈和雷淞然如愿成功入选。

 

临走那天队伍里挺热闹,两人一起在训练场、澡堂门口、爱吃的饭馆都拍了挺多照,只是一直都找不见罗圣灯和苗若芃两人,大合照的时候叫了半天也不在,找了半天,原来两个人还在训练场。

 

“怎么回事啊?现在还要练球?还是不是兄弟了?” 张呈上去叫了一声。两人停下动作,四个人坐在地上剥香蕉吃,还是红色地胶,还是他们当时夏令营用过的场地,恍惚间还是那个夏天一样。只不过这次都穿了黑色裤子,不用担心染色了。

张呈还在兴冲冲地畅想一起进了国家队的生活,“先是一起上世青赛,再然后努努力,兴许咱们能一起上奥运!” 雷淞然笑了两声。

对面的罗圣灯苗若芃却一直笑着,没说话。四个人之间从没有过这么长时间的沉默。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张呈拍拍罗圣灯,发现对方抬起头来,已经是流了满脸的泪水。

“我俩...已经决定退出了。” 苗若芃艰难地开口。

“对。”罗圣灯强忍着眼泪,点点头,再多说一个字,不小心让人听出来哭腔,太丢脸了。
“我们俩准备回去上普高了,亚青赛前已经回去参加了中考,就...不打了。”苗若芃长呼一口气。

“所以,你们俩早就决定好了,亚青赛就是最后一场比赛?”

“对,一直没说,就是怕影响你们的状态。刚刚一直忍着没出来送你们,也是怕在大家面前哭得太难看。”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了?小灯你明明才赢了日本的王牌啊!苗子你也很有潜力啊,可以练双打呢?我们一起进进国家队,多好啊......”

罗圣灯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哭腔:“别想了张呈,我俩没你们那么有天赋,也嫌太累了,太压榨人了,真坚持不下去了。不过我们还会打球的!我和苗子会走体育高考,也能正常上大学。你和雷子...你俩就好好打,替我们打,一直打上奥运,替咱们到里约、到东京去看看!我还等着你俩拿冠军,我卖你俩签名呢!”

张呈这个时候再也绷不住眼泪,泪水再一次决堤,紧紧地跟他们拥抱在一起,雷淞然也红了眼眶。“好,好,要拿世界冠军,拿奥运冠军!你们可不能删我好友啊!咱们还要在北京,经常聚,好不好?好不好?”

“不删...经常聚......等着和我切磋啊,说不定我不在国家队,还能比你俩厉害......”

外面人声鼎沸,还在办着主人公缺席的送别会,熟悉的红色地胶的角落,认识不过一年的几个男孩抱在一起,流了此生最多的眼泪。

 

和周指导告别那天,老头只讲了两句话,一是好好打球,二是好好做人。

只是俯下身拍拍他们的脑袋,两个人又哭了,挂着眼泪,深深地向他鞠了个躬。

 

宿舍搬空了,距离正式进国家队还有一段时间,教练组通知放假回家休整,临别前张呈和雷淞然翻了墙,吃了顿以前四个人很爱去的烧烤。

还没到可以喝酒的年纪,两个人买了瓶雪碧对着吹。

张呈举杯,“师哥,祝贺你,成功选进国家队。”

雷淞然点点头回敬,“也祝贺你,师弟,离你的目标又进了一步。”

张呈平时特爱侃天侃地,一不留神话题能从周指导的八卦飞到拿了奥运冠军要怎么庆祝,今天却格外话少。
天气从国庆后就凉下来了,烧烤摊也没什么生意,张呈不说话,雷淞然话也不多,一顿饭吃得冷冷清清。

沉默良久,张呈开口时又带了点哽咽,“师哥,你可不能丢下我先走了。”

雷淞然跟他碰杯,“不可能的,你以为就你有梦想。”

张呈这才反应过来雷淞然好像从来没跟他说过自己的梦想,“那师哥,你说说你的梦想?”

雷淞然笑了:“以前我想着至少拿全国冠军,后来你居然直接拿了个亚洲冠军,我就想着兴许我该把目标定高一点,拿个世界冠军什么的,毕竟连你都行,说明也没那么难。”

张呈“切”一声,“别小看我好吗?我好歹有个四年定律,都写在命里呢。冠军这东西,也得看你命里有没有。”

雷淞然说:“那我肯定就是有,你等着吧,世青赛世界杯什么的,我高低给你整两个奖牌回来。”

张呈又笑,“那你说不定还要和我打上好多场比赛,想拿冠军,得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雷淞然说那不是手拿把掐,打个张呈我还不会吗。

张呈给了他不轻不重的一比斗,两个人又笑。

笑了好久才缓过来,张呈又说:“所以师哥,你是真的会一直在我身边吧?”

雷淞然挑挑眉,“当然会,只要你想打,我肯定在。”

张呈笑他臭屁得很,心里还是觉得感动,想着想着眼泪又开始往外流,张呈赶紧拿餐巾纸擦掉。

他一向不习惯在雷淞然面前表露太过感性的一面,除了吹四年定律的牛,也极少许诺些什么未来。

很小的时候张呈听过一个说法,他也一直觉得很有道理。说人生啊,就像一辆公交车,有人上车,就总会有人下车,来来去去很正常,只是今天一天和太多人说了再见,他想,至少雷淞然,他的师哥,他有点舍不得他下车。

真是的,又哭了,从夏令营开始眼泪就没少过,比赛输了哭,赢了也哭,拿冠军了哭,拿亚军也哭,迎接罗圣灯苗若芃入队哭了,送他们走也哭了。

十四五岁的年纪,好像能被一切事物牵动情绪,除了乒乓球,唯一能发泄情绪的就只有眼泪。北京相信眼泪吗?竞技体育相信眼泪吗?谁都不知道。

 

2014年春天,什刹海的冰还没化的季节,张呈和雷淞然正式进了国家队。每天一起上训的变成了从前只能在电视里才能看到的主力队员,他俩从国青队的一二号,变成了主力们的陪练。

他俩也学乖了,不敢发牢骚,能和主力队员打上一会不是谁都能有的机会,得会喂球,得打的好,不能让主力队员难受。人家心情不得劲了,还得哄着练。遇到年纪大一点的,要嘴甜,要主动给人家洗衣服,人家主力才乐意跟你练。

国家队里唯实力说话,没人因为年纪小就会被照顾。

要是真的年纪小的,还能打到主力水平,也得符合梯队,只有横空出世,打得同年龄段乃至大几岁的一代都毫无还手之力,教练组才会考虑培养。

很残酷,但这就是来到国家队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两个人进队两年,依然是陪练。好在青年组里竞争力还算强,14年冬天雷淞然和张呈拿到了参加世界青少年锦标赛的名额,决赛成功会师后,雷淞然拿下了第一个青年组世界冠军。

15年冬天,张呈也拿到了世青赛的单打冠军。两人的双打最后还是拆组了,只是无论和谁配效果都不是那么好,团体赛教练也不敢上他俩。好在他俩还算争气,团体上单打没丢过分。一起打了很多很多场比赛,一起手挽手上了很多个领奖台,很荣耀,很开心,但都不过是青年组。

16年两个人都满18岁,必须要打成人组比赛了。

他俩都知道,跨到成年组后许多队员成绩会大变样,好的有像当年跟他们交过手的日本队王牌一样,在成年组里依然出类拔萃,不好的,也会被放弃培养。

 

转眼距离伦敦又过了四年,里约奥运会前夕,又是一年热得不得了的夏天,两个人翻出去买了一根冰棍,坐在路蹬子上边聊边吃。

两个人早在一年前被分给了不同的主管教练,但张呈还是喜欢叫雷淞然师哥。“师哥,98年这一批也就咱俩没打上主力了,我听说,教练组可能想断代培养,直接培养05一代。”

雷淞然点点头,表示明白,“那看来你的四年定律有点不灵光,距离选进国青四年了吧,下一次成功是在什么时候?”

张呈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下个月的全锦赛吧?我规划好了,18岁这年要拿全国冠军来着。”

雷淞然伸手示意碰拳,“成,练球去吧,再信你这四年定律一次。”

 

一拍一拍,张呈俯身捡球,抬头抛球,低头看球。对面站着的人有时是雷淞然,有时是日本王牌,有时是台湾名将,有时是德国老将。

两个人参加第一次成年组比赛仿佛就在昨天,不知不觉连里约奥运会都落下帷幕,有时候觉得日子越过越快,越过越糊涂,脑子里明明记得现在才是21年延期举办的东京奥运会期间,睁开眼却看见的是训练场内张贴的巴黎奥运会倒计时。

参加了好多场颁奖典礼,也参加了好多场迎新会和送别会,岁月的概念好像越来越模糊,张呈和雷淞然也在不知不觉之间,在国家队待了十几年。从当时全队最小的,居然变成了前辈。

有时候看到十几岁怯生生的小孩跟主力打球,恍惚间张呈会觉得好像看到了刚入队时的自己和雷淞然,偶尔路过他们小时候喜欢和罗圣灯苗若芃去的烧烤摊,会看到几个和他们当年一样大的小孩,拿着瓶雪碧对着吹。

他俩现在和罗圣灯苗若芃还有联系,两个人都考上了北京体育大学,罗圣灯读研了,苗若芃毕业就去当了中学体育老师。前些日子苗子结婚,三个人去给他当伴郎,四个人又聚了一场。从只能喝雪碧,长到了喝啤酒的年纪,四个人喝酒、唱k,玩到后半夜才回家。

张呈和雷淞然现在在北京一起住。两个人进了国家队后就是室友,休息时间也懒得各自飞回家,干脆一起租了个房子,养了一只猫,两只狗,时不时雷淞然妈妈过来,还会做一顿饭,一起吃得倒也热闹。

 

很不幸的是,16年的全锦赛是张呈的四年定律最后一次起作用,两个人一路过关斩将打到决赛,雷淞然赢了,从此他多了一个可以嘲笑张呈的筹码。

至于后面为什么四年定律没起作用,两人一直是四五号位,都没参加上奥运会,张呈解释说因为16年全锦赛到21年东京奥运会是五年,所以不算;东京到巴黎又是三年,所以也不算。至于巴黎之后的洛杉矶奥运会,恰好是四年张呈说兴许能成。雷淞然说明白,那就不对。张呈说这一个四年的目标是坚持打到洛杉矶开幕,雷淞然说那兴许能成。

 

2026年1月30日,《人物》专访中国乒乓球国家队队员张呈、雷淞然。

Q0:欢迎张呈~欢迎雷淞然~还请两位先介绍一下自己吧?

张呈:大家好我叫张呈,2012年亚青赛男单冠军,2015年世青赛男单冠军,2016年全锦赛男单亚军等等~

雷淞然:(其实没了。)

雷淞然:大家好我是雷淞然。

张呈:你这样显得我人很差。

 

Q1: 你练球多久了?

雷淞然:二十年了。比我认识张呈的时间长多了。

张呈:那就对了,我是二十二年。

 

Q2: 那也算是功夫练到二八年上了吧?两位练球时间都超过二十年,已经算是很久了。

张呈:不,按照四年一个周期的理论,练球第二十四年我才会成功,也就是......两年后的洛杉矶奥运会?

雷淞然:那就是还要往上上,洛杉矶咱俩三十多了还得上那就是,梯队白培养了呗,就靠咱俩了呗?

张呈:开玩笑啊,肯定不能让我俩上。我们俩上那不全错了吗?

 

Q3: 既然谈到洛杉矶奥运会,两位有什么展望呢?

雷淞然:我们俩一开始就想的要打到洛杉矶,打到二八年,刚好四的倍数,展望就是打到洛杉矶。

张呈:臭了都,人家都说两个人没啥成绩还要一直赖在国家队,发烂,发臭了都。

雷淞然:明白明白。

……

张呈:我俩就是想尽量做到那句话。

雷淞然:哪句话来着,那什么风雪注定要压我们两三年,我们就在第四年成功......

张呈:不是,雷淞然你别捣乱。应该是那句:功夫练到二八年上,风雨来去也乒乓。

雷淞然:那到时候应该是三八二十四年嘛对吧。

张呈:雷淞然你别篡改名言了行吗?一直在乱说话这个人。

 

Q4:哈哈,那能否为我们回顾一下每次奥运的感受?

雷淞然:这问题是咱俩也没上过奥运啊,有啥感受啊...

张呈:(咳嗽一声,示意不要乱说话)这个...那就从伦敦奥运会开始说吧,当时我们俩一起参加夏令营,一起看的男单决赛。

雷淞然:对,他当时看完哭了。

张呈:你没屁放就把嘴闭上。

张呈:嗯对...因为当时也是比较激动,然后里约、东京、巴黎我俩都去了其实。

雷淞然:(插嘴)在现场,但是肯定没上场。

张呈:对,我俩在看台上呢,没有上场的资格。

雷淞然:对,打得太烂了,教练组不让上。

 

Q5:职业生涯印象最深刻的一场比赛。

张呈:第一次参加亚青赛就让三追四那一场。说句不吹牛的话啊,当时我就想三比零落后,优势在我,因为我知道这场我肯定是能赢的。真正能赢的人上场不是想赢怕输,而是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能赢。

雷淞然:吹了。

张呈:没有我真这么想!

雷淞然:那就错了。

……

雷淞然:...那我最深刻的一场也是亚青赛,男团打完输了张呈哭了那次。

张呈:你咋老记得我哭呢!

雷淞然:因为你一直在哭。

 

Q6:职业生涯有没有什么遗憾?

张呈:没打上奥运挺遗憾的。

雷淞然:我觉得是没能和国青队的两个队友一直一起打下去,有点遗憾。

张呈:你这样又显得我人很差!

雷淞然:你本来就是个蟑螂。

张呈:那你就是臭虫。

 

Q7:能否形容一下对方和自己的关系?

张呈:我觉得现阶段他有点像后盾,就是不管怎么样你知道有个人会一直挺你支持你,就还挺感谢的。

雷淞然:因为我爱他。

张呈:就像那攀援的凌霄花...

雷淞然:那就又错了。

 

Q8:是什么样的盾呢?

张呈:嗯......残破,残破的盾。就是那种小事他能挺你,真要出事了他说不行兄弟,我还得开车走。

雷淞然:(哈哈大笑)那你就是懦弱的枪。

张呈:对,我会响但是哈哈哈我也会跑。

雷淞然:那就还得咱俩一块开车跑。

张呈:对了。

 

Q9:网上有人为你们感到可惜,说你们生不逢时,明明有天赋,也够努力,怎么就一直打不成主力?你们对此怎么看?

张呈:我觉得吧,大家都说天坛东路最不缺的就是天才,我们在天才旁边当了十年的背景板,在冠军选手旁边当了十年的陪练,这并不代表我们的十年就不如别人拿冠军的十年风光。我打了二十多年球,换了几十只球拍,上万次抛起小白球,我是失败的吗?没人会说我失败。竞技体育嘛,最不缺的就是遗憾。说我生不逢时吗,我倒是觉得还好,要是没有现在国家队的栽培我肯定是达不到现在这个水平。竞争什么的,也很正常,长江后浪推前浪嘛,我们就想再打一段时间,毕竟是真的喜欢乒乓球,放不下,也想给国家队多尽点力。

雷淞然:打不成主力肯定还是因为实力不够嘛,比我们厉害的、有天赋的人多了去了,我自己其实对我的职业生涯已经挺满意的了,没什么太大的遗憾,所以也不用太多地为我可惜吧。

张呈:有遗憾的人过不了奈何桥。

雷淞然:对。我下辈子可能不想打乒乓球了。

张呈:那你想干嘛。

雷淞然:想当喜剧演员。

张呈:我觉得行,他真挺搞笑的。

雷淞然:那还是得我俩一起。

张呈:那就对了。

 

Q10:这个问题请两个人到分别的房间回答。

张呈:感觉要审讯我俩。

雷淞然:审讯你肯定是。

 

Q10:请问两个人分别有什么想对彼此说的话?

张呈:他肯定说我是个臭虫。

雷淞然:我对这个臭虫没什么好说的。

Q10:重来!走心一点的!

张呈:我就...还是想说谢谢吧,谢谢他愿意陪我一直打球。因为我们俩认识十多年了嘛,从国青队到国家队这么多年,我师哥还是...人很好,一直陪在我身边,陪我坐了十多年公交车,感觉他已经快混成司机了哈哈哈。嗯,就是一直在的那种,一直鼓励我,也陪我玩啊什么的。

雷淞然:我觉得张呈吧,他教会了我努力的意义,就是,他教会我只要努力,我的生命就没有生不逢时。他真的是一个特别特别阳光的人,特别自信,特别…敢想敢做的一个人。对,网友老爱叫他阳光果粒呈嘛。(小声)但他其实老爱哭了,我经常要哄他。他告诉我一句话我特别印象深刻,他说活着本来也没什么意义,去做,去思考,去体验,才让这一切有了意义。就像推石头那个西西弗斯一样。
具体要说什么的话,还是说谢谢吧,谢谢他,十年来我的师弟、队友,十年来我最好的朋友张呈。噢还有,明天是他生日,祝他生日快乐。

End.

Notes:

凌晨听完无聊斋才知道小雷以前真是打乒乓球的,感动之余决定一定要把这篇文发出来,大家看得开心的话请给我一点点评论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