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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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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16
Updated:
2026-05-19
Words:
42,546
Chapters: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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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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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1

【鸢奉燮】纤夫的爱

Summary:

真是健康的躯体啊。

士燮轻轻地咽了下口水,咬了咬下唇。

Notes:

2026年双节企划文,肉大概在1/2处

重度ooc预警,民国pa,重庆袍哥人家x上海青帮头子,伪仇人,伪替身文学

黑皮杏,瞎了右眼但是四肢健全(不然咋拉纤hhhh

仓促赶稿产物。初分上下部,上部有点像序章

有npc性行为描写,与真实历史事件人物无关,全是胡诌的看个乐子就好

Chapter 1: 序章:长江暗影

Chapter Text

 

 

士䵋死了。

 

他的孪生弟弟两年前就死在了重庆。

 

士燮皱着眉立在船首,双手把手杖戳得嗒嗒作响。两岸各有六条由黝黑背脊串成的长龙,那是一个个纤夫,专以纤绳拉船为生的贫民,靠江吃饭,也被沉重的长江压弯了腰。

 

农历十月,长江滩涂干涸,黄浊的浅水吐着淤泥,纵横的乱石煞白嶙峋,大船鲜少选择在此时航行。但如今得知士䵋死了,居守重庆的二叔伯士名也杳无音讯,要想夹着秘密的货物以后还能顺利到达川渝,士燮只能亲自去通个路子给个交代。

 

“嘿哟——”

 

“嗨——哟哟——拖——”

 

“拖——喽——!”

 

士燮的手杖跳得越发烦躁,他身后的人们低着头,只敢看他长袍的下摆。上百个纤夫齐声吼着号子,喊声震天,船却几乎没动,士燮问:“都多久了,船怎么一动不动,这些东西非要这么喊吗?”

 

“回,回士爷,这是拉纤号子,嘿嘿,牲畜们叫两声,才好使劲儿拉磨嘛。”

 

士燮回头瞟了一眼,身后的船工头子明白自己越级多嘴了,低着头佝偻着不敢再言。士燮越过他要回船舱,此时又听见号子变了调,竟成了船歌:

 

“妹妹你——坐船头——嘿!”

 

“哥哥——在岸上走——嘿!”

 

“恩恩——爱爱——”

 

“纤绳上荡悠悠——!”

 

什么玩意儿。他翻了个白眼,在垂头的仆人之间进了舱房。

 

经过十来天的航行,家具都粘着一股潮气,再华贵的沙发都坐得人浑身不自在。天鹅绒窗帘隔得室内昏暗,只有书桌的绿琉璃台灯在亮着,士燮抠着酸枝木扶手,第一百八十二次后悔没把留声机也搬过来。有人敲了门,李君用眼神询问是否回应,他不耐烦地一挥手,落地灯幽幽亮了,门被打开,是随行的某位高辈分门徒和船工头子。两人低头行礼,门徒说:“士爷,我们船队只过了五艘货船,其余的包括这艘都搁浅了。刚刚纤夫头子想了个法子,想加派人手挖通二里外的支流河道引水,不知您意下如何?”

 

“能走就行。要几天?”

 

“至少十天。”

 

“不可能,让他有多少人找多少人,我最多等两天。”

 

“那钱的方面……”

 

“哈?”士燮冷笑,“这种小事还要问吗?再耽搁,赔了他们全家的脑袋也抵不过这十船货。”

 

“是,我明白了。”

 

两人退下了,士燮找了一卷书,点起烟杆看了起来。没多久,又有人来了,士燮刮了门一眼,亲自说:“进来。”

 

又是那位门徒,来人道:“士爷,纤夫头子请求见您一面。”

 

什么东西。“不见。”

 

“他说有尽快通行的方法,只需两三天,但只能和您商量。”

 

“心比天高的玩意儿,能干就干,编什么花花肠子。”

 

“士爷,这也是为了能尽快赶到嘛,咱们人在重庆,收货的那些……可不是能等的主啊。”

 

士燮烟杆一顿,起身撩开窗帘,望了眼遮天蔽日的峡谷,深而长地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呼出去后,他坐下敲了敲桌子,“让人滚进来。”

 

“是。”

 

过一阵,烟锅半熄,门再被敲开,一个身着破背褂的男人被领到面前。低着头的黑汉子高大壮实,被阴影淹没了脸,右眼破旧的黑眼罩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几乎和皮肤破裤融为一体。

 

“说。”士燮放下烟杆,李君赶紧上前添火。

 

汉子抱住一边手臂挠了挠,头往左右偏了偏,似乎在顾忌什么。

 

“你,你,出去。”士燮用烟杆指了指船工头和仆人,等人退走,又缓缓咂了口烟道:“你,没耍花样的机会了。”

 

“可以用炸药,定点爆破。”

 

烟杆僵住,李君和门徒同时掏出手枪拉开保险,齐齐指向汉子的脑袋。

 

黑汉的双手举过耳边,身体佝偻了起来,肩膀的衣料移了一点,士燮眯眼看了会,道:“把他的褂子扒下来。”

 

破褂被剥,那人没有任何挣扎,光裸的肩上除了纤绳的磨痕还有青黑的纹路,分明是一片异兽纹身。

 

士燮眉头一跳,笑着把烟杆搁在架上:“原来是袍哥会的弟兄,怎么干起了盛行?”

 

“父辈就是干这个的,不敢忘本。”

 

声音真好听,像个读过书的。士燮笑容更甚,拍手让仆人进来:“给这位弟兄看坐奉茶。”

 

手枪被收了回去。仆人搬来圆凳,又在边桌上摆了茶,汉子谢过坐下,脸上的阴影退却,露出一只极漂亮的蓝色眼瞳,透着清澈的光。

 

李君倒吸一口气猛地望向士燮,士燮一掌拍在桌上,瞬间站了起来。

 

其他人都被吓了一跳,士燮面前的茶杯翻泼了一片,汉子的盖碗却还稳在手里。主座的人从桌后快步走出又刹住自己,压着声音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放下杯子站起来:“董奉。”

 

李君偏过头,直勾勾地盯着他,似要把毛孔都看得一清二楚。士燮用拇指抹着装饰柱上的水浪纹:“真名呢?”

 

“回爷的话,小的贱名一直是这个。”

 

“说实话。”

 

“士爷,小的哪敢欺瞒贵人啊。”董奉的头又低下去了,士燮上前,绕了几圈反覆打量他,突然说:“你不是在奉天吗?”

 

那只单眼微微抬起,眼中全是迷茫。士燮又说:“徐妈妈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董奉的表情更迷惘了。士燮皱眉和他对视了一会儿,抬了抬手:“出去吧。”

 

“那炸河道的事?”

 

“我们这里没有炸药。”士燮眼神收了回去,回头拿起烟杆抽了一口:“再胡说一句,或者外面有半句风语,你这辈子都别说话了。”

 

“小的明白。”

 

“出去。”

 

董奉走了,门徒也告退。士燮继续咂着熄灭的烟杆,盯着门缝:“李君,彻查此人。盯紧山洞。”

 

“是。”

 

“奉天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没有,找消息的那群人也没了。准备派新的人去打听。”

 

“电报也继续发,无论如何要找出来,”他盯着烟锅,轻呼一口,“六年了,能有条线索也好。”

 

“是。”

 

“出去吧。”

 

房内剩士燮一人。士燮给自己续了火,望着锅内火光闪烁,又展开一张地图愣盯着。也不知看了多久,他唤了一声,门外的仆人敲门入内,沉吟一阵后他说:“叫李君回来。”

 

李君站在甲板上扶着船栏,神色复杂地望着岸上的董奉脱去上衣,回了纤夫的队伍。

 

像,实在是像。虽然他与士壹逾十年没见,但这眉眼减去枯色与风霜,确实与士壹有八分相似。士壹,那个一起睡门房的壹哥,他的发小和半个主子,士燮士䵋的庶长兄,年纪轻轻就被前家主派去奉天。这派遣非常仓促,名义上是疏通士氏与当地军阀的地下贸易,但暗里的帐李君那时没资格看,后来才知道他惹了大事,所以至今不知这算重用还是流放。后来东北三省沦陷,合作的张姓军阀败落,士壹也断了消息,几年来生死未卜,但在日本人的枪下,谁都清楚这是九死一生。

 

壹哥啊,你当年待在上海也是死,怎么去奉天也没活路了啊。李君回想到这,不禁感叹起这位庶出少爷的身不由己来。昔日的弃子士燮明明扫清了障碍夺得了权柄,和他同甘共苦的士壹却回不来了,也是世事难料造化弄人。

 

脚下粗野的纤夫们又唱起了号子,董奉融在他们之中,像入了沟渠的墨水滴,早就不见了身影。身后有人来了:“君哥,士爷让您走一趟。”

 

“知道了。”

 

李君又回到充当客室的那间房,士燮手里换成了西式烟斗,却只是托着,见他来了才敲了敲烟草盆。他立即上前给主子搓草,士燮在此时说:“你晚上去找董奉,问他怎么爆破河道,如果说得有道理,第二天带过来见我。”

 

李君惊讶地抬头看他。士燮撇了他一眼,又道:“这不是我的吩咐,明白吗?”

 

“是。”

 

第二天早上,当李君带着董奉前来求见时,士燮眉眼舒展地把玩着一把转轮手枪,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一链子弹入了弹槽,用割喉的动作抽去锁扣就能让转轮飞转,槽轮咔哒一声归位,枪管对准董奉,枪口向上一抬,目光化为无声的子弹射向来者。李君有点站不住,这人却不为所动,士燮灿烂笑道:“李君都告诉我了。来,有何高见?”

 

董奉侧头盯着李君。船主人的笑容划过一丝怒意,但还是抬了下手:“李君,你出去。”

 

“士爷!”

 

士燮刮了他一眼,李君摸枪的手滑下,只能低头告退。在门外守了一段时间,里面鸦雀无声,冗长的死寂绷了许久,他终于决定抬手敲门,突然内部传来一连串大笑,士燮又唤了他进去。

 

“有趣,真不错。”士燮拍了拍董奉的肩,对李君说,“如果引水成功,我们这趟跑船捎上他。你,给他搞身衣服,拉纤这种活,这两天别让他干了。”

 

“士爷,”董奉恭敬地说,“我手下的兄弟们还需安排,麻烦赐我点时间,今明即可。”

 

“就今天。疏通的细节你们俩商量,最晚明天动手,不可能再拖了。”

 

“是。”“是。”

 

两人告退。柱形的光一根接一根地扰乱着视线,绿地毯的长廊似无穷无尽。李君走在董奉前面,突然回头:“壹哥。”

 

圆窗的光暴露了暗处的粉尘,董奉歪头看他,半张脸清澈地亮着,阴影处的单眼闪着疑惑不解的波光。李君没再说什么,继续往甲板走去。

 

太阳斜过了中午,士燮出了船舱。他又在船头上看了会拉纤,突然眉头一皱:“他怎么还在里面。”

 

李君望了半天也没找到他,士燮一指,他才顺着指尖找到疑似董奉的身影。右岸上,某条长龙的领头比寻常纤夫高一个头,肩宽腰细腿长,确实特别显眼。李君说:“我去找人把他拉走。”

 

“慢。算了。你去忙别的吧。”

 

李君退下了。士燮还在原地,蓝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朝天的黑背脊。纤夫头子跟着号子的节奏向下匍匐,密布汗水的皮肤远看像镀了金,金色附着肌肉的扭动变幻着长江波光,

强有力的赤裸上躯塑上金身,每一寸都凸显着青年壮士的孔武有力;下躯则被脏破的薄裤紧裹着,在濡湿中拓了臀部圆翘的形状;肩胛一扭,力气一捆,那背与臀就现出刚劲的纹理,束紧了劲瘦的腰。

 

士燮轻轻地咽了下口水,咬了咬下唇。

 

峡谷陡峭,太阳还未金辉就滑落了山。士燮披着丝质睡袍从浴室出来,湿发上还盖着毛巾。惯用的烟杆在唯一开着的落地灯下,被小圆边几和鎏金架子托得像博物馆的珍品,翡翠绿嘴盈盈润润的,他垂下眼摸了摸已经凉了的玉,舱外突然响起闷哑的滚雷。

 

士燮立刻翻出沙发后的手枪,委身退入黑暗的帘边。窗帘缝隙闪过亮光,未几引爆一声震天巨雷,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

 

士燮舒身站起,把帘隙撩开,望着雨幕神色复杂。一会儿门被敲响,开门就是李君惊喜的脸:“士爷,下暴雨了!江上要有水啦!”

 

他恨不得一拖鞋拍在这蠢脸上。见主子脸色阴沉,李君的笑容慢慢缩了:“您这是……?”

 

士燮深吸一口气,冷笑道:“长江的水丰盈了,我的水要被搅浑了,怎么,你很高兴?”

 

李君差点跪下了。士燮打了个眼神让他进门,他梗着脖子垂着头,像条落水的瘦黄狗,主子更被气笑了,掐了他后颈捏了捏:“来都来了,说说,原本他打算做什么。”

 

李君摸出一张纸双手递给他,展开纸片,上面不仅画了地形图爆破点,连不同炸药的名称与所需用量都写得一清二楚。

 

“爷,既然已经下雨了,事到如今,要杀吗?”李君小心翼翼地问。

 

“你一会儿出去,拿根杆子顶在头上,让雷劈死你吧,我一定给你风光大葬。”

 

蠢人的蠢泪一下子蹿出来了,直接跪在了地上。士燮揪着他后领把人提起来:“你派人问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记得是以你自己的名义,但不能是你亲自去。今晚别睡了,盯紧了他和那群纤夫的动静,明天早上我就要他本人和上下八代祖宗左右九代亲朋的所有信息。这些事你办砸任何一件,雷不劈你,我劈你。”

 

人已经开始颤抖了,主子踢了他一脚:“乖,滚吧。”

 

“是!是!!”

 

没用的东西。士燮坐在沙发上翘起腿,托起没点的烟杆嘬了一口。其实李君说得没全错,如果无法炸河道,即使有不杀董奉的借口,也没什么能把他带走的理由。重庆局势未明,他本人和当地的袍哥会既没冲突也没交集,如今情况士名的路子未必能帮到他,拐走一个小有势力还背着礼字号纹身的袍哥当敲门砖,是个很不错的选择。在别人的地盘炸道引水,这是会引来多双眼睛的莽事,据说袍哥会结构松散门系繁多,如果他们和政府走得近,自然多少知悉他船里有机密而按兵不动,也能推测他们比传言中更团结;如果前来问责惹事,他就有机会与他们碰面周旋,顺便搅一搅这散沙兑泥水,在烂泥浆里摸摸金子——无论对方是何反应,他试水和疏通的目的都至少达到其一,这危险一闯无妨。再说回来,这董奉的行为如此爱现,却不像个出风头的性格,如此矛盾重重,是真袍哥还是别的牛鬼蛇神,也非常值得探究一番。

 

大字写得不错。士燮拈起那张纸,对着吹了一口气:拉纤拉得连洋文都会写,这位也是第一人。纸被串在了飞镖上,一镖甩出,正中了墙上镖靶的红心。士燮扭了扭手腕,对着那张纸作了个开枪的手势:好大的靶子,也不知道是谁送的厚礼,而且这个谁,知道得太多了。

 

董奉的蓝眼睛闯入了脑中,皮肤有多质朴粗粝,看似清澈的眼神就有多诡谲细腻。漂亮的眉眼和他心中最深的人渐渐重叠,他皱了皱眉,又嘬了口烟嘴,把自己摔上了床。

 

浓重的疲累突然侵蚀了他,这些天虽然没怎么走动,但已足够ge殚精竭虑了。床顶的天鹅绒是靛色的,亮光部分是非常美的钴蓝,揉进暖光,温柔得让人心酸。

 

“士壹……”他蹭了蹭枕头,抱着被子闭上了眼睛,浴袍外裸露的肌肤寸寸遇冷,“你究竟在哪里?”

 

……

 

“士壹。”

 

“士壹!”

 

“别装睡了!”

 

肉肉的小手推搡了一下木板车上的少年,那人睁开一只左眼,声线正处于孩子与成人之间:“怎么,要一起晒太阳吗?”

 

“那你得抱我上去!”

 

少年起身,抱起穿着漂亮小西装的孩童,把他兜到了自己旁边。午后的阳光有甜柑的颜色,木板上有稻草的微香,草地烘得暖,初夏很像蜜糖。

 

士燮挪到士壹的腰旁:“今天太阳……好舒服呼。”

 

“不要把衣服弄脏了,晚上要参加宴会的。”

 

“……不用去了。”

 

“嗯?”

 

“父亲派人来说,我不用去了,士䵋去就行。”

 

“那是士氏的家族大晚宴……”

 

“嗯,我不用去,你也不用去,士䵋去就行了。反正你是野孩子,我是不祥人。”士燮往旁人身上拱了拱,“是长子又怎么样,嫡长子又怎么样,我知道的,我们早就被丢在这里了,父亲半年没有来过,他们,不会来管我们的……”

 

大大的蓝眼睛涌了水花,眼圈被衬得更红了。士壹偏过头看了一会,伸出纤长的手臂搂住弟弟:“那我们自己管自己,何妈妈也会管我们的。”

 

“那……那我管你!”

 

“噗,好。”

 

“我会一直管着你的,你饿了告诉我,冷了告诉我,不开心了告诉我,我管你的!我陪着你!”

 

“好。”

 

“那你……”

 

“我管着你。”

 

“真的?”

 

“嗯,你饿了告诉我,冷了告诉我,不开心了告诉我,我管你。”

 

“还有呢?”

 

“我陪着你,”大他两圈的手掌揉乱了他梳得整齐的头发,“我保护你。”

 

肉脸的小红嘴一瘪,哇一下哭了出来。眼泪浅溪一样流着,冲刷着脸蛋上被视为不祥的四颗淡红胎记。他扑到兄长怀里,又抬头看他:“我……我这样是不是很丑?士䵋脸上什么都没有,我没有士䵋漂亮,所以他们都讨厌我,说我晦气……”

 

脸上的四颗胎记被逐个戳了戳,士燮的哭声缓了些:“你干什么呀……”

 

“这不就是四个小袋子嘛,”士壹翻过身俯在他上方,逆光下只看见哥哥弯弯的双眼,“小哭包老是哭,泪水流下来,存在袋子里,就不见啦。”

 

士燮听不太懂他颠三倒四的话,但也破涕为笑:“那存满了怎么办?”

 

“送给我吧。”

 

“唔……你要了有什么用呀,眼泪又不是好东西。”

 

“放太阳底下晒干,就是盐巴了。”他舔了舔弟弟的脸:“嗯,好咸。”

 

“我怎么是咸的,我应该是……”

 

“咸是百味之首,不好吗?”

 

“……你觉得好的话,那我就是咸的吧。”

 

“那你要是变成甜的?”

 

“你就不喜欢了吗?!”

 

“喜欢。”

 

“嗯?”

 

“很喜欢。酸甜苦辣咸,都可以,只要你喜欢,你愿意变成什么味道,我都喜欢。”

 

小哭包又嘴一瘪哇地哭出来。士壹赶紧把他捞回怀里:“别哭那么大声,别人以为我欺负你了。”

 

“那我不哭了,但我……好想哭。”

 

“哭吧,哭出来,哭小声些。”

 

“呜呜……好……呜呜……哥哥……士壹哥哥……”

 

眼泪鼻涕糊满了士壹的衬衫,但哥哥没把他推开。士燮就这么哭得脸颊通红,把红色的胎记冲淡,再昏昏沉沉地闭上眼,倒在了温暖的怀抱之中。

 

士燮幽幽转醒,房间很空旷,一帘一窗外依然风雨飘摇。他拉开床头灯看了眼怀表,已经快早上七点了。指针嗒嗒地顺着走,表盘有点像老庄园客厅里的立式钟,他按了按太阳穴,把自己从童年遗梦中抽离出来。摇了铃不久,仆人敲门入内服侍他洗漱,穿戴好后,他问:“李君呢?”

 

“他昨晚交代了一声后就下船了,似乎没再上来。”

 

“去找他。”

 

“是。”

 

约莫一个小时,战战兢兢的李君顶着黑眼圈来了,士燮呷了口咖啡,笑道:“累吗?”

 

“不累!”

 

“那就是没有尽力办事了?”

 

“没有!绝对不是!我累!”

 

“这点事就喊累了?”

 

李君快哭了,士燮也懒得再捉弄他:“查到什么,说吧。”

 

“他,他家祖籍福建,五代祖迁来四川安居,祖上四代起就是官宦人家,太祖在道光年间官至尚书,后来清朝亡了,他爹好赌败家且是幺子就被族里赶出了门,沦落到这带当了纤夫。此人幼年在祖府里上过私塾,流落在外后又跟着母亲去各大贵府做帮工,跟着些少爷公子偷学了点文化。某次跟管家去采买,被马匪踩瞎了一只眼,各府嫌弃他残疾失礼,他只能回这里继承父业。”

 

“他父母亲人呢?”

 

“父母死了,有个亲弟弟也死了,有个叔叔在附近做买卖,问过了,都知道有他这个人,只是不认他入宗籍罢了。”

 

“还有呢?”

 

“有几个喝酒吃肉的发小,手下说他都平时话不多也挺孤僻,但老实重情讲义气,从不侵吞弟兄的钱财还帮了不少人,全都挺服他的。哦对……他是当了纤夫后入的哥老会,混了三四年就正式入了礼字号。”

 

“哈哈,”士燮笑了,“老实?”

 

“是,是那群纤夫说的!”

 

“继续。”

 

“就这些了……”

 

“年岁生辰?”

 

“光绪三十三年亥月生人,真伪还在核实。额,比壹哥小一岁。”

 

“舌头不要了?”

 

“是我多嘴!”

 

“继续查,查到什么立刻报。船能走了吗?”

 

“船工说如果再下个一两小时,就勉强能走了。”

 

“嗯。滚。”

 

“是!”

 

下午,雨势变小了,却依然连成线地刷。船队即将启航,士燮突然带了三个人登上小船,往岸上驶去。

 

纤夫们没避雨,帮着把小船拉靠岸,随从钻出打了伞,士燮出了蓬却没下船,烟杆指着峭石上的头领:“跟我走一趟吧,董奉兄弟。”

 

黑伞隔了雨幕,撑着扭曲的水帘,难以看清伞下人的表情。董奉和身旁左右说了些什么,紧接着跳着嶙峋的乱石,轻巧地跃入了蓬船。

 

纤夫只穿了一条土灰裈裤,破烂濡湿得不成裤样,半透的薄布紧贴着强劲大腿的肌理,在沃土中浮出了一大包雄伟的软垂形状。一名随从脱下自己的外套扔给了他:“无礼!把下面遮上!”

 

“诶,无妨。董兄弟自便即可。”

 

董奉还是把那件外套系在腰上,士燮的眼睛移开了,却又滑到了对方的上身。潜在董奉肩上的异兽浸了雨水后和肤色分得更开,引风捉雾中,鹿角鸟首回望着对面的人,线条流畅的鹿身与主人一样劲瘦刚美。

 

“纹的是飞廉。”董奉摸了摸被紧盯许久的肩头。

 

士燮的视线抬到他的脸上:“川渝的刺青真是精美,哥老会的刺青师名不虚传。”

 

士壹的肩头有旧疤,而这具身体被刺青和长期的勒痕掩盖着皮肤,根本看不出什么。

 

除非仔细摸一摸。

 

士燮垂下了眼,皱了皱眉。

 

水盈船快,过了几日,船队终于到了杨家街口码头,港口处处是错综的山坡,远看是凌乱的建筑堆得陡峭,近看是抬头望不尽的残破天梯。接货人马已等候多时,迎接士燮的车队停在码头不远处,士燮踏着宽木板下船,与接头人握手寒暄,眼睛在繁忙的港口打着转,回应他的是外表朴实的码头工们刺刀般的眼神。在他身边身后,随从们的手没从腰间放下来过,一行人到了车队旁,士燮说:“蒯先生,我要再交代清楚,船上的货是清单中的一半,另一半的去向还需与那位仔细商讨。哈哈,士某初来乍到,这也是为了让你们清点后对质量放心,促成日后更多的合作机会。”

 

接头人的狐狸眼眯起:“好说,好说。劳驾会长这边请。”

 

上海龙头驻着金色狮头手杖,拇指摩挲着狮头的鬃毛,在百来人的拥护下从容地坐进了漆黑的汽车,启程前低声嘱咐门徒:“把董奉送到住处,好生看管,不许踏出房间一步更不许与任何人接触。”

 

“明白。”

 

士燮被带到一处西式洋楼,接待他的是几个货主手下的商人和小军官,在一顿没什么实质内容的洗尘餐宴后,他得到了这三小时内最有用的信息:士名的逃亡失踪。

 

“刘主席也深感遗憾。但士老先生是被查到与通远门案有关后才突然失踪的,我方会继续追寻他的下落。当然了,我们也明白,士会长远在上海,断然不知道这边的情况。”

 

“感谢阁下的告知,不来一趟重庆,此事我也无从打听。”士燮长叹一口气,随后真诚地说:“这次合作,我方也会尽力为长官们打通新路线,望您代劳传达士某的诚意。”

 

一方小巧的锦盒被轻轻放在茶几上,为首军官打开,双眼闪过贪婪,随即合上收走塞入外套口袋:“士会长的赤诚之心,想必上面也会感念的。”

 

寒暄后又是一顿佳人美酒,此时陪客不少,重要人物却一个都没来,结束后天色已暗,士燮被送往落脚住处。这是一座处在悬崖边的洋楼,粗粝的砂浆罗马柱顶着光滑的绿琉璃瓦顶,实属不伦不类。

 

他心情更差了,一入门就把大衣连着沾满酒气的外套脱下来,重重地丢在李君脸上:“我要洗澡。”

 

李君唯诺道好。士燮洗了近一个小时,披着浴袍出来时看到了边桌上的烟杆,这才记起馆里还有一个人。他摇铃唤来仆人:“董奉呢?”

 

来的是李君:“在二楼小房间里,已经洗刷好了。”

 

“……?”

 

“真的,哪里都刷得很干净,也给他穿上漂亮的衣服了。”

 

士燮笑得花一般灿烂,抬脚抄起皮质拖鞋,狠狠地抽在李君脸上。

 

李君哀嚎倒地,又趴跪着不敢吭声。士燮翻了个白眼:“给他准备点夜宵,告诉他好好休息,明早在二楼小客厅等我。”说完啪一声摔了门。

 

第二天,士燮从铺了红地毯的汉白玉螺旋梯走下来时,董奉已经坐在小厅里了。他今天换上了白衬衫灰背带裤黑乐福鞋,半长的头发梳得干干净净,膝盖上躺着棕色毛呢报童帽,坐姿也端正,不看肤色真像个斯文的体面人。士燮眼神晃了晃,那人站起来走向他,脸上的笑容是足以融化一切的温柔,那双会说话的蓝色眼睛散着春阳暖意,朝思暮想的声音搂了过来:“和儿。”

 

“爷,人到了。”李君在背后说。

 

沙发上的董奉站了起来,向他小鞠了一躬:“早上好,士爷。”

 

士燮整理一下表情,“嗯,坐。”

 

二人落座。董奉盯着自己的脚尖:“士爷,我想……我应该要告辞了。”

 

“怎么,住得不舒服吗?”

 

“不会,小的从未得过此等待遇,感谢士爷赏赐。但我既回了重庆,必须要回码头拜过大爷,何况上岸时已经有兄弟看见我了。”

 

“也是。那……我送董兄弟去吧。”

 

“士爷?”

 

“怎么?不妥吗?”

 

“小的哪有这个资格,折煞小人了,求爷收回成命吧。”

 

“诶,英雄不论出身,士某与董兄弟也算有缘,既要临别,我送君一程又如何。某初到重庆,还未领略过本地风土人情,要是有地头能带我转转,那再好不过了。”

 

上位者话到这里,董奉也没有推搪的理由,只得道:“承士爷赏脸了。”

 

两人同乘一车,沿路董奉讲解了不少本地轶事,士燮也听得愉悦,李君在副驾驶座松了一口气。车行至一座乌泱泱的大茶馆,外头支着土破帆布,里面深不见底。董奉说到了,轮子还没停稳,几个人围了上来。

 

“喝茶的?”有人问。

 

“泊船的。”董奉说。

 

“哪个码头?”

 

“会仙桥礼尚往来。”董奉做起了暗语手势。

 

“嚯?宝船当中无蛟龙,贵龙坐哪把交椅?”

 

“礼字上带幺大。”

 

领头的光头胖子狞笑起来:“嘿哟,装到你祖宗头上来了,你问问这里有谁认识你,再问问这里的幺大是哪位爷爷!”

 

他旁边的瘦汉道:“幺爷,这青鬼头闯了天师府,嘿嘿,那是有去无回,您别气,兄弟们这就剁了这盲头鬼给爷们下酒头子!”

 

黑漆漆的茶馆里窜出四五十人,瞬间抄了各式家伙围起五辆车。众随从即将掏枪,士燮却抬手叫停,下一瞬间拔枪抵着董奉的脑袋:“出去。”

 

董奉抬手,一随从开门,二人慢慢地出了车,车外人见有枪,都压不住惊慌退了几步。士燮笑道:“各位哥老会兄弟,在下有礼了,今日前来叨扰望龙头见谅。此人瞒骗我说是贵会成员,我心中存疑特来贵堂求证,如今承各位点明才不至于被蒙在鼓里。此人玷污会名罪大恶极,今日我过庙献宝,鄙人与兄送宝来,兄弟今日得宝后,步步高升坐八抬。”

 

“来者贵龙码头?”

 

“我不是贵会成员,想求见贵堂舵把子。”

 

“天棒,没名没姓没来头,入庙受考,三刀六洞!”

 

所有随从下车亮起了枪。士燮暗暗叹了口气,正觉得抬着抢的手腕发酸,茶馆里终于传出一个声音,乌合之众立即闭嘴收械:“……一个两个嚷嚷的,都在干什么?”

 

“大爷!”“大爷!”袍哥们纷纷喊着。

 

苍白瘦削的人影缓缓踱出来,只见一青年身着月白长袍,脸挂单片眼镜,天气未寒就搂了白厚皮草,在一群半光膀子的粗人里显得分外突兀。一晒日光,他攥着帕子的手就往额头上挡:“伞呢,快打伞。”

 

伞开了,这人又似呼吸不了,捂着嘴直咳嗽。士燮盯着此痨病鬼,展开了一个友善的笑容:“阁下就是此地舵主?”

 

来人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了擦嘴:“问人前先报名号吧,贵人的教养,可衬不起您这身衣服。”

 

士燮的嘴角抽了一抽。对方又道:“所以,这是在干什么,您用枪指着本堂的幺大,是来踩场的?”

 

光头胖子闻言慌了:“大爷,他是幺大,那我?”

 

“哦,我都忘了,都怪你一直不回来啊,董奉。老六的位置空着,从现在起你就是老六了,那请问这位衣冠楚楚的……小兄弟,您用枪指着我家老六,意欲何为呀?”

 

士燮咬着牙关深吸了一口气,收了枪搂着董奉的肩膀笑道:“误会,都是一场误会。”

 

“哦……是误会啊,那感谢您送老六回来了,慢走不送。”

 

“堂主且慢。”

 

“嗯,是要付车费吗?”

 

士燮起了杀心,但还是和颜悦色道:“李君,上名帖。”

 

李君把名帖双手送到堂主跟前,此人眼眉抬了一下,吩咐左右:“水旱哥弟们听着,内堂摆开台盘子,摆尾子姜片子啄头子扁嘴子,好货上足了。这位可是,”他对士燮笑了笑:“尖尖上的贵客。里面请。”

 

士燮收了枪,搂着董奉的腰:“我们走吧,好兄弟。”

 

茶馆内残破昏暗,过了几道门却豁然开朗,竹翠石青水绿,景致不输江南园林。到一处明堂,堂主屏退了所有手下包括董奉,在上座请了手势,自己登上主座:“没想到大名鼎鼎的上海皇帝居然屈尊光临,真让鄙堂蓬荜生辉。在下张邈张孟卓,幸会贵人。”

 

“张堂主,久仰久仰。什么皇帝,都是戏称虚名,不足挂齿。”

 

张邈眉头稍跳,掩嘴咳嗽了两声:“劳烦您亲自送老六回来,不胜感激。那为表谢意,不知我可以为您做些什么呢?”

 

“张堂主快人快语。士某初来宝地,人生地不熟的,有幸结识董六,今日又感念贵会兄弟英雄气派,只是想多几个重庆的知交,以后有好事也能并肩共进。啊对,论拜访怎可没有见面礼呢,李君。”

 

李君递出去一包文件袋,张邈却伸掌按住了,指了指自己的眼镜:“士会长也是快人快语,张某相见恨晚呐。可惜张某是粗人,眼睛还不好,向来看不得没看清的东西。”

 

“哥老会可是出了名的英雄遍地,张堂主可不能让客人大跌眼镜呀。而且士某整个人已经在这里了,能交出去的,自然都是诚意。”

 

“论英雄谁能及青帮龙首,今日一曲兰陵王入阵,若是传出去,可不成了美谈?”

 

“士某可是把这看作兰亭曲水,怎能算是刀枪入阵呢?莫非刚刚的误会还未解开?”

 

“会长说得是,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既有嘉宾莅临,应惜好光景哇,当只谈风月莫谈公事。”张邈端起盖碗,举过下颌,“张邈身体羸弱无法饮酒,敬意只能以茶代酒了,干杯。”

 

士燮嘴角都僵硬了。李君还弯着腰停留在递出的姿势,他只能吞着气一摆手,示意白痴抱着文件缩回去。

 

接下来就是风物畅谈了,比兑了五十次水的骨头汤还没营养。饭毕,张邈说:“今日多谢会长先生送人回来,会长见多识广,光谈话也让张某大开眼界。”

 

士燮听出了逐客令,道:“张堂主也是谈吐不俗,言之有物,士某受教不少啊。时间不早了,虽然意犹未尽,但也不好多加叨扰,士某还有要事缠身,他日必定再择良时,与阁下把茶言欢。”

 

“那张某也不好留会长了,在此恭候会长下次驾临,请了。”

 

“堂主客气,再会。”

 

“再会。”

 

张邈与袍哥们正要送别,人群中不见董奉。士燮突然转过头说:“诶堂主,你说,我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要去哪里观光消遣,都不得去处呀。”

 

“重庆城山路崎岖,车能到达的地方着实不多,如果会长不嫌弃,我挑几个伶俐的小子,晚些送到府上。”

 

“我和董兄弟一拍即合,可否借来作陪?”

 

袍哥们的脸瞬间黑了,有的还攥起了拳头。张邈笑道:“可能张邈无法饮酒,败坏会长的雅兴了。老六刚升任,实在抽身不得,若下次还能候得会长大驾,定拉他敬您一杯。”

 

士燮笑着入了车。车开远了,几个袍哥气愤地说:“大爷,这兔儿爷凭什么侮辱我们六爷?”

 

“他在上海纳男妾的臭名谁不知道啊,这是往咱码头上泼屎!”

 

“躁什么。”张邈弹了弹毛披肩,云淡风轻地缓道,“这里是重庆,哪家的土皇帝来了,都是条得不了好的狗。”

 

“岂有此理!”士燮一拳打在车门上,李君吓了一个激灵,“给脸不要脸的狗东西!乡下破地!”

 

“士爷,其实您要了董奉也没好处,这不是在身边多一双眼多一把刀吗……”

 

“你懂个屁。明的靶子稳了,暗的眼线才好糊弄。这次是我思虑不周了,安他给我的根本不是袍哥会,这群天杀q的土玩意儿还,还!”

 

士燮脸色涨红,李君知道他又呼吸不过来了,赶紧拿了装哮喘粉的鼻烟壶给他。士燮吸了几口缓了一会儿,又一拳打在前座上,闭着眼不再言语。

 

回到洋楼,随行医生给他注射了药物,他睡了一觉。晚上饭毕,突然有人拜访,原来是张邈果真送了几个漂亮的男子过来,还有一个蓬头垢面衣着破烂的女孩儿。

 

士燮脸都青了,女孩不是什么花姑子,而是他的庶妹,士梅。

 

说起士梅,这个和兄长们一样拥有蓝眼睛的姑娘,也是身世飘零可怜人。前家主士赐在某豪强的家宴中醉酒强奸了一个女佣,后来女佣生下女婴,士赐不想要这母女,却也忌惮得罪朋友招人话柄,于是养了几年就将两人托给了士名。女佣早就死了,士名如今失踪,这位庶妹的日子肯定更不好过。

 

“兄,兄长。”士梅战战兢兢地跪下了。

 

不怪她害怕,士燮现在的眼神凶狠得能吃人。信使恭敬地说:“咱们大爷说了,他感念士会长的真诚,自然也要给出他能给的诚意。”

 

士燮僵硬地笑着,胡乱指了个人:“替我表达感谢之意吧,小厮留这个就行,慢走不送。”

 

人走了,士梅趴在地上捂住嘴,哭得憋不住声。士燮的太阳穴突突地疼,背过了身:“带她去二楼的房间,给她点吃的,明天找裁缝给她量体裁衣,再让老李的媳妇儿过来服侍她。”

 

走了几步,他又说:“全部给我记住了,她姓士,也是你们的主子。”

 

少女在他身后放声大哭:“谢谢兄长!谢谢兄长!”

 

烦躁让他几乎一夜未眠。早膳,他没胃口地用刀戳着黄油,士梅低着头来了,身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就是裙子有点不合身。

 

“坐。”

 

士梅安静地坐在长餐桌的左侧角落,立刻有佣人为她摆上餐具。士燮没有看她,咬了口面包:“吃完早饭你就等着裁缝上门,喜欢什么样式告诉他,布料随你挑。做个十套八套吧。”

 

士梅小小地嗯了一声。士燮又说:“没我允许不能出这栋楼,要什么就和佣人说。除了不能进我的卧房和书房,楼内你自便。”隔了一会儿,他吞咽了一下,又说:“乖。”

 

小姑娘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士燮赶紧吃完早饭,头也不回地出了餐厅。

 

下午,士燮带上张邈给的人,准备上车去兜风。士梅躲在花丛里偷看他,他浑身不自在,问:“你,想出门吗?”

 

士梅慌忙摇了摇头,士燮说:“上车。”

 

她低头走过来,士燮让小厮坐去副驾驶,等女孩笨拙地爬上来,说:“跟着我或李君,不要乱跑。”

 

“是,兄长。”

 

重庆的闹市区别有风味,小吃杂货摊子占了街巷的主流,和西化的沪租界很是不同。士燮让李君看好士梅和小厮,自己则和随从进了一家西餐厅。不到一个小时,他从餐厅出来,正眼望见街角堆了麻袋的墙边,士梅正与一名男子说话,小脸眉飞色舞的。眯眼定睛一看,男子竟是董奉。

 

士燮挂上笑容走过去,士梅见他来了,又恢复了拘谨的模样。董奉倒是大方了不少,自如地向来人问候行礼。

 

士燮点头回应:“你们认识?”

 

“以前回堂,有过几面之缘。”董奉压了压帽沿。

 

小妹妹脸颊绯红,眼波滴溜得春水似的,士燮心下了然。他问董奉:“去我那里坐坐?”

董奉笑道:“今天来这边是有要事在身,改天一定来叨扰拜访。”

 

“那我们先走了,再会。”

 

“再会,慢走。”

 

十五六的姑娘一步三回头,士燮问:“你们很熟?”

 

小姑娘惊慌地摇头。士燮柔下声音:“怎么认识的?告诉兄长。”

 

小女儿的神态又浮上花一般的脸,声音清脆地哼哼着:“我……以前在二叔伯朋友家里……认识了董奉哥……”

 

“哦?”士燮一脸饶有兴趣的鲜活表情,“是他主动和你说话?”

 

“不是……二叔伯让我去认识那家小姐,我想给她端一杯苹果汁,不小心……撞在董奉哥身上了。”

 

“他不怪你?”

 

“没有,他是很温柔的人……”

 

“那时候你多大?”

 

“十一岁,过两天就是我生日,我记得很清楚!他衬衫裤子都脏了却一点都没有怪我,原来他是这家的司机……我们……聊了很多……他说我很可爱……”

 

“他当时也不大吧。后来呢,你还遇到过他吗?”

 

“他那时已经是大哥哥了……过了不久……我们在陶乐春后面又遇到一次,当时我在女校放学出来,他在等人,居然还认得我,送了我一朵绢花……”

 

“然后还遇见过吧?”

 

“二叔伯走了之后,佣人渐渐都散了,家里也被封了,我靠着留下的钱过了一段日子,后来有个帮工骗我说带我去找二叔伯,其实是要拐我去北方卖掉……我逃出来后一直在装男孩子给人跑腿,实在没活就乞讨,三天前,三天前有人把我迷晕了,我醒来就在会仙桥茶馆,真的以为我要被卖掉被杀掉,真的真的好害怕!但昨天,董奉哥出现了,他还是那么温柔……是他安慰我并说服那些人放我走的……”

 

“哎呀,他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呀。”

 

“对呀……”害羞的少女已经缩成一个花苞。

 

回到了洋楼,敞开心扉的士梅放松了不少,和士燮告退后就嗒嗒跑上了房间。士燮回到自己阴暗的卧室,只打开了书桌的台灯,展开一张地图,开始在几片纸上写写画画。等时针跑了两个刻度,他把纸揉成团扔入铜烟缸,划了根火柴烧成了灰。

 

有趣极了。他又揉了个白纸团,向飞镖靶子扔去。

 

“李君。”他叫来了人,“去送封信。”

 

两天后,士燮接到了以货主名义的邀请,地点在一座偏僻的山中私园。李君问是否需要增派人手,士燮只让三十人在山下各处接应,身边只留四人。

 

此西式私园表面疏于打理,院里却整洁奢华,每棵花草树木都修剪得一丝不苟,楼门不见一点灰尘。士燮心中愤懑地嗤笑一声,面容和善地跟着仆人进了宅门,见里面都是荷枪实弹的军人,连日的心浮气躁终于稍作安定。此楼宽阔且窗少,从外部看不算雄伟高大,内部却设计得错综复杂,走廊幽深岔道繁杂,楼内来引导接待的是上次那位狐狸眼的蒯先生,结合起来颇有狐仙引路的志怪趣味。

 

“您请坐。劳您休息片刻,有需要吩咐左右即可。”蒯先生寒暄一番后就出了客厅,仆人送来精美的点心,被问到饮料选择时,士燮沉吟片刻,最终选择了红酒。

 

等了不到一刻钟,客厅的另一个大门开了。士燮眼睛一亮又沉了下去——来者着便装,是一位男装的年轻女人,跟在后面的是一位年轻男子。

 

蒯先生从门边站出来,“容我僭越介绍,这两位是苏浙边区的刘陵刘少将,和傅融傅中尉。将军,这位就是中华全国商联副会长,上海市商会会长,士燮士先生。”

 

“刘将军,傅中尉。幸会。”

 

“士会长,幸会,久仰。劳烦士会长前来了。”

 

握手寒暄后二人落座,身边只留傅融李君。刘陵笑道:“我知道会长已经到了几天了,只是刚升任少将,军务繁杂难以脱身,怠慢贵客实属无奈,望会长见谅莫怪。”

 

“刘将军言重了,我初来重庆,原本还担心无暇游玩一番,这两天刚好有机会饱览风物。”

 

“感觉如何?”

 

“人杰地灵。”

 

“哈哈,我不是重庆人,也很能理解会长的看法。”

 

“对嘛,游览时特地记了些川渝人的喜好,这下全用不上了,言行可能会莽撞了些,望阁下莫怪我失礼。今日在重庆拜见的是江苏的刘将军,士某倍感荣幸之余也稍有惊讶。”

 

“难怪进来时看士会长神色,似乎有点失望?”

 

“将军太会说笑了,惊讶和失望,还是很不一样的。”

 

“确实,士会长从踏入重庆开始,每一步都出人意表,让刘某十分惊讶。”

 

“惊讶么?至少有件事一直在你们掌控之下吧。今日我能有幸前来,看来诸位也没完全对士某失望。”

 

刘陵捏着高脚杯的手顿了顿,突然笑了,一直盯着茶几的双眼也终于抬起来:“传闻会长快人快语,果然不假。”

 

士燮也笑着举起酒杯:“可以入正题了吗,刘将军?”

 

“干杯。”

 

“干杯。”

 

二人将酒一饮而尽。刘陵道:“会长前几天寄的那封信,上面已经知道了。”

 

“那应该已经截回了?”

 

“我没让截。”

 

士燮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士会长,我特别佩服你的一点,就是孤军直入也敢快枪快马。但这种风格太需要运气了,就连我们这种军营老粗,不到绝路都不敢用。听说上海的赌场有一大半都是阁下的,可能您从来没有输过吧?”

 

“是人都会输过。筹码梭哈了,即使没开牌,知道没赢便是输了。说吧,您想做什么?”

 

“即使亮了底牌也不一定算输嘛,何况这里也不是赌桌,是酒桌。”

 

“哦?”

 

“士老板是喜欢喝酒的人,刘某也是,当陪君子。您这封信里写着剩下一半的货调往北方支援国军,可不是要经过江苏。”

 

士燮眯起了眼睛。过不到一分钟,他笑容消失:“你敢摆我上桌?”

 

“您写给扬州手下要求其接货,也是为了让上面注意到贵方对于会面的迫切,怎么可能没想过如果信件没到政府手里的后果。其实,还没上交的另一半藏在货里的军火,一部分早已调包到您的随身行李当中,一部分在船只搁浅时被藏起来了,所以少的那一半,大部份是子弹手枪这类比较小的物件。停在嘉陵江外的是明面上的纯货物,无论去向如何,您不仅没太大损失,也还紧握着筹码。”

 

李君和傅融同时摸上了枪袋。刘陵没有躲开士燮阴沉的视线,接着说:“明面上的货都是在您公司账上的,商会和工部局有明确记录,但山高皇帝远,您要做手脚甚至说货丢失了,就变成很简单的事情,没人会为这点东西追究您。您迫切地在重庆搞很多小动作,再加上青帮毒蝎子之名,已经告诉所有人您是个急而莽撞的人,做什么都是合理的。如果这封信当真送出去了,会长大可说自己救国心切,再把国军实际需要的军火交给他们,只要货足货好,没有人会在意普通货物的去向。那这时候,货就真的运往北方了,虽然有通行准许但没有军需批文,货不可能真的能到国军手上。让我猜猜,里面大量的罐头、棉胎、纱棉,能供给北边的哪一方?”

 

“信送出去,您能把货神不知鬼不觉运往北方;信被截停,您也就把普通货物也给重庆军方;当然了还有个情况,信两边都没收着,那您会写第二封信吧,您心中的最优解,应该是能把明面货运去北方战场。”

 

士燮阴狠的表情渐渐松弛了下来,眼里带着些许赞许:“军统的间谍真是无孔不入呀。”

 

“诶,都是中华儿女,哪来的间谍说法呢?”

 

“怎么,您不觉得我是要把物资运给日本人?毕竟我本来就有这样的污名。”

 

“那里面就不会一点军火都没有,这可能性相对比较小。如果您真的要给国军送物资,只要直接捐赠即可名利双收,不必大费周章。所以,你真的要援助的,大概率是那边的救助机构和老百姓,对吗?”

 

士燮的表情消失了,蓝眼睛紧紧地瞪着对面的人。

 

“所以来找你的是我,而不是那位或者刘繇主席。”刘陵笑着摩挲杯子,“我觉得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合作伙伴。”

 

“你这猜想不充分,或许我真的是日方的人。而且十几船杂货的小事,您也没必要和我摊牌吧。”

 

“所以目的是合作嘛。我手上有两样东西,想再赌一局,即使您真的与日方合作,看了之后,就没办法一门心思帮日本人做事了。”

 

“愿闻其详。”

 

刘陵使了个眼色,傅融从一座天使雕像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和一方木盒,摆在士燮面前,并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躺着半张被鞣制成半透明皮革的人脸,那是多么熟悉的眉眼,还带有残存的眉毛和睫毛,空洞眼眶下能看见两点红色伤疤,这是士䵋,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孪生弟弟士䵋。

 

他的胸口被狠狠锤了一钝,又皱眉去看另一边。一瞬间,黑白影像刺入瞳孔,空气瞬间冻结,冰渣子全部塞入士燮的血管:另一张照片是一个咧嘴大笑的日本兵,以及一具被轰掉右半张脸,半边身子血肉模糊的尸体。

 

他再远看着都能认出来。

 

是士壹。

 

他的哥哥,他唯一的至爱,黑白照里的一具尸体。

 

是士壹。

 

半张脸埋在烂肉里,半张脸已经失去神采的人。

 

是音容笑貌都美到极致的,世间无匹最温柔的,他心底里最深的人。

 

是士壹,是他等了十年的士壹。

 

怎么可能是照片里的人。

 

空气倒流,胃里的酸水瞬间翻涌,他立刻拄着沙发扶手吐了出来。

 

“傅副官,倒水!”刘陵起身道。

 

李君扶住了士燮,傅融快步倒了一杯水递给了他。士燮盯着自己的呕吐物愣着,呆滞地问:“谁给你的?”

 

刘陵眼神闪烁了一下,还是叫了蒯先生进门:“去请张司令过来。”

 

士燮挡掉了递过来的水,喘着气死盯着照片,刘陵与傅融对视了一眼,又继续作关心状。未久,一位穿着军装的年轻将领来了,刘陵与傅融挺起站姿,向此人行了个军礼。

 

士燮看了眼来者,瞬间什么都明白了,也明白了照片是毋庸置疑的真货。来的是张飞,奉系大军阀的少帅,也是士壹一直在打交道的合作对象兼同龄朋友,他在士壹寄回的照片中看到过此人。

 

他挥手让刘陵坐下,没有在意士燮的失礼:“士壹提起过你。”

 

士燮的眼睛几乎没有焦距,笑得比哭更难看:“他怎么……去的?”

 

张飞皱眉,似在疑惑对方的反应。权衡了一阵,他叹了口气道:“我说真话吧。当年他说要救他的弟弟,强烈请求随我父亲南下,结果火车行驶到半路被日本人炸毁,爆炸点在火车头厢,我父亲在里面命丧当场,而他刚好去了火车尾部,跳车跳得及时,所以活了下来。他受了伤,走了没多远就遇到了搜查的日本兵,一颗子弹从他右眼穿了过去,人当场就没了。这场景刚好被随军记者拍下,后来我们打败了这支军队,在日军军营缴获了一台相机,冲洗出来……就有这张照片。幸存者和俘虏跟我们交待了那天的实情。”

 

“节哀。”刘陵说。

 

照片变得模糊,和天地万物换了一套颜色。士燮又问:“他……还说过什么话,留下过什么吗?他的……遗体,他的……骨灰呢?”

 

“我们没有找到他的遗体。后来奉天彻底沦陷,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人死如灯灭,最后的青烟是眼前的照片,是告知他士壹已在奈何桥彼端的焚香。

 

什么都没有了。

 

烟从烟杆来,死死地扼住士燮的咽喉,他看见自己站在冰冷无情的人世间,奈何桥前,鬼门关后的士壹向他张开温暖的怀抱。

 

他笑着要跑过去,肉体随之倒下。周围很吵,嚷嚷着“医生,医生”“药,我带了药”“怎么回事”,但已经没关系了,他给两人的未来精心沤养的沃土,既然连埋葬士壹都做不到,那就葬了他自己,连同那些他保留多年的旧物。

 

他闭上了眼睛,在即将失去意识时,刘陵清冷的声音响起:

 

“你不想为他报仇吗?”

 

……

 

眼前的门已经很旧了,门缝里漏着不稳的烛光。士燮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屋内响起士壹的叹息:“进来吧。”

 

在他的争取下,成年的士壹已经不用和李君张旻挤一个门房,但单间在副楼的角落,比门房更破旧偏僻。士燮再怎么说都是嫡长子,没有人会允许他进入充当仓库的副楼,但今天他实在不能再等,于是偷偷跑了进来。

 

“哥哥……”

 

“和儿,你不该来这里的。”

 

“但是你不来找我。为什么,哥哥,你不能丢下我走了……”

 

“你先回主楼,我一会儿来找你,如果被人看到你在这里,又要向父亲长老打小报告了。”

 

“我不管!他们为什么就是要你死!我一秒都不要和你分开!我要把他们都弄死!”

 

“和儿。”士壹把他抱入怀里,单手关掉了房门上了锁,“十五岁了,要像个大人一样坚强,好吗?”

 

“你带我去奉天吧……上海容不下你,那也容不下我。”士燮埋在青年坚实的胸膛里抽泣着,“我们不能分开。”

 

“我一会儿就去找你,你先回主楼……”

 

“我来都来了,你能偷溜进我房间抱我睡觉,我为什么不能进你的房间。”士燮紧抱着哥哥的腰,“不要赶我走,你也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士壹没办法了,也不忍心推开他,只能将他搂到床边坐下,士燮立刻跨在他腿上更深地抱他,眼泪浸透了他的肩。

 

“和儿,”他轻轻抚摸弟弟的脑袋,“我只有这条活路了。留在上海,他们必须把我交给杨氏,我活不了的。”

 

“但是刺杀姓杨的明明不是你,是士䵋派的那个……”

 

“乖,不说了。是谁行刺,真相为何,在这个局势下已经不重要了……和儿,你要保全你自己,不用担心我。”

 

士燮松开怀抱,捧着士壹的脸,看了又看,揉了又揉:“我和你一起去奉天,求你了,我偷偷去,不会有人发现的。”

 

“或许,现今我们最好的活路,是我在奉天找到机会,你在上海站稳脚跟。”士壹的拇指擦了擦他的眼泪,“现在四处都在打仗,只要还活着,就有无限的翻盘机会。”

 

士燮愣忡地盯着哥哥的双眼,士壹把他放下来,让他头枕在自己腿上,拿过火柴点燃了烟杆,深深地抽了一口。

 

“我都忘了,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你不喜欢?”

 

“很呛……但听人说抽了能忘却烦恼,我想试试看。”

 

“你说的是大烟吧,那是万万不能碰的东西。抽大烟的都失了魂魄烂了肉身,而抽烟丝,是为了让头脑越来越清醒。”

 

士燮用指尖碰着萦绕的迷雾:“让我抽一口吧。”

 

士壹扶他起身,把他圈在怀里,又将烟嘴凑到他嘴边,翡翠绿嘴莹莹润润,士燮一口含住嗦了一下,瞬间被呛得眼泪倍涌。

 

“咳咳,咳咳咳咳……”

 

“难受吗?”士壹把水杯递给他。

 

“呛……苦……”

 

“你很不喜欢?”

 

“嗯……”

 

“那我以后都不抽了。”

 

“那你把这杆烟枪送给我吧。”

 

“你如果带着这个,会有人造谣你抽大烟吧,是非又多起来了。”

 

“那你把烟嘴留给我。”

 

“好。”士壹捏了一把弟弟没褪去圆润的腮帮,“等我抽完这最后一锅。”

 

两人沉默,士燮继续枕在兄长的腿上,望着烟云发呆。过一阵,他又说:“再给我一口。”

 

“不抽了,你本来就有喘症。”

 

“就一口。”

 

士壹拗不过,只能又递给他。士燮含住了烟嘴尾端,突然用嘴把它拔了下来。

 

“你牙齿不疼吗?”士壹立刻把烟杆搁在缸上,要检查他的嘴,士燮叼着那枚玉柱,慢慢把它吸进了嘴里。

 

“哥哥……”少年莹润的美目下,胎记比桃花瓣更红,春季的花苞甘美似晨露,“……抽一口吗。”

 

少年的薄红炽热着,青年的血气更是刚烈,子弹形的烟嘴上了膛,四片唇终于纠缠在一起,齐齐吹灭了十五年的亲缘隔阂。

 

士燮知道,很多个晚上,士壹都会在他睡着时偷偷亲他,细碎又轻盈,像梦境里落在花上的蝴蝶。他们的意乱情迷隔着一层糯米纸,鲜果的糖霜影影绰绰,只要他们伸出舌尖,就能叼走对方。

 

烟嘴顺着津液掉落,肢体已交缠到难解难分。

 

厚尘的高窗挡不住阳光,就像教堂的彩窗会把光分解成耶和华的模样。蒙钝遮蔽了鲜果的颜色却隔不住醇香,对方相近的唇原来是解渴的艳红,他们有着彼此的骨和彼此的肉,他们早该如此。

 

圣母垂怜,让我们结合吧。士壹的吻光明正大地滑向了他的脖子,他把祈祷的手伸入了士壹的衬衫。

 

圣母玛利亚……

 

他仰卧在床,昏昏地望着顶上那柔光,钮扣被贴身拧开,胸膛都是从哥哥指尖而来的瘙痒,衣服向下敞开,欲望也流到胯下,只被膝盖一碰,就酥软得他夹紧了腿。

 

圣母玛利亚……

 

“和儿,”士壹见他缩成一团,强压着喘气柔下嗓音问:“你是不愿意吗?”

 

两双蓝瞳勾兑,从灵魂的窗口把对方拉入了心。士燮泡在士壹的香气中,展开了身体,也展开了笑容:

 

“士壹,我愿意。”

 

我愿意。我是他的了。

 

圣母玛利亚,让我们在一起吧。

 

庄园远处的钟声响了。

 

名贵或粗糙的衣料都是多余的阻碍,两人的衣物一件件被对方剥开,雪白或米杏皆是泉水的模样。士壹含住他的雪丘,粉红的奶珠被薄红的唇反复吸取,一阵阵软麻汇到下体,情欲的顶端越抬越高。

 

“和儿,你的这个,真可爱。”士壹的手不知何时摸向了他的胯间,托住了饱满的粉丸和硬挺的小茎。羞红窜上士燮的脸,他又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去摸士壹的下面,对方此时却挺身过来,用双掌把阴影里的阴茎和士燮的紧贴在一起。

 

电流从脊椎滑过,士壹的巨根热辣辣地搔刮着他,他的腰根本撑不住,就这么软软地塌了下来。他从前见过士壹游泳,濡湿的松垮裤子就兜着这么一大包东西,如今它挺立在自己面前,亮出了光滑的红色柱头……很漂亮,他好喜欢这个微微三角的形状,自己是男子,他不知道该干什么,于是遵循了此刻的欲望,坐起来又躬下身,把巨茎吸入了自己嘴中。

 

士壹显然没有料到他的行为,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这样也很美,士燮想。他自渎过,也迷茫过自己幻想的为什么不是画报上的美女,而是哥哥士壹。现在他豁然开朗,士壹昂起脖子打开了双腿,接受了他的伺候,他满嘴都是哥哥最私密的味道。

 

咸咸的,腥腥的,但是连着唾液喝进喉咙,会有股莫名的甜。士燮的舌头模拟着让自己舒服的方式,刮着柱头的沟壑,也捣着柱顶的洞,双手撸着柱身,不放过一点让对方舒爽的可能,吃了许久,终于哥哥腿根一紧,挺硬的肉棒跳了两下,射出了一股浓浓的精。

 

这些全入了士燮嘴里,少年愣了,精水从嘴角流了下来。士壹略带无奈地把手掌盛在他嘴下,示意他吐出来,却见弟弟喉结一动就把腥臊的浓精吞了下腹,眨着眼睛无辜地问:“接下来要做什么?你要帮我弄出来吗?”

 

士壹的双眼垂了下来,浸满了难言的愁绪,士燮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正要扑上去安慰,士壹却按住他的肩膀,轻轻地说:“来,躺下,把腿张开。

 

要来了吗?士壹的唇形状很好看,如果吞吐自己的……光是想想,脸颊已经要爆炸了。士燮就看着熟悉的俊脸慢慢俯下,吐出舌头,果真把粉红的阴茎卷入自己口中。

 

比自渎软麻十倍的快感袭来,士燮忍不住叫了出声。他曾经做过一场春梦,但也只是光裸着和士壹抱在一起,哪里有过如此刺激的画面,而现在,画面已经变成场面,他微冷的裸肩,对方托住他臀部的温暖手掌,哥哥炽热的口腔,下体激烈的酸胀,都是他们上了床的铁证。

 

怀着这样的甜蜜,他很快就支持不住,全数喷在士壹的口中脸上。正当他想起身给他清理时,士壹按着他的肚子不让他翻身,另一只手却打开了抽屉,摸出一个小盒子来。

 

这盒是士燮送给他的雪花膏,每逢秋冬,士壹粗糙的手上很容易起皮干裂,于是士燮总是让他涂上。只见他挖了一大块膏体又在手心搓开,不知道要干什么。

 

手指伸向他的下体,直到指尖触到后庭,士燮才弹簧般后退了一尺:“干什么?”

 

“和儿,相信我。”他又顿了一会儿,“给了我吧。”

 

士燮听不太懂,但也躺了回去,担心又好奇地盯着手指的动作。食指指尖按在了后穴上揉了几下,借助着香膏慢慢戳了进去。

 

“啊……啊?不是,那里,那里脏!”

 

“乖,放松。”

 

手指已经进去两节了,正在慢而柔地贴着画圈。适应着这入侵感,士燮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小心,未久手指出来了,却变成了两根一起进去。

 

“……你究竟要做什么?”

 

士壹停下手上动作,却俯下身舔他的耳朵:“和儿,求求你了,我很难受,让我进去……让我操操你吧。”

 

巨大的爆炸轰掉了士燮的脑子,他差点就晕过去了。他当然知道操是什么意思,只是从没想过自己不是女人,也可以用其他部位被操,何况那里只是这么小的一个洞。

 

“那……”他战战兢兢地说,“你轻点,慢点。”

 

哥哥亲了口他的额角:“好。”

 

两根手指也慢慢进去了,直到深入指根。手指开始摸索,士燮正想尽量放松臀部,某处奇怪的感觉让他突然绷紧。

 

“士壹?!”

 

“和儿,放松,没事的。”

 

手指又在某个点划了一下,确切的刺挠袭来,士燮像弓弦一样绷紧了腰。

 

“哥!哥!”他慌乱地攀紧了士壹的背。

 

“放松,乖。没事的,放松。”士壹的左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蝴蝶骨,像儿时哄他睡觉一般。里面换成了三根,却越来越顺畅,士燮咬着指节感受了一会儿,才发现是自己流水了。

 

“和儿乖,不要怕。”手指从泉口退了出来,把住了自己的巨根,哄孩子的人即将进行奸淫的事,“相信哥哥,不怕的。”

 

阴茎慢慢破进去了,酸胀渐渐放大,士燮的眼泪又滴了下来。士壹俯身用细碎的吻安抚着他:“很轻的,不怕。哥哥要继续了,如果疼和不舒服,告诉我。”

 

“嗯……”

 

阴茎慢慢地前进,等某个点又一次被柱头剐蹭,士燮缩了小穴叫了出来,士壹被绞得闷哼,还是问:“疼吗?”

 

“你……你再蹭蹭,刚刚那里。”

 

士壹又动了一下,士燮腰肢一挺,吸得他差点缴械。

 

两人愣忡地对视了一会儿,突然噗地一声同时笑了。士燮把腿张得更开,士壹则用枕头托起他的腰,让他更舒服地拱起臀部。在一番热吻后,下体终于大肏大合了起来,士燮的后穴配合着吞吐,而士壹也破着穴水冲锋,总是能在最舒服时刮擦到骚点。他们连节奏都如此配合,怎么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次直冲到底,两人痉挛着达到至高点,精水也同时射了出来。开了刃和开了苞的二人紧搂着缠吻,高潮的余韵在彼此的血肉中交换着酥麻的感知,水声是痴缠的千言万语,述说着滔滔不绝的入骨爱意。年轻人的精力像情感一样充沛,对方就在眼前,情爱的源泉刚被挖掘又怎会枯涸,不久两根阴茎再次挺起,他们又流入了对方的体内,纵情宣泄无尽厮磨。

 

这一日很长,天地开了蒙,明朗了他们的初夜。情爱浓入骨时,痴者捧着自己的欲望祈求长命无绝衰,心知动荡中举世如蜉蝣,也不看不听自古长生无得者,只把所有感官供奉给对方,在无助的锁链中抵死缠绵。这一日很短,蚍蜉落了水,黎明驱赶了他们的最后一夜。

 

这一日,他们身上都是对方的体温,那枚烟嘴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变凉,见证着他们打上烙印的私情。第二天,当士燮追着轮船的汽笛声奋力挥手时,他的左手正紧紧攥着这块凉玉,直到它被浸满手汗也不肯松开。船上的士壹早已看不见影,巨大的轰鸣截断了两人的叮咛,船缘和码头上尽是密密麻麻的小点,其中的个人纵有再轰烈的爱恨情仇,也不过是一粒粒艰难生存的蝼蚁,在命运的黄土与时代的巨轮中苟延爬行,直至被洪流卷没。

 

最终,巨轮化成一片荡在海上的叶,一颗没入水平线的点。士燮回头,来送贵客去奉天的士赐早没了影,唯有和自己相貌相似的士䵋,衣冠鲜亮地站在候船室二楼,身边围着一群狗一样的侍从。他正用看狗的眼神瞪着这位嫡长兄,像尊入了邪的瓷像。

 

士燮攒紧了拳头,头一次拾掇出温和的表情,微笑着迎了过去。

 

上砧板,不如跃龙门。

 

清泉的锦鲤纵深跳入了浑浊的深渊,蛰伏在脏污的泥地。泥是混淆视听的肥料,只待破釜沉舟的一跃,鱼便化成翱翔九天的蛟龙。

 

“你不想为他报仇吗?”

 

云雾散去,士燮猛地醒了。他剧烈地喘着气,有人凑了过来,他的手立即摸上腰侧,却看清了那是着急的李君。

 

“少爷,你醒了!”

 

“这是哪?”

 

“我们还在别馆里,刚刚有医生给你看过了,打了一针。”

 

“糊涂!你怎么知道那是什么药?!”

 

“对,对不起!但是当时太紧急了……”

 

“你怎么和他们说的。”

 

“我说您早起就不太舒服了,刚刚旧病复发……”

 

士燮叹了口气。有人敲门,李君在得到允许后喊了进,医生和刘陵来了。

 

“士会长,感觉好些了吗?”

 

“承蒙关心,好多了。”

 

“那就好,是我太无礼莽撞了,实在抱歉。”

 

那张照片又浮在脑内,士燮咬了牙,攥紧了被子下的拳头:“身体不适就来拜访,是我失态失礼。感谢刘将军告知亲人的下落。”

 

医生给他听了胸后出去配药了。关门后,刘陵说:“虽然知道士会长需要休养,但今天还有些要事,等不到下次商谈了。”

 

李君道:“刘将军,恕鄙人直言,士会长今日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宜……”

 

士燮抬手打断了他:“无妨。将军请讲。”

 

“抱歉,虽然那封信我没截,但他方传给您的情报,我都截了。您可能无法在重庆逗留太久,上海出问题了。”

 

士燮微微抿唇。刘陵接着说:“四日前收到电报,市井中有人造谣您已经逃去国外,六日前上海青帮基层分为三派,其中两派内讧械斗,造成了十死四十二伤。沪商会和工部局已经蠢蠢欲动,一方面暗地调查您的消息,一方面秘密联系了多方势力,结合现今情况,可能在物色沪方银行理事会内的新人选。”

 

为保稳定与安全,这次士燮去重庆没有大肆宣扬,但商会工部局青帮三处的高层都知悉,局势不可能因为一个短期的街头谣言就动摇。如果消息为真,就是有人要伺机混水摸鱼了。

 

“谢谢告知,士某打扰多时了,感念。李君,我们走。”他无视心脏肺部的隐痛,支起了身体。

 

“傅副官,把截获的电报让会长过目。不知会长打算何时启程?”

 

“哦?刘将军想送行?”

 

“哎,我们该聊的事情,不是还没聊完嘛。而且您看完这些电报后,说不定会突然想要一个手握兵力的朋友,现在就能帮你的那种。”

 

士燮翻了手上的几张纸,越看脸越阴沉。良久,他挤出一个笑:“刘将军,有兴趣去上海游玩一番吗?”

 

“得君相邀,荣幸至极。”

 

“明早士某在港口恭候大驾。对了,这份文件您的朋友不敢收,我猜刘将军或许会喜欢的,不过这是交易,我想用这个,换一个人。”

 

他给了旁边一个眼色,李君立刻从随身皮包里拿出档案袋绕开线扣轮,把资料的标题扯出来展示给刘陵。

 

“哇……好香的肉馍馍,刘某确实喜欢。但如果你想要的是那位,就连我……也是要去讨的。”

 

士燮心中冷笑。“不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底层纤夫而已。”

 

“果然是他。我尽量吧。”

 

“哦?此人身份这么不简单?”

 

“挺简单的。不简单的是他上面那位,额,是嘴不简单,比较难沟通。”

 

“确实。”

 

“对吧。”

 

“但东西就在这里了,我等着明早一手交货,一手交物咯。交易愉快。”

 

士燮更衣后,就在李君的搀扶下离开别馆。天色已经暗了,出了楼门,他挥开李君,神情自若地拄着手杖进了汽车。

 

“士爷……”

 

“回去立刻召医生。”

 

“壹哥他……”

 

李君还是闭嘴了。他从后视镜偷瞄了一眼,士燮没有脱下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眼神。对面有车迎面驶来,车灯照亮了淡红的胎记,外界闻风丧胆的血痕此刻更像泪痕,藏匿着肉躯凡人的七情六欲。

 

膝上的皮包里存着士䵋和士壹的遗容,李君的手心出了汗。

 

回到住所,经过医生检查开药后,士燮进了浴室。莲蓬头被开到最大,他脱下所有衣物,抱着膝盖坐在水流下,呆愣地看着马赛克地砖的蔚蓝颤起水波。几根落发随着水流飘去一方,是士壹头发的颜色,带着浓茶色的棕,并不是冷冰冰的黑与灰。眼睛好痒,水龙头好像坏了,流出来的水都是咸的,很咸。

 

他的魂魄流出去了,被扔入了深不见底的下水道。直到浴室外的电话响了第三次,他才回到人世,用浴巾胡乱地擦了下水就赤身出了门。

 

“喂,哪位?”

 

“士会长,是我,刘陵,夜里打扰,十分抱歉。您要的那个人……我想明早您需要亲自跑一趟会仙桥了。”

 

“谈不拢?”

 

“也不算。就是……我的薄面可能还是薄了点,那边需要面对面的诚意。”

 

“我知道了,麻烦将军了。”

 

“那不打扰您了,再见。”

 

“再见。”

 

士燮挂了电话,又望向了台灯旁的烟杆。

 

“你不想给他报仇吗?”他喃喃道。

 

第二天一早,士燮一行人来到会仙桥,人没下车,袍哥们依旧围了上来,脸色没有丝毫的友善。

 

“各位好汉,来者都是客,何况都是熟面孔了,没必要吧。”士燮戴上了帽子笑道。

 

“既然是客,就没有来抢人的道理。”人群随着一把轻缓的声音向两边散开,“士会长,你说对吧?”

 

“张堂主言重了,这是可以商量的交易嘛。”

 

“交易?这么个牛高马大的壮实汉子,您当真将人作牛作马作买卖了?连东三省的那位旧皇上都学着西化,您这思想,怕也只有他的祖宗爷能拍手叫声好了。”

 

袍哥们都笑了起来。士燮按耐着摸枪的冲动,笑着说:“也确实不好谈钱财,伤感情嘛。诶,怎么不见董奉兄弟?”

 

张邈摘下自己的眼镜,用手帕擦了擦:“他来了,您就来硬的了。他不来,您这语气不是还软着?”

 

这狗嘴子迟早要死我的手上,士燮咬着牙关想。他说:“您看,我在门外这么久了,进去讨碗茶喝,也不过分吧?”

 

“上次您也品过了,我这里茶粗砺,比不得其他地方的香醇。再喝下去,怕剌您嗓子。”

 

士燮温和笑着,但手已经悄悄摸上了枪。空气开始弥漫火药味,胶着之际,人群中走出来一个人,正是董奉。

 

“进去。”张邈神色一凛,沉声喝道。

 

“我跟你走。”他对士燮说。周围一片哗然。

 

“哈哈哈哈哈哈……”士燮大笑起来,“张堂主,这下不是我强求的了。”

 

“忙您稍等。”张邈向车内点头,掐着董奉的手臂就往茶馆内拉,直到把人拖去一个垂帘的隔间。

 

“你疯了。”张邈皱眉喝道,“他是谁,是什么货色,你比我更清楚。”

 

“对,就是因为我清楚,所以我要跟他走。”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报仇有很多种方式,这人太危险,你在他身边就等于给自己埋了半截土。逮他的陷阱,我和三七分已经在部署了,你何必急于一时。”

 

“我在他身边,还能当你们在上海的眼线。”

 

“我答应过小陈,不会让你继续成为工具。”

 

“孟卓,”董奉叹了口气,“这个仇,我必须亲手报。”

 

张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想好了?”

 

“对。”

 

“是真想好了?”

 

“对。”

 

“哈,你这脑子,真的能想出些什么来吗?”

 

“孟卓,让我去吧。”

 

“我让不了,长江往东,出了事我就捞不了你,你这样对得起元龙吗?”

 

轮到董奉沉默了。在张邈以为他终于打消念头时,他又说:“我必须去。”

 

张邈愣了一会,看对方的蓝眼珠子躲都没躲,比峡岸的巨石更臭更硬,他哧了一声,还是笑了:“我第一次产生了转圜不了了,干脆把人敲晕吧的想法。真是被你传染了。”

 

董奉也笑了,张邈撩开帘子,二人出了隔间。周遭乌漆漆的,浮着腐湿和桐油的气味,他向着明亮的茶棚外走去,张邈最后说:“要活着啊。”

 

“嗯。我会赶回来见你的,你也要好好治疗,有多久撑多久,一定要撑到我回来。”

 

“滚吧。”

 

“滚了。”

 

太阳很大,董奉消失在白光里。在隔间的旁边,刘陵从拐角处现了身。

 

“答应我,看在小陈面子上,即使他扰乱了计划,也要饶了他的命。”张邈说。

 

“塞翁失马,说不定,他反而能帮我一把。士燮怎么处置,也是以后的事了。”刘陵转着手里的茶碗,吹了吹浮着的叶杆。

 

士燮招了招手,董奉在众目睽睽下上了车。无视车外的谩骂,士燮对旁人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啊董兄弟,跟了我,以后等同于跟了荣华富贵了。”

 

董奉偏过头,黝黑的皮肤中绽放出爽朗的笑容:“以后叫我阿奉吧。”

 

一股莫名的悸动燥热了士燮的胸膛,他很满意,于是捏了捏董奉的肩,吩咐司机:“开车,去码头。”

 

车外飞驰着模糊的画面,一幕幕滑过董奉的单眼,他又扭头看向旁人的侧脸,那是张极其漂亮的脸蛋,眼下刺了四点红色的伤疤,每颗位置都和他爱人的胎记一模一样。

 

多美啊,越看越美,美得不该长在禽兽的头上,这是和儿的脸,理应连着士燮的名字,还给死去的和儿,何以被用在这个恶鬼身上。魔鬼兴风作浪,杀兄屠友,通敌卖国,而善良的士燮只能魂归天堂,半张被剖下的脸躲在哥哥的胸口袋子里,发不出声,不见天日。

 

偏过头捂着嘴,他忍不住漏出了刀锋般狰狞的笑意:

 

士䵋,你的死期不远了,你就该身败名裂,万人唾弃,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一幢幢悬山冷眼盯着不速之客,阴冷的江风削刮着来客的皮,乌云压榨水汽,灰雾遮掩房舍,性子火烈的重庆城今天又暗又冰。黑色车龙停在了几天前上车的地方,蒯先生已经等候多时了。士燮吩咐董奉和其他人先下车,让蒯先生坐上来,关上车门掩着嘴不知在讨论着什么。董奉盯着这些自诩上等的大人物,他看不到嘴自然读不出唇语,但观那些精细的目光毒针般寒光交错,大概又在商议要剥削了谁。

 

两人谈话完毕,蒯越先下车为士燮把门,士燮望见不远处的董奉,眼神莫名柔软了一些,对他笑了笑。

 

董奉的脊椎升起一阵恶寒。

 

他从未被士䵋这么看过,更多时候,士䵋看他像坨泥巴,一滩无利益还会沾污他定制皮鞋的烂泥,连狗都不如。而士燮站在他旁边,悄悄地握紧他的手,在士䵋一行人走远了之后靠在他肩上,学着自己的手法抚摸着他的头。

 

这是自己观察何妈妈抚摸自家小孩时学的手法,士燮很喜欢,于是士壹就一直这么摸,每摸一次,他能得到更多。

 

他对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小孩没有好感,虽然他含着点金子碎,以至于不用刚出生就流落街头。闸北那边还叫大清时,忙碌的何妈妈用米浆把他喂大,她对他很好,但从他记事起就没抱过他——她的怀抱属于自己的四个亲生孩子,而不是一只顺便养大的小狗,一只从六岁起就接受杀人训练,计划养成疯狗的狗崽子。

 

再后来,本国人都剪去辫子后的许久,何妈妈牵来了士燮,一个含着半根金钥匙的小孩,天之骄子士䵋的影子。他的地位十分有趣,既像士䵋一样顶着能锦衣玉食的名头,又和他一样被半丢不丢的,在嫡次子已经能抬头挺胸于人前时,这位同为四岁的嫡长子连站都站不直,就像现在扒在何妈妈的腿后,惧怕又好奇地盯着他。

 

士壹对他笑笑,拿着半串糖葫芦晃了晃,小孩蒙着阴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士壹叼走了一颗,又远远地递给他。

 

“去吧,他是你的哥哥。”何妈妈摸摸他的头说。

 

小短腿一颠一颠地跑过来了,连滚带爬的。士壹弯腰接住了他,把糖葫芦递到那几乎半透明的小粉嘴边。士燮分明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但看士壹吃过了,就知道是能入嘴的东西,于是张大嘴咬住一颗,咬不动,是甜的,他只好吐着舌头舔着吮着,口水和糖浆流了士壹一手。

 

好狗狗。士壹愉悦地想。

 

从那以后,小孩成了粘人的跟屁虫,士壹要去训练,都得托何妈妈引开他的注意。晚上回来刚进门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短腿就跌撞地跑来,扒着他的腰问他去哪了,是不是也要丢掉他了。他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回应,他是要去训练和学习,不会丢下他的,然后时不时给他点从其他小孩手里抢的小东西,或是一块劣质的糖,或是烂布做的娃娃,孩子都高兴得不行,转头就给他那些真正的好东西。

 

多划算啊,士壹啃着高级的苹果想道。士燮趴在他的肚子上,暖得像块皮草,他躺在士燮的席梦思大床上,舒服得直眯眼。

 

这就是神仙的享受罢。寒冬的半夜,他从门房的大通铺起身,摸到士燮那宽敞豪华的烧着暖气的卧房,不等他进门,暖炉就会自动扑进他怀里,孩子的奶香气比阴冷的霉味甘甜太多。“和儿,”他摸着那毛绒绒的小脑袋,兜着嫩软的小屁股,“我只是来看看你,不能留太久的。”小奶狗胡乱地拱着他的胸膛:“不行,你来了就不要走了。陪我睡觉,好不好?”

 

这可是你说的,被发现了可要替我承担罪责。干燥的暖气房里容不下粗糙的棉麻衬衫,一烘就把人刺挠得难受,于是他脱了上身的衣服,赤裸地抱住士燮,小孩看着更开心了,粉脸贴在他胸前,小手在肋骨上按了半天后,一口含住了他的乳头。

 

“呃。”他皱了下眉头。

 

士燮赶紧吐出来:“你……难受吗?”

 

“无妨,你可以……用点力吸,不要咬。”

 

士燮又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把那嫣红的一点纳入口中,见哥哥没有排斥,就尽情地嗦了起来。士壹把下巴抵在对方后脑勺,挺了挺胸,那里很痒很怪,久一点后居然会有想尿尿的感觉,但下腹比单纯的尿意更烫一点。孩子渐渐沉入梦乡,嘴里还衔着那颗珠子,士壹把自己的乳首轻轻退出来,略带惊讶地看到它比另一颗更加红肿挺立,像士燮喂他的红石榴籽。他夹了夹腿,揉了一把自己的下腹,把肿胀的乳头往小狗的脸上戳了戳,抱着暖烘烘的肉团子也陷入了甜梦。

 

因为训练,他醒得早,总是能在被仆人发现前离开这个卧室。一开始,士燮起床后发现人不见了会哭,在士壹被罚了一次后就知道与他同床是被禁止的,于是再也没哭过,但开始了不锁门不锁窗,这样如果门外有仆人,士壹也能从窗外爬进来。他也没担心过,士壹会不会从三楼的窗外掉下去,就像士壹没哄过他别哭了,总是用温柔让他的哭声加剧。

 

副楼后面的仆人院子里有一棵不知道什么树,根和茎错综复杂的,士壹说像人的筋肉和血管。没人的闲暇,士壹喜欢躺在树不远处的木板车上,看看天,看看树,或者什么都不看地打个盹。士燮会摸过来,一起和他躺在车上,盯着士壹看看天,看看树,和哥哥一起打盹。日子像有了变化也像没变,木板车越来越短,树的枝桠越来越多,终于士壹的脚踝长过了木板,而士燮已经能自己爬上板车了,宽阔的车变得好窄,所以他们并得更密搂得更紧,才不至于从难以容纳他们的车上掉下去。

 

士壹的主心从训练变成了执行任务,在家的时间变少了。士氏不让士燮外出上学,请的也不是什么负责任的好老师,所幸家里有巨量书籍,士燮也没什么事干,便没日没夜地靠自行理解逐本细读。晚上他躺在床上,书已经入不了眼也空盯着,盯到有人鬼鬼祟祟从门或窗进来,他才丢下书,把被子掀开,耐心等人更衣洗漱。

 

“今天好晚啊。”士燮看着从浴室里出来的人不满道。

 

“嗯,任务比较棘手。后天我要出租界,两三天才能回来。”士壹穿着士燮的丝质睡袍,拿弟弟用过的浴巾擦着滴水的头发。

 

“不能不去吗?”士燮下床抢过毛巾给他揉着湿发,突然被打横抱起:“乖嘛。”士壹把他摆回床上,居高临下地俯身看他,“我不在的时候,好好照顾自己。”

 

“不爱听。”士燮双手环上他的脖子,把湿漉漉的头按在自己胸膛,“你应该说我不去了,或者我带你去。”

 

“那和儿乖乖等我回来。”

 

“别哄我了。”士燮赌气抱着士壹翻了个身,反压着哥哥埋在对方胸中,“我不是小孩了。”

 

“对啊,都这么重了。”

 

“……你嫌我胖?”

 

“没有。”他说着去捏了把士燮大腿的肉。

 

“你真的嫌我胖!”

 

“手感好。”

 

胸膛被不痛不痒地锤了一下,他搂紧胸前的人,去嗅高级香波带来的甜润发香,“睡吧。”

 

“嗯……”就寝前的一声睡吧是一个信号,每当哥哥轻轻地说一句,弟弟就开始犯困了。

 

“晚安,士壹。”

 

少年的身体还未长成男子汉的筋骨,是一种介于幼童和成人间的柔韧,有点像女人。奶香未褪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士壹轻轻拉开了点距离,去端详怀里的这张脸。很美,比士名的情人,仙乐斯有名的桃芳姐还要美,谁会想到一个鼻涕小鬼能长成这样。

 

前些天士壹去执行一个任务,目标是新政府的一名高官,他顺利潜入饭店的房间,在落地窗帘后埋伏。终于等到有人进门,脚步凌乱,应是两人,蓝眼睛在厚帘缝中向外窥探,看清后愣住了:

 

和高官肢体交缠在一起的,是二叔伯的情人桃芳姐。那个在舞厅里众星捧月颠倒众生的歌后,被一个男人按着亲吻舔舐,如一只被咬住咽喉的羊,那双浓妆的美目氤氲着将死的迷蒙,装满了窗外的夜雾。

 

桃芳有一双柳叶吐露似的眼睛,士壹欣赏不来,因为士名说她有点像年轻时的士赐。现在她和目标倒在了床上,靡靡的暖光下,男人从胸前撕开了她昂贵的旗袍,她没有尖叫,而是沙哑地呻吟了一声;蓝色云纱料绽开毛边,潮水般褪出滑腻的细沙,好细,不像沙,像面粉捏的面团,捏在手里,全是令人饱餐的能量。

 

初夏的河滩里都是田螺,他和李君张旻没少摸,用水煮一会儿后把田螺肉剜出来,再拌上辣椒翻熬的红烧肉汁,李张二人最爱这一口,每次吃都爽得涕泪横流。士壹看着男人干枯的手像竹签子,把桃芳的酥胸从看着坚硬的胸罩里剜了出来,雪白中晕了棕红,顶着毛的嘴迫不及待地印了上去。女人媚叫,张开了大腿,内裤旁渗出了毛,像夜河中那些不知是头发还是水草的流纹。

 

士壹不想再看,从帘后现身,两枪把二人的头颅打穿,又在心脏处补了两下。鲜血和零星的白浆碎肉撒了一床,桃芳瞪大的眼珠子最后转到士壹的脸上,不可置信的狰狞表情撕裂了姣好的容颜,即使美艳如珍珠,也和生命一起失去了光泽,芳华零落在血泊。

 

消音器顶端的硝烟还在飘散,刚刚雪白无瑕的胸脯翻涌着跳动的血肉,黄色的石榴籽被撕开,士壹愣神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快速处理好现场后端起托盘从窗户爬走,滑入了工具房变为平平无奇的侍应生,隐入了厨房的后门。

 

第二天,各大报纸的头条都登上了高官的风流死讯。一身淡青长袍的士名坐在牛皮沙发上翻着报纸,晨曦给他描摹了一层慈祥宁静的柔光。“你做得很好,时机抓得很准,”他对士壹说,“这下他不仅死了还身败名裂,效果超出预期了。”

 

“但是桃芳姐……”

 

窗外有麻雀飞过,影子让士名的目光闪了一下,但蓝眼珠总归没有动:“她啊,有点可惜的,是个好女人。”

 

最近没什么事情,士壹带着几个新人训练一阵后就能回家了。今天士赐的五姨太在他家办了闺门小宴,请了一些达官贵人的太太,还没进主楼就能听到麻将声。他从侧门进去,问一个仆人:“大少爷呢?”

 

“在二楼。”

 

他没走主厅的螺旋梯,从西角的小楼梯上了二楼,推开小客厅的五彩玻璃双开门,牡丹贴画后就是一袭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水晶灯的下方,女人们的中心,不知所措的士燮转身望向他,碎发卷起鲜花味的风。晶体散射的彩光倾泻闪烁,姣好的面容水光淋漓,他是穿了白色长丝袜、黑色搭扣鞋和淡绿修身旗袍的少年,玉兰白纱披肩笼罩着男性不该有的绚丽风华。

 

“哟,小郎君来啦~”五姨太的玉手扶在士燮肩上,“你看看,咱家的大小姐俏不俏?”

 

周围一阵钟铃般的笑声。灯光是黄的,远窗的光是白的,女人们披彩汲艳,明皙的士燮亭亭立在中央,抢去了所有的颜色。这应该是侮辱吧,士燮投来了求救的眼神,无论作为兄长还是家仆都应该上前解围,但他迈不开步子,前方是迷幻的未知的光辉。

 

“士壹……”士燮唤道,变声期的嗓音像待宰的母羊。

 

士壹突然记起了桃芳的死相。

 

他没吃早饭,饿意此刻揪着他的胃。女人们的笑声又起了一浪,他挺着腰板走前几步:“太太们,打扰了。少爷昨日身体不适,此时应该累了,请容我带他去休息。”

 

他原以为会惹来女人们的训斥,却愕然地见她们哄堂大笑。一位师长的姨太太娉婷走前来说:“小相公,你脸红成这样,是要带他去做什么呀?”

 

脸红?士壹不由自主地摸了把自己的脸,滚烫得像发烧。士燮低头跑过来,扯了扯他的袖子,于是士壹下意识地抓起他的手腕就往后走,匆忙地关上了门。

 

薄门隔不掉女人们的声音:“哎哟那小蹄子果真和䵋少爷一模一样呀。”

 

“哪里一样,脸上多了几颗东西呢,多一颗就低一等。”

 

“饶了我吧,都是大太太的孩子,被人听去了我还活不活啦。”

 

“那个大太太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你怕啥啊,赶紧趁年轻生几个男丁,以后母凭子贵。”

 

“诶,刚刚冲进来的那个小子,难道就是……?”

 

“可不就是,你说他贵吧,就一贱奴的遗腹子,你说他贱吧,又有我家老爷的血,哎哟尴尬得要死。”

 

“我看他和士大少爷,叫什么来着,关系挺好的耶。”

 

“哎哟那小子刚刚看大少的眼神和歌舞厅的臭男人似的,哇你们说,士家不都多多少少有这传统嘛……”

 

“说什么呢你!乌七八讲的,䵋少爷就不这样,刚刚就前些天,半夜里睡了韩家的小女儿呢,诶就那个引翔破落户,小姑娘叫得整条马路都听得到咧。”

 

“哦哟小小年纪这么勇猛啦,䵋少爷不得了哇。要是能进士家的门,这小骚蹄子得多大福气!”

 

“好啦都几点了,打麻将去不啦!”

 

“走走走!本夫人今天要大杀四方!”

 

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士壹牵着士燮快步走着,青着脸呢喃:“真恶心。”

 

身后的人骤然停下,惯性让他差点把纤细的手腕扭断。士壹望向后面,四块桃花瓣浸满了泪水。士燮颤抖着捏住了喉上的扣结,士壹抓住他的手:“干什么?”

 

那双唇比手还震颤:“我……很恶心,对吗?”

 

“我这样,像大戏的丑角……对吗?”

 

声音很轻,像欲坠的冰凌,终究扎入了士壹的耳和心。他不知道这种无中生有的痛觉算是什么病症,只死死钳制住少年纤细的手腕:“别在这里脱。”

 

士燮咬住下唇,止不住颤抖却将要见血,士壹拉他入了楼梯间,脸色铁青地抱住了他,使了力劲地紧:“挺漂亮的。”

 

“嗯?”

 

“别哭了。挺漂亮的。”他顿了一下,语气又干又硬,“不丑。”

 

怀里的气息开始抽动,这是弟弟要嚎啕大哭的信号。他要怎么做?以前只要低声哄他几句,让他完全哭出来,看他在自己的操控下卸下所有力气就好,很省事。但他现在不该哭,不能被更多人看见堂堂大少爷穿着女人的衣服,更不能被人发现他情绪崩溃,这棵大树的地位已经够低的了。他皱着眉捧起湿答答的脸:“不要哭了。”

 

止不住。无奈他叹了口气:“上房间吧,不能在这里哭。”

 

抽搐变轻了,两条细腿还在颤抖,移出一步都艰难。此时楼下传来脚步声,士壹打横抱起怀里的弟弟,快步走上楼。

 

“士壹……”士燮又轻轻地唤了一声,猫儿似的微弱。士壹没理他,只用手腕架着他腿窝,空出右手去开卧室的门。门关上,士燮也没了哭意,指尖滑过兄长的脸:“你的脸……”

 

士壹扭头望向全身镜,草花镜中,靠得极近的两张脸红得发紫,像两颗汁水充盈的高级苹果。他不愿再看,扭头跑到床前,把人扔上了床。少年的身体在软床中弹起一个漂亮的弧度,旗袍本来开叉至小腿窝,此时却顺着大腿卷了上去,露出了吊带丝袜的蕾丝边缘,和蕾丝兜不住的一圈绵软的粉肉。轻薄的布料包着贫瘠的胸,却盖不住乳珠的形状,小珠子不属于任何一根衣褶,突兀地挺在那儿,圆着润着,熟悉的物件今天蒙着新鲜的神秘。

 

士壹张了张嘴,舌头在牙槽后刮了一圈,左腿不由自主地跪上了床。士燮泪痕未褪的蓝眼睛迷了层雾,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下身,士壹也顺着看向胯下,黑色的薄西裤已经支起了帐篷。

 

士燮吞了一口唾沫,手指慢慢拧开了领扣。士壹的双腿都爬上了床,最终目光居高临下地悬在倾城的脸上,两种气味的呼吸勾兑在了一块儿。

 

未关的窗起了风,晃动了窗帘,青天白日摇醒了士壹,他触电般下了床,窗玻璃映着他的脸,就像他自己站在了帘边。

 

“你好好休息,有需要叫我。”小青年喘着气冲出了房间。门被磕得一震,轰地隔绝了一室旖旎。

 

无所事事地在外面游荡了一圈,蹲在四马路边抽了整整一袋烟,晚上他还是回到那个家,进了那间房。士燮在床上又惊又喜地放下书:“你……?”

 

“吃桃酥吗?”

 

“你……来啦?”

 

我还能去哪儿。士壹想着。他还是洗了澡爬上了床,只是这次除了睡袍还穿上了睡衣。士燮没有抱过来,声音怯生地问:“今……今天任务怎么样了?”

 

“今天没有任务。”

 

“那你……”

 

“桃酥好吃吗?”

 

“……好吃。”

 

毛绒绒的头慢慢沉入了被子里,士壹有点烦躁,侧身把那颗头轻轻地拔出来,卷入怀里:“睡吧。”

 

“你……”

 

“不抱着,你睡不好。”

 

“……嗯,晚安,士壹。”

 

熟悉的重量压在了熟悉的位置,熟悉的香味让士壹放松了神经。床前灯暖得昏暗,奶香的呼吸也暖而绵长,士壹看了一会那个漩涡似的发旋,拉开了一点距离,对那额角亲了上去。

 

微湿的唇上传来干燥粉嫩的香,士壹的呼吸喷在对方脸上,又去亲了亲阖上的眼,小翘微红的鼻尖,粉绒的脸颊。他反复地轻盈地吻着,直到发现对方的气息已经凌乱。

 

鸦羽睫毛轻颤,就是不睁开。士壹笑了一下,继续细碎地吻他,最后故意点水一般地触碰那莹润的唇峰,观察他的反应。紧抿的双唇在被兄长亲吻的刹那松开,拼命地抑制着喘气,热流烫得士壹瞬间被烘干了喉咙,唾液都沸成了蒸汽。

 

下体已经肿胀难耐,士壹慢慢放下了士燮的头,狼狈地冲入了厕所。

 

他在关上门的瞬间慌忙地褪去睡裤,裤子是士燮的,对士燮而言十分宽松,对自己来说就是短一截的合身,现在是绷紧得难受。那根火红的孽柱半勃着跳动着,他坐在马桶上握住了它,闭眼盯着一双被白色丝袜紧裹的肉弹长腿,慢慢把软管撸成烙铁,又快速地榨出了精。

 

长腿往上,是草地上的圆润露珠,又见红色山峰的火热落阳,捎带春风送来的四瓣桃花,落入水盈盈的一双晨雾湖泊。不争气的孽柱又变烫了。

 

过了许久,他给没完没了的下体冲了个冷水澡,总算能穿回裤子走出门。士燮背对着他,似乎已经睡着了,他掀开被子躺了进去,眼睛的余光扫到床与柜间乱塞的毛巾,淡淡的腥味从棉被内飘出,他心下了然。

 

“和儿。”他亲了口粉嫩的耳廓尖,喷着气说,“晚安。”

 

跟前的弟弟震颤了一下,他愉悦地抱紧了他的小狗,舒服地一夜无梦。

 

风从不同方位吹来,每年都是差不多的循环,却主宰了百千浪花的沉浮。在士壹不知道的时候,士燮看的书越来越多,就像在士燮看不到的地方,士壹杀的人越来越多。见不得光的功勋只让他成为了刺客的小头目,杀得再多都是别人的肩章和银元。士燮贴着他睡着了,他又胡乱地亲着那张脸,像豺狼虎豹用自己的气味宣誓着稀薄的主权,又沉浸于肉的香味。染满血的双手被隐忍束缚,只能掐紧了鹅毛软枕,枕头不堪重负裂了个口,无辜地吐出几根绒毛,只要用针线就可以补好,但再好的手艺却补不了他的欲壑,那是身份的鸿沟。

 

“不要对士燮下嘴,后果你承担不起。”全知全能的士名淡淡地转着他的佛珠,悲悯出现在刽子手的皱纹里。

 

弟弟睡得很熟,水嫩的唇翕动了几下,被哥哥的体温泡得很红。在士燮女装受辱隔天,士壹潜入了一家男娼馆,吊在窗外窥探——浓妆艳抹的小倌扒开自己的下穴,恩客像饿狼一样扑向他,淫词浪语不堪入耳:“相公,奴家的屄舒服么?”“好骚屄,让相公操操你,操不死你这贱货。”

 

再不堪也入了耳,士壹翻身下楼,逃之夭夭。

 

梦话念够了,唇不动了,留了一缝很小的口。士壹眼神阴鹜地瞪着,目光从粉红爬到水红再摔入暗红,这深渊不该只容纳虚无的视线。他慢慢伸向自己的阴茎,扶住了半勃的管,忍不住看向挂在立式衣架的裤子,裤袋里有一小瓶迷药,只要晕在手帕上放在士燮的口鼻边,过一小会他就能做一切想做的事,神不知鬼不觉。

 

下体越来越硬,催促他慢慢下床掏出了药瓶。手帕被药水浸湿,柱头的马眼也淌出了水。少年的脸安静祥和,绵长的呼吸似乎牵着美梦,一块布盖上去,美梦会延长,士壹也能发泄一场期盼已久的梦。

 

手帕越来越近,阴影蒙上无辜的脸。床头灯的灯泡持续着微小的电流声,牵着士燮的呼气。那又软又傻的睡颜过于安祥,比教会的小天使雕像还要纯真,士壹的眉间皱了皱又松了下来,自己也傻愣住了。最终他小心地躺回床上,盯着雕花的天花板一会儿,把布蒙上自己的口鼻。意识在消散,下体也平复了,劲风被挡在窗外,只惹来窗框吱呀地一声嘤咛。他在昏迷前迷蒙地想:

 

风好大,但和儿度过了安宁的一晚。

 

仆人院子的大树有好几个鸟巢,大多是空巢,但总会有一两个突然出现一窝蛋。蛋破了,鸟出现在巢穴,羽翼丰满后,迟早会振翅高飞。士壹日渐的不安份入了组织的眼,某次他放过了一个目标,理由是此人只是个有家小的无辜贫民,真相是他懒得追。事后长老会避开士名收回了他的五支小队,又交给他一个非常奇怪的单人任务。

 

掩护士䵋派的杀手,让他不要杀掉杨理。

 

杨家一向与士氏不和,杨理是杨氏家主的族兄和左右手。此人也在青帮,身边常簇拥一群喽啰,士壹跟踪了两天,终于在一个夜晚找到了他落单的时机:杨理醉醺醺地搂着舞小姐从舞厅出来,两人坐上了黄包车,去往一处略偏僻的公寓。士壹踩着自行车追到了公寓附近,果然瞧见阴暗的骑楼街角处有人鬼鬼祟祟,定睛一看,月色在人影的手上反着冷冽的光,是一把手枪。

 

黄包车即将进入射程,士壹立即冲入旁边的弄堂,从围墙后翻身出来,压制了刺客夺过了枪,在下一刹打晕了他。

 

身手不对劲,太弱了。还没等士壹想清楚,两声枪响出现在四点钟方位,女人的尖叫紧随炸响。下一秒,突然出现的探照灯亮起,刺眼的光打在士壹身上,巡警在此刻吹响哨子。黄包车方向,杨理已横死在车上,车夫也血卧当场,满脸是血的女人颤抖地指向士壹:“杀人啦!杀人啦!”

 

中计了。他立刻翻回围墙内,子弹划着他的风衣边缘而过。上海的地图他早已滚瓜烂熟,里弄的消息他也掌握着不少,于是他快速地翻越四条街,遁入一户出远门的人家的厨房里,安然地躲过了一夜。

 

翌日,他隔着墙探听了一番,杨理的死讯中并没有提到他,只说刺客潜逃。但有了人证,没多久就会查到他身上,于是他先回了组织的据点,士名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你只能离开上海了。”士名用盖子刮开茶碗的浮沫,眼睛没有抬起来。

 

“我想知道是谁设的局。”

 

“是你自己。你把自己引入了死路。”

 

“一把刀再锋利,也有断裂被弃的一天,注定不得好死。从我入了花灯会起,每一条路,都是死路。”

 

士名终于抬起了眼睛。苍老的蓝眸不像平时祥和,厚积的肃杀破开半室刺眼的阳光,士壹的命成了飘在光影夹缝中的浮尘。

 

皱纹还是把眼皮压下:“你原本可以走我的路。也罢,本就不一定是好条归途。”

 

尘埃动了一下,“师父……”

 

“食物和水在楼上。这几天你待在这里,不要吃任何送来的食物,别出门,别放人进来,也不要打开任何外窗。”

 

茶碗被轻轻放下,士名离开了。

 

这里是平民弄堂里的一幢简陋小楼,床只是几根木板,也没有电灯,如今的情况不能照明。秋天的夜晚起了风,从窗缝中尽数漏入,有点冷。士壹想,小傻子应该又踢被子了,肯定会着凉。

 

多傻的人啊,士壹笑着想,黑暗中他又看见了那棵树。木板吱了一下,手臂下意识搂住旁边,却抱了个空。

 

他愣住了。树还在站在漆黑中,和儿不知何时已经长了个子抽了条;士燮不知何时,从一条小狗,变成了一个会踢被子的人。

 

冷风吹得他头疼。黑暗中没有空间,也没有路。看不见自己,他便没有人形,只是一条回不了家的狗。

 

何至于此。他闭上了眼,不愿再想。

 

他等了五天,越发捋明白这是在等待生死的宣判,事情牵扯两家,他不足以被针对,只是一枚完善某个计划的弃子。生存的钢丝很窄,他被推到了上面,脚下磨得鲜血淋漓,只能抬头看着水蓝色的天空,守着风吹来的桃花瓣。这是生的气息。w

 

五天后,士名过来了,顶着被打青的额头,表情依旧云淡风轻。“走吧,回去收拾行李,家主让你明天启程去奉天。你先上车,相关事宜车上的人会和你详说。”

 

士壹默默站了起来,最后看了士名一眼,离开了小楼。

 

他回到了家,一个明天以后可能再也回不了的地方。北方战乱频发,奉天虽有大军阀镇守,坐拥四十万北地雄狮,但强权从来不是乱世的盾牌,雄狮也是一大块被觊觎的肥肉,不倒就为众矢之的,倒下就惹饕宴狂欢。动荡时局,如履薄冰,覆巢之下,复有完卵,战火中的人命太贱了,一架机枪就能造一座尸山,灭顶的风一大片吹过去,他用谨慎和成绩换的命,比烛火更易吹灭。

 

他没有去主楼,只是回到自己破旧的房间,他本来该待的地方。他真正的个人物品很少,少得他恍然,这里或许本就不是他的家,他为何觉得自己回了家。车上的人连行李箱都为他准备好了,他打开空箱,却不知道要往里面放些什么。门没完全阖上,细微的脚步声传来,没多久就出现了一个人影,在缝隙中站了很久很久。

 

他叹了一口气:“进来吧。”

 

他的和儿流着流不完的泪水,苦苦地挽留他,也苦苦地求着随他而去,全世界没有第二个声音会满字满句都与他相关。他像做了一场吞云吐雾的梦,梦里的和儿被他层层剥开直至一丝不挂,粉色的阴茎被细软的耻毛簇拥着,粉丸像桃花萼结成的蜜桃,甘美得不可方物。直到下体被炽热淹没,他从梦中醒来,赤裸的和儿正塌下了身子,腰线翘着美丽的弧度,嫩唇吞入了他的阴茎。

 

兽欲在那喊着哥哥的嘴里释放,和儿是他的亲弟弟和主子。“接下来要做什么?你要帮我弄出来吗?”明明正被淫欲玷污童贞,那双水蓝色的大眼睛却依然如此天真。

 

我不想死,士壹此时想。死人会失温,他见过无数张绝望的脸定格在痛苦中,魂魄就是体温,消散后,去地狱还是天堂都是尸体一样的冷。士燮源源不断地发着热,士壹轻轻分开那双腿,荔枝似的柱头是热的颜色,他肖想多时的小穴也粉得热烈,紧闭的褶皱后是淫欲贪恋的归处,他将要得到这些了,他不想死。

 

“和儿,求求你了,我很难受,让我进去……让我操操你吧。”

 

和儿,给了我吧。我知道我拥有的一切都是你给我的,我禁不住贪婪,我享受着自私。再给些吧,之后给我生命,给我方向,给我站在光里的权利,给我你的吻,给我你的情欲,给我你的笑,给我装满四个袋子的眼泪。

 

做我的人,让我可以相拥和亲吻,我就有了空气,我就能呼吸,我就可以,称之为人。

 

张开双臂,张开腿,给了我,接受我的欲望。

 

让我感受你,你也感受我。我们无力挽救分离,那就给我你的记忆里,一个叫士壹的位置,给我你身体感官里,一个叫士壹的烙印,别让士壹在暗夜中彻底地消失。

 

记住这一夜,好好活着,不要忘记我。

 

阴茎破开嫩穴,没有了兄弟,没有了主仆,只有寒夜里棉被中相拥的两个人。他们笑着滚到一起,精水和淫水在交合处打成白浆,混杂得不清不楚,无分彼此。和儿的贞洁被他捣烂,他叼着自己的童子身嚼碎了喂给和儿,送出去的,都是此生唯有一次的第一次。士壹想要士燮全部的第一次,当和儿的蓝眼睛被情欲欢愉的迷雾完全占据,他吻了上去,献祭了自己第一次的祈祷。

 

什么神明都可以,保佑我们可以重逢,保佑我们还有长长的余生,然后永不分离。

 

第二天即是他们的第一次分离。轮渡码头的人,一种依依不舍,一种仓惶逃离,匆忙逃窜的人流会把踟蹰的痴男怨女卷走,像洪水无情地拔走房舍。江风如刀,和儿紧紧抓住哥哥的手,直到风筝断了线,士壹飘远了。升入了轮船的窄门,再上到甲板,水泥地上的和儿隐没在芸芸的黑发黄脸中,飘成一颗看不见的种子,士壹藏起这片蒲公英,耳边响起了轮船低闷的汽笛长鸣。

 

起航的号角响起,船锚的铁链在回收中震颤,每个人的神经被别离束紧,岸上和船上爆发出更激烈的喧闹。士壹被挤到甲板的船栏边,身边的人都在对着岸上呐喊。他似乎也应该喊些什么,但岸边密麻的小点里不知哪一粒是和儿,心里全是空白的雾霾,没有能组成语言的字句。

 

有人吹起了口琴,周围太吵,听不清调子,直到旁边有声音跟着唱了起来,歌声相接着传开,覆水似的沾湿每个人的眼眶和歌喉,他才听出来,是那首“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他不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只听小时候的士燮脆生生地唱过。

 

他不自觉地跟着哼哼了起来,船动了。这时,身后的姑娘大喊了起来:“爸爸!照顾好自己,好好吃饭!”

 

周围又骚动了,琴声还未停。士壹愣了一会,皱了一下眉,想起士燮今早没好好吃饭。他平日吃少了就容易头晕,这种地方人多缺氧,他经受得住吗?他掏了一下外套内袋,怀里有几根饴糖,用油纸包着,他不爱吃,但已习惯带着,刚刚应该给和儿的。

 

“六娃!天冷莫忘添衣!”

 

天冷了,只要没人提醒,小傻子宁愿冻成一颗球也想不起要找外套穿。仆人们阳奉阴违,必定不会好好注意他的冷暖,他连钮扣都别不好,早知道应该好好教他的。

 

“奶奶,记得吃药啊!我不在的时候你一定要记得吃啊!”

 

何妈妈说和儿襁褓时被冻得濒死,因此落下寒症和喘症,身上不得不备药,却老是分不清该怎么吃。倘若没人叮嘱他怎么办?自己为什么没有好好嘱咐李君张旻?

 

一根根思绪乱线越缠越紧,最终汇成有实体的阵阵钝痛,令胸膛与咽喉皆喘不过气。周围乌烟瘴气,掺杂着各种人和物的气味,江风散不掉杂味却刮人脸颊,没有温软的床和香软的发,也没有青草与阳光,和右侧锁骨沉甸甸的重量。船还没离开岸边,士壹开始想,要怎么才能翻过船栏,再用船头铁桩上的绳索滑下去,在人群中找到士燮。但贵宾候船室的二楼站着士赐和士䵋,两只蜘蛛在士燮身后织好了网,士壹没有回头的活路,一转身就会把他与和儿推入陷阱,再无生机。

 

他人的嘈嚷让喉咙干涩,他突然很想吃苹果。苹果有那么好吃吗?他现在不知道了。苹果的味道很爽口,又酸又甜,和儿拿苹果和他换劣质糖果和破布娃娃,以后是破香囊,骰子,泥人,麦芽糖,桃酥,偷来的进口玩具,奶油曲奇,栗子蛋糕。凯司令的栗子蛋糕要十一点去买,那个时间是刚做好的,否则就要等到下午三点半的第二批。和儿,你喜欢吃,要叫李君张旻在这个时间去买,提醒侍应只要最新鲜的,礼拜日要早点去。

 

他走得太匆忙,突然发现自己有好多事还没处理完,有好多叮嘱都来不及说。船开始离岸了,士燮离他前所未有的远,和儿听不见。

 

和儿,照顾好自己,好好吃饭。和儿,天冷莫忘添衣。和儿,记得吃药,我不在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吃药。

 

他终于忍不住喊出了声:“和儿……”

 

“我爱你!春兰!”

 

士壹呆楞地转过头,身旁的一位小伙子涕泪横流,挥手向岸边大吼: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和你说的!我爱你!春兰!我爱你!”

 

士壹张了张嘴,喇叭花顶着晨早的风,承载语言的声音纷纷在他耳旁绽开,一阵阵喊声出自一个个人:

 

“妈妈!那盒饼你都吃掉吧!下次你再给我买!”

 

“阿坤!阿坤!要想我啊!”

 

“何老师!风大!你身子不好!快回去吧!”

 

“莫子,少吃点糖!多吃点米饭!”

 

“玲玲!我会想你的!你要好好的!”

 

“小天!替我照顾爷爷!”

 

“爸爸我会回来的,这里是我的家,我要回家!”

 

“小丽!我会给你写信的!你一定要等我啊!”

 

“阿珍,不要等我了,不要等我了!”

 

汽笛声又鸣起,镇不住滔天的思念。那首歌断断续续,吹口琴的人已经气息不稳,原来是被涕泪糊住了喉咙。一位老者在旁喑哑地唱道:“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和儿的泪水从士壹的眼中溢了出来,落入嘴里,是恍若昨日的咸。

 

晓风推舟琴声残,彼岸已远,夕阳山外山。

 

……

 

“董奉?”

 

“阿奉,董兄弟?”

 

董奉回神,一行人大多都上了船,在架着宽木板的船舷上回头看他。为首的士燮——应该说是士䵋,拄着狮头手杖,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彼岸的人。外界都说这是只毒蝎子,但士燮的名字不该被玷污,粗纺羊毛的黑色马球大衣藏不住淬毒的反光,他像极了毒蜘蛛。

 

丁亥建日,宜祭祀,当驱邪袚毒。董奉回应了一个朴实的笑容,拍了拍胸前的袋子,顶着嘉陵江的腥风,登上这艘开往黄浦江的船。

 

天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