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波提欧,你手上的那个模玩是……?
哦,你说这个吗,这是我打赢班里那公司狗的小鬼得来的。
不死途感到左右为难,他一向推崇鼓励教育,但眼下显然并非该鼓励的时刻。至少偶尔,他也该拿出做家长的威严,以防孩子走上歪道。思及此,不死途清了清嗓,正准备开口,就听波提欧接着说道。
这是我和他正当决斗赢来的,那家伙嘲笑我是个没娘养的小混蛋,所以我和他约了决斗。结果那家伙在决斗前吓成了缩头乌龟,把这玩意儿当作赔礼给了我。
不死途一个打挺生起气来,他怎么能说你没娘养?我难道不是?注意到波提欧看傻瓜似的眼神,不死途又认真道,我可以既是你的爸爸,又是你的妈妈。
好吧,我亲爱的爸爸妈妈,晚上吃什么?话题一转到吃不死途就来了劲,我已经叫好了外卖,九块九的卤肉饭,三个账号抢了三份。
哇喔,波提欧吹了声口哨,今晚居然吃得上肉,看来今天收获不小。
不死途看着波提欧摆弄起手上的机械模玩。他还记得上个月,他牵着波提欧路过模玩商店时对方眼里渴慕的眼神。再如何心事重重的孩子,看到玩具时眼中仍不免会亮起光。不死途没有错过波提欧眼中的光,他掏了掏口袋,口袋里的信用点币有一张,两张……只够买两块披萨, 和模玩的一只脚。
他最终牵着波提欧进了披萨店,点了两块披萨。今天披萨买二送一,他吃了两块而波提欧吃了一块。波提欧没有表达失望,而是专心地吃完了披萨。他对着波提欧瞧了又瞧,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明明应当在父母的怀里哭闹着索要礼物,但在那恣意捣蛋的外壳下,内里又懂事得不可思议,像个过早被催熟的小大人。而现在波提欧却通过这种方式得到了他渴望的玩具,好吧,不死途在心里想,偶尔包庇一下波提欧的不守规矩也不是不行。
不死途在此前从未有收养小孩的打算,但偏偏他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太过好心而热衷管闲事。彼时他正处理好一桩委托,正准备去餐厅吃顿好的犒劳一下自己,就听到街边传来了闹哄哄的声音。他循着声音走去,一个店主正拽着一个孩子的手。一个偷窃的小孩被抓。从店长的斥骂中不死途了解到,小孩此前已经来偷了很多次,这次总算将他逮住。
店长揪着满脸不服的少年质问着,你的监护人呢?谁让你来偷东西的?根据孩童破烂的服装上,不死途意识到眼前的孩子显然是个靠盗窃为生的流浪儿。如果被移交给星球警察,那么小孩的半生都将在监狱度过。不死途走上前去,将帽子摘下放在胸口,露出一个稍显慵懒而又得体的微笑,开口道,我就是他的监护人。店主狐疑的视线在他们之间游弋,你?很显然,店主并不相信。
不得不说,他们的外貌居然有一定程度的相似性,配上他特意散发出来的上流的迷人气质与优秀的口才,店主人在晕头转向中最终相信了他的话。当晚,不死途的劳动所得全部赔给了眼前的店主,而他收获了一个脏兮兮的偷窃小鬼。
待牵着少年走过街角,小孩不客气地甩掉他的手,谢谢你帮了我,但我没有东西可以补偿你。我不需要你的任何补偿,不死途说,我只不过是在按着我的良心做事,如果就那么对你视而不见,我今晚一定睡不好;如果一个星球上的孩子需要靠行窃为生,那么显然错的是这个星球。
波提欧被不死途的话语逗乐了。他的头发上散发着牧草与风的气味。你不是本星人,不死途笃定地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在追公司狗,他们害死了我的家人,我要杀了他们报仇。
像波提欧这样年纪的孩子,应该在学校学习、在父母的怀中享受温暖,而不是口中囔囔着要杀人复仇。不死途拍了拍马甲,从口袋中拿出自己的名片递给波提欧。你他*给我什么?我看不懂字。不死途从容地拿起名片,对着上边写的字自我介绍道,不死侦探事务所,我是个侦探。
我没有钱雇侦探,波提欧立马道。我的意思是,你跟我走,日后有机会我帮你追查仇家的下落,你觉得如何?看着男孩仍有些警惕的眼神,不死途接着说出了那个让男孩子无法拒绝的话——我还是个追寻正义的「游侠」,你难道不好奇正义是如何执行的吗?
波提欧跟着不死途走了。眼前陌生的男人虽神秘莫测,但牛仔的直觉告诉他对方不是坏人。况且,万一对方真的有办法帮他找到星际和平公司,那对他而言便是稳赚不赔的交易。
凭着三言两语,不死途让家里添了一张吃饭的口。他捡来的小孩叫波提欧,那是一个遥远的星球上用于形容死者的名字,真巧,不死途想,他的名字正好和死者反着来。
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在学校,而不是任凭心中被复仇的欲火所充斥。不死途认真地思考该如何才能让波提欧不长歪,最终选择让波提欧先上学,好和同龄人多接触。他的想法得到小孩的激烈反对:我不要上学,我要杀了公司狗。小小的少年一开口就是语出狂言,不死途不禁乐了,你知道公司在哪吗?
波提欧板正地回答道,不知道,但我一定会杀了公司狗。你什么时候帮我找公司在哪?
不死途缓缓道,我当然会帮你找,但你不要整日把杀杀杀的挂在嘴边,影响多不好。你连我的名片都不认识,到了星际和平公司又该怎么认哪扇门才是正门?哪间办公室上的名牌写的是仇敌的名字?公司很大,迷路怎么办?
波提欧听话地入了学,不死途的话看似奏效了,但又完全没奏效。智识星神未眷顾这个热衷在草原上驰骋的孩子,基础的教育知识像是沙漏一般被波提欧的大脑筛掉,唯独听到讲宇宙派系的时候尤为认真。
波提欧从未忘记牛仔的习惯,他日出而作,每早六点起床,就会碰上不死途正准备睡下,与他扔得到处都是的袜子、内裤。尽管初见面时对方的言谈举止无比得体,可波提欧发现不死途私下的生活习惯简直糟糕得可怕。看起来可靠的大人与不可靠的小孩,在家中却完完全全地翻了样。
同时波提欧还发现,不死途表面说着自己是侦探,实际却做着万事屋的工作。查丈夫出轨、找猫抓猫、开家长会、代写作业……只要委托人给钱,不死途什么都承接。不死途甚至还给他塞了自己的事务所名片,告诉他有空帮自己发一发。
波提欧感到自己遭遇了诈骗,自从和不死途回家之后,男人没有展现出任何与男孩梦想中的伟大正义有关的帅气潇洒,但男人又切切实实地照顾着他。他能从男人的身上感受到曾经的家人给予他的温暖、以及他想要给予给死去的小小身影的……温暖。他无法拒绝男人的善意,就像每一个向往正义的人都无法拒绝公平的裁决。
他一边吸收着有关宇宙的认知,一边在放学后的闲暇时间,作为不死途的助手为他处理简单的委托,以合法挣取口粮。不死途总是喜欢接些找阿猫阿狗的委托,因此在猫狗人间颇有声望,恰巧近些日来猫咪出走事件频发,便令此类委托大增。猫咪看到不死途时总会弓起背、尾巴炸毛,可是看到波提欧时却不一样。波提欧矫健地爬上树顶,还未伸出手,猫咪就跳到了波提欧身上,又一个抓猫的委托完成。不死途看着和猫打成一片的波提欧感慨,太棒了,今晚宵夜可以加鸡腿。
他们所在的星球正有怪事在发生,新闻播报晚上频频有妇女与小孩失踪。而不死途正在调查这件事。不死途放下报纸,打趣地与波提欧说,还好我把你捡走了,不然你可能就被吃掉了。去你的,波提欧不客气地回嘴,在找公司狗报仇前,我就算死了也会诈尸爬起来。
入学一个月,波提欧所在的学校通知开家长会,不死途兴致勃勃。他参加过无数场家长会,却是第一次参加自己的小孩的家长会。不死途感到了初为人父般的兴奋,第一次去波提欧的家长会,该穿什么好呢?穿和装显得太古板,穿西装显得太正式,不如……
你要去参加什么活动吗?背后传来波提欧疑惑的声音,不死途拿着衣架转过身,我在准备你的家长会。
只见波提欧拉着脸说,不行,你忘了吗,上次我们学校有个人把校长的雕像砸了要找家长,他看到了你让我在厕所贴的小广告,你扮演他家长去了。他是我同班同学。你不能既是我同学的爸爸,又是我的妈妈。
不死途兴致勃勃,我为什么不能既是你同学的爸爸,又是你的妈妈?……好吧,别这么看我。不死途摸摸鼻子,只得作罢。
波提欧的家长会他没有去成,波提欧成了爸爸妈妈忙于工作的留守儿童。而在这之后,不死途再没有机会参加波提欧的家长会。
夜晚,不死途吃完宵夜。他走到波提欧的房间前,稍稍看了眼波提欧安谧熟睡的脸庞,像寻常一般走到门口,将外卖垃圾塞入垃圾桶中,便拎着垃圾袋出门。却不想背后的波提欧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妇女孩童失踪的问题愈发严峻,就连负责巡防的警卫队员都一并消失,星球发出日落禁足令,通知晚上严禁出门。似有不知名的黑暗恐怖地蔓延在这颗星球中。危机暗伏,警卫队布防更密,这虽妨碍了不死途在夜间的活动,但并不影响他每夜避人耳目地穿行在夜色中——毕竟,这正是他来到这颗星球的真正原因。
暴食的贪餮令使几乎吞噬了隔壁的星系,不死途虽给予了他重创,却不防对方抛下最小的一支脑袋狡猾逃脱。根据推断,那家伙此时定然潜伏在这颗星球上。它元气大伤,因此无法一口气吞食过多,只得每夜小口进食;但近几日它食量成几何大增,再过不久,便会将这颗星球整个吞下。
要找一条像泥鳅一样四处躲藏的对手,首先便得成为坑洞。不死途虽跟着足迹追查几日,但那家伙吃得太干净、太迅速,且一旦完成进食又会躲至下一处,令不死途颇费了时日追查。然而当身形如蛇般长大,掩藏便需要更大的空间,动物们又总是率先察觉到危险,因此在夜间争相逃窜。
寻着在这颗星球摸查好的点位,不死途听到远处传来狗叫声,随即便如同火柴被掐灭般消失。就是这里,果不其然见到粘附在墙上的巨大阴影中,有着不正常的突起。怪物甫一见到不死途,便认出了这可恨的仇人,发出了尖锐的嘶鸣。数条形状如蠕虫般诡异的脑袋从阴影中钻出,长着血口,叫嚣着对不死途的仇恨。时隔多日,那当时逃逸的小小一尾居然又分裂出了数颗脑袋。不死途扶了扶帽子,随身携带的手杖剑发出红光,来吧,贪餮的怪物,无论多少次,我都会以巡猎的意志斩光你的脑袋。
红光如闪电裂空,不死途遵守了他的话,令蠕虫的脑袋一颗颗惨叫着落在地面。地上已是七颗脑袋,仅余最后一颗最小的脑袋,狡猾地在阴影中逃窜。不死途紧随而上,跟着它撞入玻璃窗中,窗后赫然是被吓醒的孩童。怪物张开血盆大口欲将孩童一口吞下,不死途迅疾地提臂刺去,却感到背后袭来恶意,他没有迟疑,劈断了那要将孩童吞噬的大口,手臂是遭到撕咬的剧痛,紧接着便是子弹破空的声响与怪物的惨叫嘶鸣声。
原来这怪物并非八颗脑袋,而是有九颗,那最小的一颗脑袋是被其一直掩藏起来的孪生兄弟,早已自断养分,只为给他出其不意的一击。这一切皆发生在瞬息间,然而仅是毫厘的误差,便会产生巨大的变动。贪餮的怪物发出死前的呼号,不死途听到了它的声音——
「吞食吧吞食吧吞食吧我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直到将一切吞食殆尽」
被怪物啃咬的手臂血流如注,不死途感到手臂剧痛,从伤口处开始整条手臂迅速发黑,不死途毫不犹豫地挥剑斩向自己的手臂,他的手血淋淋地落地,令开门探查情况的父亲发出尖叫,而孩童早已晕了过去。波提欧跳入窗户,紧张地问道,你怎么样了?
快走,不死途狼狈地说着,警卫队马上就要过来了。
断臂处如烈火焚烧的痛感并未减轻,反而急遽增加。波提欧扶着不死途跳出窗外,听着远处的鸣笛声惊诧道,你的手——
不死途在剧痛中回过神,原先断掉的手臂有如血肉增生,在呼吸间再度长成了一条完整的手臂。他被怪物寄生了。
他感到了饥饿,身侧的少年看起来是那般的美味可口,让他想要将其吞吃……意识到自己闪过的欲望,不死途不由按着手臂发出低吼,离我远点。波提欧注视着眼前这个收养了他、刚刚又拯救了其他人的男人,他虽从头到尾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明白男人此时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的,哪有叫来帮自己的人滚的?我管你现在怎么样,总之你不和我解释清楚发生了什么别想打发我走。不死途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抱歉,我现在有点不舒服。但你是对的,我们应该先回去,我再和你解释原因。
不死途与波提欧避人耳目地回到了事务所,他的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除却疼痛外,更可怖的便是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饥饿感。他虽喜欢吃,却从未感受到如此的饥饿,仿佛面前哪怕有一只批着鳞皮的繁育古兽,也能毫不犹豫地吞吃入腹。他的手几乎要不受控制,对眼前的少年伸出魔爪,将其吞入。
不死途摊开掌心,便瞧见掌心在不察间张开了血盆大口,正恶心地流着涎液,昭示着它的罪恶。不死途掏出手杖,用杖尖刺穿手掌,将其与自身一同钉在地板。右手的怪物发出嘶鸣,但同时刺骨的疼痛也穿透了他的神经。
波提欧青稚的面上挂着满面的惊疑不定。忍受着内心翻涌的疼痛、饥饿与冲动,不死途简单地对波提欧说明了怪物的由来,与他遭受到的寄生。也就是说,你现在需要吃东西是吗?波提欧开口,我去帮你抢一些来,别这么看我,我们的钱不多。
睡吧,不死途冷汗涔涔,依旧试图没心没肺地说道。我去你的,波提欧骂,你这叫我怎么睡得着?
他最终阻止了波提欧重操抢劫的旧业,与波提欧就在这般目光的交互中迎来了天亮。阳光并没有让他的痛苦有所减轻,反而让他更感饥饿。不死途察觉到自己明明一夜未饮水,可口中居然也与怪物一般分泌出津液。
思绪纷杂烦乱,但显而易见,他成为了贪餮的宿体,与贪餮的怪物共享这具身体。这明明是他的身体,滚出去,不死途在心中吼道,但迎来的只是怪物的嘲笑。斩下的手臂并未阻止怪物的寄生,而是如同怪物一般拥有了惊人的增殖再生能力,且有着自己的意志。打个比方,这具身体里现在有两颗大脑。他不得不在痛苦与饥饿中清晰地意识到:稍有不慎,便会被其取而代之。
波提欧学着他的操作,叫来了外卖。教会这个仿佛从原始生活来的男孩使用科技产品,是不死途的一大成果之一,但他现在却无心夸赞。波提欧将不死途平时喜爱的食物端到他的嘴边,不死途偏过头去,出声拒绝,试图通过用饿死自己的方式来饿死怪物。除去异物试图侵占他身体的疼痛外,腹下徜徉着饥饿感,扭曲般绞痛,巨大的饥饿感几乎要将不死途吞噬。不死途抱着小腹,犹如羊水中的婴儿般蜷起身子。
这个对峙终于在一天一夜后被男孩看不下去。同时身具顽童与小大人品性的男孩严肃道,哪怕你不想让那只怪物的手摄食,作为人的部分不也应该正常地吃饭吗?
不死途被疼痛与饥饿感折磨得晕头转向,你说得对,在成为怪物之前……我还是人。
波提欧把不死途账户里所有的钱都拿去给不死途买了吃的,但作用微乎其微。他能看出不死途仍在忍受饥饿,而他也感到初在城市流浪时的前胸贴后背,但他明白自己所感受到的痛苦不过是不死途所忍受的万分之一。他没再去上课,跟着不死途做万事屋的这些日子,他也学会了一些正常谋生的手段,令他能在不死途不便露面的时间里,代替他赚取伙食费与房租。
为了与受到寄生的右手对抗,不死途已五日五夜未眠,浓厚的黑眼圈侵袭了他的双目。贪餮拥有强大的生命力,它们渴求暴食,饥饿只会令其疯狂,并不能令其死亡。若他意志薄弱,则会被其喧宾夺主;若他脑死亡,则这具身体则会被其取而代之。换言之,他没法通过杀死自己的方式把它杀死。
大脑在昏沉中清晰地明白着,再这样僵持下去也无济于事。不死途说,波提欧,我饿了,你能不能帮我打份饭回来?
波提欧古怪地盯着他,牛仔总有一种准得可怕的直觉,你今天不会趁我出门的时候跑走吧?怎么会呢,不死途撑起笑容,尽管这笑容在他虚弱的脸上更显苍白,我可是你的爸爸、你的妈妈,合格的父母不会丢下自己的孩子不顾。好吧,波提欧说,我去去就回,你千万不要跑,要走也带上我。
事务所的大门打开后又关闭,对不起,波提欧,我不是个合格的家长。男人面色青白,他绝对不想伤害男孩,但他明白,波提欧绝不会允许他的不告而别。可眼下,他别无他法。
待波提欧回到那个被称作家的事务所,毫不意外地发现,不死途已不见行踪,只余一枚羽毛状的信物,孤独地卧在地面。
不死途在港口附近躲藏了一阵,便乘上离港的飞船。饥饿、困倦、疲惫、疼痛包裹着他,但他仍强撑着从未合眼。毕竟若他闭上眼,这条手臂便会毫不犹豫地接管他的身子。不死途悄无声息地在飞船间辗转,在货舱里就这么整宿整宿地清醒着度过了十日,他抵达了目的星球——那个与寄生他的贪餮令使的诞生、有着千丝万缕的星球。
此处的星球幽幻古寂,红叶漫山,标绳连缀着古树,织成巨大的结界,以祓除不洁。当不死途登录之时,立刻便被视为不祥之物抓捕。这正是他所需要的。他被带到了天云大社,为首的大巫女看着他憔悴的模样,摇摇头,让他伸出那只被贪餮寄生的手来。巫女招了招手,令人在他的手上浇下净化之酒。如同腐尸般麻黑的手上冒出白烟,仿佛被浓酸浇灌。不死途的嘴唇渗出血来,没有痛叫出声。手是他的骨肉,可憎的手所遭受到的一切疼痛,都同他身遭。
手上遍布着不祥的纹路,巫女缓缓开口道,它原先是长着八只脑袋的邪蛇,骗祭妇孺为食,被我们的先祖以酒灌醉,随后斩去脑袋。可它的生命力太过,在无尽的怨愤中被贪餮看中,为祸星间。
柔婉的声音流淌间,大巫女为他施加了法术,在他手腕绑上驱邪用的注连绳,轻声道,你没必要再这么撑着了。就在安心的一瞬间,不死途昏睡了过去。
这是睽违已久的难得安眠,他几乎是睡了整整一周,才悠悠醒来。不死途醒来之时,便见到自己正被标绳与红绳铃铛绑缚在祭台上。神社的大巫女再度出现在他的面前,它很强大,我们仅能将其控制在这条手臂上,并无法净化它、抑制它。你必须要学会与它共生。
共生……多么可憎的一个词语。怪物成为他的一部分。不死途注视着手背上红色的符咒,他的声音平静而冷漠,我见过它吃人,我似乎也正在被它同化,产生了吃人的冲动。自从被寄生那日起他便明白,若是他更强大,则能够驱使它;反之,他随时面临着怪物失控的风险。可他仍不愿意挥动怪物的力量。
不死途再度踏上星际旅程。他为了追猎邪恶而行动,而现在他成为了邪恶的一部分。他感到自己处在一片混沌之中,前路迷途。巡猎向来意志坚定,他不该有这种迷惘。他现在需要做的事再明确不过:找到斩灭这只恶手的方法。
他听到身体里的那个怪物在嘲笑他,滚开,不死途在心里驱赶到。你无法摆脱我,就像我为了生存也只能寄居于你,为什么不尝试与我做交易呢?我只是为了生存而吞吃,何错有之?不,不死途驳斥,你戕害无辜的生命,这种行为本身就是罪恶。
漫无止境的饥饿感成了加诸他身的诅咒,他总是很饿,无论吃多少,饥饿感都挥之不去,哪怕小腹已撑到鼓起。它渴望血肉,渴望鲜活的生命,渴望灵魂,普通的食物无法填饱它的饥饿,于是它吞食着不死途身上的养分。不死途试图用宽大的角袖遮住这只手臂,但它总会突然动作起来,将委托人吓得不轻。他来到新的星球,一面为他人解决着烦恼,一面寻求自己所需要的线索。
不死途从噩梦中喘息着睁开眼睛,天花板仍是他入睡前的天花板,可他面前有着一个额上正流着汗的男人。敌袭?梦游?不死途随即察觉到了怪异之处——他正坐在男人的身上,而体内正明显被异物充斥着,意识到那是什么,不死途面色一变。在染祸后他便再没有做过爱,他下意识想抽身,但男人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腰,将他狠狠扣在自己身上,不死途发出一丝惊叫,不受控制的呻吟从他的喉间溢出。
你一直喃喃着好饿,用手抓住了我,我……我想喂饱你。腰肢酸软,不死途眼冒星光,在痛苦中又感到了酸麻的快感,与摄食的丝丝饱足。他身上的任何口都仿佛成了摄入口,而他现在正行着最高效、也最原始的进食。
抱歉,不死途的额上漫着冷汗,我确实很饿,麻烦你喂饱我吧。他情不自禁地摆动着胯部,在怪物的注视下,和素不相识的男人进行着一场合奸。男人扣着他的腰,积极地在他的体内挺动着,仿佛要把自身所有的精子都当作祭品,献祭给他饥饿的欲望,填满他的身体。直到再也射不出任何,男人晕厥过去。身体里弥漫着进食的魇足与快慰,而这是对他的惩罚。
不死途再次不敢入眠。哪怕这手在术法下已无法再侵占他的身体,可它仍有着办法制造祸端。他找来五寸钉,令它凿穿了自己的手腕,钻心的疼痛。这长钉原本用于诅咒,但同样能换来以咒制咒的作用。可这次他听到却并非恶手的痛苦嘶鸣,而是嘲笑。为什么要这么惩罚自己?你不是也感受到了快慰么?闭嘴。
不死途感到饥肠辘辘,食物无论摄取多少都无法补足他所需的能量。为了委托,他去到寒冷的荒原,奇迹般地,那可憎的手有气无力,不再喋喋不休,仿佛步入休眠。不死途想到巫女为他讲述的原型,其本体为蛇,他早该想到,低温或许可以抑制它的活动,令它感到困倦。人们热情地邀请他进到温暖的屋子,不死途摇摇头,在冰天雪地中,以积雪为铺睡下。当白日醒来,委托人在雪地上找到他时,他身上正裹着洁白的银装。
他被委托人唤醒,请入屋中。不死途懒散地打着呵欠,仿佛不过是睡了个再寻常不过的午觉。委托的老人为他递来热可可,不死途用左手接过,但老人却握住了他的右手。你……不死途正欲抽手,却见老人拉起他宽大的衣袖,抚摸着他腐坏似的手臂,声音慈爱而又悲怆,你又为何要为它这么折磨自己?
在它从你身上离开之前,它将一直会是你的一部分。驯化它、驱使它,使它为你所用;填饱它、抚慰它,以善待自己。没有人应当活在永远的仇恨中,正如没有人应当永远地折磨自身。
在追查委托目标间,不死途发现了意外收获:在多个星球犯下臭名昭著的罪责的男人,正身在此颗星球。此人以杀人为乐,每去到不同星球,必发生连环谋杀案。由于其狡猾,多颗星球并非查出其身份,但不死途根据对方犯案的习惯,推断出其背后真身。而此时,这个恶行累累之人就在自己触手可及之处。
男人败于他的剑下,也明白自身无法从一名追逐正义的巡海游侠眼前逃脱。于是他摊开双手,来吧,神探,逮捕我吧,面上毫无悔过之意,唯有奸计得逞的嚣张。不死途从开智起就不断地问过自己,人们是否有权对恶人处以私刑?可宇宙间又何尝有真正而唯一的秩序,如若交给当地的治安官,此人不久后便会再被释放,继续为祸星间。
皑皑白雪之上,不死途紧握着剑柄,他早已下定决心,他的剑就是审判的准则。可若在这里挥下剑,罪人的鲜血便会污浊这片圣洁的雪地。罪恶从来都应被正义所斩断,其过程不乏牺牲,可倘若罪恶消泯于罪恶呢?
不死途拔下手腕上的五寸钉,露出袖下可怖的手臂,醒来,他呼唤。有给你的食物。
因疲惫陷入睡眠的恶手缓缓张开嘴,明白到不死途在说什么,它可憎地大笑起来。不死途举起灰黑的手臂,天空裂变,泛出诡异的血光,不祥的巨口从天而降,在男人惊异的眼光中,将男人连同罪恶一口吞没。随后天空又变回那蒙蒙的灰,大地上未沾染到一丝血污,仿佛方才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场幻梦。他感到了久疏的饱足。
不死途再次听到了它的声音——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为什么要抗拒我?吃吧,让我纵情地吞吃你所憎恨的一切」
波提欧复仇的欲望从未平歇,仅仅是在与不死途短暂的共同生活中被稍许延缓。尽管看着十分不着调,可男人又切实地通过故事讲给他宇宙知识,教会他正义需要自我的牺牲,这不是条轻松的路。
但不死途不仅没有为他解决难题,反而又给他留下了一个棘手的难题。波提欧拿着不死途留下的信物到处打听,他发现他完全不了解那个老混蛋,宇宙中也鲜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号。直到一名看起来几乎了无生气的老者,在见到他手上的信物时,忽然大叫起来,巡海游侠!
巡海游侠……巡猎……波提欧忽然回忆起初次见面时,不死途曾向他介绍自己,是一名「游侠」。迟暮的老人用手指为他指出一条路,如若你想踏上巡猎,我可以告诉你往哪个方向走。
巡海游侠……波提欧咀嚼着,这个他在游历间听到的组织,追猎着宇宙间的公义。若是为了正义与复仇,他会义无反顾地踏上这条路。他不够强大,既无法手刃公司的仇敌,也无法帮助不死途。波提欧想到不死途临行前饿得发白的脸,波提欧发誓,他绝对不要活成那个混账的样子。这具身体有太多的弱点,那么便将其改造成更加强大的模样,以一血恩仇。
手术台上,波提欧闭上眼。身体变得遥远。自身再也不纯粹属于自己,不死途清晰而可悲地认识到,他所面临的并非寄生,而是他要和可憎的手共生了。
他杀过不少恶人,但在吞食同胞的那一刻起,他便已失去了身为人类的纯洁性。可他必须活着,不然便会解放手上的怪物。现在的他只是一具披着人类外皮的走肉,为了片刻的安眠而奔波于星间。
他是侦探,又抑或是凶手?
不死途感到了疲惫,供养手臂、追逐线索耗费了他太多的能量,他比从前更嗜睡、更嗜食,身体变成了永不知足的空洞,渴求着一切生命的能量。如果他醒着便是在履行罪恶,那么唯有冬眠可以让这份罪恶短暂消泯。
他想到了波提欧眼中燃烧着的仇恨,那个少年是否也已与他走上相同的巡猎?造化弄人,他明明告诉波提欧不要让仇恨驱动自己,可他们巡猎总是在追逐着仇恨的目标,仿佛巡猎也是一种诅咒。
他宝贝的,我找到你了,你个老不死的。在昏昏欲睡的意识中,不死途听到了那有如磁带般沙哑的、遥远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