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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康乐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不是那种解出奥数题的天才,是那种能在B市找到专业对口工作、工资尚可、且拿到offer后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没租房的——战略性天才。
他坐在火锅店里,盯着翻滚的红油锅,筷子还夹着一片刚烫好的毛肚,突然整个人僵住了。
房子。
房、子。
毛肚在空气中迅速冷却,他机械地把它塞进嘴里,嚼了嚼,味同嚼蜡。
来B市八天了。头两天住青旅,四人间,上铺的兄弟打呼噜像开拖拉机,他半夜三点瞪着天花板思考人生。后六天住快捷酒店,房间小到开行李箱都得侧身,前台大姐已经认识他了,昨天还热情地问“小伙子工作找得咋样”。
工作找得挺好。
房子找得一塌糊涂,亏他还每天奖励自己吃顿好的。
第二天午休,张康乐缩在公司的茶水间角落,捧着手机跟家里视频。他妈在镜头那头择豆角,他姥姥在旁边剥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吐槽B市的房租。
“……公司旁边的合租房,次卧,三千八,不包水电。三千八啊妈!我小半个月工资!”
“那远点的呢?”他妈问。
“远点的便宜点,但通勤单程一个半小时。我早上六点就得起床,妈,我大学四年都没六点起过床。”
他姥姥把蒜瓣扔进碗里,拍拍手:“你这孩子,找不着房子早说啊。”
“我跟您说了啊姥姥,昨天不就——”
“你跟我和你妈说管啥用,我们在B市又没房子。”他姥姥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你小时候那个发小,马柏全,是不是也在B市呢?”
张康乐愣了一下。
马柏全。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池塘,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他想起小时候,他们家住对门,那会儿马柏全还没他高,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张康乐等等我”。
虽然这小子很快就比张康乐高了。
“马柏全那孩子,”他姥姥继续说,“他姥姥跟我打牌老提,说在B市念大学,现在也在那边实习,将来估计要定居。我晚上帮你问问。”
“不用了吧姥姥……”张康乐下意识推辞,“都好多年没联系了,多冒昧啊。”
“冒昧啥,小时候你俩好得穿一条裤子。人家姥姥人可好了,我问问又不掉块肉。”
张康乐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挂了视频,他握着手机发了会儿呆。茶水间的咖啡机发出低沉的研磨声,有同事进来接水,冲他点点头。他回过神,冲人家笑笑,起身回了工位。
下午依然是连轴转。他的直属领导姓周,四十五六岁,说话简短,表情严肃,给他扔了一堆过往项目资料让他“自己看看学习一下”,然后就再没搭理过他。
张康乐不敢问太多,怕显得自己什么都不懂,毕竟他大学是真不知道自己在学啥。他把那些资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三分之二看明白了,三分之一勉强懂一点,还有几句英文术语他偷偷查了词典。
晚上九点半,他回到酒店,澡都没洗就倒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
姥姥把他和马柏全他姥姥的聊天记录截图发来,连着三条六十秒语音。张康乐点开,姥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中气十足:
“乐乐啊,我跟你马奶奶说了,她说她外孙在B市呢,自己租的房子,两室一厅,还空一间。马奶奶说马上帮你问!”
隔了二十分钟,又一条:
“人家回消息啦!说没问题,让你随时过去住!”
第三条只有十五秒:
“他姥姥把马柏全电话发我啦,我转给你。你赶紧联系联系人家啊,别拖着!”
张康乐盯着屏幕上的那串号码,手指悬在半空。
十点十一分。
这个点打电话会不会太晚了?要不发个短信?可短信显得他好像不愿意跟人家说话一样。要不还是打电话吧,显得诚恳。
他坐起来,把枕头竖在床头靠着,清了清嗓子。
电话响了一声。
两声。
——通了。
“喂?”
张康乐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这声音……跟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没有正常人接起电话应该有的戒备和谨慎,反而低沉温和,像深夜电台的主持人,带着一点没睡醒似的慵懒。
“呃,你好,我是张康乐。”他突然开始磕巴,“就是、那个、我姥姥和你姥姥……”
“是你啊。”
那边轻轻笑了一声。
张康乐愣住了。
“我姥姥刚和我说完,我以为你得过两天才联系我呢。”马柏全的声音里还带着那点笑意,“我一直都有时间。”
“……哦。”张康乐大脑空白了一秒,“那、那太好了。我明天要去公司,要不周末?”
“周末可以。”马柏全几乎没有犹豫,“我周六日都有空,你看哪天方便,我提前把行程取消。”
张康乐想说不用取消行程那么夸张,但对方说得太自然,好像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他顿了顿,改口道:“那周六?我上午过去。”
“好,周六上午。你加我微信吧,我待会把地址发你。”马柏全报了一遍自己的手机号,“这是我微信号。”
“行,我记下了。”
挂了电话,张康乐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微信好友申请发过去了,对方几乎是秒通过。
头像是纯黑色的,没有朋友圈看不见,个性签名只有一条横杠。张康乐点开他的头像,试图从这片黑色里看出什么名堂,失败了。
他又点开对话框,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个“你好,我是张康乐”。
对方回得很快:【嗯,周六见。】
后面跟着一个地址。
张康乐对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
离他公司只有三站地铁。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睁着眼睛。小时候的事突然变得很清晰,像昨天刚发生过一样。
那时候他们住对门,他妈和马柏全他妈关系好,经常互相送饺子。他爸和马柏全他爸都是球迷,周末凑一起看球,啤酒瓶摆一茶几。
他和马柏全,从幼儿园起就天天黏在一起。
张康乐比马柏全大一岁,个子也比他高,直到小学三年级都是他当哥哥。他带着马柏全在小区里疯跑,爬假山,抓蜻蜓,去小卖部买冰棍,两人分着吃。
马柏全小时候白白净净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弯弯的像小月亮。他总跟在张康乐后面,跑着跑着就伸手拽他衣角。
“张康乐,你等等我。”
张康乐就停下来,回头等他。
然后马柏全会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一口。
“你又亲我!”张康乐那时候总是捂着脸跳开,“你干嘛老亲我!”
“因为你可爱。”马柏全理直气壮,“乐乐哥哥最可爱了。”
这大概是马柏全这辈子唯一叫他“哥哥”的时候。
张康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幸好是小时候亲的,不然他可怎么见马柏全。
周六早上,张康乐醒来第一件事是点开马柏全的朋友圈,想着万一还能看出点啥来。
他给自己找的理由很充分:不能空手去人家家里,得投其所好买点东西。不仔细看朋友圈怎么知道人家喜欢什么?
结果马柏全的朋友圈突然能看了,不过一共也没几条。最新一条是两周前,一张风景照,构图奇差,三分之一是天空,三分之一是湖水,剩下的三分之一歪歪扭扭,不知道是想拍树还是拍石头。
张康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钟。
——这什么直男拍照水平。
他又往下翻。下一条是转发的行业文章,标题巨长,他懒得看。再下一条是去年的了,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搬家累。”
没了。
就这?
张康乐切回自己的朋友圈,忍不住对比了一下。
他昨天刚发了一条入职纪念,配图是工位窗外的晚霞,滤镜调了半天,文案改了好几版版,最后定稿是“新旅程,加油!”这一看,定位、表情、话题一应俱全。
再看看马柏全那条歪歪扭扭的风景照。
张康乐摇摇头,叹着气打字:【真帅,不愧是你。】
发出来之后他沉醉了一会,然后他才发现,这句话是在和马柏全的对话框里打的。
他手忙脚乱地点删除,撤回时间已经过了。
三秒后,对方发来一个问号。
张康乐:…………
他硬着头皮打字:【我的意思是,你朋友圈风景照拍得真帅】
打完自己都觉得离谱。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好久,最后只发来一个:【哦。】
张康乐把手机扔到床上,整个人往后一仰,生无可恋地盯着天花板。
张康乐想着,他现在用头肘击水泥地还来得及吗,用脖子和房梁打架也可以。
他最后还是决定买零食。
零食是人类共同的语言,没有人不爱吃零食。张康乐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转了三圈,拎着满满一袋出来,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
他按照地址找到那栋楼,站在单元门口按门牌号。
“来啦。”
对讲机里传出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温和,门锁咔嗒一声弹开。
电梯很慢。张康乐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紧张到换了好几次手拿塑料袋。
他走出去,走廊很安静,只有尽头的一扇门开着。
门口站着一个人。
张康乐站住了。
眼前这个人……五官的轮廓还是那个轮廓,但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高了太多了,肩膀宽了,下颌线条锋利,站在那儿像一棵挺拔的白杨。
张康乐一米八三,目测对方至少一米八六。
“张康乐。”马柏全看着他,弯起眼睛。
一模一样的笑法。眼睛先弯,嘴角再扬,像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来。
“快进来。”他往旁边让了让。
张康乐这才回过神来,低头换鞋。玄关的鞋柜里已经放好了一双新拖鞋,灰色的,标签还没拆。
“你不用买这些。”马柏全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人来就行。”
“没买什么,就一点零食。”张康乐跟在他后面走进去,“大家都爱吃零食嘛。”
马柏全没说话,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低头看里面的东西。薯片、巧克力、果冻、话梅、小面包、还有两盒牛奶糖。
张康乐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买了点。”
“喜欢。”马柏全抬起头,“都喜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小时候得到了想要的玩具。
张康乐不知道为什么,被这样看着突然有点不好意思。
房子比想象中宽敞。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电视柜旁边立着一把吉他。
马柏全带他去看房间。
“就是这间。”他推开朝南的门,“采光不错,窗户对着小区花园,不吵。”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还放着一盆小小的多肉,叶片肥厚,挤在一起。
“我之前当杂物间,没怎么用。”马柏全说,“你把东西搬过来就行,床单被褥我有新的。”
张康乐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果然是花园,有人在遛狗,有老人在晒太阳,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皮球跑。
“挺好的。”他转过身,“真的挺好的。那个……租金怎么算?”
马柏全靠在门框上:“不用。”
“那不行。”张康乐认真起来,“哪有白住的,你也是租的房子,我又不是——”
“那这样。”马柏全打断他,“你帮我分摊水电燃气,网费也不用你出。房租就算了,空着也是空着。”
张康乐还想说什么,马柏全已经往外走了。
“你什么时候搬?我帮你。”
张康乐张了张嘴,那句“真的不行”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咽回去了。
“明天。”他说,“我东西不多,就两个行李箱。”
“好。我明天打车来接你。”
马柏全在客厅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什么。张康乐注意到他的视线往餐厅的方向飘了一下。
“要不……”马柏全开口,声音有点慢,“留下来吃饭?”
他顿了顿,又说:“我做饭还行。”
张康乐想了想。
倒也不是不行,反正明天还要搬过来,到时候有的是时间叙旧。今天刚麻烦人家看了房子,再留下来吃饭好像有点太打扰了。
“今天就不了吧。”他说,“我下午还得回酒店收拾东西,明天见。”
马柏全点点头:“好。”
他送张康乐到门口,站在玄关看着他换鞋。
“明天见。”张康乐冲他摆摆手,转身就走。
“明天见。”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只是张康乐没注意到他转身离开的时候,马柏全的表情有多委屈。
晚上,张康乐窝在酒店床上,面前摆着外卖盒子。
他点了一份水煮鱼、一份干煸四季豆、一份糖醋里脊、一碗米饭。
吃到一半,吃不下了。
他盯着那半盒水煮鱼发呆,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以前他能一个人干完一整份,现在怎么这么没出息。
要是有人能帮他吃掉就好了。
手机屏幕亮了。
马柏全发来一条消息,是明天见面的时间。
张康乐回了个“好”,然后切出去刷微博。
他最近嗑上了一对CP,是两个演员,演了个农村题材的剧,虽然剧被删的七零八碎的,但是耐不住俩男主帅啊,剧外也甜,给他磕的满地乱爬。
今天他喜欢的剪辑老师更新了,甜甜的日常向,没有虐。
他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在评论区发了一串“啊啊啊啊啊”。
发完才想起来,他还没回马柏全的微信。
希望对方不介意。
他切回微信,看到马柏全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
还是纯黑色的。什么也没有。
张康乐又点开他的朋友圈,把那条歪歪扭扭的风景照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手机,关灯,睡觉。
黑暗中,他想起白天马柏全站在门口等他时的样子。
眼睛弯弯的,亮晶晶的。
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笑了一下,翻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想着,
他怎么运气这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