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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元年,贾充右迁大将军司马,得大将军令探访四军。此行借慰劳之名,行刺探之实。消息传到淮南,诸葛诞久久不语,时值初夏,远处的天空传来隆隆雷鸣。长史吴纲替将军占卜,正是乾卦。吴纲解曰潜龙勿用,征东将军方才脸色稍霁,并谢诸神。
待贾充至下蔡,时值季夏,行路之中,天色骤然昏暗,落下铜币大小的冰雹,砸坏了右长史的车舆。服马亦受惊,兀自嘶鸣不已。诸葛诞遣人迎接贾充,迟迟不见右长史出现,待次日方知,右长史临时借宿在当地一户大族庄上,可谓狼狈至极。因夜里冻雨沉沉,道路泥泞,竟来不及报信。
右长史与主人用茶,已换了一身轻便打扮,茶盏间言谢再三,又去换了朝服,这才启程拜谒征东将军。
待两位大人见了面,征东将军少不得说起昨日的冻雨。右长史垂目曼声道:灾异天谴,只恐是上天责备人君失道。长史造访,室内本就静谧如寂,如今贵客口出不肖之言,随从无不心惊。
只听征东将军镇定道:这是八公山上的神明,在为故去的忠武侯哭泣呢。
征东将军说,自正元二年,仲夏时分多有冻雨,如今已是第二年。他去年拜谒元君庙,扶乩问神,这才知晓八公山上的碧霞元君感念忠武匡时的仁德,听闻他已故之讯,时常伤心,这才落下冻雨。诸葛诞轻描淡写地说,许是你从洛阳来,风土与此地格外不同,便叫元君想起这桩伤心的旧事了。
右长史默然不语,吃了茶,这才略略问些军务上的旧事。寿春乃是重镇,若非征东将军运筹帷幄,岂能叫洛阳的贵胄高枕无忧。
酒过三巡,右长史对征东将军说,早在太和年间,他便已耳闻将军的声名,只是无从引荐。诸葛诞不语,太和年间的事不少,可他想起来的,翻来覆去,只有一桩。他的目光拂过案上的杯盏,心中已浮起贾充将要奉承他的另一桩事。果然,陶河杜伯侯的死,那已是黄初年间的烂谷子,旧事重提,唯余逝者的不堪。
贾充说,彼时他便佩服将军高义云云。诸葛诞只当是酒桌上迎来送往的恭维,因而搜肠刮肚右长史的事迹。他想着想着,又喝了一盅酒,话题便被贾充又带去别的地方。无外乎夸他治理有方,前夜他借宿的庄家,忙不迭地说将军的好话。而无论是听还是说这些奉承,都属于消磨时光里最无聊、最恶心的办法。
坦诚地说,诸葛诞对贾充也不算全然无知。在今天之前,除同朝为官外,他们还有一点露水般转瞬即逝的因缘,诸葛诞早在司马昭之前认识贾充,因为太和年间不堪回首的事,他们都和一个已伏诛的罪人私交甚笃。
或许只有诸葛诞才能说私交甚笃,李丰之于贾充,乃是威严的岳丈。家庭和朝廷上的贾充都是柔和的,像水一样没有固定的形状,听凭所在容器的意志。正如他不会指出大将军的错误,他与李婉还未和离的时候,性情柔顺的女婿也会像出嫁的女儿一样,任凭岳丈的指点。贾衢的行事,断不会令自己晚年所得的贵子坐谈论道,而李丰显然尤擅此说,若非两家机缘巧合,他似乎也不会将蕙质兰心的女儿嫁给贾充这种稍逊风流的政客。当然,这都是无关的闲话了,诸葛诞知晓李丰不是沉溺于儿女私情的人,听闻李婉曾在归宁时被父亲拒绝借贷金银。
诸葛诞对李丰机敏灵秀的女儿颇有印象,他们曾用帷幕间隔彼此,以期对陌生人谈玄。在这样的集会里,他知晓自己见败于李婉,即便这种不知姓名的随机游戏是不论胜败的。素未谋面的女人令他想起死去的故友,不可避免地勾起不断反刍的担忧,长于论道的将军将纷杂的焦虑投射到另一件事上,他想起贾充和李婉的和离。眼前这个收敛锋芒的男人一如既往地温顺,不发一言地写下休书,默然送走琴瑟和谐的妻子。诸葛诞当然不会明白这对落难纷飞的夫妻各自怀着怎样的心思,对这个浮光掠影的旁观者而言,只会高高在上而又无关紧要的怜悯,似乎博得他的垂怜乃是这对苦命鸳鸯的造化。诸葛诞想,眼前过分忠诚的臣僚太过冷血,假使贾充有心回护……听说程咸上书时,中郎将亲为修改,其中叔世多变、法贵得中等句,皆出贾充。中郎将为坐连受罚的前妻作了许多诀别诗,却没有做任何一件实际有用的事,诸葛诞认为贾充是那种擅长自我感动的、冷冰冰的人。
诸葛诞若能活得再久、再久一点,他也会知晓,李婉所出的两个女儿亦暗怪父亲的无情。好在不必等到那时,他当知自作多情,对贾充自幼失孤的些许怅惘即刻烟消云散。他没有多余的心情怜悯贾充,反倒是右长史,才该发发善心,怜惜他这个受忌颇深的征东将军。诸葛诞的眼神投向右长史,贾充正在两段话间的空隙,沉默地饮酒。屋外太阳高升,丝毫看不出昨日阴云密布。旭日炙烤潮湿的大地,空气中弥漫着被蒸腾的水汽,因而营帐里也有些与往日分外不同的潮气,令人愁多乐少,无端烦躁。
贾充生得女相,脸上的轮廓与曲线一样温和沉静,找不出棱角。传闻这样的面相天然有情,命多桃花。右长史无情于内,有情于外,且说曲意媚上,当真稳妥服帖,无不周全。如今领命劳军,帐下既知他心怀鬼胎,迎来送往的场面话,右长史却说得不知多少古道热肠。他说大将军常于左右赞扬征东将军的长处,这是自忠武侯下来的惯例了。诸葛诞面上不由一笑,心中冷他信口雌黄。
从大将军嘴里听到夸他的话,比起自矜,更是折寿,不过忠武侯的时候么,大抵是有的。诸葛诞自己便听过,只不过得同现如今换一换。诸葛诞所听到的,乃是昔日忠武侯对贾充的夸奖。诸葛诞即知贾充话外隐隐的夸耀,无外乎他亦是大将军的左右近臣,不思则已,一念之中,如米饭里的砂石,只叫人心烦意乱。
忠武侯说,伊忠心耿耿,措置有方,并不居功自傲,当真合乎充闾之名。忠武侯有意提拔他,可后来三回九转地,贾充做了司马昭的僚属。忠武侯对此似乎很是满意,他私下对诸葛诞说,伊与舍弟一见如故,投缘而相契。他虽有意拔擢贾充,几番进言,都是胞弟做的人情。于是贾充顺水推舟地去任司马昭衙内的僚佐,实乎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唯余诸葛诞闲来关心故人殚心竭虑,世事迁移,他们均有要务在身,早不能如年轻时相聚畅谈,故常传书信。忠武侯却回他说,使公休骖右,高枕无忧。他几日辗转反侧,夜半修书,几度删改,仿佛真的回到他们年轻的时候。
诸葛诞不合时宜地想起司马师亲手杀死的李丰,子元杀了太初。散漫的温情如夜风吹灭的蜡烛,倏而熄灭。
接风洗尘的宴席也适时地结束了。
诸葛诞重新思索贾充的名字,他们大抵在李丰的聚会上见过面,他记不清楚。他对贾充没什么多余的印象,只是泛泛,和别的过去一样模糊而朦胧的阴影。他隐隐约约回忆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以及两人的确没有深交。贾充私下不掩启发地对诸葛诞说,自己从那时起便十分仰慕将军。诸葛诞丧失了因听到奉承而得意的膝跳反应,他越发觉得贾充不可相信,他对自己还算温和的态度是否也是绵里藏针的一种?贾充不喜欢清谈,他对于自己虚假的仰慕口说无凭。也许有需要的话,他会对很多人表达这种不真切的敬仰。贾充试图用一种无法证明的感情拉拢他,这种感情如晨雾般虚无,凡人的眼睛只能见其消散。
除此之外,贾充的敬仰还有固定的期限。右长史舌灿莲花的慰劳持续到离开的前一天,或许他的确只是来慰劳疲惫的将士,虽然事实上没有必要,也没有作用,诸葛诞想。右长史开出的空头支票固然绝无在淮南兑现的可能,然而他背后的仁厚慈爱的有德之君在嘴上、至少在右长史的嘴里,慰藉着边疆守城的军士,拼凑出虚伪的右长史的一部分。诸葛诞看贾充赏赐金银、绸缎和功勋,知晓这是受赏者倾尽性命获取的添头,被当权者网罗,而后堂而皇之地赐予他们,用他们获得的东西博取他们的忠诚。人会被想要的东西收买,兵卒抢掠金银,而他于岌岌可危的旦夕,的确被一点缥缈的泡影所安慰。感情真是一种珍贵而廉价的东西,他本该一样心存感激,诸葛诞知道,自己也是这样不幸的人。
一个布德的午后,贾充分完了他全部的恩赐,甚至掏出了自己的腰包。诸葛诞感到绷紧的弦快要断掉,或者更紧、直到断掉。他有些疲惫了,他在疲惫里依然敏锐地察觉,贾充所等待的,或许正是这样的时机。他为自己的不懈怠而重新打起精神,巡视对方。所幸正如他所预想的,贾充也没有太多时间了。
“他日一别,恐难相见。”右长史垂眸颔首,全身上下,并没有一点昂然争辩之势,他所说的似乎也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向来敬仰将军,如今将行在即,再不将之如数诉出,只怕难有相知的机会。
诸葛诞沉默地看着他,和其他人一样,等待贾充的图穷匕见。
在这个可说是性命攸关的时刻,薄情如右长史,亦动恻隐之心,想起太和年间的一桩旧事。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衔羽般孜孜不倦地回忆此事,或许今天之后,他再无重温旧事的兴致,而旧事所携或苦或痛,都已随着年久失修而越发模糊。此时此刻,他已觉得这不是一件重要的事,即便他曾在很多难眠的夜晚一次次不可遏止地回味耻辱、以此支撑他出人头地的野心。
时值太和年间,李丰在洛河边聚会,他亦受邀其中。贾逵在世时已为他订下婚约,许是他年岁尚小,将来的岳丈从未提起此事。他年少失孤,亡父又非朋党中人,举目无亲,况他从学多读孔孟之道,疏于老庄,因而颇受世家子弟的嘲笑。在李丰的宴上,诸多不适,一如煎熬,唯有诸葛诞替他争辩一二。时过境迁,他也多少怀着报恩的心情想要还复往日的恩情。贾充颇感近乡情怯,他始悟对方大抵早已忘却此事,此番旧事重提,只能叫自己难堪。一腔自作多情的知恩图报,在发生之前,已沦为笑柄的一桩。
贾充轻轻地、用他柔和又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臣子在朝,除去感激君主的仁德,更有提携举荐,实应没齿不忘。因而平素行事随想,除忠君之外,当为恩者虑,诚如亲亲相隐,结草衔环,莫过于此。
贾充抬起脸,目见诸葛诞的眼神不掩疲惫。他虽不愿承认此乃今途劳军所致,然而令心有恶意者忌惮不已,还是如同食用珍馐美食那样取悦了右长史。贾充因而斗志昂扬,眉飞色舞,隐隐之中,诸葛诞祭拜的种种鬼神大抵也听从不可违抗的天命,站在自己身后。贾充听到自己说,将军与我,俱受忠武侯拔擢。
诸葛诞的脸色闪过一丝毫不遮掩的嘲笑,他的脸色冷冷的,背着光,颇有几分庙坛中供奉泥塑鬼神之流的凶恶。
那也只是偶人罢了,贾充坦然自若,自己才是降神于身的、上天的使者。既然他们都曾受命运的青睐,终有一天,他当然也可以获得上天所允诺的报偿。可惜的是,他所认为高洁的诸葛诞,并不一视同仁地看待他们应得的奖赏,迂腐而愚蠢的人总认为自己特别高贵。贾充也曾对此深信不疑,如今则嗤之以鼻。无论再健谈再通达的人,也要为傲慢付出代价,诸葛诞无法例外。
因而忠武侯一母所出的大将军,也该是他们报恩的对象。他们缴纳的回报,似乎会通过上天或地界中的亡灵,折返到另一个毫不相干的活人身上。诸葛诞淡然道,自秦汉以来,父死子继,律有其典。兄终弟及,泱泱上古之法,于今未必可得。
右长史从容道:尧舜有禅让之法,现于今世,上古的礼法,于今未必不可。
征东将军道:长史见擢于忠武,当知忠武在世,法行旧制,“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莫如此焉。诸葛诞的神色忽然像夜幕四合中的晚霞般暗下来,许是在座淮南军士皆为心腹,征东将军口中意有违逆的揣度更如梦幻,诸葛诞说,以右长史之意,岂以忠武侯有逾于伊霍之行?
右长史默然。征东将军的话越发恶寒:人臣以人臣之份,君不见霍氏功于宣成,败于妻显?征东将军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关于霍显的恶词,一直沉默着微微垂首的右长史复又抬起脸来,即便右长史的眼睛和脸一样温润,征东将军却从他的话里听出强硬如铁的意味。
右长史说:正是因为人臣有人臣的分寸,才不能斗胆揣测主君的意志。大将军的面目在贾充心中幽灵般浮现,贾充感到自己的耐心散尽了,他对诸葛诞为数不多所想象的善意,也在难以明言的指代和隐喻中销蚀。如同他卒然抛却过去的暗恨,在消磨恨意的同时,他对这个并不相熟的陌生人的好感也逐渐毁败、趋近于无。他开始讨厌诸葛诞,为他的不识抬举,更为自己的自作多情。他鲜见地大发慈悲,却是从湍流的河底捞出一头铁牛,一样没用的东西。他不长于此道,亦没有匡时救世的野心。这种东西,早就随着破败的世道,在他的孩提时代消逝。还未彻底随风散去的,附着在眼前的诸葛诞背后,无声地嘲笑他的耻辱。
他也没有、没有那么敬爱忠武侯、或是现在的大将军,但这不重要,因为除此之外,他亦无人可爱。他只是想要得到付出后的回报。他苦心孤诣地笼络征东将军,仿佛真是人君的代表、内圣外王的使节。然而对方像蠢钝的呆子那样不解风情,很多年后,如果他想起这件事,会明白这的确是呆子的行径。右长史自恃聪敏而勤奋,不愿也不该为呆子费神。
可是、可是。如今自视清高的诸葛诞和昔年耀武扬威的纨绔无二,如同他现在为虎作伥的行径和彼时狐假虎威的纨绔无二。他不会伤心、也不会愧疚了,那些代谢掉的感情组成他新的部分:当道德不为己所用,贾充能够当机立断地放弃、直至这部分变得重新有利。他就是为此而不停阉割自己左胸心室里跳动的脏器,好在他的良心生来不多,因而割去也不算痛苦。
右长史听到自己渺远的声音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或许是另一个更完备更天衣无缝的贾充替他说完一切,他摒弃了诸葛诞、摒弃了微末的良心,现在连自己也摒弃了,他禅让自己的感情,替代以更有利的部分,一向如此。
“天下皆愿禅代,君以为如何?”
次日清晨,右长史离开淮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