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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那个男生从火车进入安多起,就几乎把脸粘在了车窗上,对掠过的每座山丘、每条河流、甚至每群吃草的牛羊都平等地发出惊叹。
男生盯着窗外发呆,张兴朝盯着他发呆。
可能是张兴朝的目光太过直白,也可能是人被注视真的会有感觉,男生忽然回头对张兴朝飞快地笑了一下,嘴里还嘟囔着说了些什么。
他笑起来很有特点,鼻梁中间会皱起来,像不聪明的小狗,有些稚气的傻;至于男生说的话……张兴朝报以一个微笑然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待男生转过头后,张兴朝默默摘下了耳朵里还在放歌的蓝牙耳机——刚才胡德夫刚好唱到
“人生本有尽,宇宙永无穷;匆匆,匆匆。”
他其实什么都没听清。
接下来的路男生没再回头,全神贯注地用目光扫描沿途的一切风景。张兴朝见他似乎没有继续搭话的意思,于是再次戴上了耳机。
可能是音乐伴着铁轨和车轮摩擦的金属音像极了纯天然的ASMR;也可能是渐渐稀薄的氧气降低了大脑的活跃度,张兴朝竟在午后尚且明亮嘈杂的车厢里生出几分困意。就在他昏昏欲睡,欲与周公试比高时,一抹影子慢慢挪了过来——是刚才那个男生。他从床底下拖出来一只巨大的医用氧气袋,插上管子开始吸氧,一边还不忘对张兴朝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笑。看起来是有些高反了,也对,毕竟到了那曲海拔就已经四千米往上了。
但是居然有准备氧气袋吗?张兴朝还是有些震惊。
虽然知道大部分原本在低纬地区生活的人进藏可能会有高原反应,因此需要提前做准备;但他也只是提前吃了几天红景天就提溜个登山包来了,完全没有想过还能带氧气袋来。对面的小哥真是有备而来啊…有bear来……听说西藏好像有藏马熊,听说在野外遇见藏马熊不能转身就跑……
想着想着张兴朝的思维就被藏马熊追着跑了,从熊棕色的皮毛到窗外仿若铺着蓝色棉麻布的天地,再从遍布斑驳雨痕的玻璃到随着男生一呼一吸间渐渐瘪下去的蓝色氧气袋。
“$&你#%*@”男生再次搭话。
“抱歉”张兴朝又一次取掉耳朵里的耳机“你刚刚说什么?我又没听清”
男生愣了愣“又?”随即皱着鼻子笑出声“所以我第一次和你说话你也没听清是不是?那你还点头假装听到了。”
被戳穿了的张兴朝也不羞恼,他选择直接向后一仰躺在床铺上闭着眼睛装死。接着,他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感到身边垫子凹下去一块——男生坐在了他身边。
“我叫李嘉诚,你叫什么名字?”
张兴朝缓缓掀起眼皮,冷不丁和李嘉诚闪着光的眼睛正面对撞,对方眼神中亮晶晶的真诚之情满溢,张兴朝觉得如果此时是在漫画里,李嘉诚的眼睛旁边一定会有闪亮的星星特效。他先一步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想了想:“好巧,我叫马化腾”
李嘉诚短促地“啊”了一声,随即笑得更皱巴巴了
“你怎么这么有意思,我真的叫李嘉诚呀。”
“我知道我知道”张兴朝胡乱应着“我也真的叫张兴朝。”
“你也是一个人进藏吗?”李嘉诚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盒百醇打开,磕出一根,发烟似的向张兴朝煞有介事地递过去;张兴朝一秒get,食指和中指夹住百醇放在唇边,然后有来有往地回复了一句废话:
“你也是一个人进藏吗?”
“是的……诶不对,这句话是不是鬼打墙了?”李嘉诚哑然失笑。
“但是,墙一直被鬼打,它不疼吗?”张兴朝淡淡地抽了一口百醇。
李嘉诚听罢到抽一口气。
这幅场景实在有些太过诡异——一个视觉年龄看起来五十有八、交流模块并不十分发达的男人用拿烟的方式夹着根百醇,然后一本正经地说些废话。不知道其中哪个迷之行为戳中了李嘉诚的迷之笑点,他前仰后合,整个人笑得红扑扑的;本就高反,此刻更是有些喘不上气:“哈哈哈哈…哥你怎么……这么有意思,我太喜欢你了…你也一个人的话,我们要不要试试一起走?”张兴朝手腕一凉,低头就见李嘉诚激动地握了住他的手腕。
张兴朝觉得李嘉诚虽然看起来不像是坏人,但一定也不是地球人,很大可能是什么有着蛊惑人心法术的外星人,不然怎么被他那双眼睛一盯着,自己拒绝的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不知何时退掉了原来定好的青旅,正和笑眯眯的李嘉诚打了辆车前往对方订好的酒店;路上操着一口藏普的司机一个劲儿跟这两个外地游客宣传他们当地的美食之类的云云,张兴朝听不太懂,干脆闭上眼睛装晕车。倒是李嘉诚和司机一路畅聊,虽然从两人的对话里张兴朝可以肯定李嘉诚也没听懂司机的藏普,俩人一直在鸡同鸭讲:司机说“仅细藏一腚要赤牦牛火过”李嘉诚说“是的哥,我们要去羊卓雍措”。俩人都没听懂对方说的话,但聊得很开心。
至于自己被李嘉诚的狗狗眼蛊惑之后是怎么下的火车,下车之后还做了什么,那些不重要,张兴朝也已经不记得了。
酒店位于拉萨市中心,离布达拉宫也不过十五分钟左右的路程,地理位置顶顶好;环视一圈酒店亮堂堂的大厅,张兴朝突然觉得有些话不知道怎么说好,他觉得李嘉诚这孩子真是脑子一点也不动
“李嘉诚我问你个问题。”趁着李嘉诚在前台办理入住的空隙,张兴朝揪住李嘉诚登山包的带子“怎么了阿朝?”李嘉诚自来熟,聊了两句得知张兴朝才22,只比他大两岁后,对他的称呼就从张哥变成了张兴朝,再到现在的阿朝。
“你觉得我为什么一开始要定青旅?”李嘉诚被问得一愣,挠挠脑袋“我不知道啊…总不能是喜欢里边儿灰扑扑的氛围吧?”张兴朝给李嘉诚看过那家青旅的图片,墙面刷的是深灰色的漆,李嘉诚觉得那里面简直算得上暗无天日,人类住进去仅需三秒就能自动解锁进化论成为老鼠王。
张兴朝用那种恨铁不成钢但没有铁不成钢,纯恨的感情叹了口气:“诶呦!你这个孩子真是笨得流黄汤。”张兴朝表情严肃地戳了戳李嘉诚的肩膀“你的脑子不要可以给我吗?我可以放转转上回收买点钱,感觉你的脑子全新仅开封,能回收不少钱。”
李嘉诚被张兴朝行云流水的一套丝滑台词砸懵了,捂着肚子笑倒在张兴朝面前“为啥呀阿朝,直接就骂吗哈哈哈…你别这样我肚子疼”
张兴朝点点头,十分人道主义地等李嘉诚稍稍平复了点才继续开口“因为我是穷光蛋啊,酒店和青旅比起来太贵了。和你一块住这明天我就得去布达拉宫附近摆个牌子写‘遇困难,暂需饭钱,日后必还’了。”
李嘉诚没想到这个笑点上张兴朝还能升番,这对他刚刚放松下来的腹部肌肉极不友好。他也终于意识到网上人人都在开玩笑时说的一句“笑得我腹肌都出来了”并不是空穴来风,现在他能明显感受到下腹的发力,比自己之前一时兴起健身,在健身房卷腹的时候明显多了。
“你不要笑了李嘉诚,我没开玩笑,我就带了个包,我还不想去要饭啊。”
“哈…阿朝你别装正经了,你的眼睛可不会骗人。”李嘉诚朝一个方向点了点——循着手指的方向望去,张兴朝在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因极力忍笑眯起的眼睛和憋得跟熟虾有一拼的脸。
张兴朝一下子破了功,在玻璃反射光线的终端,两个人笑作一团。分不清是你的手攀扯着我的外套;还是我的手指勾住了你背包的一角,两个人像两只刚从深海被打捞出来,纠缠共生在一起的章鱼,在陆地世界里尽力缠绕住对方。
人类和章鱼都一败涂地。
这样的盛况持续到前台小姐姐办理完业务递来房卡“还有一张是取电卡,电梯在这边。”
啊一个房间吗?
张兴朝用眼神询问李嘉诚,怪的是李嘉诚还真就读懂了张兴朝眼神里的东西“这家酒店订满了,房费我出就行,就当是硬拉着你和我一起玩的补偿了。”虽然最后在张兴朝的坚持下还是两个人AA。
房间是个大床房,尽管在来的一路上和李嘉诚相处的很愉快,两人各方面也意外的合拍,但毕竟还是刚认识不久。张兴朝有些拘谨,看着李嘉诚选定一个床头柜放好包后才慢吞吞地走向另外一边。
赶路暂时告一段落,安定好了,疲惫才后知后觉地返上劲来;张兴朝觉得呼吸间的肺部似乎压着什么千斤重的东西,头也有些昏沉。他庆幸自己记性不差,还记得临行前在网上随手点开的那种标题叫“进藏干货!!!”的帖子里看来的缓解高反的小tips。
张兴朝起身打开窗,接着给自己和嘉诚分别冲了杯淡糖水。
喝完水后身体的沉重感明显缓解了很多,张兴朝打心底虔诚地感谢伟大的葡萄糖之神赐予人类无尽的能量和脂肪。
李嘉诚的高原反应相较他更重些,反映在表面上的累也更明显;活像是个为了赶论文ddl熬了几个大夜的苦命大学生。李嘉诚盘着腿小口啜饮着糖水,身子有节奏地晃来晃去。察觉到张兴朝的目光,李嘉诚眨眨眼:“谢谢阿朝的糖水,特别好喝!”张兴朝摆摆手示意这没什么。
房间有扇大大的落地窗,张兴朝研究酒店遥控器的时候不小心按到了窗帘的开关,“ziii——”窗帘如同舞台开幕时的幕布,缓缓向两边推开。
家具智能化程度也是越来越高了,这可真是科技赋能生活呐……张兴朝暗叹,想当年他高中毕业…不过也就五年前那会,他们一帮子发小旅游,几个人出去住的还是那种淳朴到有点复古的纯手动酒店。
窗外是一片澄净如洗的蔚蓝,天空干净得连一朵云的白都融不下。广阔、绵长,像一本平铺摊开,无私展示自己的一切,却没有结尾的无字书。
安静平和的氛围吸引安静的人,张兴朝面朝窗子坐着,看着看着就忘记了时间,回过神来只能从微微酸胀的眼球处得知时间并不短。
张兴朝迟觉得看看李嘉诚的情况,刚刚人高原反应不太舒服,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回头却看见对方正和自己一样出神地望着窗外“你好些了没?”李嘉诚如梦初醒般抖了一下“好些了,谢谢阿朝关心~”张兴朝没说什么,对李嘉诚这人的认同却涨了不少。
你也喜欢这片天?那你颇有品味。
刚到的第一天两人还没打算开启游玩计划,只想在周围近点儿的地方走一走散散步,适应适应高海拔。
八廓街,不论是了解人文风情还是旅游观光都是个好选择。一路上不计其数的朝圣者围着大昭寺一路磕着长头,朝圣者双手合十从头到唇最后到胸口拜三下,接着像是要把自己完全投入到大地的环抱中去似的,虔诚地拜下。额头触地,指尖向天。
李嘉诚刚开始亲眼看到这群人还被震撼地说不出话,但绕寺一圈,朝圣者往往而是;虔诚的身影此起彼伏地铺满街道,渐渐的,李嘉诚也习惯了,没有了当初那样的惊讶“阿朝,你说他们都在为了什么而叩拜呢。”
“为了众生远离苦难”张兴朝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李嘉诚觉得明明人就在自己身边,声音于嘈杂的街头却显得浩渺了“他们不是为了个人的财富亦或是别的,他们磕长头是为了世界和万物,其中也包括你和我。”
“哇塞阿朝你懂的好多啊,好厉害!你可以去当老师,我当你的学生!”李嘉诚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眼中的崇拜之情好像快溢出来,仿佛张兴朝刚刚不是说了一段话,而是研究出来了牛顿的第四个定律。
“李嘉诚我真的要杀了你。”张兴朝觉得自己的耳朵热热的,颜色大概能与红珊瑚比一比“呃呃呃嘉诚你看那边的奶茶店好像很火不如我们也去尝尝吧!”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装作很忙。
好在李嘉诚确实被提议转移了注意力,拉着张兴朝一起去排队。但是当张兴朝踏入门槛第一步他就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只不过是拆了东墙补西墙,用新尴尬填旧尴尬。
奶茶店确实很火,店面里人群比肩接踵;张兴朝175的身高,像片薄薄的叶子被人流裹挟着荡来荡去“阿朝你怎么飘走了!”李嘉诚惊恐地看着张兴朝被两个目测185往上操着东北口音的大汉夹着朝更深处去,这场面甚至可以幻视汉堡的两片厚面包夹着片瘦弱的生菜。
李嘉诚没有给生菜叶继续往里飘的机会,他拽住张兴朝把对方拉回了自己身边。但下一波人流很快到达,张兴朝被新一波人浪严丝合缝地嵌进了李嘉诚怀里。李嘉诚的手还维持着刚刚拉张兴朝回来的动作,此刻正无处安放,只能虚虚搂住张兴朝的腰;张兴朝应该有在健身,李嘉诚想,虽然看上去薄薄一片像树叶,但真摸到了才发现其实身上的肌肉很紧实。
“唔。”张兴朝被挤得发出一声闷哼。
李嘉诚奋力用手为张兴朝隔出一小片空地,艰难地开口“呃…阿朝你再忍一下,马上就好了。”但话刚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对劲,这也不是成都TV啊,这句话也太有歧义了!
他想低头去看对方的反应,却正好和抬头的张兴朝面对面,两人的距离近的可怕——李嘉诚甚至可以感受到张兴朝呼吸时湿漉漉的鼻息,不知是太热还是怎的,张兴朝的脸颊泛起奇异的粉;李嘉诚咽了下口水,也肉眼可见的全身爆红。
太尴尬了。
就在他企图通过憋气杀死自己的时候张兴朝终于慢悠悠地开口了,是不知道哪学来的西北口音:“北边哩人……真的长得好高啊。”
李嘉诚重新开始了呼吸。
都说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李嘉诚觉得在网红奶茶店买奶茶也不遑多让,千军万马走羊肠小道。两个人经历一番不小的波折后终于端着奶茶走出了店面,凌乱的发型和皱巴巴衣服,让人不禁猜测是否第三次世界大战的主战场将要定在这个奶茶店。
李嘉诚狠狠吸了一大口奶茶,他倒要看看这杯奶茶究竟是否配得上他这一路上的“颠沛流离”。
“好喝诶!”李嘉诚仅仅用了1秒就被奶茶哄好了“阿朝你觉得怎么样?”张兴朝此时刚刚舔完最上层的奶油,嘴唇和胡子上都沾了满满一圈白“呃我觉得…是一头好牛。”李嘉诚笑了,依旧是那个被张兴朝评价为皱巴巴的笑。他掏出一小包手帕纸帮张兴朝擦了擦嘴,然后突发奇想:“哞。”
“诶李嘉诚你是神经病吗?”“阿朝!!!”
晚餐定在布宫附近一家小有名气的藏餐,是来之前就做好的攻略。
“了解一个地方要先从当地的食物开始。”某不知名美食学家李嘉诚如是说到。殊不知俩人都忘了考虑自己分别位于华南华北的胃口是否能适应的了西南地区的特色。
牦牛酸奶入口的一霎那,李嘉诚顿觉一股原始的、天然的野性自舌尖迸发;穿过餐厅里纹样繁复华丽的装饰、越过布达拉宫,将他的灵魂和一头正在天堂草原吃草的牦牛拴在了一起。他闭了闭眼,将被酸出来的生理性泪水缓了回去“阿朝你快尝尝这个!特好吃欸。”
同酸共苦乃兄弟本分。
张兴朝垂眸就着李嘉诚刚刚用过的勺子挖了一勺送入口中,李嘉诚预测中张兴朝被酸得一激灵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只见对方细细咂摸着,像在品尝一道绝世珍馐“不错啊嘉诚,真的很好吃哦!”李嘉诚试着从张兴朝的眼睛里找到一丝谎言的意味,却无功而返。他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味觉,遂不信邪地又吃了一口。
李嘉诚觉得自己的味觉大抵是没有问题的呢。
他再次抬头向张兴朝望过去,终于从对方完美的面具下看到了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合着张兴朝只是单纯为了再坑他一把。两个人就这样各自含着一口酸奶咽也不敢咽,吐也不敢吐地面面相觑,最后不知是谁先笑出的声,总之酸奶还是和着笑被咽进肚子。
也是后面他们才知道吃牦牛酸奶得放点白糖。
好在其他菜都还算不错,尽管有些菜式对于他们而言还是很新颖,但比起那碗石破天惊的牦牛酸奶还是显得小巫见大巫。尽管这样饭后李嘉诚还是冲去厕所吐了,张兴朝猜可能是因为牦牛还在他肚子里奔跑?谁知道呢。
俗话说得好,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张兴朝对于长生不老没什么执念,只是习惯性的散散步,李嘉诚一键跟随。
俩人漫无目的地走,一直散步到布达拉宫前的广场上。这地方视角很好,可以一览整个布宫的正面,小学课本里提到过的“世界屋脊上的明珠”此刻近在咫尺。广场上来来往往有和他们一样的游客、也有穿着深红色衣袍的僧人、甚至还有几个高鼻梁蓝眼睛的外国面孔,俨然一副小小的众生相。
张兴朝是个随时随地都能发起呆的人,比起与人交流他大概更喜欢盯着某一处发呆,想些什么或者什么都不想。眼前人流来往穿梭,跑的走的、老的少的。张兴朝就突然站在离人群稍远一些的地方不动了,李嘉诚也站着,企图跟随张兴朝的目光体悟到对方的想法。
接着他发现张兴朝好像只是在纯发呆,因为他实在想不出花岗岩地板砖里藏着什么哲学密码。
“阿朝”李嘉诚吸了吸鼻子,打破了两人之间无言的状态“你为什么来西藏啊?”但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萍水相逢,他好奇的未免太出格。但张兴朝这个人给他一种奇异的感觉,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是了,他觉得张兴朝在人群中是耀眼的,总是忍不住想对这个人更进一步地了解。
“因为突然有天晚上,我想近距离看看星星。”张兴朝抬手指了指暗蓝天空中的星斗。李嘉诚循着望去,今夜月亮暗些,像半阖了眼,繁星就亮晶晶地铺满天穹。
“这儿离天空更近。”
是个颇具浪漫主义色彩的回答。
“你呢嘉诚?”张兴朝的目光从金星移到李嘉诚身上。李嘉诚弯弯唇“我生病,出来散散心。”“啊…抱歉。”
张兴朝一直以为李嘉诚只是身体素质差一些,毕竟刚上大学不久,高三奋斗一年留下的后劲(后遗症)估计还没消,自己当初也是那样的,却没想到对方是因为生病。
张兴朝脑海中又浮现起刚刚饭后李嘉诚去厕所呕吐的模样。
“没事,不说这个了。”李嘉诚语气轻松“早点回酒店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去参观布达拉宫呢,可不能迟到。”
张兴朝没说什么,只是临睡前又检查了一遍背包里的应急药品。
第二天张兴朝是被李嘉诚的说话声吵醒的,虽然对方十分有素质地躲进了厕所还刻意压低了音量,但对于睡眠很浅的张兴朝来说还是无济于事,再加上他本人听力确实是好的过分。
他发誓他绝对不是有意偷听,但地球online确实没有一个面板可以让他一键屏蔽环境音,李嘉诚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别担心……安全……广……”似乎是在和朋友说话。过了几分钟李嘉诚按下马桶冲水键走了出来,被正对着墙壁冥想发呆的张兴朝吓了一跳“你醒了?那我们快出发吧。”
进入布达拉宫之前要走很长一段楼梯,张兴朝仔细思考了为什么从前的西藏皇室要把楼梯修这么高,最后得出结论是因为看起来比较屌,彰显权威。他本来还担心这么长的楼梯,以李嘉诚现在的情况走起来会不会吃力,但事实证明他完全错了,李嘉诚甚至有空跟他在行进的过程中扯两句莫名其妙的闲天。
他问张兴朝高中的时候压力大不大,这么瘦是不是因为不爱吃饭。张兴朝挠挠头说其实自己上高中的时候就是混过去的,因为知道自己的实力,从小到大就没咋考好过;看起来瘦也只是因为后来上大学了健身,自己上高中时候的压力还没现在上楼梯的压力大。
期盼着期盼着,终于到了布达拉宫内部,张兴朝和李嘉诚相继被眼前的景象惊呆,殿内目之所及都是金灿灿的——法器、烛台、垂眉的佛像……全是纯金的啊。
“我做梦才能梦到有这么多金子…”
“我做梦都不敢梦到这么多金子。”
上来前李嘉诚从外面的小贩那买了些酥油说是要供灯,祈愿平安顺利,众生弃苦得乐。张兴朝说其实你挺适合叫阿乐的,众生得到李阿乐,李嘉诚嘿嘿地笑回复他说好巧啊,我小名就叫乐乐。李嘉诚跟着红袍的僧人去了灯房,出来时却不见张兴朝的身影,刚开始还以为张兴朝是等的不耐烦先走了,找了一圈却在密匝匝跪拜的人群中看到了张兴朝的身影——他在拜一尊佛像。
张兴朝双手合十,脸上的小痣在摇曳的烛火中一明一灭。
像昨晚在广场上时,张兴朝指给他看的那片星空,李嘉诚想。
“你供完灯了?”张兴朝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嗯,供完了。你刚刚在拜的那尊,是什么佛?”李嘉诚有些好奇,他不知道张兴朝原来还信这些。
“药师佛”张兴朝言简意赅“就,祈愿家人朋友身体健康平安”顿了顿,张兴朝的目光扫过李嘉诚。
从李嘉诚告诉张兴朝他生病的那刻起,张兴朝对李嘉诚的所有行为都带上了些似有若无的爱护,因为李嘉诚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合肥老家养过的一只小黄狗。
小黄狗是那窝里最小也是最晚出生的只,狗妈妈的肚皮被它的兄弟姐妹占的满满的,小小的黄狗眼睛还没睁开就被挤开在一边“这狗娃活不过秋天”奶奶这样说。张兴朝不信,他把小狗抱回自己房间,用注射器给小狗一点一点喂羊奶;晚上他睡觉,小狗就被他裹着小毯子放在自已枕头旁边。
小黄狗从秋天活到冬天,又从冬天等来春天,从小黄狗长成大黄狗。
张兴朝上学它就一路送到校门口再回家,张兴朝放学,总能看到一抹黄色的影子等在路边。张兴朝觉得其实这样就挺幸福的了,虽然在学校里没什么人跟他玩,但至少回家打游戏,黄狗会卧在他怀里,很暖和。
但有一天黄狗突然什么都不吃了,吃一点吐一点,水都很少喝。张兴朝急得团团转,抱着黄狗骑八公里的自行车去看宠物医生。医生一通检查后告诉张兴朝黄狗得的是细小,致死率极高,就算救也不一定能救活,问张兴朝还治不治。
治。张兴朝一秒钟也没犹豫。
张兴朝偷偷卖掉自己的游戏机和漫画,伙食费车费也一并省下,每天骑车去看黄狗,一来一回十六公里——他觉得黄狗见不到他会害怕。黄狗起初还能站着摇着尾巴等张兴朝来看他,后来是坐着,最后是趴着,尾巴像被伐断的树,无力地垂着。再到后面的某一天,张兴朝风尘仆仆地来,只看到一个空空的笼子。
张兴朝本来已经忘了,可李嘉诚又让他想起了这段落满灰尘的记忆。
张兴朝注视着李嘉诚,目光像一缕轻飘飘的白色灯烟,轻盈地、随意地看过来。李嘉诚甚至觉得张兴朝不是在刻意看他,如果此刻站在这个位置的不是他是别人,那么那人也可以窥见张兴朝这缕灯烟般的目光。但李嘉诚是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的,因为对方是张兴朝,是那个他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不一般的张兴朝。
“还有你,李嘉诚,希望你也健健康康的。”
李嘉诚轻而易举又理所当然地被张兴朝的目光吸引,但等他听清张兴朝后面的话后,又像那天在八廓街一样,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这样不对,人不能对一个只认识了几天的人说爱。但高中时期压在数学书下的那本被他翻了又翻的《病隙碎笔》里,史铁生告诉他:“爱的情感包括喜欢、包括爱护、包括尊敬和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
从小的经历练就了他高敏感的性格,李嘉诚觉得自己像一个飞船意外坠毁的外星人,在陌生的地球警觉地用触角探测一切可能存在的风险;就在他格格不入了十几年,终于有了融入人类社会趋势的时候,有一天李嘉诚的触角突然碰到了另外一个外星人的触角,对方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对方也碰了碰自己,然后给了李嘉诚一个暖暖的拥抱。
李嘉诚第一次深刻的感受到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这份爱无关社会关系无关血缘亲情、不加任何前提和后缀、不用对方支付任何代价、也不是友爱母爱父爱,只是单纯的爱。这份爱就这样赤裸裸地从李嘉诚胸口无可避免地萌发。李嘉诚觉得鼻子有点酸,同时他也绝望地发现自己只是稍微接触到爱就已经狼狈成这样。
像被人摸了一下就把尾巴摇出花的流浪狗,李嘉诚想。
“别发呆了嘉诚。”张兴朝拍拍李嘉诚的肩膀“我饿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布达拉宫旁边就有家酸奶坊,两人又点了牦牛酸奶,这次的牦牛酸奶没有那么酸,是甜的,这下他们可真是同甘共酸的关系了。
李嘉诚看到店铺里从墙根到天花板贴满了来自世界各地旅行者的照片或车票,硬是拉着张兴朝也拍了两张;张兴朝的那张挂在店铺里,李嘉诚的那张他自己拿走收好了。
李嘉诚还说要去邮局给朋友父母寄张明信片,张兴朝于是也跟上去了,但他没什么话想写了寄给别人的,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嘉诚挑挑拣拣,写写画画。李嘉诚一连写了三张,张兴朝在一旁默默感叹,不愧是李嘉诚,居然有这么多人可以说话。
“阿朝,你家的地址是什么?”李嘉诚突然问“什么?”张兴朝有些没反应过来,这三张明信片居然还有一张是给自己的吗?
张兴朝报了一段地址“阿朝原来是安徽人啊,我老家是山西的,离得不算远。”
在明信片被投入邮筒的瞬间,张兴朝感到了一股微妙的期待在心底滋生。
又过了几天,俩人把拉萨市里能逛的地儿都逛了个遍,终于打算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在李嘉诚的提议下俩人包了个车,计划去看看羊卓雍措和珠峰。
司机师傅人不错,话不少不多,一路上还算舒服;只是进山的路太绕了,李嘉诚一直处于晕车状态,他只能通过攥拳猛掐自己的掌心来克制胃里的翻江倒海。眉头紧紧蹙着,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下。
张兴朝看着李嘉诚的样子,心说他之前好像也没晕过车啊,怎么今天突然开始了?还好之前有准备些药,说不定能有些用。张兴朝翻翻自己的医药包,掏出两片晕车贴轻轻帮李嘉诚贴在耳后。后者依旧闭着眼,感觉到触碰,挪挪身子把头靠在了张兴朝的肩膀。
张兴朝轻轻舒了一口气。
上山途中有休息点,为了方便一些像李嘉诚一样晕车的小可怜不至于殒命于途中;李嘉诚去厕所痛痛快快地吐了一番,然后靠在护栏上吹风,旁边有牧民带来的穿着花花绿绿的牦牛和藏獒供途径的旅客拍照留念,他没什么兴趣,比起花花绿绿的牛,他更想把目光放在张兴朝身上。
张兴朝给司机拔了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支,眯着眼睛抽了几口,剩下的都慷慨地馈赠给风“你这样特没素质你知道吗”李嘉诚开口打趣“南极企鹅的家园就是被你这么一口一口抽融化的。”张兴朝立马作势要把烟头按灭在李嘉诚的脸颊上,逼的李嘉诚笑着连连后退。
“两位歇好了吗,继续赶路吧,不然一会就要堵车了。”司机抽完烟,拍了拍手招呼两人。张兴朝率先向车的方面走去,李嘉诚紧随其后,看着张兴朝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的耳后——刚才张兴朝给他贴晕车贴的地方。一丝清冽的薄荷油的香味钻入鼻腔,他的耳根才后知后觉的开始发烫。
其实刚刚他们休息的地方里羊卓雍措已经不远了,车向山顶又绕了两圈就看见了羊卓雍措碧玉般的湖面。待司机师傅停好车,张兴朝和李嘉诚来到一个小山丘上,刚好可以俯瞰羊湖的全景。
冬天的羊卓雍措湖面结了层厚厚的冰,和夏天拍摄的宣传片里波光粼粼的湖水大相径庭;羊湖在冬天更沉默,也更厚重;宽容地涵养着无边众生的生命。
张兴朝喜欢这样的氛围,喜欢纯粹的置身于天地间,好像世界倒转,天空和湖水相继融化,交汇。他闭上眼,感受不算温柔甚至称得上凛冽的风擦过脸颊,耳畔传来木牌被风吹动相互击响的声音——山丘上有一条长长的回廊,上面用红绸子系着密密麻麻的许愿木牌,旁边还垒起个高高的石堆,数不清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张兴朝睁眼,发现李嘉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买了块木牌正往上系。张兴朝好奇去看李嘉诚写了什么,却发现木牌上空空如也“你不许愿吗?”
李嘉诚终于费劲地把木牌系在了回廊的最上方,被这么一问才突然僵住了身子“我忘了…”他苦着张脸,刚刚系木牌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系高一点许的愿会不会更容易被天上的神仙看见和假如我许一个有关于张兴朝的愿望,他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结果系是系上了,愿望倒是忘写了。
“没事”张兴朝笑笑“你就在这许吧,神仙也听得到。”李嘉诚想神仙真的有这么好说话吗,对于一个粗心大意,还不怎么虔诚的信徒,神仙真的会实现他的愿望吗?但张兴朝都这么说了……
李嘉诚觉得自己对张兴朝有种天然的信赖,他也不知从何而来,这种无端的信任就像自出生起就被刻在他基因序列的最深处,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被牵引出来。比起那些名字复杂拗口的这个神那个仙的,李嘉诚反而觉得自己近旁的张兴朝更能带给他些安慰,他自愿成为张兴朝的信徒。
于是他顺从地双手合十,轻轻吐出一口白气,白气在风中很快消散。
李嘉诚好像真的听到神在他耳旁呢喃“嘉诚,你的愿望是什么?”
李嘉诚突然想到那天从布达拉宫出来,他曾好奇地问张兴朝是否有什么信仰,张兴朝想了好一阵儿才回复他说:“信仰就是找到一个比你自身更大的东西,然后把爱恨恐惧都放进去。我没有那么多愿望和爱恨。”所以他没有信仰。
这是张兴朝的回答,李嘉诚想,现在他的爱和恐惧都被放在张兴朝身上了,那么张兴朝算是他的信仰吗?
“神啊,如果你真的能听到我的愿望,那么就请你保佑我,让我能和张兴朝的联系再紧密一些吧。”李嘉诚小声地说出自己的愿望。
“啊?”神有些疑惑“为什么是这个愿望呢?”李嘉诚吸吸鼻子想说你这个神仙怎么话这么多,但突然感觉有点想哭“因为我爱张兴朝”
“你为什么爱张兴朝呢?”神又问。这次李嘉诚真的哭出来了,抽抽嗒嗒地说他也不知道,他觉得就这样爱上一个人真是太随便了自己真对不起张兴朝,明明应该清楚自己是什么情况的可是自己真的好爱他好爱他。
“哎…”张兴朝叹了口气,然后抱住了李嘉诚“别觉得随便吧,因为如果你否定的话,我也就变成你口中随便的人了。”
李嘉诚泪眼朦胧地睁开眼,脑海中和他对话的神仙被具象化成为了张兴朝的模样,李嘉诚怔住,久久不能回神。在回抱住张兴朝和继续哭这两个选项中,李嘉诚毅然决然选择了第三种选项——他选择重新闭上眼睛。
自己一定是在做梦吧?阿朝怎么可能也说爱自己呢,这没有道理的。“嘉诚,李嘉诚?回神了。”张兴朝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李嘉诚重新睁开眼睛,眼前的张兴朝还在,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爆疼。
他没做梦,张兴朝真的说他爱他。他该笑的吧?按理他应该回抱住张兴朝然后和他互诉衷肠,倾诉自己这些天来暗恋的纠结和酸涩。但是真正面对张兴朝那双好像能看透他内心一切伪装的眼睛的时候,他又惊疑不定了;他不知道张兴朝刚刚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是真的和他一样,在短短的相处中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对方,还是只是出于对自己的怜悯?
李嘉诚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惧。
他不怕没人爱他,毕竟在此之前一直都是这样的;他只怕他以为自己得到了爱并为此欣喜若狂,但对方却只是在可怜自己。
李嘉诚又垂下头,呜呜地哭了。
“别哭,看着我。”张兴朝用指腹轻轻擦去李嘉诚眼角的泪珠“听我说,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绝对不是那样的。”似乎在斟酌措辞,张兴朝的目光如绵绵不绝的河水从李嘉诚的额头流淌到嘴唇,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话“你想亲我吗?”
李嘉诚呆呆地点点头,然后靠近张兴朝,俯身吻住了他的嘴唇。他看见张兴朝闭上眼,睫毛微微颤动,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结成水珠,像淋了雨的蝴蝶轻轻扇动双翼。
张兴朝的嘴唇很软,李嘉诚觉得自己吻到了一朵软绵绵的白云;刚开始只是试探性的触碰,像两只刚出生的小动物青涩地用嘴唇探索这个世界和彼此;离得太近了,李嘉诚能闻到张兴朝脸颊上今早用的润肤乳的清香。他伸手扶住张兴朝的腰身,不自觉地想要攫取更多。
一个青涩幼稚的吻被加深,李嘉诚试探性地用舌头撬开张兴朝的牙关,他感觉到张兴朝的身体在自己手里绷紧了,唇齿却很顺从地配合着他的动作;李嘉诚不会接吻,张兴朝也不会,两个人生涩地探索着对方,像义无反顾的冒险者寻找爱的香巴拉。
但接吻这件事不能靠无师自通。
李嘉诚只感觉到张兴朝的嘴唇是软的,舌头也是软的,李嘉诚觉得自己的大脑都轻飘飘朦朦胧胧的,他努力回忆着在网上看过的什么“在嘴里画ABC”并像个乖学生一样认真实践,可效果却不太好;张兴朝轻轻推开他,微微喘着气,漂亮的嘴唇上还泛着暧昧的水光
“李嘉诚你吻技好差啊。”
“对不……”
“可以多练练,熟能生巧。”
李嘉诚的脸颊比刚刚接吻的时候更红了。
第二天的行程是去看珠峰,司机大哥在出发前就叮嘱说如果有什么可以预防晕车的药啊贴啊手环啊一定要提前用上,毕竟在前往大本营的路上有“108拐”,对于晕车的人来说可以称得上是一次豁出命的挑战了。
张兴朝和李嘉诚早早开始准备:水溶c、薄荷糖、一人一只的的耳机和各种带着“防晕车”前缀的产品都被他们用在了身上。
经过前一天羊湖的经历,两人什么都没说,之间的关系却发生了些不可言说微妙变化。李嘉诚总忍不住去偷偷看张兴朝,结果每次都能和对方恰好对视,两个人互相看着彼此就突然笑了起来,莫名其妙没有任何逻辑可言。
上山的路上颠簸和转向一起袭来,李嘉诚一手按住胃部企图压制住不适,另一手紧紧握拳,眉头簇成结;他觉得时间过的简直是太慢了,短短一个小时好像就有半个世纪那么长。
忽的,张兴朝握住了他紧攥的手,李嘉诚一愣,随即是更加用力地回握,连眉头都随着掌心连结处的温热而舒解。爱是解决问题不可多得的奇迹,李嘉诚突然觉得上山的一个小时也太短了些,就在眨一下眼和一呼一吸间,在两只紧紧相握到掌心都有些出汗的手掌之间。
走过珠峰108道拐,从此人生尽是坦途。
初中学过的知识,海拔每上升1000米气温就降低6.5摄氏度;虽然司机给他们每人都准备了军大衣,可真当两人坐着大巴车上山,看到车窗上渐渐结起霜花的那刻,还是觉得自己的准备做少了。山上果真不是一般的冷,不一会儿竟还飘起了星星点点的雪花,大有要愈下愈大之势;李嘉诚兴致勃勃地提出要去和地标石碑合影,张兴朝立刻同意,甚至还为了两人之间默契击了个掌。合影的队伍排的很长,李嘉诚觉得自己简直整个人都要被冻僵了,呼出的白气缓缓上升,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只能用手捂住嘴和鼻子,小心翼翼地小口呼吸。
“给,嘉诚。”张兴朝从登山包里掏出一罐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便携式氧气罐,蓝色的外壳张扬地昭示着它在高原之上救世主的地位。
“你什么时候带的?”李嘉诚接过氧气罐有些意外,随着深深吸进一口氧气,他觉得自己体内的血液终于开始重新流动,四肢也渐渐开始回温。“就你说你生病的那天”张兴朝借着李嘉诚的手也吸了口氧,咂咂嘴,没什么感觉“我觉得也许会用得上,就备上了。”
李嘉诚觉得周遭场景里纷纷扬扬的雪花都随着张兴朝刚刚那句仿佛日漫男主般的台词融化了,自己就像是被男主小太阳光环而吸引温暖的阴郁系男二…不对,想到这他又笑了笑;从日常相处来看好像是自己更符合小太阳男主的人设,那阿朝呢?对了,阿朝就像是男主身边那个和他形影不离且很有实力的伙伴!就像是夏目友人帐里夏目的猫咪老师,口袋妖怪里小智的皮卡丘那种类型的。
两个人最终如愿以偿的跟石碑合上了影,张兴朝和李嘉诚一左一右地站在那块用醒目红漆涂抹着“8848.86”的高程测量纪念碑边,各自跪倒在地笑得歪七扭八——拍照的时候风很大,张兴朝的脸都被冻僵,笑得有些牵强。他余光看见李嘉诚也是一副犹如春晚AI似的假笑,没忍住笑出了声,但因为脸被冻僵显得十分怪异;李嘉诚不明所以,看着张兴朝的笑脸也跟着笑,结果越笑越觉得好笑。两个人就这样在世界最高点给对方相继跪下。
“恰好印证了那句珠峰上的标语——此刻我高于一切,只低于你。”李嘉诚这样评价。
“好荒谬的罗曼蒂克。”张兴朝被李嘉诚肉麻的话尴尬到了,隔空给了他一拳,李嘉诚向后仰倒,配合地转了两个圈。
从大本营下来已经六点多了,两人决定在定日县的民宿休息一晚,第二天早上再下山。
雪花还在簌簌地飘落,天上的星星却没有因此被掩盖住光芒,可能是离天空更近的缘故,反而显得更加明亮了。洗漱完毕后张兴朝来到院子里,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天空,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跟平和。他原本是一个喜欢独自旅行的人,想一出是一出,中午有了去旅行的念头下午就能背起背包出发,他享受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但日子久了也难免觉得孤单。
毕竟人类在时间的长河中经过万年的进化,最终还是选择成为群居动物不是吗?
但他的孤单在遇见李嘉诚的那一刻起就被终结了。
他不信什么“宿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如果仅用缘分一词作为连接也太过单薄,他觉得树立在他和李嘉诚中间将他们二人的生命轨迹连接起来的,大概是个什么更复杂、内涵更丰富的东西。
张兴朝百思不得其解。
“阿朝!你怎么出来了,穿这么少不冷吗。”李嘉诚刚洗完澡吹干头发,周身带着浴室暖烘烘的水汽和沐浴露的香味,走过来自然地贴靠在张兴朝身侧,手里还端了两杯热甜茶“老板刚刚送上来的,给。”
张兴朝接过递来的杯子,侧头看向李嘉诚——室内白炽灯的光洒在还没化的雪地上,又经过雪地的反射落在李嘉诚的侧脸,泛起朦胧的光,冷色调。
“你才是,刚洗完澡就出来,小心感冒。”李嘉诚笑了笑没说话,抿了口甜茶,跟着张兴朝把目光投向头顶的天幕。
“你看,这儿的星星离我们真近。”张兴朝五指向天空张开,虚虚抓握,好像是要把整片浩瀚的宇宙都纳入掌心,李嘉诚也抬起手,和张兴朝的五指交插相扣“这就是你想看的星空吗?”
“嗯。”张兴朝闭上眼“小时候在外婆家的星空好像也是这么低,离我好近好近;我想像过这样的场景,在西藏的雪山上,星星铺满整片天空,像是一伸手就能抓住,那个时候就没有什么烦恼能追上我。现在一切好像都和我当初设想的一样,星星离我很近,烦恼离我很远。”李嘉诚静静地听着张兴朝描述自己脑海中的象牙塔“除了一点。”张兴朝话锋一转“除了你,李嘉诚,你的到来是我始料未及的。”
没错,李嘉诚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并很快融入其中。按理说旅途中透过车窗看风景的人那么多,他不会注意到的;按理说他不该随便答应一个陌生人的同游请求的;按理说他不会就这样迅速的对一个人产生出那种名为爱的情感的。
按理说,按理说。
但爱呢,就是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张兴朝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爱李嘉诚,李嘉诚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爱上张兴朝。
张兴朝握住李嘉诚的手轻轻摩挲,他前不久发现李嘉诚掌心有颗小痣,像星星“从那天你哭了之后我认真想了很久,我大概懂你在担心什么,你是在担心这么短的时间,我说出口的,对你的爱有几分真几分假吧?虽然我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是,但是是真的,嘉诚,我没有骗你。”
我真的爱你
所谓爱,往往就萌发在那惊天动地的一秒,并在此后长久地存在,不绵不绝。
张兴朝看见李嘉诚的脸在眼前放大,随后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一个吻,恰到好处地降临。
不同于那日在羊卓雍措湖边的青涩,这次的吻显然目的性更强,带着一种要把对方融合进自己灵魂的深刻和决绝。李嘉诚的吻技真的增长了许多,舌头像柔软的绸带灵巧地滑入,挑逗着张兴朝口腔里的软肉,嘴唇轻轻吮吸着张兴朝的下唇,发出暧昧不清“啵”的声音。唇舌纠缠,像是离开水的鱼儿重新回到甘洌的泉水中,肆无忌惮地享受和掠夺。
“哈啊……”张兴朝有些喘不过气,手掌抵着李嘉诚的胸口,给自己偷来了喘口气的时间,但也仅仅只有一瞬间,下一个吻就紧锣密鼓地跟进。张兴朝觉得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星空如河水般倒着流淌下来,洁白的雪地轻盈地融入宇宙;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和李嘉诚就像是被旧世界落下了似的,世间所有嘈杂都消失,天地间只生你我。
“…回房间好不好?”李嘉诚的声音有些哑,眼神因情欲而带上了迷蒙。
真到了房间,两个初学者面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请又望而却步了,幸好李嘉诚好歹也算有点经验,凭着之前误入的男同分区看来的几秒镜头推断出了该怎么做。
李嘉诚安抚似的轻轻啄吻着张兴朝的嘴唇,手却不安分的向张兴朝的下身摸索——他碰到一团滚烫的欲望。李嘉诚低低笑了声“已经这么迫不及待了吗阿朝?”张兴朝有些羞恼“你这个畜……”没说完的话尽数被李嘉诚一个吻堵了回去;李嘉诚扶住张兴朝的腰,轻轻顶胯,张兴朝感到什么硬硬烫烫的东西正在自己腿间摩擦“都怪阿朝…都怪阿朝一直在引诱我。”
张兴朝大脑此时已经不甚清明,他迷迷糊糊地想:明明做着那种事,偏偏还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李嘉诚这人童脸狼来的吧?
不知道在第几个吻的时候,两人终于褪净了衣饰,完全坦诚赤裸地面对彼此。
“阿朝,借一下你的润肤乳哦。”李嘉诚挤出好几泵在手指上涂抹均匀,还好心地多挤了一些涂在张兴朝未经人事的后穴“啊…”身后突如其来的凉意让张兴朝小腹不由得一紧,阴茎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这些小细节都被李嘉诚尽数收入眼底,他目光沉了沉,手指抵住张兴朝的后穴“阿朝好可爱…放松点好不好,我不会让阿朝难受的。”
张兴朝努力控制自己的肌肉不要崩得那么紧,,唇边泄出几声变了调的呻吟:“嗯…嘉诚,快点进来。”像是漂亮美味的蛋糕亲自剖开自己,邀请食客的品尝。
李嘉诚抑制住自己直接一插到底的冲动,耐着性子给张兴朝慢慢扩张“阿朝乖,不然会受伤的。”张兴朝在床上像是变了个人,全然没有平时那副靠谱的成年人的做派,像只猫儿似的化成一滩水,软在李嘉诚怀里,任对方摆布。
两人都觉得难捱的前戏终于过去,空气中弥漫着爱欲的气息,李嘉诚扶着阴茎对准张兴朝的后穴“可以吗阿朝?”听上去是询问,但其实这个问题从头到尾都只能有一个答案。
“快进来。”
李嘉诚一点一点侵入张兴朝,身后陌生的酸胀感让张兴朝甚至想要放弃,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咬牙咽了回去。
刚刚还迫不及待地催人家进来,怎么真进来了反而反悔了?一种名为尊严的东西促使张兴朝继续坚持下去。
“还好吗阿朝?”察觉到身下人的紧绷,李嘉诚停下了动作,悉心询问“我还好,你继续。”张兴朝没什么力气说话,他怕自己一张嘴吐出的不是语句而是呻吟,所以刻意降低了音量,殊不知这在李嘉诚听起来却像极了小猫撒娇的叫声。
李嘉诚先是缓慢地挺动了几下,因为用了大量乳液做润滑的缘故,张兴朝很快适应了身后传来的酸胀,后续也没有新的疼痛袭来;李嘉诚还挺懂的循序渐进这套,感受到张兴朝腰腹的肌肉渐渐有了放松的趋势,下身抽插的速度也渐渐加快。
张兴朝的胸口和脸颊贴着床铺,随着李嘉诚顶腰的频率被撞得摇摇晃晃,腰泄了力,不自觉地就向前滑去,随后被李嘉诚扶着腰重新捞回来重新钉在阴茎上。
“嗯啊…唔……”随着李嘉诚抽插频率的加快,张兴朝感到一阵奇异的快感自尾椎蔓延至头顶,整个头皮都酥酥麻麻的,他不自觉地想要更多,于是夹得更紧,迎着着李嘉诚撞击的节奏摆动着腰肢,手还不安分地向前去,企图去撸动自己刚刚一直被冷落阴茎。
“操。”李嘉诚被张兴朝一夹,爽得头皮发麻,差点泄出来,他努力掐了自己一把才稳住节奏。
“不可以哦阿朝。”李嘉诚看到张兴朝的动作,抢先一步握住张兴朝的阴茎,坏心眼地堵住了出口,下身的抽插却没停,还大有愈来愈快之势“唔嗯李嘉诚我操你的…啊……你就是狗畜生。”张兴朝这下是真难受了,后穴传来的快感一波接着一波快要把他的理智淹没,欲望却被李嘉诚掌控无法得到宣泄,他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昏沉,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啊…阿朝怎么还凶我呢,我不和阿朝好了,阿朝别想射出来。”
什么?张兴朝昏昏沉沉地想,这可不行。
于是一股脑儿的,张兴朝把自己能说的,会说的词都说了个遍“唔…对不起乐乐,嗯啊……我,我错了,就让我射出来好不好。
李嘉诚不应声,依旧尽职尽责地在张兴朝的身上耕耘“嗯啊……啊…宝宝,宝宝你别…”“阿朝这是什么意思?还把我当小朋友吗?”李嘉诚坏心眼地咬了口张兴朝的耳朵,顶的更用力了。
张兴朝想,这人就是个神经病,纯找茬,可无奈自己还被拿捏没有办法“哥哥…爸爸……嗯啊…阿乐,乖宝宝,求求你了,让我射出来吧。”
不知道哪个称呼终于让李嘉诚满意了,他又最后狠狠抽插了几下,放开手,和张兴朝一起到达了高潮,白色微凉的粘稠精液沾了张兴朝一肚子,他用舌尖舔了舔。
好苦哦。
张兴朝觉得自己燃尽了,他没想到母单这么多年的第一场性爱居然如此激烈,起点前所未有的高,他简直不敢想象后面会是什么样的。反观李嘉诚,看上去居然比他的状态还好一点。
李嘉诚帮他清理好了身子,就在他们打算点根烟开始一番deep talk的时候,李嘉诚突然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冲进了厕所;虽然有马桶冲水声的掩盖,但张兴朝还是听到了厕所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呕吐声。
张兴朝的眉头拧紧了。
等李嘉诚从卫生间出来,看到的就是一个穿戴整齐正襟危坐,一副要将他好好盘问一番的模样的张兴朝。
“阿朝你这是干嘛……”李嘉诚有些心虚地把目光瞥向别的地方。
“说说吧李嘉诚,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李嘉诚还想打个哈哈盖过去“我没事……”“李嘉诚!”张兴朝提高了音量,但随即语气又软了下来“不要骗我,李嘉诚,我爱你的,不要骗我。”
于是张兴朝听到李嘉诚叹了口气,讲了一个有关于他自己的故事。
李嘉诚觉得自己人生的主旋律一直是失败。第一年高考失利带给了他很大打击,复读的那年他几乎是满载仇恨地对待自己——凌晨五点起床,两点多睡,玩命似的学,想不起来吃饭是常态,就算想起来也很少好好吃一顿饭。复读一年胃里最多的是黑咖啡和各种薄荷糖,抽烟也是在那段时间学会的;大臂内侧的划痕浅浅的一道叠着一道,他不敢割太深,会不好恢复。
经过一年自虐似的学习他终于考上了一所父母能勉强满意的大学,可真到了大学,其他繁杂的事务压上来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迷茫。
自己这样,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怕再一次经历失败,于是接着贯彻高中时的学习方法,极少和他人交往,也不怎么参加活动;因而大学生活过了一半也没交到什么朋友。室友都在背地里骂他是个装货,神经病,不知道在大学还这样装模作样地努力给谁看。
常年不吃早饭使他的胃落下了病根,平时胃痛了他就吃些布洛芬扛着,直到有一天真的痛得没办法,他才终于想起来去医院看一看。
胃癌二期。
拿到诊断结果的那刻他觉得世界真是他大爷的没有幽默感,怎么给他开了个这么没意思的玩笑。其实胃癌二期治愈率还是蛮高的,但他回首过去的阴霾,眺望未知的未来,生的念头忽然就变得非常薄弱。
去西藏是他高一的时候就许下的愿望,他原本打算实现自己这个愿望就走的。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李嘉诚抬起头,看到的是张兴朝眼里化不开的悲伤。
就在这同时,两滴泪落了下来。
一滴涌出眼眶向外流,成为此后千载滔滔不绝奔流的河中,第一位先驱;一滴沁透晶状体的背面向内淌,落入胃里,凝成亘古也不化的严冰。
李嘉诚着急着用手去抹掉张兴朝脸上的泪水,但这眼泪就像张兴朝此刻心里的悲伤,是无法消弭的。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在房间回荡,撞到墙壁又回弹回来——是张兴朝扇了自己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劲儿,脸都被打得偏向一边;本就因不常晒太阳而显得有些病态的白的脸颊很快泛起红晕。
“阿朝你干嘛?!”李嘉诚立刻上前握住张兴朝的手防止对方再做什么。张兴朝幽幽地向李嘉诚看去“我真的想扇你的。”
“那你打自己干什么呀?”
“我舍不得打你。”
李嘉诚叹了口气“我还没说完呢阿朝。”
然后张兴朝就听到了这个故事的后半段,关于在他求死的路上,他遇见了一个让他重拾希望的人。那个人温柔细腻,和他一样敏感,有极强的共情能力;在当今这个社会共情能力太强并不算是件好事,这会让你体会到比常人更多的痛苦,但如果两个人加在一起就会好很多。
因为每次在眼泪落地之前,就会被彼此稳稳地托住。
他们像两个来自太空的外星人误入地球,前半生一直在彼此寻找和漫无目的地漂流。
这世界上只有一个外星人的话,就太孤单了。但还好,他们终于找到了彼此。
“我回去就会好好治病的,相信我阿朝,因为我还想见你,还想继续和你在一起。”讲述的过程中李嘉诚也哭了,他吸吸鼻子,注视着张兴朝因为哭泣而同样通红的眼睛“你等等我好不好?来看我好不好?”
张兴朝抱住李嘉诚,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好,我答应你。”
珠峰就是两人西藏旅行的最后一站,回到山西之后李嘉诚真的像他答应张兴朝的那样,乖乖去医院接受治疗了;连他的发小兼好友王广都奇怪怎么去了趟西藏,原本一心要求死的人就突然积极向上对生活充满希望上了。
李嘉诚的病房在十二楼,坐北朝南,每天下午都有段时间阳光能正好洒进来,明亮又温和。
王广第一次来探病的时候被吓了一跳,自己阴暗的老鼠人发小居然阳光开朗起来了,他有些怀念,仿佛看见了当年上高中前的李嘉诚“你这次去了趟西藏怎么跟开了光似的。”李嘉诚嘿嘿地笑说差不多吧,阿朝看到我这样会开心的。
王广看着他那张笑得皱巴巴的脸,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俩人从光屁股开始就一块玩,他见过这个人凌晨五点在走廊背书的侧影、见过李嘉诚高考失利后颓靡的模样、也见过他拿到诊断书那天平静得像是灵魂被抽离的眼神。
他以为李嘉诚这辈子就要这样一步一步走进那片灰色的雾里了,他着急、生气、又深深地感到悲哀和无能为力。
感谢西藏,感谢你,李嘉诚口中的阿朝,呃虽然不知道你是谁。
现在李嘉诚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洒满阳光的病房里柔和地朝他笑;虽然脸色因为化疗而有些苍白,但周身散发出的蓬勃的生命力却是怎么都掩盖不住的。
王广是真的为李嘉诚高兴。
手术很顺利,现在李嘉诚只需要化疗巩固手术效果。
但化疗的副作用来得比李嘉诚预想的更不讲道理。他甚至觉得治疗后比治疗前难受的频率更高了。又一次呕吐过后他蜷缩在洗手台边,额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脸上,整个人活像刚刚从水里被捞出来,胃部还在一阵阵痉挛。王广刚从医院食堂打了饭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吓得把手里的保温袋一丢就冲过去,李嘉诚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让王广把手机先给他拿过来。
王广不明所以,但照做。
这边李嘉诚刚刚拿到手机就倒豆子似的给一个头像是黑白奶牛猫的人发过去一连串消息。
{李黑:阿朝 ꒦ິ^꒦ິ}
{李黑:刚刚吐了 ´ᯅ`化疗好难受}
{李黑:想念你——你在干嘛˶ˊᜊˋ˶}
对面回复的很快,像是守在手机跟前似的
{天上大风:刚刚去取了个快递}
{天上大风:加油,坚持就是胜利}
{天上大风:…疼吗?}
李嘉诚承认自己是有卖惨的成分在里面的,但要真的让张兴朝担心他也做不到,靠着洗漱台,一条消息改了又改,最后发出去的也只有八个字:
{李黑:没事,现在不难受了ദ്ദി˶ー̀֊ー́ )✧}
这次对面没有秒回,李嘉诚发完消息就开始盯着天花板发呆,他觉得自己像路边淋了雨的狗专门跑到人家门口甩水,但人家真的开门出来了又落荒而逃,只留下一地潮湿的水渍。
{天上大风:李嘉诚你一定要好起来,我爱你。}
另一边张兴朝酝酿了三分钟才终于按下了发送键,随后立马把手机丢到了一边——他实在是不擅长这种肉麻的抒情。
李嘉诚看到张兴朝的回复愣了好久,手机屏灭了又被他按亮,他就这样细细端详着这条消息很久,久到王广骂他要cos雕塑也先吃了饭也cos。
李嘉诚没理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隔着病号服薄薄的棉布,那一小块屏幕烫得惊人。
后面的日子里他开始给张兴朝发很多废话:
{李黑:今天天气好不好?你好不好?(*¯︶¯*)}
{李黑:化疗真是太难受啦,但我要坚持!(・︡ω・︠)}
{李黑:今天的药真的好苦好苦…}
{李黑:我好像开始掉头发了阿朝你不会嫌弃我丑吧?(图片x1)}
{李黑:怎么凌晨五点就被护士薅起来抽血了啊我好困好困-`д´-……}
{李黑: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我好想你。૮₍◞‸◟₎ა}
张兴朝一一回复:
{天上大风:今天是阴天,我还好}
{天上大风:加油李嘉诚!你是最棒的!}
{天上大风:我给你带巧克力吃}
{天上大风:不会嫌弃你的,像毛被剪毁了的豆柴,但是挺可爱(^_^)}
{天上大风:抽完血快再睡会吧}
{天上大风:很快咯}
看到最后一条回复李嘉诚仰倒在床上,很快,有多快呢?能不能他现在闭上眼睛再睁开,张兴朝就出现在他面前呢?
李嘉诚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前真的出现了一个放大的人脸——是王广。
“李嘉诚你嘟囔啥呢,快起来吃饭,今天的饭是我姐做的,你小子有福。”
“哇塞谢谢男男姐!”
王广像老妈子似的从保温袋里一盒一盒取出饭菜,又经过半个月的恢复,现在李嘉诚已经能吃大部分食物了,出院也是指日可待的事。
李嘉诚慢吞吞地进食,慢吞吞地看着王广收拾餐具“哦对了嘉诚。”王广状若不经意地提起“医院楼下的迎春花好像开了,你看看不?”
行呗,闲着也是闲着。
李嘉诚踱步至窗前向下望,窗外的街景是他无数次看到过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天挺蓝的,楼下花园里有抽芽的法桐、灰扑扑的冬青、开了一部分的迎春花,和长椅边站着的张兴朝。
张兴朝。
他好像更瘦了,头发也长了点,还是背着那只去西藏时就背着的巨大登山包。那人此时正对着住院部的窗户一层一层数,似乎是要辨认他在哪一层。
李嘉诚呼吸不自觉地加快,他把窗户推开到阻窗器的极限,初春微凉的空气鱼贯而入,他忽然感觉整个人都变得透明了。
他想喊他。
他想说张兴朝你疯了吗一千多公里你说来就来招呼都不打一声、他想说张兴朝你怎么还背着那个旧背包,包里装了什么这么鼓、他想说你来的路上累不累有没有好好休息快上来坐一会,他想说——
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张兴朝终于数到了李嘉诚所在的楼层,两人隔着十二层楼,隔着医院擦不干净的玻璃遥遥相望。
张兴朝没有挥手也没有笑,他只是仰着头,像很久很久以前在火车上、在羊湖、在珠峰上那样平静地注视着李嘉诚。
然后他拿起手机。
李嘉诚低头,手机屏幕亮了。
{天上大风:剪毁了毛的豆柴阿乐,快下来接我,给你带了巧克力}
张兴朝出现在病房的那刻李嘉诚还是不太敢相信,朝思暮想的人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王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他似乎领悟到了什么。
“你怎么突然来了?”李嘉诚紧急找了顶帽子戴上遮住自己的头发,脸颊红扑扑的。张兴朝扬了扬手里的明信片“收到它了,突然觉得是时候来找你了。”
那是李嘉诚当时在西藏邮局寄出的那张明信片,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
阿朝,要记得我啊。
李嘉诚一愣,随后大惊说我不是定的慢递吗怎么你现在就收到了,张兴朝耸耸肩,谁知道呢,命运使然吧。
张兴朝倾身凑近,与李嘉诚额头相抵,王广尖叫一声逃离,两人才发现原来病房里还有个王广,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午后的日光照常洒进十二楼的病房,从床头流淌到被角,投下两个人的剪影在病房洁白的墙壁。
此情此景,李嘉诚忽的笑出声,震动的胸腔贴着张兴朝的,心跳声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快一些。
他终于想起来了,上高中那年他想来西藏,不是为了求神拜佛,不是为了洗涤灵魂,也不是为了死在路上。他只是想找一个足够远足够高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但他不会知道有一个人会在去西藏的路上等他
一个响晴,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二十岁的李嘉诚从太原站出发,通过检票口的闸机。
从此,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