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阿星视角）
意识到我的人生可能就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开始想起苏新皓。
上个月我刚过完生日，苏新皓在蛋糕上插上一个红色的数字8，其实他有问过我更想要什么颜色，但我只想要红色，因为苏新皓特别喜欢红色，我的蛋糕他看了也要开心才行。苏新皓的蛋糕也是红色，草莓夹层的奶油蛋糕，本来是蛋糕——草莓——蛋糕的顺序，苏新皓和老板商量过，换成草莓——蛋糕——草莓，然后插上红色数字30。吹灭的蜡烛后面是苏新皓托在桌子上的脸，他说怎么老得这么快，我连忙摆手，苏新皓明明还是小大人，你看我都还在长高，但苏新皓就没有了，明明长得还没有我快。苏新皓坐直，把手指竖到自己嘴边，哦哦，我又在安慰人的时候讲错话。
苏新皓很想要长得再高再壮一点，我想象了一下，把电视里摔跤选手的脸换成苏新皓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第二天我就拽着苏新皓裤腿说求求你了不要变成巨人好不好，苏新皓弹了一下我的脑瓜，说那也太难看了，他只是想变得强壮一点而已。
——强壮有什么用？
——变得强壮就可以保护大家不被别人欺负啊。
——我去年就没有在做骑士梦了。
——大人也是需要童话的嘛。
其实苏新皓看起来比我更容易受欺负。苏新皓做饭不好吃，但是我们有钱出去吃好吃的，他总是给我夹很多菜说多吃多吃，自己就吃一盘阴森森的绿叶子。所以我被养得有点胖，本来应该在苏新皓脸上的肉都飞到我脸上来，用力扯也扯不掉。说实话我有一点生气，没有人会对着胖小孩说帅气，我是很想变帅气的，苏新皓听了只是揉着我的头发说不气不气小胖子都是潜力股。
苏新皓一点也不凶，每天都笑嘻嘻的，对我是这样，对楼上楼下的阿公阿嬷是这样，对不认识的人也是。我去等他下班的时候看见他笑着和家长讲话，笑着教小朋友跳舞画画，笑着跟他们说哎呀这里不对你要跟着老师这样做啦。圆仔跟我讲他爸爸下班都是戴着一个苦瓜脸回来的，但苏新皓在外面好像从来没有过苦瓜脸，只有在量身高和讲年龄的时候会把嘴角放下来，这个时候我就让他蹲下来，也揉着他的头发说没事没事苏新皓还是个小大人。
我们家只有我和苏新皓两个人，有的时候新航也会过来。新航叫苏新皓哥哥，我一开始叫他小新航，新航差点把给我买的遥控车收回去，我急了，去抓着苏新皓问那应该怎么叫？叫哥哥，叫叔叔，叫爸—— 苏新皓把我的嘴捂上，他说不准再这么叫下去了。那可以叫小新吗？蜡笔小新？圆仔特别喜欢蜡笔小新，上次还送了我一本小新画册，我拿回家送给苏新皓，苏新皓是很喜欢画画的，但是那本画册他到现在都没有带我一起填色。苏新皓好像不喜欢蜡笔小新，那就不行。新航说那就也直接喊他大名吧，所以我就叫他新航了。新航又问苏新皓为什么不让我改口，苏新皓把他喊出去讲话了，我不知道我哪里没喊对，我出生以后就和苏新皓住一起了，他教我念苏——新——皓，然后我就一直这么喊他了。
画本上讲小孩出生以后会先看见爸爸妈妈，但我身边一直都是苏新皓，去上幼稚园的前一天晚上，苏新皓和我说，我们是家人，一定要记住这个，记住这个就好。第二天回来以后我又问他，那爸爸妈妈呢，爸爸妈妈在哪里？苏新皓抱着我，像绘本上妈妈抱小孩那样，他说爸爸妈妈出远门了，等他们处理好事情了再一起回来找我。我的脸贴在他毛衣上，那件粉色毛衣扎得我痒痒的，苏新皓以为我要哭了，抱得更紧，他说没事没事爸爸妈妈没有不要我，他们一定会回来的。我从他怀里探出头，我说有苏新皓就好，苏新皓可以是我的爸爸妈妈，我这才看清苏新皓哭了，哭得特别特别难过。
我和苏新皓几乎不吵架，有什么事要商量就石头剪刀布，苏新皓总是输，我说要不下次直接听你的吧，老师说要关心需要帮助的人。苏新皓敲我的头，说他总会赢的。我知道喔，他其实也是在关心我。直到念二年级的时候，我才和苏新皓吵了一次很严重的架。
那天下课的时候大头跟我要巧克力，但那是我答应留给圆仔的，大头要过来抢，然后就有人去和老师告状说我们两个打架。老师说打架是不对的，要打电话给家长来学校，电话簿上只有苏新皓的号码，老师拨过去，我听到滴滴声。“你家家长的电话拨不通，还有别的号码吗？”我摇头，只有苏新皓的，新航现在不在台北，苏新皓应该是在忙吧，晚一点他肯定会拨回来的。等到放学的时候，大头的妈妈来接他了，她让大头给我道歉，又给了我一盒牛奶，我跟她说谢谢，然后她就牵着大头撑着伞走了，像绘本上的妈妈和小孩。
那天的雨下得蛮大的，我猜苏新皓会打的士来接我，他到现在都还不会开车，不下雨的话都是骑自行车来。小林老师又打了几通电话，苏新皓都没有接到，小林老师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走，她先带我去吃饭，然后再送我回家。我本来不想答应的，但我的肚子叫得太响，小林老师给苏新皓留了语音讯息，说如果他有打电话过来就马上给我听。我答应了，因为苏新皓说过小林老师是好人，他说过让我学会自己照顾好自己。
小林老师开车载我走了，我问她要去哪里吃饭，她说是去一个朋友家小孩的生日宴，那个朋友家布置得很丰盛，饭菜会很好吃的。那他家一定有很多钞票咯，住在大别野里那种吗？是别墅，小林老师纠正我，确实很有钱啦，但是我们不能被钞票迷花眼哦，我点点头。再过一个路口就到了，林老师把车停在路边整理等下要带进去的礼物，电话突然响起来，小林老师让我拿起来看是不是苏新皓，果然是！我摁了接听键：
——苏新皓！我没事你还好吗！
——抱歉林… 我没事！没事！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过来接你！
——我现在在林老师车上，她说带我去朋友家吃饭，还是别墅里的生日宴喔，我可以吃完饭再回家吗？
——不要。
苏新皓的声音一下子冷下来，“不要去，不要——” 他突然变得很着急：“你把手机递给老师，快点递给林老师——” 苏新皓几乎是喊出来的，我被吓到了。电话递给林老师，她听完皱着眉毛看向我，说苏新皓让她把我放在旁边的便利店里，他马上就过来接。我很喜欢小林老师，但是苏新皓的话更重要，我撑着伞下车了。
再过一个路口就是那栋大别墅，远远地我能听到音乐声，我在脑子里把它替换成看过的电视剧里那种，有带泳池的大花园的，草坪上可以踢球的，客厅里挂着亮闪闪灯笼的，漂亮房子。那个小孩子一定也很幸福，我想。然后远远地，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回头看，被雨浇透的，比任何时候都要匆忙的苏新皓，正朝我跑过来。他蹲下来拉住我，我猜他要先说对不起或者你还好吗，但我猜错了，他说回家，我们先回家。然后几乎像逃跑一样，我们两个朝远离那栋房子的方向走掉了。
回到家之后他带我洗热水澡换衣服，直到头发吹完也没说话，然后我们大吵了一架。我问了很多个为什么，他只是扶着我的肩膀说以后，以后等我长大了一定全都告诉我，他现在还没有准备好。直到哭到没力气的时候，我们两个都很累了，苏新皓看起来像三天没睡觉一样，整个人湿淋淋的。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让我去那栋别墅，他到底度过了怎样的一天呢？
然后我们就还是和以前一样，直到昨天，学校的亲子日。老师说这次是万圣节主题，大家可以和家长一起扮成喜欢的角色。苏新皓一下班就过来了，我们约定好扮成两个骑士，圆仔要扮恶龙，苏新皓还帮我们设计了一套很帅的打架动作，他说拿下大家的糖果肯定没问题！可是圆仔爸爸的骑士装忘带了，圆仔马上要哭出来，苏新皓跟我商量之后把衣服借给了他们，那苏新皓扮什么呢？大头的妈妈说不介意的话她其实有多带一套装扮，苏新皓说总不能没有装扮吧，然后就去换衣服了。
我和圆仔先“打”起来了，下面好多人为我们加油，我听见苏新皓的声音，然后在一群奇形怪状的大人里看见他了：长着长长的黑色的头发的，穿着漂亮裙子的，像白雪公主一样的苏新皓。
我被圆仔打败了，其实是没站稳摔倒了，苏新皓跑过来扶住我说没关系刚才已经很帅了，他的头发落下来，我抬头看他，有什么不一样吗？好像没有，只是变成长头发，只是换了衣服，然后我抱住他，他搂住我，怎么了？没什么。我紧紧地抱住他，像我梦里排练过的一样，像我刚出生时好像有过的记忆一样，像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的那种拥抱一样。
回家以后苏新皓问我是不是不开心，对，我不开心，为什么别的小孩都是爸爸妈妈来，为什么只有我不可以叫爸爸妈妈？为什么他们到现在都还不回来？为什么我就要被说成是没有爸妈的小孩？苏新皓表情变得很严肃，是谁这么说的？老师同学还是别的大人？ 苏新皓追问我，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我的委屈和难过可以换来想要的答案吗？我扯着嗓子最大声地哭，哭到想要呕吐，但苏新皓还是没有告诉我，他只是像一个机器人一样，一直重复说：对不起——对不起。
今天下午，我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离家出走。老师说过，一个人在外面走丢的话就要去找警察叔叔，他们会把我送回到爸爸妈妈身边。无论我的爸爸妈妈在哪里，他们都不会不接警察电话的吧？我照着图纸上走，走了一半才发现圆仔没有给我标东南西北，完蛋，我干脆凭感觉乱走，苏新皓说过条条大路通罗马，罗马也能到警察局吧。
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我发现我走到了上次那个路口，就是小林老师把我放下来的那个。我继续往前走，路口右转，我终于看清楚那栋别墅有多大，是比我在电视里看到过的每一栋都要更漂亮的，足足有五层的正在闪光的别墅。
我隔着马路在别墅对面的花坛边坐下，现在我很饿很困也很冷，我想起卖火柴的小女孩，她好像也是这样，望着美丽的东西死在路边了，我也会一样吗？那应该叫什么，背书包的小男孩。苏新皓会想到我来这里吗，他不想让我进去，明明是这么漂亮的地方，苏新皓好奇怪，可是我现在好想他，他肯定又变成苦瓜脸了，怎么办，可是我好像要见不到他了。
眼泪快被风吹干的时候，别墅的大门打开了，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出来，走路的样子有点滑稽。他朝我这边过来，捡起一块石头扔到大门上，很生气的样子。苏新皓跟我说过要离这样的人远一点，但是我实在没办法了，我过去拉住他的风衣：“叔叔，你的电话可以借我打一下吗？” 他转过头来看我，路灯的光被他脑袋遮住，“你在喊我？” 我点点头，把他拉到路灯另一边，现在我看清楚了，这个人长得比苏新皓还要高，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红得像信号灯，但是长得很帅，是大明星那种帅。“我可能就要死掉了，你能帮我给别人打一个电话吗，帮我和他说一句话就好。” 他本来看着很生气的，突然就笑起来了，笑得两排牙齿都露出来：“小朋友，别那么吓人好不好，死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情。”他蹲下来，把手机递给我：“打给你家里人，打完还我。”
我本来想说点什么的，但他看着马上要倒在地上了，我还是先摁了电话号码，又把电话递给他，“自己不好意思说啊？等下你家长以为我给你绑架了怎么办？” 我摇摇头，他把手机接过去，我发现我和他还是很有默契的，虽然他看起来不太可靠，眼睛闭着像已经睡着了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
——我小名叫星星，挂在天上的那个星。
——还挺有防范意识。
——那你叫什么？
——朱志鑫，不是挂在天上的那个星，三个金叠在一起的那个鑫。
——谢谢你朱志鑫。
——你拨的是哪个家长的号码？
我憋住一口气想了一下，做好决定说：“是我妈妈的。”
——那你等下要和她说什么？
——说对不起，其实我没有想让你伤心的。
他点点头，摁了拨号键，又把免提打开，一瞬间整条街道上只能听到拨号的滴声。过了两秒，路口后面响起另一个声音，我在家，在校门口，在苏新皓上班的地方都能听到的声音，响过三秒之后苏新皓会接上一句“喂？你好——”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也不在我的计划内，我朝着那个方向大声喊：“苏新皓！我在这里！”
铃声越来越近，好像真的不是幻觉，我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等下我又该怎么说呢，一定要和他说很多遍对不起。朱志鑫拽了我一下，他的眼睛好像比刚才更亮一些：
——你刚才喊的什么？
——我妈妈的名字。
——你再说一遍叫什么？
他整个人突然变得好奇怪，滴滴声停止了，我听到苏新皓的声音，从手机里和前面的方向同时传出来。我确信苏新皓就在前面那片黑暗里，于是我把朱志鑫的手扒开，边喊边朝那边冲过去，终于，我撞到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么多对不起我只说完了一个，苏新皓开始说话，很小声地重复着什么。我没听清，转头去看他的脸，一滴眼泪砸到地上，那不是我的眼泪，今天也没有下雨，但苏新皓就像那天一样被浇透。他没在看我，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边只有两样东西：
我没能进去的那栋别墅，还有路灯下面的朱志鑫。
苏新皓在念朱志鑫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