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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福原逃出来了。
他狂奔着,狂奔着,带着脸颊上已然凝结起来的血液狂奔着。铁锈的气味混合了街头的灰尘钻入鼻腔里。那先前趴在他身上喃喃低语的女孩同他分开了,但他此时无暇思考她的遭遇,只是机械地运动着身体,试图从噩梦一般他人的死亡,以及身体所感受到的疼痛中脱离而出。
他从刚自地平线升起的白日开始逃跑,从这一头逃到另一头,从马路逃到街角,从清晰的痛苦逃到另一种麻木的痛苦,不明所以地逃跑,漫无目的地逃跑。耳边呼啸的风声与汽车鸣笛成为某种十分迫切的催促声,它们不断在向后奔去的过程中幻化为实体,那语调像是女人在哭泣,又像是男人在悲鸣,总之不断地迫使他向前。
这令福原逐渐空白的大脑产生出一种停下脚步的话即将会迎来虚无的错觉。他艰难地呼吸着,脑中闪过幼时坐在卡车上的记忆,一时间似乎脚下一块一块摆列整齐的砖石成为被阳光炙得滚烫的柏油马路,身边乌泱的人群也成为绿油油的杂草。卡车向前驶去,他无措地跟着那记忆一道迈开脚步,接着面前绿得发幽的景象转变为望不见尽头的蓝天,他与穿着红色运动服的惠利并肩奔跑着,扭过头便能够看见她剪短了的发尾随动作不断摇曳,听见她模糊的粗喘。这使他忍不住在心底发问目的地究竟在何处,但却没问出声来,只是一味地向前奔着。
福原怀抱着这份疑问不断眨着眼睛,似乎有砂石飞入他眼里去了。他睁眼,再闭眼。睁眼,再闭眼,蓝天逐渐暗淡下去,开始发绿,发蓝,他身处的位置最终回到卡车上。坐在右侧的男人口齿不清地咒骂着,他也一道学着他的发音小声嘟囔起来,试图将身体上的疲惫随言语抛掷而出。但很快,他便惊恐地发现刺入眼中的幽绿已然以他所想象不到的速度侵占了目光所及的一切。那握着方向盘的男人躺在不远处,悄无声息地腐烂了,蝇虫们闻着气味将他包裹,而他口中的咒骂依然没有停止。福原想要靠近些,另一具男人的尸体却倒在跟前,面容上的神色是与其截然不同的狰狞。
于是福原尖叫一声,这才停住了脚步,跌倒在地面。而那些幻象连带他堪堪止住的奔跑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这才发现面前没有什么杂草,没有蓝天,也没有穿着红色运动服的惠利,只不过是陌生的街景罢了。
天黑了。他将稚嫩的面颊与粗糙的水泥地紧贴在一起,这样想道。
福原不清楚此刻究竟是几时几分,也没有任何将手机从口袋中掏出来查看时间的余裕。与他逃跑途中产生的错觉不同,似乎静止下来也并不是什么十分可怕的事,反而这样与地面接触使他无端感到一丝安心。这地方大概没有什么人来往,他便独自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呆滞地望着眼前寂静的景象。年久失修的路灯散发出浅淡的光线,将他瘦小而又脏兮兮的身体笼罩住了。而随之朝他压迫来的便是倦意,几乎要使他闭上眼睛沉入睡眠中的倦意。正当福原无法与其相抵抗,就快要顺从地昏睡过去时,不远处便出现两个人影来——
一个是躺在地上的人,一个是拖拽着其腿部向后退去的人。
见到这样的景象,福原的大脑才十分迟钝地转动起来。不知究竟是因为始终被浸泡在恐惧当中而变得十分麻木,还是因迟钝而无法感受到这样的情绪,他只是努力地进行思考后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再次目睹了杀人现场,以及躺在地上的是女人,站立着的是男人,至于其他的便一概不知了。他大脑空洞地看着男人将女人搬入后备箱中,随后对方模糊不清的面容朝他的方向转来,无疑是发现了他的存在。福原再次下意识想要再次逃跑,但能做到的也只有轻微地动了动手指与小腿。他看那男人站在原地望了他一会,随后便缓步朝他走来。
失去意识之前,福原见到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圆润而又和善的一张脸。
(2)
醒来时,福原发觉自己正身处于一个陌生的空间中。但这又与他倒下的街头有着极其巨大的差别。因为他此时明显正躺在狭小的室内。他向四周打量了一番,身下正铺着算不上整洁的被褥,而这空间内除开自己与被褥以外,就只剩下放置在角落的水与面包了。他面前的那面墙上有一扇铁门,后方的门则是木制的。
福原拖着载满疲惫与酸痛的身体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试图伸出手去拧铁门的把手,却发觉被上了锁,不论怎样都无法推开;而那扇木门似乎并未安上门锁,轻轻一推便能够打开。那是一间厕所。
他回想起自己昏迷过去前朝自己靠近的男人,那人做出的举动与那张面孔十分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其实福原在试图逃跑未果的档口是下定决心迎接某种事物的到来的。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自己非但没有得到与那女人共同的命运,那名杀人犯似乎还抱有令他活下去的打算。
其实此时的福原并不那么在乎生或死的问题。他既没有继续存活的动力,也并没有十分强烈的求死欲望。在意识到自己被杀人犯囚禁了的那一瞬间,一股巨大的恐惧潮涌一般将他的思绪淹没了。但这份恐惧的由来并不是死亡,而是另一种比死亡更加严重百倍、痛苦百倍的事态。他本该腐烂在逃跑中的未来就这样被强制性地延续下去了。
福原徒劳地冲到铁门前扭动着把手,又举起无力的拳头敲打门板,发出巨大刺耳的响声。咣,咣,咣,随同绝望的情绪将整间屋子填满了。直到他流着眼泪,所剩无几的体力被耗尽,酸软的身体滑坐在墙边时,门外却发出钥匙插进锁孔中转动的声音。接着铁门被打开,昨晚那个男人走了进来。
你醒了。男人面无表情地说着,冲他被泪水与悲愤濡湿的面庞打量了一番,接着望向角落一直未动过的食物与水:你睡了很久呢。
福原警戒地向后挪了一点,然而这样的动作实在是再徒劳不过。因为男人很快便把他拉开的这点距离缩短了。他见对方迈着缓慢的步子朝自己逼近,皮鞋与地面产生碰撞时的嗒嗒声钻进他的耳膜。
这是哪里?你是谁?福原颤抖着冲对方问道。
男人在仅离他一步之远的位置停下,并蹲下身子与他视线齐平。那张本该望上去的面容上方增添了一点笑意。
男人开口时并未回答他的提问:那天晚上的事你都看见了吧?
福原听见他的这番话,立即摇了摇头。但男人明显不相信他的反应,便站起身,像是对待地面上的蚂蚁一般将他的身体踢倒在地,又踩住他的肚子,那力道几乎要将他空荡荡的胃袋挤破。福原无法抑制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却依然固执地摇着脑袋。
你不用说谎。我知道你也杀了人,我调查过的。前几天附近出了起杀人案,死者是一个叫做新田的男人。虽然从现场来看他是被他的情妇杀死的,但总觉得哪里有些微妙——你那天就是从那里满脸血地跑出来了吧。
福原的脑袋摇晃的幅度变得更大,那无力的肢体也开始试图挣扎了。他用沙哑的声音否认,说没有,我没有杀人。然而这一反驳在男人的脚下却显得毫无重量,像是路边轻飘飘的落叶一般。
对方将脚下的力气加重了些,福原觉得自己似乎就要听见肋骨断裂、内脏被碾压成汁水的声音。男人说,你究竟有没有杀人不重要,但你就是从那里跑出来了,即使没有做这种事,我也可以让你被别人认为做了这种事。
福原徒劳的挣扎还在继续,他十分勉强的喘息变得像是空气穿过破旧的风箱时发出的声音,新的眼泪自他眼角边淌出来,落在身下的地板上。随后男人将脚从他身上挪开,福原的呼吸这才得以恢复正常,但身体与心理上的疼痛却无法因此消散。
你想死吗。男人脸上的笑容绽得更开了些,表情上倒不像是在讨论如此严肃的话题。福原的回答依然是摇头、再摇头。随后他见男人走到那放置了水与面包的角落去,将它们拿起,再回到他面前。起先福原不清楚对方要做出什么来,只是用疲倦的视线跟随着他。但令他没想到的是,男人却将面包的包装袋拆开,又伸出手掰开他紧咬住的下颌,并把食物塞入他的口中。
福原此时并没有任何进食的想法,却被男人这样逼迫着将食物咀嚼、咽进喉咙。起先他下意识想要干呕,男人便按住他的头顶与下颌,防止他将食物吐出。接着对方打开矿泉水瓶,对着他被塞满而无法完全闭合的口腔内倒去。久违了的饮用水甘甜地浸润着他干燥起皮甚至渗出血的嘴唇,并渗入他的口腔内部,这却使他不住地发呕。
死亡是很简单的,但这世界上哪能有这么容易的事呢。
男人的语调听上去有些兴奋,面对着福原的神情像是在进行某种实验那般。他嘲讽似地说着,并在确保福原将食物吞下去,准备离开前留下一句话:
我每天都会来看你的,你可要好好活下去啊,秀次君。
(3)
福原就这样在狭小的房间里开始了算不上艰难,但却十分无望的生活。后来他知道了男人的名字叫做矢崎,在拥有杀人犯这一身份的同时还是位律师。起先他不清楚矢崎将自己监禁、并强迫自己维持生命体征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毕竟只是因为目睹了他的行凶现场的话,矢崎毫无做出如此恶趣味的行径的理由,在意识到他存在的那一瞬间将他杀死便足够了。但等时间过得久了些,也就是福原开始试图在房间中开始试着正常生活时,他才明白,这大概不过是出于矢崎的兴趣罢了。
但意识到这一点时的福原并未感到惊奇,反而认为这在情理之中,自己应该早些发觉的,毕竟从第一天矢崎的态度来看就能够明白。原先福原不住地感到屈辱,也试图抗争过,最终却由矢崎一次次强迫塞入口中的食物而告终。
于是福原也就只好照着对方的命令来做了。他每天睡醒后来到卫生间洗漱,将矢崎留下的食物分成三份。由于房间内并没有窗户,他便只好向矢崎索要钟表以确认时间,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乐趣了。
有时他会做梦,但梦里尽是些令人不悦的事物,也就是他奔跑途中试图抛却的事物。而这一现象也说明他没能够成功,痛苦依然缠绕着他的意识与身体。偶尔醒来后他会望见矢崎饶有兴致的神情。福原不清楚对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进来的,但十分清楚这就是对方想要观察到的了。而矢崎也并不仅仅观察他做噩梦的模样,也会询问他梦中的内容。这令福原实在感到恼火,却明白自己实在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力。他只好忍耐着耻辱,像是在对方面前将衣物褪去、剥开附在骨骼表面的皮肤与肌肉一般,将其间勉强运作着的内脏展示出来。
福原向他说了冲与滨的事,说了从身边离开的亲人的事,说了惠利的事,说了赤犬的事,也说了神父与那间小教堂的事。而福原说的也不止这些,甚至将其在梦中扭曲的部分也组织成语言吐露出来了。矢崎坐在他面前认真地听着,反倒令福原产生出一种对方的羞辱意味减淡些许的错觉。
但错觉也终究是错觉,矢崎对他进行提问并不是出于想要听他倾诉这样善意的目的。他会向福原提出令他发狂的问题或者事实来。矢崎说,你的家人抛下你了吧,你其实尝试过去死但失败了吧,你什么都没能够做到吧。甚至在某天,矢崎拿了张照片扔到他脚边。画面上是位年轻女性的尸体,只不过面容被各种动物与虫类啃食得模糊不清了。福原在目光乍一触及这幅画面时立马心悸地将将视线扭到一旁去,并敏锐地嗅到某种不祥的征兆。而矢崎保持着温和的笑脸,强制性地将那张相片展示在他面前。福原大脑混乱地盯着尸体身着的衣物,即使不想反应过来,那始终鲜明的记忆却依然提醒着他,短暂与他作为伙伴的少女已经死去,原先便十分不可信的未来对又一条鲜活可悲的生命进行了欺骗,福原的寂寞变得更甚了。
在见到照片的那一天,福原又久违地流下了眼泪。他将手指攥成拳。想要朝矢崎的鼻梁击去。然而还没能等他实现这一动作,自己却被踢翻在地。矢崎毫不费力气地压制住他的身体,假作出一副疑惑的神情问他为什么要这样痛苦,这不过是她的宿命罢了,那勒死她男人的女人也是,他能够像现在这样完好无损地活下来,没有面临坐牢与死亡的下场,不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吗。福原不知该如何对他的话进行反驳,便因此更加挫败与羞恼。这是他唯一一次想要辩解些什么,却寻不到任何贴切的话语。正当他陷入这种无力当中,矢崎却趁他不备,将他的衣领提起来,将他从那房间内拽出去了。
(4)
福原很久没有闻到室外的空气了。
其实空气这种事物严格来说不论身处哪里都没有任何差别,但对于福原来说,比起那终日紧闭的房间,室外的气息要更加鲜活些。而可惜的是,此时的他并没有任何余裕去辨别这两者间的不同之处。比起因外出感到兴奋来说,他更加对矢崎接下来要做出的举动而疑惑。那人在将他带到室外后,便立马推他上了车。
他们最终的目的地是一座小山。下车前,矢崎翻开主驾驶座边的盖子,拿出一条明显是宠物狗用的项圈来套到他脖颈上,接着便打开手电筒朝山里走去。矢崎将手中连接着项圈的绳子围着手掌绕了几圈,以保证福原始终紧跟在自己后方。而福原也只好随着他的拉扯不情愿地向前走去。
两人踩着泥土上的树枝与落叶,沙沙声不断在他们周围的树丛间环绕。福原望着矢崎宽厚的背影,迈出的脚步似乎被未知的恐惧束缚住,变得愈发艰难了。这段路途似乎格外地漫长,他想要开口问矢崎究竟要带自己到哪里去,但那恐惧却同样将他的声带阻塞,使他无法发出声音来,原先在房间内燃起的悲愤也因此消失得毫无踪迹。
不清楚究竟过了多久,矢崎终于带领他来到一间破旧的小型建筑前,那外观望着像是废弃的仓库。福原看着矢崎从裤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入挂在门上的锁中,接着咔嚓一声,门锁被打开,那关节处生锈了的门板被矢崎伸手推开,又因他的动作吱呀吱呀地开始叫唤。矢崎在领着他踏入仓库前回头望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因昏暗的光线显得十分模糊不清。但福原清晰地从那面容间捕捉到一丝隐秘的兴奋。这令他更加感到抗拒。
走进这一不知封闭了多久的空间,福原又闻到了被灰尘充满的、毫无生气的味道。他下意识皱起脸来,毕竟他对此实在是不可谓不熟悉。大概由于受到这气味的影响,福原的脚步放慢了些,便引起了矢崎的不满。他在前方拽了拽手中的绳子,福原便立即感到呼吸不畅,只好集中精神跟上矢崎的步子。他顺着光线所及的尽头向前望去,模糊地见到这间仓库最里端正静静伫立着一个巨大的铁柜。而这就是矢崎要向他展现的东西了。他们来到其面前,接着矢崎又打开一把锁——
福原望清楚铁柜间的内容,立即惨叫起来,那本就发软的双腿无法再支持他完成站立的动作,几乎要瘫坐在地面上。但由于矢崎手中拽着的绳索,他只好像是被削下翅膀的飞虫一般无措地扭动着身体。对方包含着笑意地开始观察他的反应,手上没有任何要松开的意思,反而将那绳索拽得更紧了。
铁柜内陈列了女人被首饰装饰着的的手掌、头颅,以及足部。上方的血迹并未被清理干净,反而在因氧化而变得青紫的皮肤上方凝结成发乌的硬块。那一张张了无血色的面容将眼睑紧闭,惊慌的神色却十分微妙而又统一。它们暴露在矢崎手电筒的光线下,本就富有光泽的首饰在女人们被切割下来的躯体间闪着亮。
看看吧,秀次君。矢崎自豪地说道,并强硬地将福原的身体拽起来,又用另一只没有被绳索环绕的手抓住对方的头发,以使他向柜内陈列的物品凑得近些:这是我最得意的藏品。你要明白,你迄今为止所经历的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