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孙天宇今天谈崩了一笔生意。
其实也不算谈,因为他压根没跟对面说上话。
洪兴的帖子是红底烫金的,少帮主的私人印鉴盖在落款处,这规格往上数三年只出过五次。对方接帖子的手很稳,把帖子原样退回来,说档期满了档期。
孙天宇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没品出什么滋味。他坐在太师椅里,指腹摩挲着扶手上雕的缝枝莲,半晌,笑了一声。
"再加三成。"
手下人去传话,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对面说……合同已经签了。"
签了。跟谁签的,不必问。
孙天宇把那根烟从烟盒里抽出来,没点,只是夹在指间转。窗外是洪兴总堂的后院,假山鱼池,一汪碧水养着十几尾锦鲤,红白相间,悠然摆尾。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手底下人开始交换眼色。
"少帮主,"领头的保镖姓周,跟了他五年,壮着胆子往前半步,"要不我带人"
“带人干什么。"孙天宇把烟放下,"人家正经做生意,你带人。"
周保镖噎住。
孙天宇站起来,椅子腿刮过青砖地面,一声钝响。他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腕上那圈檀木珠串。
"离我十五米。"
周保镖没反应过来。
"您是说﹣-"十五米,"孙天宇已经往外走,"能看见我,我看不见你们。"
他的背影穿过月洞门,黑衬衫收进西裤腰线,脊背笔直得像裁纸刀裁出来的一道边。洪兴的裁缝手艺是好,衬衫肩线收得利落,走路时带动衣料轻微的窸窣声,像风过竹林。
周保镖带着人远远缀着,不多不少,正好十五米。
孙天宇没回头,他很久没这样一个人走街了。
这条街他小时候走过无数遍。那时候洪兴还不是"规模最大",他爸也不是人人都喊"龙头"。他穿着校服挤在小卖部门口买冰根,五毛钱一根,绿豆味的,那色素多的,吃完舌头直接成淡绿色。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把手插进裤兜,走得散漫。街上人不少,但没人敢靠近他。不是认出了他是谁,这身行头,这张脸,这片地界,认不出来才有鬼。卖水果的把推车往角挪了三寸。等位的摩的师傅集体熄火,齐刷刷低头看手机。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跑得太快,差点撞上他膝盖,被身后母亲一把扯回去,捂嘴抱走,连道歉都压成了气声。
孙天宇像没看见。
他走得不快,也不懂,鞋底碾过人行道的砖缝,偶尔踢起一粒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滚到下水道篦子边沿,停住。
他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见了那家小卖部。
招牌是手写的,不是印刷体,不是招牌店定做的灯箱,是正正经经手写的五个字——棒棒小卖部。写在浅黄色底板上,笔画收得干净利落,墨迹洇开一点点毛边,像用兼毫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孙天宇站在马路牙子上,眯起眼睛。
哟,新开的。至少他上次路过这儿时还没有。门脸不大,卷帘门半敞着,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营业时间,字迹和招牌一致。门口摆了两盆绿萝,养得不算精神,叶子耷拉着,盆底还压着半张没撕干净的价签。
他抬脚往对面走,卷帘门半敞,光线斜切进去,照见一地拆开的纸箱和两个蹲在地上的人。
孙天宇起初没在意。
他以为是理货员在码货,或者快递员在清点包裹。他继续走他的,皮鞋碴在水泥地面上,笃、笃、笃,节奏散漫,直到他看见了那顶红帽子。红,不是暗红,不是砖红,是那种过年才拿出来的、鲜亮得像炮仗纸的红。帽子是棒球帽款式,帽檐压得很低,下面露出一截黑色的头发。
戴红帽子的人正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三包薯片。
他抱薯片的姿势不像在理货,像在抱着什么珍稀文物。左右手各一包,腋下还夹着一包,嘴里叼着封箱胶带,胶带的另一头粘在纸箱边缘,睚成一道透明的弦。
他正在试图用单手把胶带扯断。
嗯,没扯断。
他又扯了一下。
嗯,还是没断。
他深吸一口气,叼着胶带往右扭头,准备换个角度。这一扭头,正对上门口孙天宇的视线。
四目相对。
红帽子愣了一下,然后他把胶带从嘴里拿出来,非常镇定地往旁边一递,用气声说:"帮个忙。"
旁边蹲着的人没动,那人留着两八字胡,修剪得很精细,像旧电影里走出来的民国的人。他正对着一箱饮料发呆,手边摆着码到一半的空瓶,目光放空,神情恍您,似乎灵魂已脱离躯壳去往远方。
红帽子又捅了他一下。
八字胡如梦初醒,缓缓转头,缓缓低头,缓缓接过胶带,缓缓用力一崩。胶带断了。
红帽子松了口气,把三包薯片郑重地放进货架,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大约二十出头,红帽子底下是一张很有生气的脸,眉毛浓黑,眼睛很亮,嘴角天生有点上翘,看着像随时在笑。
他看了看孙天宇,孙天宇没动。
他又看了看门口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神情忽然变得很复杂。"老板,"他扬声喊,"绿萝是不是又忘浇水了?"
没人应,孙天宇顺着他的视线往里看,柜台在后面。说是柜台,其实只是一张老旧的木桌,漆面斑驳,边角磨圆了,铺着块洗到发白的蓝格子桌布。桌上摆着个老式算盘,一把紫砂壶,壶嘴缺了个小口,旁边倒扣着两只白瓷杯。
蒋易就站在柜台后面。
他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扶着颜角,正在叹气。不是那种引人注意的、戏剧化的叹气。是很轻的一声,气息从鼻腔里慢慢泄出来,像习惯了,像见多了,像已经懒得再说什么。
他穿一件很普通的白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露出半截锁骨,不是那种刻意锻炼出的、分明的锁骨,是薄薄的、贴着一层皮的弧度,像没吃过什么苦、也没享过什么福的人。
他的头发有点乱。不是没打理的那种乱,是打理了也不听话的那种。颜前落下来几缕,软软的,搭在眉骨上。他没去拔,只是垂着眼,看桌上一本摊开的账本。
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斜切进来,在他侧脸落下一道金边。
孙天宇站在门口,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他见过很多人,洪兴的生意铺得开,三教九流都要打交道。他见过浓妆艳抹的女明星,见过盘靓条顺的名媛千金,见过道上那些大佬养的金丝雀,个个都是千人捧万人追的相貌。他从来没觉得谁特别好看。
好看是什么?是五官的比例,是皮相的光滑,是灯光和角度配合出的幻象。他早看腻了。
但这个人不一样。他站在光线不足的老旧小卖部里,穿着洗松了领口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眼下有一圈淡淡的乌青,像没睡好,像太累了,像这半个月都在熬夜算账。
但他还是很好看,不是那种需要精心维护才能成立的好看。是那种你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天生该是这样的好看。骨相清瘦,眉眼温和,像深山里一汪不见底的潭,你往里看,什么都看不清,但就是想再看一眼。
孙天宇站在门口,把那一眼看了很久。
他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迈过了门槛。
门口那面穿衣镜很窄,正好照见一个人。镜面有些花了,左下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但不妨碍他把自己的影子看得清清楚楚。黑衬衫,西裤,袖口挽到小臂。头发一丝不乱,发胶打得刚好,鬓角干净利落。
洪兴少帮主。
他抬手捋了一把头发,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对着会所的穿衣镜,对着车里的后视镜,
对着任何能照见影子的平面。每次都是漫不经心的,抬手,拔一下,放下。这次他把手放下
来,指腹还残留着头发的触感。
他往柜台走。"收保护费。"
蒋易抬了一下眼皮。
就一下。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像看一件普通货物﹣﹣不是贬义,是真的像在看货物。不畏惧,不讨好,甚至没有多看一秒。然后他垂下眼,继续往账本上写字。"左转第二家、第三家、第五家,"他头也不抬,"也是我们家的。"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你可以一起收。"
孙天宇愣在原地。
他准备了三百种开场白。从"这店新开的吧"到"你知道我是谁吗"到"你这条街谁罩的你知不
知道"。他准备看对方变脸,看对方赔笑,看对方慌慌张张倒茶搬椅子。
但他真没想到对方连眼皮都懒得抬。
"我不是收别的。"他往前迈一步,手撑上柜台,身体微微前倾,"我是洪兴的。"
蒋易写字的手没停。
"嗯。"就一个字,不是疑问,不是惊讶,甚至不是敷衍的应声。只是一个"我听见了,然后呢"的表述。孙天宇等了三秒。
没有下文。蒋易把账本翻了一页,继续写。
孙天宇听见身后传来窸窣的动静。他不用回头也道是那两个人。
红帽子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借着货架的掩护往这边张望。他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眼神亮得惊人,嘴角压都压不住。
八字胡还蹲在地上,但手里那瓶饮料已经举在半空半天了,没放下来。他看起来还在出神,但眼神分明往柜台方向飘。
孙天宇没理他们。他把声音压低三分,带了点笑意。"你知不知道洪兴?"
蒋易终于抬起头,看孙天宇。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问路的陌生人。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平静,也不是故作淡然的平静。是真的、彻底的、完全的——不在意。
他看了孙天宇两秒。
"知道。"
他把笔放下,手肘撑着桌面,姿势很放松。
"知道你是少帮主,"他说,"你是什么都OK。"
他顿了顿。"所以呢?"他的尾音没有上扬。这不是问句,是陈述。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你是少帮主,你很有势力,你什么都能做。
所以呢?对我有什么影响吗?这句话蒋易没说出口。他不需要说出口。他的眼神已经把话说完了。
孙天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他活了二十二年,从没被人这样看过。不是轻蔑,不是畏惧,不是欲擒故纵。只是不在意。好像他只是一阵风。刮过去,就刮过去了。连窗帘都懒得动一下。
蒋易已经重新低下头。他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又拿起桌边一块灰蓝色的抹布,开始擦柜台。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从左边擦到右边,把刚才撑过的地方也擦了一遍。
孙天宇站在柜台前,没动。他看着蒋易的手,那手很白,骨节细瘦,指甲修得短而干净。
擦柜台的动作让腕骨从抽口滑出来,一截细得过分的手腕,青色的血管隐隐约约。
他忽然想,这手是不是没做过重活。又想,捏一下会不会断。
他把这念头压下去。"…..你叫什么?"
蒋易没抬头。"问这个干什么。"孙天宇说:"收保护费不知道老板名字?"蒋易把抹布放下,终于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之前长了一点。
"蒋易。"他说。孙天宇把这名字在舌尖过了一遍。
蒋易。
笔画简单,尾音收得利落。像他这个人,不拖泥带水。
"我叫孙天宇。"
蒋易没接话。他站起来,绕过柜台,往门口走。孙天宇以为他要赶人,却见他只是把半敞的玻璃门推得更开,让风吹进来。
午后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把门口那两盆绿萝吹得轻轻晃。蒋易站在门边,逆着光,侧脸被勾出一道银边。"天快黑了。"他说。孙天宇看了看门外,太阳还没落山,光线正好。这条街正是下午最热闹的时候,行人如织,车流不息。
"还早。"他说。
蒋易没回头。"我要关门了。"
孙天宇站着没动。他不太想走,他不知道为什么不太想走。他从来不是那种会在一个地方赖着不走的人。洪兴少帮主的时间很贵,每一分钟都有人排队等着买。但他现在站在这个十几平米的小卖部里,看着一个穿旧T恤的人拿抹布擦玻璃门,一步都不想动。
蒋易转过身,他手里拿着抹布,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孙天宇,那目光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厌恶,不是不耐烦,是无奈。就像看一个明明应该走了、却偏要赖在这儿的孩子。"你还不走?"
孙天宇说:"不急。"
蒋易没说话,只是看了孙天宇几秒,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他走过来。
孙天宇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到了跟前。很近,近到能闻见一点极淡的气息,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混着纸张和阳光的味道。
蒋易伸出手。
他的手越过孙天宇身侧,按在他身后柜台的边缘﹣﹣那里放着卷帘门的拉手。
孙天宇间到洗衣液的清香。
然后他听见哗啦一声巨响,卷帘门带着风声砸下来,铁皮边缘擦着他的鼻尖掠过。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仰,没躲开,也没想躲。
门里门外,一瞬间分成两个世界。门里,光线暗下来,只剩下货架间几盏老式日光灯,门外,那条热闹的街被一道铁皮隔开,人声车声都远了。
蒋易站在门边,手还按在拉手上。他看着孙天宇,目光平静。"关门了。"三个字,孙天宇站在门里,面前是半合的铁闸门,身后是光线昏暗的小卖部。他鼻尖还残留着铁皮擦过的凉意,睫毛被门带起的风掀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笑了一声。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很久没出现过的、自己也说不清意味的笑。很轻,很短,从胸腔里溢出来,像憋了太久的一口气终于找到出口。
他没再看蒋易,弯腰,从半合的卷帘门下钻出去。门在他身后缓缓拉上,铁皮与地面摩擦的声响尖锐刺耳,他没有回头。
街对面的阴影里,周保镖无声无息地迎上来,目光往他身后那扇关紧的门扫了一眼,什么也没问。
孙天宇拉开车门。
他没上去。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夜风灌进领口,黑衬衫被吹得鼓起又瘪下去。远处露虹灯渐次亮起,红的绿的黄的,把这条街染成流动的光河。
他把手伸进口袋。空的。他忘了带烟。
周保镖立刻递过来一盒,打火机已经握在另一只手里,但孙天宇没接。他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卷帘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淡,是日光灯那种冷白的光,看了很久。"那家店,"他说,"每天去一趟。"
周保镖往前凑了半步。
"什么也不用干,"孙天宇说,"进去转一圈,就出来。"
他没说理由,周保镖也没敢问。
车门关上,引擎低鸣,车子缓缓滑入车流。孙天宇靠在座椅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皮质扶手。窗外流光溢彩,他的脸映在玻璃上,表情看不真切,他只知道自己明天还会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