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丈夫在哪?”乔治问。
走进房间的人们自顾自地摆弄着各式仪器,并没有人回答他。一名护士打开窗户,呼啸而来的冷风把带着消毒水味道的室内空气洗涤一新,穿着单薄病号服的乔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所以我丈夫在哪?”他又问了一遍。
没有人回答。这时一个深色皮肤的男人越众而出,向他走来,旁边的院长带着皮笑肉不笑的诡异表情靠近,用带着浓厚口音的英语对他说:“乔治,这是你的新主治医师,刘易斯。”
乔治抬起头看了一眼。新医生扎着辫子,纹身从白大褂下面延伸出来,有双让人难以忘记的漂亮眼睛。注意到他的目光后,这个叫刘易斯的男人露出温和的微笑。
乔治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灰蒙蒙的天空下,整座城市都显得压抑和毫无生气。乔治眺望着医院大楼顶部的三叉星徽标,天气阴沉的日子里,大楼的玻璃幕墙也不会反光,平时他总靠数一栋楼有多少块亮起的区域来打发时间。
“所以,你想和我谈谈你的丈夫吗?”他听见了拖动椅子的声音,扭过头发现是刘易斯搬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了。
乔治立刻把两条腿都离地抬到了窗台上,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靠近的男人。刘易斯冲他笑笑,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玩意放在掌心:“你想试试这个吗?”
笑脸形状的薯片,乔治觉得自己应该会记得这种食物的口感和味道,毕竟这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零食之一。可是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也没能回忆起任何有关信息。他试探着伸出手,像只流浪猫一样从刘易斯手中接过了那片薯片。
薄的,脆的,带着淀粉和油脂的香味,乔治把手指头上的盐粒都舔干净了。“原来你这么喜欢这个,”刘易斯说,“明天我会多带一点。”
“如果你不知道的话,为什么你会带这个来?”乔治问。
“我可是你的主治医师,记得吗?”刘易斯指指他的胸牌,“怎么说也得表现得了解你一点。”
乔治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主治医师从来都是混蛋,他们带来各种各样的“新药”逼迫他吃下去,有的苦有的酸有的吃了疼痛难忍,其他时候他们用绑带将他捆在床上,拿着不知名的仪器在他身上测来测去,冰冷的金属探头让人难以忍受——
但从来没有人是带着薯片来的。乔治决定消除1%对刘易斯的坏印象。
“所以你带来了什么药?”他不放心地试探。
刘易斯双手枕在脑后,放松地窝进椅子里:“你刚刚已经吃掉了,有效果吗?感觉怎么样?”
他的新药是指那片薯片?乔治迟疑着回答:“很美味……感觉不错。”
“Good,”刘易斯说,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笔,“可以和我聊聊你的丈夫吗?你在找他?”
“这是什么?”乔治指着他的文件夹,“其他医生从来不写这个。”
“这样能记录得更详细,更好地帮我们找到你的丈夫。”刘易斯按下笔,示意他开始。
乔治皱起眉头,开始思考。他的眉毛很浓,在这张白皙的脸上称得上浓墨重彩,即使两颊因为瘦削而略显凹陷,依旧美得惊人。
“我的丈夫……他不是英国人也不是德国人,但是从鼻子上来看,我认为他有日耳曼血统。”
“‘认为’,”刘易斯停下笔,咀嚼了一下他的措辞,“他没有和你提起过吗?自己的家乡,出生地之类的?”
“也许吧……我对以前的事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乔治说,回忆对目前的他来说明显是件难事,“总之,他说话有点口音,而且他以前还打趣过我的发音过于字正腔圆,像在听什么早间新闻。”
刘易斯在文件夹上沙沙地写着:“好的,一位来自欧洲某个国家的男士,大概率来自奥地利,荷兰或者比利时……”
乔治唔了一声。
“他的国籍就是这三个中的某一个,对吗?或者两个?”刘易斯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停顿。
乔治没有立刻接话,也不知道他的思维跳跃到了哪里,刘易斯安静地等待着,他知道自己的病人可能陷入了解离的状态。英国人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映着窗外晦暗的天色,像是被刮花了满是刻痕的玻璃,雾蒙蒙的不复从前的清透。
过了好一会儿,乔治才大梦方醒一般地笑起来:“他的名字也很有特点,读起来非常有嚼劲,像什么赛博坦星人才会有的名字。”
刘易斯观察着他的表情,手上龙飞凤舞地做着记录:“那么,你还记得他的姓名吗?”
乔治又开始皱着眉头回忆,过量的痛苦和不稳定的精神状态让他的眉间有道浅浅的刻痕,他无意识地咬着嘴唇,把原本苍白的唇瓣蹂躏得终于浮现出一点浅淡的颜色。
“迪克·海德。”他说。
刘易斯的笔停顿了一下,在纸张上拖出条长线。他难以置信地望向乔治,实在是无法接受一个正常人的名字和某个带有男性生殖器的脏话单词如出一辙。“你确定吗?他真的叫这个?”
“呃……”他的反问让乔治也很明显地迟疑了,“我隐约记得以前和他说话的时候他老是提到这个名字,那他应该就叫这个吧?”
首先,你得反应过来你丈夫是不是在骂你dickhead,其次,除了神烦警探里的Terry,没有谁会把自己的名字一直挂在嘴边。刘易斯腹诽道。
乔治还在期待地看着他,在这样的目光里,刘易斯硬着头皮把那个诡异的名字写在了记录表上,乔治弯起嘴角,露出了称得上愉悦的表情。这时门口的门铃响起,几个护士端着盛好注射器和药瓶的托盘走进来,为首的一个面无表情地站在了病床前。
英国人脸上那点稍纵即逝的笑意立刻消逝了,他转过脸又把视线投向了窗外。冷风把乔治的病号服吹得鼓起,掀起下摆露出一截瘦削的腰肢。刘易斯拿起床上的毯子盖在他身上,乔治立刻用警惕戒备的眼神盯着他,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单词:“别碰我。”
“好的,”刘易斯收回手,把口袋里的最后一片薯片放在桌上,“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走到门口准备离开,回头看了乔治一眼。他还是坐在窗台上,姿态和神情都像个商店橱窗里的人偶,冰冷而苍白,仿佛之前谈论他丈夫时流露出的一点人性只是刘易斯一厢情愿的错觉。旁边的护士握着注射器靠近他,用绑带捆住他的手脚,乔治就和假人一样被搬运起来,被放置在床上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的方向。
刘易斯关上门离开了。
“我丈夫在哪?”乔治问。
刘易斯提着个纸袋进入房间,径直走到床头的电脑旁,开始审阅各项数据。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鼠标点击时的轻响和空气净化器细微的嗡鸣声。
“他在这里吗?”乔治走过去,打开那个鼓鼓囊囊的纸袋,从里面掏出一包薯片。笑脸形状的。
刘易斯的眼睛依旧停在电子屏幕上:“我昨天答应过你的,记得吗?”
乔治绕到他身边,怀疑地盯着他:“为什么别的医生从不带这些东西进来?他们只会逼我吃药。”
刘易斯关掉一个窗口,转头看着他,深色眼睛里的神情平静而温和:“这就是我成为你的新医生的原因——我可比他们都厉害多了。”
他靠过来的时候有种熟悉的好闻的香味,乔治忍不住多吸了几下鼻子。这个理由或许说服不了医院外的其他人,对于他来说却是个合适的好答案。在病人扭曲而错综复杂的大脑里,各类想法和点子就像是穿梭在和纪念碑谷相同画风的立交桥上。乔治不在乎他能不能治好自己,但是一包笑脸薯片,这可太重要了。
今天的口味是椒盐味,乔治咔滋咔滋地咀嚼完了一整包,而刘易斯也终于和那台电子设备交流完毕了。他像昨天一样搬着椅子坐过来,把笔按得咔咔响:“继续和我说说你的丈夫吧?”
“你还没找到他吗?”乔治的脸上满是失望。
“找人不是我的专长,”刘易斯说,“如果你描述的信息更全面一点,或许我能让警察来帮忙。”
“好吧,”乔治说,“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有试着回忆以前的事。”
“我的丈夫……比我矮一些,不过比我更壮。他的头发是金棕色,短脸,高鼻梁,下巴上有胡子,有的时候没刮干净,我觉得像个钢丝球。”
“他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呆,说起来,你知道陆地鱼类吗?”
话题怎么突然跳转到了这里?刘易斯眨眨眼:“我不知道。”
“我在这里看到的,”乔治指指病房里的电视机,有点得意地说,“自从他们在我身上证实了新药有效后,我每天能看一个小时的电视。”
刘易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他,乔治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鱼离开了水就没办法存活对吧?但是我丈夫是一条可以在陆地上生活的鱼。”
刘易斯在表格里写下“长相疑似水生动物”。
“他还说过我的脸很长像一匹马,”乔治说,“这样的话我们是不是挺般配的?”
是的,感人的跨越物种的爱情故事。这时刘易斯注意到他们病房的门一直打开着,有拿着拖把的清洁工在外面探头探脑,某块地砖已经被擦得能当镜子照了,于是他站起身去把门关上。
转过身的时候乔治又坐到了窗台上,今天天气不错,稀薄的阳光把他的眼睛照得毛茸茸的,远处的海岸线在晴好的日子里也依稀可见。
“别看我这样,”乔治说,“我以前经常冲浪呢,那是在摩纳哥的时候,夏天。医生,你冲过浪吗?”
“你可以叫我刘易斯。当然,我也喜欢水上运动。”
“刘易斯,”乔治咀嚼了几遍这个名字,皱起眉头,“你是不是和我一起冲过浪?你是我的教练吗?”
“不,”刘易斯说,每个单词都被他咬得异常清晰,“我就只是,医生。”
乔治有点遗憾地点点头,目光飘向更远的地方:“说起来,麦克斯的冲浪板是什么颜色的来着……”
“等等,”刘易斯忽然按住他的肩膀,眼睛亮得吓人,“你刚刚提到了谁?”
乔治回过头,吃惊地望着他:“没有!我刚刚没有说话!”他甩甩胳膊,孩子气地皱起鼻子:“而且,你弄疼我了!”
刘易斯深呼吸着放开他:“抱歉。”他在房间里踱步,像只追着自己尾巴的黑猫一样转了几圈。
“我知道一个人,”他谨慎地说,“或许能帮你找到你的丈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