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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这天喻文州在梦里遇见一位光屁股小天使,光屁股小天使用着一张打满版权保护马赛克的脸对他说:我是来给你送祝福的。
喻文州一听就知道这是黄少天变声期以前的嗓音。从前在训练营他不管被动还是主动都听了好多遍,翻来覆去地磨碎了碾进心里,因此即使有将近十年没有听到,他还是一秒认了出来。
黄少天配音版的小天使说:“这里有三根可以回到过去的火柴……”
喻文州心想我就不问你为什么光着屁股了,然后他说:“请问你脸上的马赛克是……?”
“咳,”天使说,“我们暂时还没拿到丘o特的版权。”
喻文州:“……好,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你要用少天小时候的声音?”
天使说:“因为系统判定现在的你对这个时期的黄少天最没有抵抗力。”
说错了,喻文州想,其实不管什么时候的黄少天站在他面前他都无法拒绝。二十岁的喻文州会给十五岁的黄少天一个拥抱,十五岁的喻文州会愿意拉起二十五岁黄少天的手,时间无论如何打乱排序,从他们相遇那刻开始,喻文州就毫无避免地走向黄少天,就像黄少天也会义无反顾走向他。不过这些心思无法与外人道也,更不可能在梦里对一个光屁股小孩说,于是喻文州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天使:“……你问。”
喻文州说:“其实我是唯物主义者……”
天使终于忍不住了,他把火柴硬塞到喻文州手里,开始叽里呱啦地输出:“不是你怎么有这么多问题呢,年轻人遇到事应该多做少问知道吗知道吗,给你你就拿着反正是生日福利左右不会害你就是了你可是寿星啊,现在这么瞻前顾后的当初给黄少天表白怎么没想过呢……”
喻文州想反驳:你怎么知道我没想过呢?
然后他从梦里跌落下来,落回到自己的床上,失重感比闹钟更快让人惊醒。喻文州坐起来,在口渴的同时发现自己真的在想念黄少天。
但梦里没有的黄少天梦外当然也不可能有。事实上他们自从冬休期开始就没有再联系过,自从喻文州表白后,黄少天只要单独见他,若非有要紧事都跑得比战场上的夜雨声烦还快还难以捉住。可一群人热热闹闹走在一起时黄少天仍下意识且自然地走在他身边,仿佛喻文州即使干了破坏他们朋友关系这样罪大恶极的事也依然在黄少天那有最高豁免权。一切都可以用自己人和外人来划分,喻文州才能心安理得站在自己人的圈内犯罪。
怎么不跑呢?怎么还要把我划分到你的领地呢?有时喻文州也难免升起一些坏心思,故意在人多的时候去以朋友的礼节去触碰黄少天,手背、小臂、侧腰,乃至脖颈。这样的接触对他们早已习以为常,这时候挣开反倒让人看出不对,于是黄少天浑身炸起毛来,咪咪喵喵地用眼睛骂他,却仍然乖顺地待在他手心里发热。
还好黄少天就算是躲他也不得不出现在蓝雨队长的生日聚餐上,喻文州甚至还有心情宽慰自己。他坐起来,手往床头柜上去摸手机,想着黄少天再生气也要给他定蛋糕,那他就定一家黄少天喜欢吃的饭店吧,结果这一摸就摸出了一个魔幻现实的展开。
他摸到了一盒火柴。
准确来说是三根。小小的火柴盒里只装了三根火柴,仿若一个玩笑安静地待在他的床头。原来梦里的事是真的,那梦里十五岁的少天也是真的吗?喻文州捧着火柴想,可我并没有要后悔的事。
即使他和黄少天表白失败,抡起大锤把他们维护了十年的友谊砸了稀巴烂,喻文州也没有后悔过。甚至黄少天也在某次问过他:“队长,你就没有后悔过跟我表白吗?”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下去,“如果你现在撤回,我也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少天输了比赛也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喻文州回答他,“做过的事就是做过了,我不会后悔已经发生过的事。”
黄少天那时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想把喻文州打包塞进麻袋里揍一顿然后再嫁祸给郑轩或者王杰希,但他最后忍住了,扭过头去装作什么都没说的样子训练,但脸颊仍然一鼓一鼓。这是在生气了,生气自己说这样的话,喻文州没忍住笑了一下,又说:“况且少天可以不喜欢我,但也要留给我机会和时间去追少天吧?”
黄少天这下忍不住了,他又转过来,问:“队长你觉得你退役前能追到我是吗?”
喻文州微笑:“训练时期,不要聊无关紧要的话题。”
然而他不后悔,并不代表不难过。也有被夜色模糊的晚上,喻文州在阳台点烟,女士烟,细支的可乐味百乐,爆珠开始甜味很重,到后期就变成了有些苦的中药味。他没有烟瘾,黄少天又不喜欢闻烟味,这包烟还是很久以前楚云秀来比赛时落这的,他在QQ上喊人,楚云秀说送你了,反正你早晚都会用到。
也不知道楚云秀有没有预料到喻文州抽它是因为和黄少天的感情问题。一支烟其实也只有几分钟时间,愁思化不掉,相思解不开。然而喻文州还是在阳台上多站了十几分钟等烟味散去,身后推拉门打开又关上,喻文州猜测是队里聚餐找不到他人所以来喊了。他一回头,竟然是黄少天站在他身后。
黄少天插着兜没有走近,皱着眉望他:“你抽烟了。”
喻文州笑笑:少天这也能闻出来?
十分钟散不掉的,黄少天说,很明显。
他看了喻文州一会,突然露出了那种迷茫又犹疑的神色,他说:队长,是……是我不好,你别难过。
怎么会是你的不好?明明你是被喜欢的人啊。可黄少天好像真的很难过,比喻文州这个告白被拒者还要难过,像他们的身份反过来似的。夜晚风重,一吹过来,喻文州的心脏流沙一般开始下陷,少天,他说,我没有想要你难过。
他不后悔任何事,但他不想让黄少天难过。
于是他擦亮了第一根火柴,回到了和黄少天告白的那天晚上。
其实那真的是很普通的一个夜晚,喻文州已经记不清他们是因为什么才会背着大部队跑来吃这顿夜宵,或许因为他们赢了比赛心情很好,或许因为黄少天爱吃的那家糖水铺明年三月就要搬走,或许因为那天天气很好,又或者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生活就是你和你喜欢的人一起走在冬夜的风里,却只是想和他一起吃夜宵。
两罐可乐下肚,喻文州结账回来的时候黄少天还在和鸡翅搏斗,最后这只鸡翅几乎被黄少天用竹签戳成了拼豆平均分给他们两个,也不知道能在游戏里实现高难度微操的人怎么会把鸡翅分成这个样子。但黄少天理直气壮要喻文州接受他的好意,两只眼睛坦坦荡荡看过来,大有我已经这么辛苦你怎么好意思不吃的意味,喻文州当然不会拒绝他。因此黄少天很满意。吃完烧烤后黄少天对他说要去甜水铺吃绿豆冰和不要红豆的双皮奶,喻文州说好,就又和他并排走进拥挤的人潮了。
接下来他们应该会掀开甜水铺的防水帘,在最里面有着两张蓝塑料凳的桌子面前坐下,不用喻文州开口黄少天就已经点了他们爱吃的甜水,两碗绿豆冰,一碗双皮奶一碗芝麻糊。黄少天过去总吐槽他夏天也爱喝这种烫死人的玩意儿简直奇葩,但回回都没忘了给他点。
也不知道今年广东怎么回事,快一月份天依然热得可以,店里没开空调,风扇转得呼呼响,然后,喻文州想,等黄少天的双皮奶上来后,就到了他应该同黄少天表白的时刻了。
喻文州说少天,我喜欢你,不是身为朋友的喜欢,是想和你谈恋爱的那种喜欢。
黄少天会瞪大眼睛问喻文州是不是趁他不在偷喝了啤酒,然后喻文州会告诉他很遗憾自己没喝。难得在江湖上凭借垃圾话成为传说的人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黄少天焦躁不安的样子很像某种嗅到危机的小动物,让喻文州很想摸摸他,然后他伸出手去——就被黄少天捏住了手腕。
黄少天捏着他的手腕像捏着一把剑捅进喻文州心口。他第一句话说的是:对不起队长,我不喜欢男的。
第二句是:喻文州,你觉得现在是告白的时候吗?
喻文州平淡地问:那是什么时候?
黄少天说:反正不会是现在。
他们两个,一个是创造机会的人,一个是把握机会的人,找一击必杀或绝对反击是刻在脑子里的事,因此喻文州的告白就显得突兀与冒失。然而喻文州有另外在意的事:黄少天能说出这样的话就说明他对这件事的发生早有预感。
所以你一直知道我喜欢你吗?少天?
喻文州张张嘴巴,咂摸出满嘴的苦味道,他在满屋子甜气里一下一下舔舐着自己的苦涩说话:“黄少天,那你觉得我应该什么时候跟你表白呢?六赛季我们拿冠军你高兴到可以为蓝雨做任何事的时候?还是我们输了比赛你在我房间床上抱着被子跟我谈心的时候?你想我利用你的情绪还是你的心软?又或者我们退役的时候我再跟你表白行吗?那样你就可以说对不起喻文州其实我一直把你当朋友,然后潇洒地拎起行李箱跑路以后再不和我联系?”
少天,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在喜欢你,不是要算计你。
那天最后他们没真的吵起来,但也找不回先前的兴致与氛围,黄少天潦潦草草吃完甜水和他回蓝雨,没再拒绝,但也绝不是答应。第二天黄少天就开始躲着他。
但这次喻文州已决心不再表白,也许他们之间会迎来不一样的结局。毕竟戒断比养成习惯更加困难,黄少天躲他也躲得很难过,有时他眼看着黄少天无意识向他靠过来又硬停下动作,像手术后缝得线还未到伤好就开裂,一根一根崩出他们之间的血肉模糊,黄少天咬着嘴唇看过来,眼睛里全是不安,哪有谁在真正快乐。而喻文州只是想喜欢黄少天,并不想他难过。
因此他就只是静静地拿勺子搅着自己的芝麻糊,听黄少天就双皮奶到底要不要加红豆发表一番高见。其实喻文州知道没有这次表白也还会有下一次,念头一旦出现就会有被戳破的那天,就像你没法阻止一只飞蛾扑向电灯,要么看它被烧死落下,要么看它活下来,而后第二天去撞新的灯火。
时间接近午夜,明天没有训练,小店里开了电风扇也仍然有一种沉闷之感。黄少天在他面前喋喋不休,喻文州坐在那有些昏昏欲睡。然后下一秒,电灯因为接线问题发出滋啦的声响,世界在他们面前闪烁,他下意识去望黄少天,这几秒黑暗与光亮明灭之中黄少天竟也与他对视,眼睛直直地望过来,勾出一谱乐曲里错误的那个音符。
那一瞬间他突然明了:少天还是知道了。他了解黄少天就像黄少天了解他,有时候甚至不用说什么,只要一个眼神,喻文州就明白黄少天知道了一切。他发出模糊轻微的叹息。
黄少天问他:喻文州,你是不是喜欢我?
出道以后黄少天就很少全须全尾地把他的名字挂在嘴边,如今连名带姓地听竟有凌冽之意。少天念喻文州总把喻和州念得很重,牙齿咬猎物一样撕扯开名字,原来少天喊我名字是这样的感觉,原来被少天用虎牙钉在嘴唇上并不好受。
电流声断掉,世界重新恢复长久的光亮。
喻文州在此刻轻轻地说:嗯,我喜欢少天。
他眼前开始模糊,世界的像台高速旋转的摄影机把他的取景框变成运动的色块,模糊中只剩他的男主角黄少天是清晰的。可黄少天看着他,表情依然很难过。
我真的没有想过要你伤心。天旋地转中喻文州回到现在,他的手中只剩一根短短的被烧尽的火柴梗,夜风、人潮和湿漉漉的黄少天梦一样消散了。喻文州把那根短短的火柴梗放进火柴盒里,拿出了一支新的火柴。
他想:命运其实是躲不过的。就算他跳回到十八岁,躲起来,也是要拉着黄少天的手和他一起躲进花丛里去的。作家说你们不要被命运找到,可喻文州是自己把命运拉到他身边去的,他握住黄少天的手,同他跑过春天的木棉花,夏天的芒果树,秋天的桂花和冬天的洋紫荆。喻文州握住黄少天的手,就跳进他无有尽头的花团锦簇。
于是喻文州划亮了第二根火柴,他说我想再抱抱少天。火柴带他回到他们二十二岁潮湿而漫长的夏天。
黄少天在流泪。
喻文州并非第一次看到黄少天流泪,但黄少天其人,确实是很难流下眼泪的。他难过时也不会哭,总会给人冷冷的触感,留给大众的印象总在此刻才同夜雨声烦重合,不是剑圣而是妖刀了。只有喻文州才知道冰摸上去,贴得够久当然也会融化,于是黄少天当然也可以在他手心流泪。
记忆里八赛季结束的这个晚上,黄少天也是这样坐在他家的地板上,穿着他的衣服,对着压根没记剧情的喜剧片默默流泪,那时喻文州看着他,想说地上凉快起来也想说没关系我们还有明年,还有下一次。
但最终他一句也没说。黄少天那时转头看着他,脸上很空白,小孩子也能在上面随意涂抹的空白,喻文州很难说他是在无知无觉地流泪。于是喻文州叹了口气,也坐到黄少天身边,他张开手,说:少天,抱抱。
黄少天安静地把自己埋进喻文州的怀抱,同他拥抱同他交换呼吸。抱久了血液和心跳融合在一起,像细细密密缝在一起的针脚,强行拆开只会断得七零八碎,再也无法完整。
就像现在这样,黄少天坐在他的地板上,穿着喻文州洗旧边角有些起球的睡衣,仰起头看他,电影里暂停的五光十色在他的眼睛里一闪而过,像只等待喂食的猫。
他的眼泪似乎比记忆里更快止住,是因为我回到过去产生的蝴蝶效应吗?喻文州在他身边坐下,斟酌着要不要说出他之前没说过的那些安慰的话。然后黄少天看着他,叹了一口气,突然伸开了手臂。
黄少天说:队长,抱抱。
喻文州张开手,黄少天就把自己嵌进去,榫卯结构一样拼合到密不可分。黄少天的头发有点长了,毛茸茸地落在他脖颈间,让人心口发痒。喻文州迷茫且甜蜜地接受这个拥抱,很想问:少天,你为什么要抱我呢?
然后他又想:这应该是他告白这么久后第一次和黄少天拥抱。
黄少天把脸埋在他颈肩,嘴巴里呼出的热气在他皮肤上留下一块小小的潮湿。
黄少天说:“队长,你不要难过。”
喻文州用开玩笑的语气和他说话:“刚刚在哭的好像不是我。”
黄少天抱住他的左手轻轻打了一下他的后背:“这是两码事,总之队长你不要难过,现在别难过,以后也不要难过。”
他的语气听起来完全不像在说第八赛季他们的失败,于是喻文州问他:“会有什么除了比赛失败还让我难过的呢?”
“还是有的,”黄少天的声音轻柔而模糊,“喻文州,我不想看见你难过。”
过去的记忆里黄少天从没对他说过这番话,喻文州不明白自己的什么举动改变了过去所发生的事。他没有说少天来抱抱,但黄少天还是给了他一个拥抱。他没有在黄少天面前露出难过的情绪,但黄少天还是察觉到了他的难过,甚至是,那些无关比赛失利的难过。或许只是几秒钟的迟疑也会让未来有偏差,但黄少天陷在他怀里,喻文州知道他其实还是流泪了的。
于是喻文州最后说:“没关系的,我有少天就不会难过,少天可是我的王牌啊。”
投影仪因为待机太久而黑屏,夜色模糊在他们的拥抱里,喻文州闭上眼,眩晕之中听见黄少天的呼吸和心跳在他体内狂奔。
睁开眼,他坐在床边,手里是第二根已经燃尽的火柴。
两根已经燃烧殆尽的火柴尸体静静躺在小小的红色火柴盒里。喻文州感觉自己和故事里卖火柴的小女孩也没有什么区别,都在试图依靠着过去的影子或幻想去幸福,这样的幸福一旦破灭掉带来的痛苦是成倍的。但他还是捏出了最后一根火柴,他想梦里的光屁股无版权天使大概唯一说对的一句话是:这是给他的生日福利。
那么最后一次要去哪里呢?他和黄少天认识了十年,有太多太多可以被回忆的往事,喻文州拎起它们就像诗人从诗集里拎出一只蝴蝶那么轻易。
输掉比赛的那些个互相舔舐伤口的晚上;下着大雨加训复盘互相靠在对方肩膀上把对方都睡落枕的午夜;赶着台风来前屯物资,在台风天两个人挤在一个小沙发里看提前缓存的恋爱电影。二十四岁行走在异国他乡的那些日子,二十岁挤在一个宿舍一张床上的日子,十五六岁时互相看不惯但还要在一起训练闹别扭的日子。黄少天和他。他和黄少天。
黄少天不是他人生的另一半,黄少天是他的另一半人生。
喻文州擦亮了最后一根火柴,他说:让我再长久地看一次少天吧。
火柴燃烧,喻文州飞蛾一样燃烧进火中。火光里他坐在晓川场馆的比赛台上,面前的屏幕上闪出大大的荣耀。他们的第六赛季。
原来是这个时候,他想,果然是这个时候。
到了他们这样的关系,有时候注视要比拥抱、牵手更加暧昧。喻文州有很多理由可以和黄少天拥抱,但很难去找到一个理由去长久注视黄少天,他能怎么说呢?他总不能在黄少天问他时说因为我喜欢少天,人看暗恋对象不违法。那他毫不怀疑第二天黄少天就会戴上活力大湾鸡的头套和他面对面或者背靠背。
然而第六赛季的领奖台上喻文州注视了黄少天很久,在令人感到灼热的聚光灯下,在满天的彩带里。黄少天举着话筒滔滔不绝,喻文州便在这时望他,做他一起庆祝的队友,认真倾听的队长,分享快乐的朋友,实则他心里的想法十分惊世骇俗。喻文州想:我只是单纯且虔诚地在爱着黄少天。
从比赛台出来黄少天果然和他拥抱,几乎同手同脚蹦到了喻文州身上,喻文州顺手托住他,带着他往台前走了几步,听见十几米外的观众席一片的尖叫,他心里猛然生起一些隐秘的快感。
而后就是赛后的领奖和发布会,蓝雨队员们乱七八糟站在一起,又理所当然地把中间的位置留给他和黄少天。黄少天贴在他身边,体温过高地灼烧着他。
没人去苛责新科冠军的获奖感言说得太多,台上台下的气氛一样热烈。于是喻文州正大光明地望着黄少天:第六赛季黄少天脸颊边还有一点点没褪去的婴儿肥,发根的焦黄色是喻文州陪他去补色结果失败留下的产物,此刻在聚光灯下毛茸茸地发着光,左耳的耳钉是他特意为了比赛新换的六芒星。这样的耳钉喻文州也有一对,不过是剑,现在也插在他的耳垂上,像黄少天,如一把剑横插在他的生命里了,自此再也拔不出来。小小的六芒星随着黄少天的动作闪烁,旋转,然后消失,喻文州眨眨眼睛,就在万众瞩目的灯光下与黄少天对视。
一秒、两秒、三秒……十秒,喻文州数自己的心跳好像比数秒还快,台上因为他们两个的对视形成一段短暂的真空,无氧的环境里和黄少天对视就像在渡氧气,原来少天的瞳色在强灯光下会变得更浅,好像从茶色变成了浅浅的棕…十五秒,黄少天终于肯扭过头去,不再折磨喻文州。
他不记得这个时候黄少天有和他对视过。记忆里他们的对视停留在捧起冠军奖杯的那一刻,而不是现在。
那边黄少天已经扭过去重新面对观众:“为什么要和队长对视?因为刚刚突然想到了之前看过的一个对视挑战啦,坚持十五秒不笑就是胜利……队长当然不知道啦!因为这是突然挑战,但我和队长都没有笑就说明我们挑战成功了吧,毕竟我和队长的默契摆在这里……”
他还在滔滔不绝说着什么,金色的雨已经飘落下来盖住他们每一个人,就像一场只为他们燃烧的大火。大火里黄少天又与他对视,与他拥抱。而后大火燃尽,喻文州捏着火柴梗,回到他的现在。
三根火柴全部燃尽,像黄粱大梦一场醒来,梦里一切的美好都不见踪迹。此时不过早上九点,喻文州仍然坐在床边,没有换睡衣,甚至时钟也仅仅只走过了十五分钟,只有手里三根被燃尽的火柴梗证明那是真的。那些都是真的。
他回到了过去,可现在的一切都没有被改变。或许命运就是这样,无论再怎样都不会被改变,即使再来一遍也只能作为过客去旁观过去。喻文州盯着手里的火柴盒。而后他扬手,把它丢进了垃圾桶。
盒子撞进垃圾里,发出塑料摩挲和硬物轻轻撞击的声音。
下一秒,他的门被敲响了。
喻文州走过去打开门,黄少天就站在门外。
黄少天说:“喻文州,你为什么不跟我表白?”
他只穿着一件卫衣,头发乱七八糟,站在喻文州家门口把这个家的主人堵在了玄关:喻文州,我给了你三根火柴,你为什么不向我表白?
喻文州说:什么?
或许我们应该把时间拨回到十五分钟前喻文州划亮第一根火柴的那一刻:黄少天站在喻文州家楼下,也划亮了他的第一根火柴。
梦里的天使对他说我会给你三根回到过去的火柴,你可以选择一个人和你一同接受这个命运。他也会有三根火柴,你们可以选择回到不同的地方,但只能改变你们两个的命运……
那时黄少天在梦里毫不犹豫地说出了喻文州的名字。
天使问:很多人都会犹豫很久,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黄少天说:我不需要考虑,因为喻文州就是我的第一选择。
“我本来以为那只是梦,但我醒来之后真的看见了火柴,”黄少天捏住他的手腕,盯住他的眼睛,“然后我就想到了你,队长…你那天的话,我在想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你当时说第六赛季,我以为只是你的气话,但是我真的跳到第六赛季的时候我才发现你说的是真的。喻文州,我记忆里我们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你一直看我,那个时候我以为你只是在听我说话,但是回去后我才发现根本不是。你就是在看我,在单纯的看我,跟你对视的那个瞬间我就明白了,”黄少天扯起嘴角,“你才是一直没听我说话的坏人。”
原来这才是黄少天会突然扭头看他的真正原因。他预想的任何关于时间动作或其他意外带来的可能都不存在,命运之所以发生了改变,是因为除你之外的另一个人,那个和你一起经历过这件事的人也在让蝴蝶煽动翅膀。
“少天怎么那么确定,”喻文州拉过黄少天的手,感觉到温差在他和黄少天身上流淌,“万一我只是在配合你玩对视游戏呢?”
“喻文州,”黄少天笑了一下,眼泪在他眼睛里折射出微光。雾气落进喻文州手心,“你知不知道,不会有人用这种目光看自己的朋友或者队友的,”他吸了吸鼻子,“但是那一刻我真的,真的很伤心。我当时在想原来你那个时候就已经喜欢我了,那这之前你还喜欢了我多久?第五赛季?第四赛季?我想了想感觉根本没有办法去算清楚,我们认识的太久了喻文州,所以我才更难过,你喜欢了我这么久,那很多时候你是不是都在伤心?是不是我一直在让你伤心?”
喻文州拉着黄少天的手把他抱在怀里:“少天,我没有伤心,喜欢你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少来了,”黄少天在他怀里闷闷地讲话,“你不伤心你用那种明天我跟你之间必定有一个人要挂掉的眼神看我,你不伤心你在阳台抽烟?你骗狗呢。”
“少天是小狗吗?”
黄少天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背:“去你的,喻文州。”
“不过,”喻文州斟酌了两下,又说,“少天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为什么要去那么早的过去确定我喜不喜欢你呢……我记得,少天说自己不喜欢男人吧。”
“是不喜欢的……”黄少天说,“可是……可是你不一样啊喻文州,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喜欢我,在我知道之后我就在想,你喜欢我?你怎么会喜欢我?我之前一度觉得你弄混了友谊和爱情,但是又觉得你没理由会搞错,那会不会其实我也对你抱有同样的心思?我不明白,喻文州,只不过那个时候我躲着你是因为我很害怕看见你难过……”
“然后我就去了第八赛季。”
喻文州很快反应过来:“所以那个拥抱……?”
“对,”黄少天说,“我故意的,因为那个时候你的表情真的很…我从没见过你那样,所以我就猜你是不是和我选择了同一个时间回来,所以那个拥抱是给现在的你的。因为你在我身边坐下,但没像之前那样说抱我,那个时候我忍不了了,你不说就我来说。我发现我没法接受你在伤心,喻文州,我看不得你难过,这算不算爱?”
我不懂,他说,我和你一起生活太久了,认识也太久了,就算是summer camp也不会是我们这样的,我根本找不到人去问,有什么人会像我们一样呢?喻文州,对我来说你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想和你分享一切有趣不有趣的小事算爱吗?看到什么下意识想到你算爱吗?想让你开心不想让你难过算爱吗?你说退役了我就会因为你的告白跑得远远的其实我很生气,因为我没办法想有一天你会真正脱离我的生活,我好像从来都没想过有一天你会和我分开,这算不算爱?
他终于还是在喻文州的手心流泪了,冰融化成雨水,打湿两个人。
“最后我又去了你跟我表白的那天,想着如果你跟我表白……那不如我就答应你。”
“结果我没有向你表白。”喻文州用衣袖给黄少天抹去脸上的泪水,“所以少天生气了?”
“其实我猜到了你不会跟我表白,反正就是那一套自己难过无所谓但是不想让我为难对吧,”黄少天瞪了他一眼,“我太了解你了喻文州。”
“对,”喻文州说,“你了解我,然后你就问我喜不喜欢你。”
黄少天这会儿又理直气壮起来:“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喜欢的,”喻文州说,“一直都在喜欢。”
喻文州想,其实所谓命运不过是两个人在拼命互相靠近后所产生的必然结果。因为黄少天一定会扭头看他,所以他们注定会对视,因为他和黄少天都不愿对方难过,所以他们注定会拥抱,因为他和黄少天互相喜欢,所以他们一定会在一起。所以回到了那么多次过去,到头来喻文州还是要牵起黄少天的手,黄少天还是会把眼泪留在喻文州手心,世界上那么多的偶然无非是我在一个又一个选择中必然选择了你。
所以黄少天说:嗯,所以我来对你说我也喜欢你了,喻文州。
喻文州,他说,我喜欢你,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