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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走到了下午17:00,在键盘敲下最后一个字,富冈义勇退出系统准备下班。
天花板上冷色的白炽灯兀自亮着,让本就寂静的空间显得更加冷清,窗外,一场春雨姗姗来迟,冷风吹入室内,遮盖了办公室内浓郁的消毒水气味,给干燥的空气注入一丝湿润。
换下白大褂时,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富冈义勇右手系风衣外套的扣子,左手划开锁屏点进聊天框,蹦出来的消息刚映入眼帘便让他生出悔意来——刚刚就不应该点进去的,眼不见心为静。
“义勇,我一个同学介绍的,比你小一岁,身高一米八,职业是律师,青年才俊,条件不错,他今晚有空,你俩出来见一面吧。”
“这是餐厅地址。”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
富冈义勇走出办公室,锁门,一边快速穿过走廊下楼,一边在手机打开定位,这家餐厅离工作地点不远,开车五分钟就到了,现在时间还早,晚上的时间很充裕。
要去吗?
大拇指停顿在“导航开始”按钮的上方,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别误会,他可不是真的急着要找对象,只是姐姐一番好意自己无法拒绝,而且这家餐厅的味道他很喜欢,去这里解决晚餐问题正正好。
他只需要在相亲一开始干脆利落地拒绝对方,说明自己并不急着恋爱就行了,这点良心他还是有的,毕竟不能耽误对方的时间。
富冈义勇上车,打火,驾车熟练地在道路上穿行,感觉车内空气有点闷,他摇下车窗,任由潮湿的空气夹杂着雨滴涌入车内,溅上他的侧脸。
阴雨天,阴郁的心情,真是绝配啊。
他一点都不想恋爱,这辈子都不想,因为他的心早就在上辈子完整地给了另一个人。
曾经他们关系不好,直到战后才把话说开,那一夜的谈话成了历史转折点,他们的关系突飞猛进,直接从看不顺眼的队友变成了生死之交和一起生活的爱人。
上辈子死前他们还约定过,如果有下辈子一定要在一起,可结果是,富冈义勇呱呱坠地,一睁眼发现自己还存留上辈子的记忆,而从零岁到二十三岁这些年来,他连那人的影子都没见到过。
骗子,大骗子。
他的心已经全都给出去了,要知道人只有一颗心,而一颗心是不能分成两半的。
好不容易在餐厅附近找到了合适的停车位,富冈义勇熄火下车,他到的比约定时间早一些,进入餐厅后选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和服务员点了菜就低头玩起了手机。
中途他感觉眼睛酸痛,抬起头,刚好看到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从窗外走过。
一瞬间,周围嘈杂的说话声,刀叉碰撞声,餐厅播放的爵士音乐……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
灰蒙蒙雨幕之中,一切都沉默地酝酿着,玻璃上的水珠反射着店铺招牌五颜六色的灯光,而那个身影缓步走来,是一点白色,突兀地出现,将晦暗的世界点亮。
那人走路的动作被切割成一帧一帧的慢镜头,被富冈义勇贪婪的双眼尽数捕捉。
撑着把透明伞,一头毛茸茸的白色头发,穿一身白衬衫黑西裤,衬衫的袖子卷到了胳膊肘,卷法很是规整,衬衫领口开得有点大。
捕捉到的细节越来越多,身影逐渐和刻在心底那个不可触碰的人重合。
世界的声音再次清晰起来。
他又能听到了,周围嘈杂的说话声,刀叉碰撞声,餐厅播放的爵士音乐,还有自己不再稳定的呼吸。种种声音乱得他心慌,胸腔里的兔子奔跑起来,咚咚咚,咚咚咚。
富冈义勇猛地站起来,动作激烈,差点将面前的杯子撞倒。
“你没事吧?”一道声音响起。
思维被唤回现实,富冈义勇盯着这位“不速之客”,一动不动,眼神像是要把人活生生从里到外扫描一遍。
“你是,富冈义勇?”对方见他没动静,试探着又问了一句。
富冈义勇咽下所有情绪,直视对方,镇定地回答:“对,我是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曾无数次幻想过再见那人时自己会作何反应,他设想着,自己一定要好好惩罚那家伙,要骂他是骗子,骂他不遵守约定和承诺,然后再把他拥进怀里,任由情绪爆发,大笑或是大哭一场,什么都好。
但真见到这人,他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叫不死川实弥。”不死川实弥放下公文包,两人落座。
这公事公办的语气让富冈义勇心里一凉,他能感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的脸上扫来扫去,仿佛在确认什么。
不死川实弥也会有前世的记忆吗?
很快,对方的话就打断了富冈义勇的妄想。
“奇怪,明明不认识你,但我总觉得,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那干净的表情,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审判落下,富冈义勇努力平复心情,扶住桌面的手臂微微颤抖,他对上对方犹疑又探究的目光,然后抿嘴微笑。
“也许吧。”
好在对方是个擅长交流的人,所以话题没掉下去,被很妥帖地接住了。
“这说明咱们两个很有缘分啊,我一看你就觉得很熟悉,如果咱们认识的早,现在一定是很好的朋友了。”菜都上的差不多了,不死川实弥用叉子叉上一块沙拉塞进嘴里。
“是吗,真是有缘。”富冈义勇表面上慢条斯理吃着饭,内心却只想逃离。
他是幻想过和实弥重逢,在街道上,在电影院,在商场,在大学……总之不论在哪里都不能是在相亲局上,如今既然在这里遇见,就说明实弥完全不记得前世,而且积极地寻找恋爱的对象,准备开启人生的新阶段了。
命运真是充满了戏剧性。
富冈义勇心里乱糟糟的,想拒绝沟通,奈何姐姐说过不可以让别人的话掉到地上,奈何对面是不死川实弥,他就是永远无法拒绝这个人。
更何况现在的情景比起前世来说已经好了太多,起码他们都还活着,过着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有着健康的身体,他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
忘掉那些事难道不好吗?实弥的前世是由离别和伤痛组成的,能忘掉一切重新开始,是很幸福的。
富冈义勇打算主动说些什么打破沉默,可不死川实弥先开口了。
他两三下把食物咽下肚,放下刀叉,餐具和餐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富冈义勇发现对方正用一种锐利的眼神打量自己。
“喂。”不死川实弥把脸凑过来,声音压低了些,像怕被邻桌的人听到似的,“那个,我有个事儿想跟你坦白。”
富冈义勇握紧了手中的刀叉。
不死川实弥靠回椅背,抓了抓他那头显眼的银白发。
“其实,我个人并不想相亲。我今天来这儿,是被我妈电话轰炸了一个月逼来的。她恨不得把全东京的适婚的人都塞给我见一面。”
哎?富冈义勇愣住了,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我看你也是吧?”不死川实弥垂下一边眉毛,半是肯定半试探地开口,“从见了我开始就紧绷绷的,好像我要吃了你一样。”
不,我没有。富冈义勇在心里反驳着。
精神紧绷真正的原因,面前这人是永远不会理解的。
“是。”破罐子破摔吧,这样想着,富冈义勇顺坡下了,“家里希望我安定下来,但我这几年都没有恋爱结婚的打算,刚刚那些话,如果你不说,我就会说了。”
不死川实弥点点头,盯着他看了几秒,摸了摸下巴:“但我确实觉得你眼熟……不是客套话。而且你这人,虽然闷得要命,我倒不觉得讨厌。”
他停顿了一下,低垂的眼眸表明他在暗自思索着什么。
“我说,既然咱俩都不想相亲,又被家里烦得不行——”不死川实弥的眼中闪过一抹熟悉的、带着点狂气的光,那光芒让富冈义勇的心跳漏了一拍,“不如我们合作一下?”
“合作?”
“假装我们看对眼了,正在交往。”不死川实弥说得理所当然,“这样至少能清净半年。你家里人知道你和我这么‘优秀’的人在一起,肯定不会再催你了吧?我这边也一样。”
富冈义勇完全怔住了。这个提议太荒谬,太突如其来,却又……太像不死川实弥会想出来的主意。
前世他就是这样,总是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打破僵局。
“为什么是我?”富冈义勇听到自己问,“你才见我第一面。”
不死川实弥耸耸肩:“直觉。而且你看起来不是那种会纠缠不清或者到处乱说的人。再说了——”他又瞥了富冈义勇一眼,“对着你,装起情侣来可能没那么别扭。毕竟我确实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好像早就认识你似的。”
话毕,他看到富冈义勇牵动嘴角微笑起来,着垂下双眼,靠上椅背,双手抱胸。
不死川实弥判断出这是一个暂时拒绝沟通的防御性信号,他及时闭上了嘴,他的提议太过天马行空,对方需要些时间消化也是应该的。
前世并肩作战的记忆,那些生死与共的瞬间,那个潦草的告别,此刻在这个陌生的餐厅里,在这个说着“不认识”却提议“假扮情侣”的不死川实弥面前,翻涌成无声的浪潮。
富冈义勇认为他不该同意的,不死川实弥明摆着对自己没有任何那方面的兴趣,如果两人假扮情侣,等演出结束那一天,他们要如何收场?
但另一个声音又在说,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并肩,是命运再次将他推到了这个人身边,哪怕只是虚假的关系,总比和此人毫无联系要强,不是吗?
恶魔的低语在富冈义勇耳边徘徊,而这次富冈义勇主动向这道声音靠拢过去。
“好,我同意。”
不死川实弥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挑了挑眉,随即咧开嘴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些,露出他尖尖的虎牙。
富冈义勇有一瞬间幻视到了前世的那个实弥,无限城一战后,实弥有时会露出这样的轻松笑容。
而他永远无法拒绝这个笑,他一直都知道的。
不死川实弥举杯:“那,义勇,咱们以水代酒,庆祝恋情开始?”
再次被这样亲昵地呼唤名字,富冈义勇心神摇动,温暖同时又感到一丝没来由的恐慌。
他拿起杯子与对方轻轻一碰:“好,实弥。”短短几个音节被他念得意味深长。
玻璃相触,发出清脆悠长的声响,仿佛某种命定的弦音再次被拨动。
“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家吧。”富冈义勇穿上外套,拿出车钥匙,按下按钮后,停在不远处的轿车滴滴叫了两声。
不死川实弥报了个地址。
“刚好顺路,我来送你。”富冈义勇打开车门锁,率先坐上驾驶座。
不死川实弥爽快应了:“今天怕要喝酒就没开车,那下次我来送你,咱俩可以互相接送。”
系上安全带,富冈义勇抬眸,在后视镜里看到实弥毛茸茸的头顶,手感一定很好,他想摸摸,可他没有资格。
实弥的话让他加倍清醒,他们只是假情侣,是连接送这件事都要算得很清楚的假情侣。
而不死川实弥还神情放松地看着窗外,丝毫没察觉到自己的话让身边人多想了。
雨已停,富冈义勇摇下两侧车窗,让新鲜的空气涌入车内。车窗之外,街景飞驰,路面水渍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亮,车胎碾过路面发出雨天行车特有的潮湿水声。
富冈义勇觉得头有点晕,起初他也没太在意,但开过两个红绿灯之后,他觉出不对劲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