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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ABSENCE
他昨晚来过。
早上醒过来的时候,看到床头柜上的台灯灭了一半,旋钮精准地卡在第二档,光线柔和,但一下子彻底唤醒了李英超,他猛地起身,脱口而出叫那个人的名字,“岳明辉?”
没人应答,门半开着,屋外人影一闪而过。李英超迅速下床,两步走到门口,一把扯开门,“岳明辉!”
不是他,李振洋困惑停下,眼中有他看不懂的迟疑,“怎么了?快起吧,一会儿要去公司,咱俩一起走,省得你打车。”
李英超的眼神落在他身上那件宽松的旧睡衣上——那是李振洋常穿的那套,他穿了很多年,真丝的材质已经因为洁癖洗得有些发浅。他在这过夜了?
李英超抬起头,满脑子里都是疑问,声音发紧:“不是……你怎么在?”
李振洋困惑眼神更甚,“睡迷糊了你?我不在这在哪?”
李英超没敢再说什么,因为自己视线越过李振洋肩头看到了后面挂在墙上的海报,按道理他家是不会贴这种东西的,但是这并不重要,因为现在海报的内容更吸引他的注意力,那张海报上只有两个人…
李英超推开还在面前困惑不已的李振洋,直直朝着那张海报走过去,走得足够近,近到他能完全看清上面的每一个细节,这是一张他和李振洋的双人海报,他和李振洋背和背紧紧地贴在一起,根本找不出容下第三个人的空间。
身后的李振洋仍在发问,但他已经无心去听了。李英超细细研究着面前这幅海报,在他记忆中,他并没有和李振洋拍过这样的照片?
李英超猛地回头,今早的异常远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慌乱抓紧了他的心脏,他隐隐觉得事情不太对,他不敢确认,怕他最担心的事情已然发生,他看着李振洋的眼睛,几乎要问出那个问题,但嘴唇翕动忍了又忍,最终什么都没说。
但李振洋看出了他的异常,他一向是敏锐的,“到底怎么了,老弟?”他话语中的关切如此清晰,有一瞬间李英超在那语气中恍惚感受到了岳明辉。
他艰难地吞咽,直视着李振洋的眼睛,李英超能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岳明辉在哪里?”
在他惶恐的视线中,一切像慢动作一般,李振洋瞪大了眼睛,问出了让李英超浑身发冷的问题:“岳明辉是谁?”
去公司的路上,李英超脑子里乱成一团,耳鸣声一阵一阵的,像误开了大音量的蚊音。
李振洋坐在旁边开车,还在状似不经意地搭话似的问一些问题,绕来绕去的,每一个问题都带着无法忽视的试探,但李英超根本无力为自己辩护。李振洋的声音隔着耳鸣的过滤,传到他耳朵里缥缈而虚浮。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不懂为什么睡一觉醒来世界少了一个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
李英超手指不停地机械滑动着手机,在一切他知道的搜索引擎上反复打下“岳明辉”三个字,几个重名的普通人,几个同名获奖的学生,一个古代学者,但是没有任何一个和ONER、和李英超并列在一起提及,没有,什么都没有。但他没敢再问李振洋任何一个问题,不敢再声张。
早上在公寓里的那一句话就已经让李振洋心生警惕,他反复地追问甚至盘问到底岳明辉是谁,李英超起初还试图唤醒李振洋或者是试图让他不要再开玩笑,但是李英超问得越认真,李振洋的态度就越郑重。最后他甚至借口说要回卧室换衣服去偷偷打电话,李英超悄悄站在门外听他对话里泄露出来的细枝末节,只觉心惊。
“对对对,今早起来就…”李振洋的声音低下去,“加大剂量?”
李振洋焦急的话语混合着他更换衣服的声音听不清,李英超隐约听到点关键字便不敢再听下去,他趁李振洋出来之前躲回了自己卧室,其实也不只是自己的卧室,这间两室的房子是岳明辉买下的,当岳明辉翘着嘴角——薄薄的,软软的,李英超闭着眼睛都能描出那个弧度——少有地在自己面前表现出很幼稚的一面,骄傲地展示印着两人名字的房产证,他难以形容那一刻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
思绪一滞,李英超几乎是扑向衣柜,那里有一个隐藏的抽屉,他记得!他记得那天他们手握着手,紧张地坐在李振洋面前坦白一切,说要一起搬出去,收获了李振洋惊天动地的怒吼,陪笑挨打也忍不住满怀难言的爱意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当天下午他们就捧着房产证进了新房,屋子是岳明辉找人装修的,特地留了间房做录音室,李英超跟在他身后,听岳明辉满嘴老弟老弟地介绍以后的生活,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把人按在墙上亲吻,这是属于他的岳明辉。那之后呢?岳明辉少有地郑重地对自己说,“老弟,这就是咱们的家了。”他们一起进到卧室,把那本暗红色的,几乎等同于结婚证的写着两人名字的证明放进抽屉里。李英超仍然记得当时紧紧在身后抱住岳明辉的触感,他身上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衣料烫在他的心脏上。岳明辉树袋熊妈妈一样驮着李英超缓慢挪向衣柜,岳明辉一边说“走不了路啦!”一边忍不住笑着把房产证放进了抽屉。
如果——那这张证件呢!孤注一掷地,他拉开衣柜门,入目还是那个挂着钥匙的抽屉。心脏带着太阳穴都在跳动,他缓缓拉开,视线落在凌乱的抽屉内部,那本红色的证件压在一些横七竖八的白纸下面,他充满希冀地伸出手去拨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A4纸,颤抖着手抓住房产证,快速拿起的动作让纸张翻了个面,但他没时间去看那到底是些什么了,因为打开的房产证上只印着一个人的名字——“权利人:李英超”。他僵硬着扭头去看抽屉里翻到正面的纸张,上面也写着自己的名字,下面白纸黑字——“妄想状态”、“怀疑精神分裂症谱系障碍”、“幻觉”。那些字很小,但每一个都赫然杵在那里,像墓碑。
接下来的事情他已记不清,只知道自己再回过神来已经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李振洋的车还是那辆麦肯,但他不知道自己说“还”还有什么意义。
其他的一切都没有丝毫改变,公司还是那么狭窄,同事还是那堆人,这种熟悉似乎给了李英超一丝安全感。他勉强笑着跟来来往往的人打招呼,李振洋只来得及把自己放在人堆里就匆匆走了。李英超知道他要去找秦周懿赶紧汇报自己“病情”加重了。
他苦笑看着李振洋匆匆走开的背影,一个人慢慢踱步到堆在屋子一角成山的周边里仔仔细细地一个一个看过去,全是他和李振洋两人的脸。他试图在那些纸片中翻找一些岳明辉的痕迹,但是很可怕的,一点也没有。旁边新招来的小女孩助理亦步亦趋,很畏惧地,发出的声音细而颤抖,“超哥,今天要拍摄,咱们先去…先去看看服装吧。”那谨慎的态度他听过见过,在刚刚的李振洋身上,在之前看到他愤怒地将餐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的全程的岳明辉身上见过。那是一种隐秘的、带着观察、居高临下的、可怜同情的、人骨子里对疯狂的恐惧。
他转过头,认真地、执拗地,紧紧盯着小助理的眼睛。
——反正已经被当成疯子了。
——那疯子的特权,用一下也没关系吧。
“ONER是几人组合?”
小助理抖了一下,很快挪走视线,又努力压抑本能一样把目光挪回来,“就你和洋哥两个人啊,超哥…?”
李英超细细地一寸一寸地扫过她的表情,“那岳明辉呢?”
小助理这回几乎是要跑走了,她整个上身轻轻地向后旋转,脚后跟抬了起来,那是一个下一秒就要后撤逃跑的预备动作,“超哥,我不明白,我……我刚来公司……”她要哭了,却几乎崩溃的瞬间,下意识补了一句,“我只知道ONER一直就是两个人呀。”
不是疑问,是陈述。陈述一个对她来说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不需要思考的事实。
李英超没再问了。李英超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真的如自己千百次预料地、彻底地病了,还是所有人联起手来骗自己,就像他们正在做的、一直在做的一样,就像岳明辉和他们一起做过的一样。但是为难一个不知情的女孩不好,他收了探究的视线,敛下眼皮,突然觉得没劲极了,也累极了。“行,今天拍什么?”
站在摄影棚里,放任摄影师反复摆弄他和李振洋的躯体,让他们摆出各种各样的亲密到越界的姿势。明明暗暗的闪光灯下,摄影师一次次地把照片摆在他们面前看,“两位老师表现力特别好,我们再来一组。”那客套的生硬的语气他本就听惯了,但今天听起来格外刺耳。四周都是工作人员,可他觉得空旷得可怕,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中涌动着想怒吼想撕裂什么的冲动。
感觉少了什么在身边,一个安抚他的声音,一只总是抚摸在他背上的手,这里缺了那个人。刺眼的补光灯打在身后的布景上,一切都如同手术室一般无所遁形,在这样的强烈的赤裸下,李英超突然觉得自己轻飘飘的,视角渐渐变得特别,他能看到自己还在僵硬地摆出种种做作的滑稽的姿势,这个无影灯照耀的房间慢慢扩大再扩大,成了一座巨大的桃源岛。
茫茫然地,他少了他的地标。又一次摄影师用听似客气但满含不耐的语气说“灵超老师再靠近一些,深情一点,再给一点眼神。”
他突然脚跟落地,又一次感知到了僵硬的身体,一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响起:岳明辉!
这点认知闪进他的大脑,似乎唤醒了李英超,他胸腔里的怒气直直上涌,“我说!差不多得了吧!拍双人物料怎么发啊!浪费时间浪费精力到底要干什么?岳明辉到底在哪?”
眼前的摄影师张大嘴喊了一声,他没想到简单的这么一句话会让人吓得发出惊呼,直到他发现世界在眼前快速向下旋转,他站在原地后仰着摔倒了。
“灵超老师!”周围人围了上来,以天花板为背景横七竖八地出现了很多人的头。
“有点像在悼念我,要是我躺在棺材里,应该就是这样的情景吧。”李英超没忍住笑了,然后又浑浑噩噩地想起,他在岳明辉怀里,被轻轻地晃动,抚摸头发,轻触鼻梁,那是他们第一次因为演出上的问题吵架,他忍着好几天没主动找岳明辉说话,看平时总是洒脱的人笨手笨脚地没话找话,在镜头的拍摄下勉力维持队内生态,还要努力在不让外人看出端倪的情况下用悄无声息的身体接触来哄自己。最后他终于回家,在岳明辉惊喜的目光中躺进他怀里,被他用母亲般的触碰哄着消气,那次他几乎一周没有睡觉,回去找岳明辉的时候,他已经要精神恍惚到产生错觉。躺在岳明辉的怀里,李英超第一次在确定关系后,喊了一句妈妈。岳明辉没有回应,只是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沉默地捋着,希望他好好睡一觉。他后来很多次梦到这样的被岳明辉俯视着的场景,偶尔他变成婴儿,毫无能力地躺在婴儿床上,看岳明辉出现在上方,满脸温柔。又看岳明辉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他却无能为力。
他曾经痛恨这样的梦境,每次醒来都要给那通无法接通的号码拨过去,在忙音中歇斯底里地怒吼,或是质问或是咒骂。可是现在他闭上眼去,希望这一切都是在做梦。
他希望这是一场梦,一场格外真实,格外惊悚的梦。就像入睡前,他期盼的所谓的“我们不如回到原位,都忘了吧,李英超。”从来没有发生,只是梦一样。
但是他不知道怎么醒过来。
这不同于他之前所做过的任何一个梦。
他也曾梦见过很多次岳明辉。他梦到他们的开始。那是某个喝多了阳台乘凉的夜晚,他们拎着两打啤酒,说天说地给对方讲没有彼此参与过的时光。喝到后来,他自己也醉了,他呆呆地看着醉醺醺的岳明辉。他能感觉到自己注视的时间已经超出安全的范围,但岳明辉醉得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子总是情不自禁地皱来皱去,很可爱很好玩,他实在不忍心移开视线。好在有酒精的掩护,做什么似乎都不算过分,他伸出手去握住岳明辉瘦得几乎只有一把骨头的手腕,又细又窄一手就可以圈住。他忍不住大拇指反复摩挲脉搏,每次这样做,岳明辉都像条件反射地受不住冷风一般瑟缩一下,头轻轻地歪向肩膀。李英超终于按捺不住,他亲了上去。这不是表白的好方法,这里也不是表白的好地方,露天的阳台,四处都是危机,任何有心之人都可能躲在黑暗的植被后,把这一场酒后无法自持的窘迫拍摄下来,但是那天晚上很幸运的,他的对象是岳明辉,对于这种唐突的表白没有异议。也很幸运的,没有任何人窥探到他的真心,除了岳明辉。于是两张因酒精而热烫的唇如饥似渴地纠缠。李英超在那一晚摘下了从十几岁就想摘下的月亮。
他也梦见过他们最烈火烹油的激情。他们在刚买下的房子里抵死缠绵,李英超恨不得死在岳明辉身体里,他无法把手从岳明辉柔韧的腰上拿开。他几乎怀着一种朝圣的心理,用一次又一次的撞击去换取落在自己肩头破碎的喘息。
他梦的最多的还是那个深夜。
在他推开门之前,他完全没有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于是他千百次地借做梦的机会回到过去,回到那只手搭上门把手的前一秒,告诉自己别进去,别进去,进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可是门总是被开。自己总是一遍遍地走进去,迎接那场把余生切割成两半的审判。
他记得岳明辉没开灯。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隐在黑暗里。起初他没发现,轻手轻脚地换鞋,生怕吵醒对方——岳明辉睡眠浅,这是他三年里养成的最驯顺的本能。酒喝得口渴,他默默地走去冰箱拿水,冰凉的矿泉水瓶子握在掌心,转身时才注意到沙发上那个人影。
岳明辉在等他回家。
他生出愧疚的想法,但又有些隐秘的喜悦——以往都是自己在那个地方等他的。等他见完朋友,等他从父母那里回来,等他从他不知道都有谁参加的应酬中脱身,他等过很多个夜晚,但今晚轮到你了,他为这小小的惩罚感到些快意。
那是他最后的幸福,自那晚之后他再也没感受过快乐。
他几乎雀跃地蹦跳过去,在确定关系后,他很注意不会做出这种特别孩子气的行为,怕岳明辉觉得自己不成熟——你二十二了,你不是十五岁的小孩了,他每天这样提醒自己。但是这一晚岳明辉的举动简直太符合他的期待,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话语说出来都带着轻巧的气泡。
“怎么没睡呀,在等我?”他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我和朋友多喝了几杯,觉得你肯定睡了,怕手机吵醒你就没给你发消息。”他知道这样晚归的夜晚,对方在担心什么,在想什么,在气愤什么。他经历过太多次。于是他舍不得让岳明辉再多承受一秒这样的煎熬,一股脑地把所有内容倾泻而出——跟谁喝的,在哪喝的,为什么比预期晚了四十分钟。他把底牌全部摊开,像做错事的小孩抢在大人开口前主动交代罪行。
而岳明辉没接话茬,他张口说话,声音格外沙哑,“今天老秦跟我聊了,她知道我们的事……”
李英超立刻大声嚷道,“你管她?她算个屁啊!大不了不干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撞出回响,太响了,太急了,但他停不下来。“这狗屁日子我也受够了,我们自己出来单干未见得不好,现在我不知道和单干有什么区别,那首歌不是咱自己做的?我快三十了还要受这些东西管着,早离开早解脱!”他炮仗一样喊了很多话,他说秦周懿懂什么,说公司就是欺负他们老实,说这些年岳明辉受的窝囊气还不够吗。他说我们走吧,我们自己做音乐,我们搬去南方,我们——他用了很多个“我们”,每一句“我们”都像在加固一座即将塌陷的房子。
后来很多梦中惊醒的夜里,他都格外悔恨自己没听岳明辉继续说下去,因为那是那晚在分手前,岳明辉说的关于事情起因的全部内容了。如果他没有打断,岳明辉接下来会说什么?他会说老秦没威胁他,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会说他每天都在想李英超以后怎么办?还是会说——
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但他握住了岳明辉的手腕,安抚地抚摸他手腕内侧,他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跳动,像一只被拢住翅膀的鸟。“没事的,我们一起,什么都能解决。”李英超去看隐在黑暗中岳明辉晦暗不明的脸色。
岳明辉没有看他。
岳明辉低着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很久。久到李英超以为自己刚才那些话起了作用,久到他以为这个夜晚会和往常一样过去——他会去洗澡,岳明辉会躺回床上背对他,他会从背后抱住他,岳明辉会在他睡着前轻轻握住他的手。
然后岳明辉开口,“我们不如回到原位,都忘了吧,李英超。”
李英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叫忘了?就是因为秦周懿找岳明辉聊了一次,这三年的全部就都可以算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岳明辉手腕的手。那只手还握着,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可是,我们相爱。”李英超脑子里很多念头极速地转动,他没办法抓住任何一个,只会喃喃地重复着,“我们相爱不是吗?”
沉默。
很久的沉默。
岳明辉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们相爱,但是不必在一起。”
李英超简直是出离愤怒了,“这是什么话!你到底要干什么?”他紧紧攥住岳明辉的手腕,直到他看到对方吃痛的表情,下意识地松开手。“有时候我真的很难理解你,我们要不要在一起,要怎么在一起为什么要听别人来指挥,到底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还是和他们所有人的事情?秦周懿如何,他们又如何,为什么要那么在乎别人的看法啊!”
岳明辉简直是一面沉默的墙,李英超在这种沉默中,想到的很多别的事情,但是那本不该今晚说出来的,那属于一个情意绵绵的事后,他可以抚摸着岳明辉的头发,或者让岳明辉抚摸着自己,他或嗔或怒地表达自己的不满,然后事情就会完美地解决。而不是现在,不是这个正在分手的当口,但李英超控制不了梦境,准确说他控制不了已经发生的过去,于是他说了,更难听的,更像导火索一般的话,“其实我觉得,你根本不爱我。”
李英超没有看岳明辉的表情,他兀自说下去,“你这个人是没有办法在关系里让人有安全感的,你的爱太空洞,太抽象,太虚无缥缈。你其实只爱‘爱’本身,你没有真正的爱。”这几乎是像在写歌词,但是李英超还是在说,“你从不嫉妒,不失控,没有为了爱而把世界一把推开的勇气,你真的爱我吗?爱我会因为秦周懿一句话而要分手吗?你的胆子呢?最后还要说一句我们相爱,我们不相爱!岳明辉!我后悔我爱你!也只有我在爱你!你这个人不配得到爱!”
岳明辉没说话。
“你爱我吗?”李英超不知道自己怎么问出了这么一句话,或许是想缓和想挽回,或许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岳明辉看着他很久,“你不知道吗?”他说。
那是最后一句对话,岳明辉离开的时候,李英超坐在沙发上没起身也没挽留,这次争吵实在太伤人,他可能要狠狠地冷暴力岳明辉一周。
但是在岳明辉穿上鞋子,打开防盗门的那一瞬间,他没来由的心慌。
和防盗门带上的声音一起响起来的是他说出口却没让岳明辉听到的一句,“妈!”
在那之后,是长达六个月的岳明辉的失踪。李英超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秦周懿这个无利不起早的商人。但是他就这样电话全部换掉,联系方式一个都不剩地走掉了。李英超起初还为着面子不愿意求人,在公司装作若无其事。后来实在受不了让李振洋帮忙联系,发现李振洋也被拉黑了。再后来,他或私下或公开地求了公司的每一个人,没有任何人联系得上岳明辉。
只能等他回来。他等得发疯。
于是在梦里,李英超反复地祈求这场分手从未发生过,不要再让自己如此痛苦。
李英超醒了。还在拍摄棚,他躺在棚里为了拍摄支起的架子床上,坐在床边的身影让他恍惚了一瞬,一声“岳”差点要说出口,就听对方正对着手机不知在和谁交流。
“对对对,柳医生,这次的妄想症状加重了,他提了一个名字,之前都还只是说应该有个人在他身边来着…”
李英超没动。他躺在那里,听着李振洋压低的声音,听着“妄想状态”“幻觉”“加大剂量”。那些词他认得。他在抽屉里见过。他忽然很平静。原来那本房产证上只有他的名字,不是因为岳明辉没买过。是因为岳明辉根本没有存在过。可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掌心里的脉搏,是他一个人跳的吗。
他闭上眼睛。
给我一个他在的地方。随便哪里。随便他还爱不爱我。然后他松开了这口气。
李英超闭上眼睛。他听见李振洋还在打电话,声音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水。旁边工作人员来来去去搬器械的声音也稀薄了,然后没了。摄影棚的空调还在嗡嗡响,响着响着,那声音也扁平了,像收音机慢慢转离了频段归于白噪音。
他睁开眼睛。面前不再是天花板。是阳光。很亮。从窗外洒下来,照在他手背上,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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