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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湿纸巾如果存放太久而不使用,水分便会消失,只留下干巴巴的纸巾。
只是在抽出这张湿纸巾之前,没有人知道它是干的还是湿的,就像顶替了猫咪的位置进入薛定谔的盒子之中。
然而,干得仿佛冬季没有滋润的皮肤一般的纸巾,大家也都会说“哎呀,湿纸巾干了”吧?那么湿纸巾不再湿漉漉的,还是湿纸巾吗?或者说,为了和一般纸巾区别,应该换个称呼叫“干掉的湿纸巾”之类的?
金独子看着自己的性征分化结果,满脑子都是早上那张抽出来却干得要命的湿纸巾。
做了二十八年的Beta,怎么就突然分化成劣性Omega了?
在我们的社会中,存在被称为 Alpha、Beta 与 Omega 的第二性别体系。
第二性别分化通常会在14岁—18岁期间发生,分化结果为Alpha或Omega;未出现分化的则归类为Beta。日常语境中所说的“拥有性征”“第二性征”,一般指代第二性别体系。
Alpha与Omega普遍拥有出众的外形,但在综合素质与社会适应层面仍存在一定差异结构。其中,根据第二性别内部的先天差异,又可进一步划分为优性与劣性类型。相较而言,劣性个体在综合状态上更接近人口数量最多的 Beta 群体。
伴随社会观念的变化与医学研究的进步,人们逐渐认识到,第二性别并不等同于个人所体现的能力与价值。每一种性征,都是构成这个世界的重要部分。曾经仅存在于Alpha和Omega之间的第二性别关系正在拓展,多元性征的结合也逐渐从被理解和接纳的阶段,走向更加普遍的关系形态。
近年来,随着医疗技术的发展,抑制剂在种类、功效、副作用控制等方面已趋于成熟稳定,帮助 Alpha 与 Omega 更加安全、高效、稳定地度过信息素波动期,在日常生活中获得更完善的支持与保障。这也使第二性别逐渐不再成为教育或职业环境中的障碍,尤其针对 Omega 的霸凌与就职歧视问题,正呈现稳步下降的趋势。相关制度的持续完善,以及公众意识的不断更新,正在共同推动一个理解差异、尊重多元的社会逐步形成。
医院的候诊大厅内,整齐划一的小小电视屏幕中播放着关于第二性别的科普动画,金独子漫不经心地随意看着,可那些字句进入耳中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再次意识到这些上学期间不以为然的内容,是真的走进自己的生活了。虽然这上面说得好听,但是他可不觉得对于Omega的歧视好到哪里去。
近几十年来,Beta后天分化为其他性征的个例不多见,却也不少见。其中分化原因更是五花八门,有些是因为被优性性征的信息素影响、有些则是单纯因为精神压力或应激反应。金独子说不好自己分化是因为什么,毕竟他的日常生活非常简单,接触不到什么Alpha和Omega,也没有刺激点。
确认分化后,金独子就职的老派企业迅速给了赔偿金,温和却决然地请他离开公司。在心里还没有骂够,之后便是忙不迭的个人信息变更、公立医院登记、就职辅导、Omega讲座等等,看着教学影片中认真地讲述Omega要如何性交、发情期如何应对,一向随遇而安的他感觉不太能接受这种变化。
好在,有专门的组织和部门会应对金独子这样的弱势群体,每个月都可以免费领到抑制剂、常用药物、计生用品和生活津贴,这是他过去身为Beta没有享受过的待遇。
温柔却不太自然的机械音叫到金独子,他熟门熟路地走进主治医生的诊室。室内洁白明亮,窗台上的多肉植物换了一盆,看来上次的还是养死了。
身着白大褂的主治医生看起来干练而专业,眼角下的泪痣先一步和他打了招呼。
“这次感觉怎么样?”韩秀英微笑问他。
金独子有些无奈,可是面对医生可不能藏着掖着。于是他用一如往常的平淡声音回答道:“平时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就是发情期,还是不太适应。”
没错,发情期。不光是身份和待遇上的变化,包括随身携带和使用各种类型的抑制剂,金独子都已经接受了,唯独发情期令他有些害怕。
那是一种近似异物感的,思想和身体的不统一。大脑要服从身体的本能,不是掌握理智而是依赖被理智掌握,可最终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想法和欲望就像煮开的蟹肉棒撑开了外面那层透明薄膜,最终还是将一切责任推给本能。
当面对熟悉却无法掌握的事物,尤其那个对象是自己的时候,会有种无助漂浮的恐惧感。
“心理上还很排斥吗?”
“也许有关系。”金独子想了想,急忙补充道,“啊,不用增加心理辅导,和太多人说我是怎么失去理智自慰反而更有压力。”
金独子本身的性欲不算高,应该说是正常且健康的标准。可是分化成为劣性Omega之后,他光是临近发情期都会性欲高涨,性格变得相对急躁,也更加直白。一开始他并不知道这是发情期的关系,浑浑噩噩地在家自慰,后来哪怕熟练地使用抑制剂依旧心有余悸,靠自己度过发情期的时候心理负担都很重。
类似糖果甜香的气味和韩秀英平时很喜欢的棒棒糖味道很像,没有压迫感和攻击性,流露出些许笑意。这也是金独子以前感受不到的,从对方的信息素中就能够读懂情绪或者想说的话。
有些对信息素敏感的人甚至会被浓烈、或者是恶意释放的信息素攻击,出现不同程度的副作用。金独子只能庆幸自己是劣性,无论是自身的信息素水平还是敏感度都比较低。加上现在抑制剂的可靠,一般能够闻到的也就是香水的程度。除非是恶意信息素,不然平时不会有什么反应。
只是,信息素的味道真的与众不同。和剧透一样,哪怕只是瞥见一眼,就会深深扎根,再也无法回去。
存在于小说或者影视作品中那些看不见摸不到的天雷勾动地火,在Alpha和Omega面前都是一览无余的具象化。他们自然而然地接受甚至享受这种不必使用语言和行为的交流方式,只要颤动空气,就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金独子承认当前这套成熟运转的规则,可是他无法认同。这也太奇怪了。就这么轻易地将人划分为不同的群体再砍出三六九等。如果世界上没有第二性征,会不会有所不同?这是他身为Beta的时候没有特别在意过的,轻易忽视的本以为离自己过于遥远的现实。
韩秀英确认了金独子的信息素水平,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记录下金独子的近期状态,然后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说话的状态轻松了不少。
“我给你换了一种抑制剂,一般来说三到六个月就需要换一种交替着吃,不然抑制效果会降低。正好你的发情期快来了吧?如果觉得压不住,或者有副作用,就还吃之前的,然后过来找我。”
“嗯,我知道了。”金独子看了一眼新换的抑制剂名称,看不出有什么区别,随口问道,“你接下来还有患者吗?”
“没有了。”
“那我再坐一会儿。”金独子舒了口气,整个身子都放松下来。虽然自己的主治医生是老朋友这点很好,但是每次都说这些话题还是有些尴尬。
韩秀英忍不住笑,“你分化的时间还不久,所以随访比较频繁。再过一段时间稳定了,就不用每个月都来了。”
金独子点点头,他矛盾地希望尽快稳定,又不太希望自己这么快就习惯成为另一种个体。
“对了,”韩秀英凑过来,双手交叉托着下巴,“你准备找工作吗?”
“有这个想法。”不过并不怎么乐观就是了,金独子内心想要去以Beta为核心的职场,那和Omega居多的职场氛围待遇都不相同,拒绝了SGF的一些介绍也是因为如此。他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员工,但是也不太想直接就加入被优待的环境,“再看看吧,反正现在每个月还有补贴拿也不着急。”
韩秀英点了点头,用笑容帮他驱散有些阴翳的氛围,“你去附近咖啡馆坐坐,正好晚上我们去吃大餐。”
金独子:“?”
哪怕不透过信息素,金独子也能从韩秀英的表情中看出,事情没那么简单。
晚上,韩秀英开车载着金独子到了一家颇具格调的日式料亭。服务人员恭敬亲和地用日语向他们问好,然后引导着穿过幽静雅致的庭院,进了位于建筑最深处的榻榻米包厢。
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看到他们进来微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独子先生。”
“刘尚雅小姐。”金独子有些惊讶,刘尚雅熟悉的笑容比这股杏仁松香似的信息素味道更令人怀念,“真是好久不见了。”
刘尚雅有很多身份。是金独子毕业后第一份工作的同事,是现在人气攀升的优性Alpha演员,也是SGF——多元性征联合会,金独子分化后直接给予支援的责任机构——的宣传大使。她从学生时代就有参与大学生为主的第二性征支援组织,现在则是以自身的艺人身份与影响力开展SGF的宣传普及活动。
韩秀英拍着他落座,很快便上了琳琅满目的怀石料理。精致的吃食大大小小铺了满眼,各式各样的餐具也很有特色。
三个人边吃边聊,食物的香味让他们恰到好处地忘记彼此都有属于自己的味道,只是单纯的朋友吃饭。喝了点酒后,正好就聊到了韩秀英拉金独子过来的目的。
“这么说起来,确实有个挺适合的机会。”刘尚雅拿出手机,将电子名片推送给金独子,“虽然是经纪人的工作,但是并不需要接触通告的甄别和太多人际关系,主要就是陪艺人跑行程。”
一听到这个,金独子就有些犹豫,就算再只是跟着跑腿儿那也是跑进了演艺圈啊。他以前做的都是什么工作,除了在办公室敲文件找BUG,最多外出踩踩活动地点,剩下就是在用公司的电量看网络小说了。
“哈。”韩秀英忍不住笑出声,“倒是也挺合适的,你可以面试的时候说,我很会在网上和人唇枪舌剑。”
金独子:“那说不定真的能成为我的加分项。”
韩秀英:“对吧?”
刘尚雅:“有专门负责网络舆情的工作人员,应该也用不上。那边经常会需要机动的经纪人,所以也有很多没有经验、或者做一段时间就调职、离职的。环境待遇都不错,独子先生如果感兴趣,我会和那边打招呼。”
金独子道了声谢,心里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倒是韩秀英一边吃着点心,一边问出了关键性问题:“知道是哪个艺人在找经纪人吗?会不会很难伺候?”
“是刘众赫演员。”
刘众赫?金独子一愣,脑子里的搜索框敲下这个名字,立马出现了刘众赫网上公开的官方形象照片。
在分化之前,他偶然看过刘众赫的电影,因为太过优秀的长相和精湛的演技吓到他了,还特意搜索过对方的信息。比自己还要小上一岁的怪物男人。……好吧,不足一岁。
只是那之后不久金独子就分化成了Omega,接下来忙忙碌碌的一天天让他都忘记了那段时间,曾经被一个叫刘众赫的男人闪耀过。好像一颗来自过去的星星,终于落到了现在的光。
一想到那张脸,一想到那个声音,金独子觉得自己变得有点奇怪。可能是刚刚喝酒的关系吧,嘴里反而有些渴。自身浅淡的信息素味道好像因为那一点点醉意,而扩大了涟漪。
也可能是因为发情期快到了,一切都不稳定。无论是信息素,思绪,亦或是别的什么。
“我想试试。”金独子在那个瞬间下定决心。
02.
金独子根据定位来到面试的公司,地理位置优越,乘坐公共交通就能直达。不用抬眼就知道这幢在阳光下反射着渐变色光芒的大楼,比网上图片中看到的还要恢弘,连身边往来的行人都染上了彩色。
这家大型娱乐公司在演艺圈的地位属于钻石级别,从国内到海外接洽的资源炙手可热,签下的艺人在各自领域都有一定知名度。低层的商业空间入驻了时尚商店、咖啡馆和各类餐厅,不少名人都会专程前来打卡,可以说是艺能浓度极高的坐标。
在前台报了预约,挤在人流之中搭上了电梯。金独子要去的是位于上层写字楼的经纪事业部,占据了两个楼层。
根据刘尚雅的介绍,部门内按照艺人类型划分了不同小组,每个小组都有数名经纪人运转或待机。除了有个人团队的大名人,其他艺人基本是按组共用包括社媒维护、舆情管理、媒体和宣发等在内的后台资源。
刘众赫是演员组的签约艺人,业务和人气都无可挑剔,却还算不上综合性最顶尖的艺人。所以金独子满打满算,来面试的不是HR就是演员组的组长。没想到他被领到长桌会议室之后,进来的是经纪事业部的部长本长。
部长南宫珉英身材高大,一头飒爽的长发用木质簪子随意挽起,新中式风格的正装外套搭配黑色暗纹阔脚裤,结合了古典与时尚的线条,步伐潇洒,脚下生风。用爽朗的声音自我介绍,毫不拖沓地开始了面试。
简单介绍补充了简历上的基本信息和经历之后,南宫珉英又给了金独子不少问题。比如列出几条动线问他会怎么安排,在工作中遇到各种突发事件会如何处理,面对个人无法立刻解决的问题会采取怎样的行动。
这和金独子之前经历过的面试风格都不太一样,意外让他觉得很有趣。他基本都是略作思考就能给出答案,不太熟悉的地方会先问有没有这样的、那样的,确定之后再进行调整,得出他能够想到的最佳方案。
金独子自己不会注意到,他模拟出的结果都非常流畅清晰,并且是完全可行的、直接就能拿来使用的方案。对他来说,这就像阅读的时候思考角色的想法、猜测行为的意义一样,如呼吸般简单自然。
南宫珉英在交谈过程中摆弄了几下手机,金独子没有因此而停下自己的回答。又进行了简短的交流之后,南宫珉英不再压抑自己的嘴角,浑身都流露出满意之情。金独子这时候才意识到,她的身上没有信息素的味道。
“那么,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南宫珉英早就不再看金独子简历上用文字概括的内容,她双手交叉置于桌前,“如果刘众赫处于易感期,你会怎么做?”
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个问题让金独子不太好开口。他心想,还能怎么做,当然是喂他吃抑制剂然后打包送回家了。
可是这个问题的目的是什么?真的就和问一个人你饿了要怎么办一样这么简单吗?难不成这是在考验他对于刘众赫的了解?
看到金独子不着痕迹大脑旋转的模样,南宫珉英笑着开口:“换一个问法好了,如果刘众赫在易感期强行要与你发生关系,你会怎么做?”
问题形式一变,金独子立马明白了。这是属于那个世界的基本问题。
金独子没有思考太久,露出了和平时有些冷脸表情大不相同的营业笑容:“巴他脑壳。”
当然这不是他的真心话。毕竟如果真的遇到一个处于易感期并且有非理性意图的Alpha,他肯定是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了。但是,他会用自己全部的力量去反抗,起码要巴烂他的脑壳。万一能打清醒了呢。
金独子冲着南宫珉英笑,南宫珉英也冲着金独子笑,两个人都笑出了小花在空气中乱飞,好像都对这个答案挺满意的。
“那么,你有什么问题吗?”南宫珉英以要结束的口吻问道。
金独子最开始是想按照面试技巧说些职场上老板爱听的话,可是经过和南宫珉英短暂的交流,他可以确定,他们都不喜欢这种没有意义的对话。于是他也就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我能请问,为什么会给我这个机会吗?”
这是金独子在决定面试后,又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几天,始终好奇的问题。虽然现在抑制剂已经非常成熟,大众认知和政策扶持越加完善,同处一职场的Alpha和Omega不再被视为高风险组合。但是对艺人来说,大量时间都需要和经纪人在一起,无论从安全还是舆论的角度,选择Beta担任似乎才更为稳妥。实际上,大多数艺人也都是这么选择的。
刘众赫的官方资料上,明明白白写着Alpha这行光是存在就闪闪发光的大字。如果配上一个劣性Omega经纪人,他都说不好哪边会被骂得更惨。
同时,因为是经由SGF发出的工作机会,金独子会担心自己是不是已经成为了被优待……或者说是被可怜才更恰当的对象。
“嗯——”南宫珉英拉成了鼻音,这是他们见面以来这短短时间中,最长的一次沉默。
金独子甚至在想,如果南宫珉英也有信息素就好了,那么他就能直接从中知道答案。然后瞬间,他为闪过这一想法的自己感到复杂。怎么能这么想呢。
“金独子,我不知道接下来的回答能否让你满意。”南宫珉英盯着金独子黑白分明的眼睛,笑意多了几分慈祥与和蔼,只是语气和咬字都干脆坚定,“第一,我们没有公开过经纪人的第二性征,所以你不知道也很正常。无论对刘众赫,还是我们其他的艺人,你都不是第一个、更不是唯一一个Omega经纪人。
“第二,我们更倾向于相信在当下医疗水平的加持和逐渐倾斜的大众认知之下,人们可以更加关注一个人第二性征以外的部分。Alpha可以轻松做到的,不代表Beta和Omega就做不到,这是靠后天去弥补,靠自己才能决定的。
“第三,刘众赫这小子的经纪人问题应该是他最大的负面消息,我才更应该佩服和感谢你愿意尝试这份工作。”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南宫珉英跟气笑了似的,似乎想把刘众赫吊起来打。
金独子这才想起来,刘众赫有着和话题度不符的低调特质,近几年在影视表演上口碑依旧,没有乱七八糟的花边新闻。唯二的负面讨论,一是自艺术大赏拿到最佳新人后未能再斩获奖项,被说名不副实、没有进步,是靠脸补演技的过誉代表;二就是他频繁更换经纪人的行为,在网上引发出不少他职场霸凌、私生活黑暗的猜想。
一向对于这些真真假假不会往心里去的金独子,看到这些消息的时候也有过疑惑。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刘众赫才会隔段时间就换经纪人呢。都上时不时就上娱乐版块的地步了。就目前来看,也没有人爆料出什么实质性内容,又觉得可能就是正常调动。
可是连南宫珉英都承认这是刘众赫的问题了,这可让金独子好奇的小虫子又开始探头探脑。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职场霸凌,因为总觉得刘众赫不会是那种人。看脸就知道了。
突然,好像有一个鸟瞰的镜头由远及近地推了过来,裹挟着冬日的气息沁入肺部,让原本温热的皮肤覆上了一层冰霜。
金独子一直觉得,阅读就是在独属于自己的小小雪原留下痕迹。其实他不知道真正的雪原是什么样的。哪怕服兵役的时候,在那里手臂都要挥断了一样地扫雪,他也没有感受到过现实中的雪原。
他心中的雪原,要更加沉静,更加宽阔,会用冷进肌肤的寒意淹没而又温暖他。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股冷调的木质香随即涌了进来。来者手中抱着黑色的摩托车头盔,短款夹克和工装裤上的金属扣随着动作叮当作响,些微冷感的色泽和脚上的马丁靴搭配和谐。
金独子和刘众赫的眼眸相撞。男人额前的发丝有些许凌乱,在身上只停留一个眨眼功夫的眼神冷漠得令人不寒而栗。掠过身边的信息素,让他感觉呼吸都要结冰了。
只是,只是啊。金独子的眼睛还跟着径直走到南宫珉英身边开始说着什么的刘众赫——怎么有人能长得像手机游戏里那种进化后自带背景的动态立绘啊?
猛地,就看见南宫珉英大手一挥,拍在了刘众赫的屁股上:“说过多少次,不要骑摩托车到处乱窜。你这小子,青春期的婴儿肥都长屁股上了。”
刘众赫皱眉,语气不算和善却还是识相地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是你叫我赶紧过来的,骑摩托比较快。还有,这里没有人会好奇我的青春期和屁股。”所以就不要每次都提这个话题了。
金独子不好开口,他其实还挺好奇的。
“这是金独子,”南宫珉英伸手介绍还坐在椅子上完全没有起身意思的金独子,拍了拍刘众赫的后背,“以后就是你的经纪人了。”
这就定了?金独子这才站起来,直直看向也正盯着自己的刘众赫。这才发现,刘众赫虽然不比自己高多少,但是因为身材比例好吧,显得比实际身高更加修长。而且演员特有的气质,也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墙壁。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会面。
刘众赫比镜头中还要好看,声音也很好听。与金独子浅淡到几乎无味的信息素不同,刘众赫的味道就像是冬季连绵的树林,有干爽沉静的距离感,好闻到令自己害怕。
金独子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这就是Alpha。这个男人是Alpha。
03.
签订入职合同之后,金独子成为了一名实习经纪人。
正如刘尚雅所说,待遇的确好。最人性化的莫过于他作为Omega拥有的发情期周期假,是可以根据自身情况先休后补手续的。金独子毕业时待的第一个公司,就唯独在Omega的周期假问题上格外苛刻。
更诱人的是,如果干满三个月转正,哪怕是调动到其他艺人手下,金独子也可以用低廉的租金搬入附近的员工公寓。他特意去踩了点,一室一厅,采光好,隔音好,不漏水,不跑风,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这可比他现在周转租住的单人间好太多了。就算是为了这间公寓,金独子也决定要好好工作,早日转正。他都想好了,到时候就把客厅那面墙安上一整排书架,把自己宝贝的实体书们从老家接回来。
正式开始跑行程正赶上一个星期一,很有形式感的开始。金独子拿到的车钥匙属于一辆银灰色的大五座SUV,作为艺人的保姆车来说稍显低调,不过内里感受十分舒适。空间宽敞,桌板方便,据说经常要在车里解决吃饭问题,又确认了一下车载冰箱和储物空间,日常需求完全够用了。第一时间就挂上了自己的钥匙扣,开着熟悉了一下常跑的路线。
因为金独子从未接触过这类工作,有时间的经纪人前辈会轮流带他一起了解环境,甚至有时候还是南宫珉英亲自上阵,坐在后排说些让刘众赫火大又不敢反驳的话题。
新闻媒体和舆论,以及通告的筛选都有公司盯着,经纪人的工作更像是随行助理。主要负责行程的接送、准备在外的餐食和用品,进行现场进度的确认与协调,以及营业照片的拍摄。
刘众赫会自己打理SNS平台,只是频率很低。金独子试着拍摄过几张,自认为感觉还不错,怎么说呢,模糊的镜头很有当下流行的,那种所谓的陪伴感。刘众赫看了沉默,转头就送给他一本《从0开始的摄影镜头审美》。
看一本书的时候,金独子会为了最大程度避免导向剧透的联想,内容介绍和目录都不会过目。但是当他再次阅读一个故事,连一个标点都休想从他的眼皮底下溜走。
正是得益于此习惯,金独子比想象中更快地掌握了这份工作的要领,也比想象中还要适合。他在确认工作本身的内容时,会连带关联途径的每一个节点。一点点细致地点亮未知的地图,绘制成他未来也会用得到的攻略。
金独子一直都相信,这和掌握一个故事是一样的。当他对于一切都心中有数,可以随时应对各种各样的事件,那么他就会感到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果然,要了解才能够安心。
金独子把车停在刘众赫居住的高档小区地下车库没多久,男人一双踩着演员特有气场的长腿就上车了,还有清冽的香味也一并关了进来。
“那我们出发了。预计四十五分钟到达。你说不需要准备早餐,我只买了咖啡。”
“嗯。”刘众赫应声,拿过金独子买来的咖啡啜了一口。
金独子启动车辆,平稳驶出。今天的行程是要在电视台拍一个电影新风尚主题的宣传片段,金独子也独立陪刘众赫跑一段时间了,所以一看他上车就打开小桌板支上mini平板开始打游戏,就知道今天他的心情不错。
演员的行程相对简单,只有在拍戏时会比较集中。刘众赫也会在公司的安排下接取像是广告、杂志封面或者电台之类的通告,整体比偶像、综艺的通告密度要宽松许多,也能够很好地完成。
南宫珉英提过好几次,刘众赫做人的协调性不好,让金独子多盯着点。也多亏这句话,金独子到处和这位造型师那位化妆师、这位PD那位PD、这位摄影师那位导演问好,“我是刘众赫的经纪人,请多多关照”这句话比自己前二十九年说过的“我的名字是独子,金独子”还要多。
每每此时,刘众赫就那么大一个人杵在一边,完全没有跟着寒暄的意思,让金独子觉得自己好像是什么叛逆期少年的家长。
不过。金独子从车内后视镜看刘众赫专心致志打游戏的表情。虽说最近他都没有拍摄,但是似乎只要是和表演有关的工作,他都会更加放松。
包括萦绕而来的黑雪松气息的信息素,也会比平时更加清爽柔和,让人忍不住想要多多嗅闻。
抵达电视台的时间比预计提前了十分钟,刘众赫在休息室简单打理了发型,金独子震惊,这个人的脸原来是不用化妆就能到这个程度的吗?
拍摄非常顺利且迅速,金独子给自己买的那杯冰美式都没有喝完。送刘众赫回去的路上,在红灯前停下,一向沉默的男人难得主动和他说话。
“你知道下周要进组吗?”刘众赫一边说着,手指一边在手机上飞快按着,不知道是在打什么。
“嗯,我已经接到日程安排了。”不仅如此,金独子也已经调查好了拍摄地附近的环境。那里有一家口碑不错的烤肉吧,据说烤五花肉非常美味,还有自助拉面,他很想去试试。
刘众赫的眼睛从手机屏幕上离开,从后视镜看向金独子,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全是陈述句,“你是第一次进组可能会不太适应。如果有人叫你帮忙,不要直接答应,会被当成冤大头。如果有人找茬,也不用理他们,在人多的地方拿手机拍下来。”
“如果对方抢我的手机,摔坏了,可以给我买新的吗?”金独子瞬时接话,他的手机的确已经老了,最近连打字速度都变慢了。
“……”刘众赫似乎没想到金独子是这反应,唇角比刚刚抬高了几个像素点,“可以。你直接砸对方脸上,这样坏的几率更大。”
他这是在开玩笑吗?他们的关系已经好到可以开玩笑了?
金独子愣住一瞬,眼前的红灯转为绿灯,他那一点点的缓冲时间稍纵即逝。想要回应一句什么却找不到茬口,正如行驶的车辆找不到停下的位置。
看刘众赫的目光已经从自己身上离开,又面无表情地玩起游戏,金独子感觉好像是错过了一个继续聊天的机会,信息素绒毛一般的触及又飘回了稍远的位置。
再见面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周进组的日子。
准确来说,刘众赫只是这部正在边拍边播的电视剧中的客串角色。16集的篇幅中,刘众赫的戏份加起来也就两集不到的时长,第一次出场在开播前就已经拍摄完毕,反响颇高,现在要集中拍摄后面的部分。因为这名角色总是神秘地出现在主角团面前,有多场对手戏,所以拍摄的场次比较凌乱,加上需要配合其他演员的档期,最终要在剧组往返一周的时间。
第一次进组的金独子也算是理解了刘众赫的话,剧组忙起来真的是路边的野猫都要抓过来随便干点什么。面对明显没什么道理的招呼,金独子会拿出装疯卖傻的笑容,就差在脸上写“我什么都不懂”了。
他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在陪刘众赫待机,开拍之后也要紧盯着现场情况,可以说刘众赫忙多久,他就集中多久,就算什么都不干也觉得比平时更累。加上片场人员混杂,他第一次长时间闻到不同的信息素味道,感觉到不太舒服。
给韩秀英打电话说明之后,对方也只能建议金独子吃一点信息素糖果中和感受。毕竟这只是因为金独子分化时间不长导致的不习惯,并非实质性的信息素不适或过敏反应。
“真想现在就去吃烤五花肉。”那样肯定就闻不到这些气味了。
“刚吃完饭就饿了?”刘众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金独子抬头猛地起身,将水递给刘众赫。自己竟然走神,都没注意到导演已经喊CUT了。不过刘众赫的靠近让他感觉舒服了不少,呼吸很干净,全都是熟悉的味道,没有一丝变化。
不由自主地贴近了一步,果然,在刘众赫身边那种不适感就不见了。
接下来还有夜戏,刘众赫为了维持妆造,以一种日常生活中绝对不会出现的做作而又帅气的坐姿翻看剧本。
金独子对刘众赫的评价是——电子设备依赖症。毕竟在这段时间和刘众赫的相处中,他发现刘众赫本人是电子设备绝不离身的代表。除了整天拿着手机敲敲打打,平板和游戏机也会随身携带。
这倒是没什么,金独子也会在休息、或者待机的时候拿着自己那部老化趋势严重的手机看看小说。只是刘众赫在面对剧本的时候,就会变身为纸质派代表。
他的剧本上写满了标注,不同颜色的笔写下不同类型的笔记。蓝色的是表演方法,红色的是感情提示,绿色的是补充的心理活动,还有对对手演员表演方式的猜测、需要注意强调的特征……再加上便利贴的分类,打印出来的剧本读成了一本厚厚的书。
刘众赫并不是一个完全需要依赖努力的演员,他只是在明知道如何演绎的角色身上,依旧会赋予他们人生的痕迹,将他们的灵魂更稳固地附着于自身。每次看刘众赫的作品,金独子都会看到角色,而不是他本人的形态。这是刘众赫的魅力所在。
所以金独子就更加好奇了,为什么刘众赫拿过最佳新人之后就再也没得过奖。
现在有机会近距离观看刘众赫演技的释放,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信息素不会因为演技而改变,所以流露出的还是刘众赫的自我。那份稳定的不变,让金独子安心的不变,有一种说不上来原因的,好像目睹着谁困在原地的错觉。
直到刘众赫的戏份杀青,他抱着花束向剧组告别,金独子都维持着这种模糊的心情。
“为什么不参加杀青宴?”金独子系上安全带,后座的刘众赫将花束放在身侧,浅淡的花香轻而易举地被犹如冬雪的信息素盖住,“南宫部长不是说最好不要逃掉这种活动。”
“如果你不满意我逃掉,那就把我抓回去。”刘众赫的语气毫不在意,还有点挑衅。
“……”这是刚刚一手抱着花一手拎着自己离开的人该说的话吗。
“出发吧。”
“直接回家吗?还是去吃点什么?现在正是晚饭时间。”
“去吃你说的那家烤五花肉吧。”
“啊?”
要不是安全带,金独子就已经转身贴到刘众赫身上了。他有些讶异,刘众赫竟然还记得自己随口念叨过想吃烤五花肉。他不知道的是,从刘众赫的角度来看,自己的经纪人这几天每天就是吃一颗信息素糖果,就碎碎念一句想吃烤五花肉。
虽然不知道金独子对于烤五花肉到底多热爱,但是如果不带他吃一次,真的会觉得有点歉意了。
“二十分钟之内到的话,我请客。”刘众赫平淡地投下一颗重磅炸弹。
金独子没说话,一踩油门,车子就飞了出去。他在前面露出愉悦的笑容,刘众赫在后面默默抓住了把手,以防自己和晃到变形的花束一个下场。
那天,刘众赫知道了金独子对番茄有很强的抗拒心。
那天,金独子知道了烤五花肉遮不住信息素的味道。
04.
“干杯!”
酒杯碰在一起,金独子正在和经纪事业部经常打交道的同事开庆祝会。庆祝的原因很简单——恭喜金独子转正兼搬入员工公寓的乔迁之喜。
因为金独子对于自己的酒量很有自知之明,只喝了一些混有果汁的啤酒。其他更多时间都在听其他人犹如排列在电线上的团雀,发出不招人讨厌的叽叽喳喳。聊天的内容天南海北,热火朝天,不知不觉把金独子这位主角都抛在了一旁。
果然,自己不会成为主角。金独子作出并不遗憾的自我判断。
回到心心念念几个月的员工公寓,随手摘了脖子上的正式员工证,还没换衣服就躺到床上舒展着身体。金独子的行李不多,可是真收拾起来才发现,生活过的痕迹到处都是。明明只是住了几个月的中转房屋,都让他在取舍中绞尽了脑汁。
这两天终于把日常用品安排妥当,一些零碎的物件还没有拆封,房间显得空荡荡的。书架计划也暂时搁浅,他现在可没有那么多精力去把书拉过来再分门别类地整理。
又伸了个懒腰,金独子换衣服洗澡。等到暖洋洋地爬进被窝,拿过手机准备看会儿小说再睡,触控不太灵敏的屏幕在一次次戳动中无意打开了聊天软件。
最上方的置顶位,备注着“刘众赫演员”。信息停留在他确认转正那天,刘众赫发来的炸鸡啤酒组合礼品卷和金独子表达谢意的鱿鱼开心表情包。那边回了一个“很像”,这边打了一个“?”。
——以后每个月我们都会为你开一次庆祝会。
——毕竟之前的经纪人差不多到三个月就会开始离职了。
——啊,也不都是离职。有些是换了跟的艺人,有些是职位调动,没离开公司。
——我们倒是不觉得刘众赫演员有多难相处,可能每天都在一起看到的不一样吧。
——嗯?不清楚,也没有人说过。啊,不过他们都说过类似的话……
——‘受不了了’。
——对啊,就这样。‘受不了了’,我们也不好多问嘛。
——金独子,你一定要坚持下来啊!为了我们每个月的庆祝会!
——干杯!
啪。熄灭屏幕,金独子在黑色的反光中看到了自己。他的表情此刻可一点都不是鱿鱼开心。
几个月下来,金独子不敢说多了解刘众赫,他们也只是比陌生人更近一些,仅此而已。可是,他肯定不会欺凌别人。
金独子的待人处事和刘众赫很合拍,这是他后来才意识到的。刘众赫虽然不会苛责他人,但是会因为对自身的高要求而对周围的人也不自觉地提高标准。在工作现场如果出现比较混乱的情况或者有所影响的错误,就会毫不客气地指出。
不亲切的语气,不讲究的措辞,还有来自Alpha天生的威慑,自然会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金独子也有过几次类似的失误,刘众赫既没有因为他刚入行就放宽要求,也没有因为他平时做得很合心意就闭一只眼。一开始金独子也是有些冒冷汗,可是按照刘众赫指出的进行调整就会发现,他不是告诉你这张卷子不及格,而是告诉你哪些题目在哪个步骤出了问题。
这种刺痛的尖锐,恰恰是因为正中红心。如果没能成为足够承接住箭头的靶纸,就会沦为被击破的气球。
刘众赫坚硬的外壳严厉且不近人情,可是他不会横生枝节,在工作层面上无疑是一位有能力还高效率的好伙伴。不由得想起在前司那些连自己的本职工作都做不好,只会到处麻烦其他部门进行协调的人形废物,更觉得自家演员可爱了。
三个月前光看脸就认为刘众赫不会伤害别人的金独子,三个月后依旧维持着这一想法,并且是从和他的接触中,他的信息素中确认的。
不过,三个月前没有真的想过能够做好经纪人这份工作的金独子,也说不好会不会三个月后自己就又改变了身份。
受不了了——这实在是一句上限和下限都摸不到边的感受。
如果将人的各种感情置于象限之中,以情绪与程度丈量坐标上的每一个点位,似乎都可以这样表达。然而当这句话理所应当地从谁的口中说出,全世界也就只有当事人才能知道自己到底将它标记在了哪个位置。
金独子对于这种表达既充满着好奇,又饱含着些许畏惧。他想要了解那样的刘众赫是什么样的,又不希望自己成为被驱逐的对象。
这么想着想着,身上的味道好像浓了一点。不是沐浴后还带着水蒸汽的芳香,而是从自己的皮肤中渗透出来的信息素。
是因为发情期快到了吗?金独子已经开始熟悉发情期前半个月左右就会开始躁动的模糊感觉,每次得到这个信号,都会在所难免地想起每一次独自度过发情期的那个陌生的自己。
犹豫片刻,金独子还是额外加了一支效果更强的注射式抑制剂。虽然刘众赫接下来没什么行程,他还是想安安稳稳地忍到发情期再休周期假。
药效作用很快,金独子觉得清醒了不少。摇摇欲坠的感觉踏实地落下,干爽的被子汲取了些许尚存潮意的体温,变得更加柔软,让困意也随着荡漾开来。
那天金独子睡得很好,所以并不记得有没有做梦,不知道梦里有没有出现谁的身影。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刘众赫只有一些不用金独子跟的个人行程,比如去演技学校交流,作为学生也作为老师。
金独子其实还挺想看看刘众赫在教室里记笔记又或者把老师问得说不上话是什么样子,于是仗着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端起了经纪人的派头——确认艺人的准确行程也是经纪人的责任,请拍照给我。
本来就是半开玩笑的话,以为刘众赫的回复会在“那是你的责任,不是我的”“我没义务向你报备”“金独子,你疯了吗”还有已读不回里选择其一,没想到竟然真的拍了一张教室的照片过来。
下次试试说自拍好了。金独子显然准备蹬鼻子上脸。
虽然刘众赫没有吃他这套,但是在外出时都会说明去了哪里,保证让金独子随时掌握动态。自己不入镜的照片,所在地的地图定位,又或者干脆就是一句话,信息往来比碰面时还要频繁。
眼看着再过几天就要到发情期了,金独子穿着母亲送的印满白色毛球图案的居家服打扫卫生,又去采买宅家必备的吃喝用品,算计起来连上周期假能休几天。忙过了中午的饭点,正考虑着要不要叫个外卖,手机屏幕就跳跃起刘众赫的名字。
“喂,刘众赫演员,怎么了?”
“我临时要上一个广播节目救场。”对面的声音和平时听起来的清晰度略有差异,似乎是戴着蓝牙耳机在通话。
“我现在过去。”金独子话音未落,已经单手去抓外套。
“不用,我开自己的车去。”刘众赫语气游刃有余,没有丝毫紧迫感,他要拜托金独子的是其他安排,“我今天约了定期检查,要取抑制剂,你去帮我拿一下。已经打过招呼了。”
金独子哦了一声,又和刘众赫确认了几个问题才挂断电话。然后开上平时接送刘众赫的保姆车,路上在快餐店买了个汉堡填肚子,前往刘众赫一直进行定期性征检查的私人诊所。
咚咚。敲门进入诊室,和候诊大厅一样给人一种安静柔和的感觉。室内有类似百合的花香,清新犹如挂着露珠。金独子一下就和抬头看过来的医生撞上了眼,两个人都是淡淡一笑。
“你好,金独子先生。”
“你好,李雪花医生。”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但是两人对彼此都不陌生。李雪花是刘众赫的负责医生,也是这家私人诊所的所有者,拥有和公立医院同等的抑制剂给药权。
金独子刚成为刘众赫的经纪人不久,就主动要来了李雪花的联系方式,会定期汇报刘众赫的身体情况。因为刘众赫一向对自己的身体管理很自信,疏于交流,金独子的出现让李雪花放心不少。
“刘众赫先生最近的信息素水平比较稳定,只需要补充抑制剂和他同时服用的药物就可以了。”李雪花一头洁白的发丝流动着珍珠般的光泽,她依照配给标准将抑制剂和一个白色小瓶交给金独子,“用药量不变,务必提醒他,用药量不变。”
眼看着李雪花还想提醒第三次,金独子忍不住笑道:“我一定会写下来贴在他脸上,叫他不要忘记。”
听到这句话,李雪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金独子确认了一眼抑制剂和不熟悉的药物名称,果然和现在服用的是一样的,如果加上这次的药量,刘众赫就要连续服用超过半年了。
“李雪花医生,我能问一下吗?”金独子得到眼神的许可后,吐露自己的疑问和些许担忧,“不是说抑制剂三到六个月就需要更换,避免效用降低吗?”
听到这个问题,李雪花没有立刻回答。她让空气安静片刻,用无懈可击的笑容回应道:“金独子先生果然很细心。”
金独子:“?”
李雪花:“现在市面上主要使用的抑制剂之所以需要频繁更换,是因为降低副作用牺牲的耐药性问题,所以第二性别群体至少要交叉使用两种抑制剂。刘众赫先生使用的并不是这类,而是副作用较强的,相对的配合其他药物就可以长期服用。”
原来如此。金独子不仅是新手经纪人,也是新手Omega,对于抑制剂的发展史并不了解。听到李雪花的解释,联想到她的药量提醒,希望刘众赫的副作用没有太难受吧。
他将药品收好,向李雪花道谢,准备离开。
“说明刘众赫先生身体情况的时候也是,金独子先生总是这么仔细。”李雪花不由得重复,留下金独子的脚步,“从信息素水平就能看出把他照顾得很好,一点都不像刚接触经纪人工作不久,反倒很有经验。”
很少有这种被当面夸奖的机会,金独子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内心更多的是满足感。如果他还是Beta,只会客气笑笑,将更多情绪放在心里。
Omega被普遍认为是更感性的群体,或许就是受到了这种影响,飘飘然的撞击让他忍不住敞开心扉:“可能是因为我喜欢看书吧。”
李雪花:“?”
“认识一个人就像读一本书,当然要看到方方面面,连字里行间的空隙都不错过。”金独子的脑海中,正翻开一本厚重的书,充满了未知的喜悦;随着反复翻阅,他越来越了解这本书,越来越知道如何读这本书,“一次次阅读,一次次认识,那么我就会看到和他相处的方法了。”
他交出自己层叠的时间,然后被嵌满了铅字的雪原回抱。如果是这种经验,金独子有自信能够成为合格的读者。
看到李雪花不失礼貌却微微讶异的眼神,金独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乱七八糟地说了什么。
李雪花连忙笑着阻止他想要把头埋进洞里的架势,看着眼前比年龄显得略小的青年耳朵都有点发红,用十分温和的提醒道:“刘众赫先生的易感期快到了,请你照顾好他,也照顾好自己。”
因为自己还没有见过易感期的Alpha,李雪花才会这么提醒吧。毕竟金独子是Omega,很可能会为不稳定的波动所影响。
金独子点点头应声,离开诊所后给刘众赫发了消息。等了一会儿还是未读状态,估计是已经到他的部分了。金独子塞上单边的蓝牙耳机,打开了车内的广播调频。
05.
刘众赫作为嘉宾救场的,是一档单期时长1小时左右的电影推荐广播栏目。从经典老片到当下热映,会根据听众投票选出每期的影片,由电影介绍、嘉宾感想与观众来信的环节组成。
因为经常会有意想不到的嘉宾到来,并分享一些感想之外的趣事,在听众与粉丝之间颇受好评。
金独子进入频道,评论区也有一些才赶来的粉丝和听众,惊讶于嘉宾临时换了人。
正好,才到刘众赫作为嘉宾分享的部分不久。低沉磁性的声音在前所未有的近距离直直撞向鼓膜,直达大脑皮层,让金独子呼吸绊了一下,后颈都有些颤抖。
可能是因为专业设备的关系,刘众赫的嗓音清晰,在颅内环绕,仿佛能看到他喉结的滚动。与在听筒中的音色不太相同,配合他适当的咬字,词句的顿挫间是平日少有的温和。
明明是个音痴声音还这么好听。忍不住发出深深的感叹。
刘众赫的声音有一种共鸣感,像是拨动的弦,金独子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只能用自己的话解释:听起来就很会唱歌。
然而,并不是这样的。刘众赫不会唱歌是公开的秘密。
金独子没想到在这方面自己竟然略胜一筹,他可是因为怕在公司年会上被抽到表演节目,专门练了一首歌。虽然只有一首,那也赢了。
听着刘众赫在接下来的环节一边读信一边交流,比平时更加健谈,隐约能够感受到他就像拍戏看本时一样心情高涨。如果现在能闻到他的信息素,那么一定是愉悦的味道吧。
抵达电视台的时候,广播已经结束一小段时间,刘众赫也回复了消息,说要坐金独子的车离开,自己的改天再来开。金独子进入地下车库没费力气就找到了在角落等待的刘众赫,摁了下喇叭,缓缓开过去正停在他面前。
“李雪花医生说用药量不变。”刘众赫上车还没坐稳当,金独子就重音明确地提醒道。
“……”刘众赫接过包装好的抑制剂和白色药瓶,不满地啧舌,然后装作没听见。
金独子启动车辆,从面前的后视镜盯着他,“用药量不变哦。”
“……知道了。”
金独子满意笑笑,问道,“接下来去哪里?直接回家吗?”
手机忽然一震。金独子拿起看,刘众赫发来一个定位,是一家名为君幸食的中式酒楼。
“去这里。”刘众赫单手拿着手机打字,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令人心动的话,“我请客。”
作为经纪人和演员,金独子和刘众赫在一起吃饭的机会其实不少。但是大多数都在行程内,除了杀青那次正好赶上饭点一起去吃了烤五花肉,其余时间一般就是在公司餐厅、咖啡馆或者外卖的简餐,字面意义上的一起吃饭。
所以,这应该是他们第一次特意外出就餐。
按照导航开了许久,天色垂下晚霞喝醉后氲成的蓝紫色幔布,远远的已经能看到缀于其上的白色光点。路灯也在某个时间一齐亮起,连成一条向前延伸的长路。
金独子在引导下将车停好,跟上刘众赫的脚步,眼前的景色瞬间变了地域与年代。映入眼帘的是古香古色的深深庭院,掩映在竹林的幽香中,细听还有流水潺潺。刘众赫就像逛自家后院一样熟悉,踩在石板路上,对每一个转角都了然于心。
走过一段小桥流水,穿过假山石林,出现了一幢好似从武侠小说中走出来的古朴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悬挂着一串串红色灯笼。跨过高高的门槛,堂内摆放着整齐的红木桌椅,无一不有精美的雕刻纹样。
只是桌上摆着各色小吃,还有贴着红纸的酒坛子,却不见有一位食客。
“大堂就是摆摆样子。”刘众赫看金独子四处打量的样子,轻声解释道,“这里只有包厢,我们进去吧。”
穿着新中式工作服的服务人员将他们领到走廊深处的包厢,然后躬身离开。金独子虽然不懂得个中价值,但是看到室内雅致的摆设,还有作为装饰的字画乐器,就不由得庆幸好在是刘众赫请客。
不消片刻,琳琅满目的珍馐美味便迎了上来。入口即化的桂花烤鸭,喷香扑鼻的麻油笋丝,嫩滑劲道的水煮鱼片,混着麻香的麻婆豆腐……还有大碟小碗,食盒瓦罐,荤的素的,甜的咸的,丰富的口味与日常的饮食习惯截然不同,尝到最后金独子的感想已经变成了“这个青菜只是炒了炒怎么就这么好吃”。
金独子吞下一大口米饭细细品味,点入了松仁的饭粒颗颗分明,和着坚果油脂蒸过的滋润融化在唇齿之间。太好吃了。果然好吃的东西会让人心情变好。
看着一个个碟子吃得干干净净被及时撤换,本以为这顿饭已经到了尾声,谁知道包厢的门再度打开,三层编织蒸笼堂堂登场,一层层打开露出其中拳头大的包子,服务人员介绍着这是本店的招牌——武林鸡汤包子——冒着白色的蒸汽郑重地摆到主菜的位置。
刘众赫的脸上写着:该吃饭了。
前面的都是开胃小菜吗?金独子再次刷新了对刘众赫食量的认知。
的确,这个男人一向能吃,饭量是一般人的两三倍。不过总觉得他的能吃还是源于爱吃,如果需要在外面随便凑合一餐,刘众赫也就是一份三明治一杯咖啡的事儿,也不会喊饿。
原来只是爱吃啊。看着刘众赫大啖起武林包子,因为认真咀嚼而高高鼓起来的脸颊,觉得这个男人可爱的地方又增加了一点。
那边刘众赫已经三个包子下肚,金独子才端正地拿起了一个。刚出笼的包子热气腾腾,手工包的褶皱细腻而不死板,喷着在竹屉中躺过的特有清香。
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口,与认知中的薄皮大馅不同,包子皮咬起来有厚嘟嘟的饱足感,浸透了鸡汤的鲜味又不失原本的面香;团成肉丸的馅料鲜嫩有嚼头,泡在清透的鸡汤汁液中,手指稍一挤压,就有金色的油花泛起涟漪。
怪不得刘众赫吃得这么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完全没有停下意思的男人,看得出他是真的很喜欢吃武林包子了。
这时,金独子察觉到刘众赫的信息素都比平时要浓一些,穿过一桌子的美味,带着几乎是袭来的寒气,卷成暴风雪的前奏。是单纯吃得兴起没有控制?还是因为快到易感期的关系?近乎于压迫感的气息骚动,让他瞬间觉得有些头晕目眩,鼻子稍一抽动,发出类似喷嚏的动静。
刘众赫被这微小的声音拉回饭桌之上,他把手中半个武林包子塞入口中。还没有开口,浓烈的信息素呼吸之间明显浅淡了不少。
“让你不舒服了?”
“还好。”哪怕没有主语,金独子也明白刘众赫指的是信息素,“就是比平时要浓一些。”
这一个很模糊的回答。Alpha浓厚的信息素,是蜜糖也是砒霜。尤其刘众赫,虽然因公司规定他的官方资料只公开了性征为Alpha,但是大家从他的外貌、能力、控制信息素水平等方面就知道他是优性,甚至是更高一等的极优性。
优性以上所释放的过量信息素,足以让劣性Alpha都难以承受,更不要说是Omega了。
金独子对上那股担忧的味道,急忙表示自己真的没事,他现在已经恢复了,头脑清晰,四肢灵活。
只见刘众赫沉默了一个包子的时间,还是第一次主动提及关于性征的话题:“你的信息素味道很淡,几乎闻不到,有时候我会忘记你是Omega。”
这句话在金独子看来已经是刘众赫非常直白的道歉了。他好像比想象中还在意,刚刚无意释放出的信息素带来的影响。
而且,这也是金独子第一次听到别人谈论自己的信息素。
一般来说,擅自评价他人的信息素,是足以构成性骚扰的行为。身边的朋友没有特意提及过,则是出于对金独子的一种保护心理——尽量不过度提醒他去面对性征已经改变的事实。
金独子自然也懂得这份温柔的呵护,同时也会好奇自己的信息素在他人闻起来又是什么味道。
“我的信息素闻起来是什么样的?”于是就这么直接问了。也许刚刚刘众赫的信息素还是在他的脑子里洒了一杯酒,让他有点醉了。
刘众赫露出了一个极其罕见的宕机表情,眉头一皱,确认金独子并非有什么奇怪的意思后又舒缓下来。
他尽量不加润色地形容道:“像气泡苏打水,几乎没有味道。不过气泡的感觉很明显,像是水中的氧气。也像是……”眼神突然抬起望向金独子,“像是吸了一口雪的气味。”
原来是这样的。简单理解就是,刘众赫是无际的雪原,自己则是一个雪球。
“原来如此,我的医生也说我的信息素在劣性Omega中都属于很浅淡的。”金独子曾经还担心韩秀英起码有三分是在安慰自己,没想到是真的这么淡啊,这反倒令他有些轻松,“可能因为我是Beta分化的吧。”
“……你是后天分化的?”
“是啊,加上做经纪人这几个月……也就一年左右吧。真是的,如果迟早要分化干脆早点啊,还能免服兵役。”
刘众赫惊讶于才知道他的经纪人是后天分化的,金独子惊讶于他竟然是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后天分化的。他们公司对于性征,也有点太不当回事儿了吧。
接下来的时间有些尴尬,金独子也实在是吃不下了,正想问问不知为何拿着包子做沉思者的刘众赫能不能把没怎么动的料理打包,那边就蓦然响起一个金独子无数次想要回答、却没人提过的问题。
“刚分化的时候,你会觉得不适应吗?”
“……”
“这不是必须回答的问……”
“当然啊。”金独子的双眸望见刘众赫流露出微弱的忐忑心情,把内心藏了好久的话语倾吐出来,留下雪球滚过的小小痕迹,“甚至可以说是害怕。无论是生活方式,思维方式,感觉都变成了另外一个人。‘Omega就是这样啊’——因为这句话,这个认知,我要成为Omega,成为陌生的自己,成为别人口中的就是这样,就更觉得害怕。不过现在,感觉好一些了。”
说不好是因为金独子习惯了身为Omega的自己,还是他学会了Omega的生存方式,那些细如毫毛的改变从头到脚地渗透,蔓延。他像一只换季就会换毛的小动物,他还是他,只是有些部位的毛发颜色已经发生改变,让他看起来不一样了。
刘众赫:“……”
金独子:“……”
本以为刘众赫会接着说些什么,没想到他连信息素都很平稳,毫无波澜。这让金独子不安的因子开始像跳跳糖一样噼里啪啦,他还无法做到不通过信息素就完全理解刘众赫这个人。
他的沉默代表了什么?他对于自己的话会作何感想?他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回答而改变相处的态度?
尴尬的氛围逐渐膨胀,正思考着要怎么打破僵局,敲敲看依旧存在的透明屏障,两人在沉默中突然对上眼。他们从彼此如同曜石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似乎比平时更加清澈,更加清晰,然后同时开口。
刘众赫:“还要加菜吗?”
金独子:“我能打包吗?”
刘众赫:“……”
金独子:“……”
离开君幸食,他们沿着来时的路穿过晚风拂过的庭院,清凉的风吹在脸颊上很舒服。因为跟在刘众赫身后,他那股好闻的信息素好像也附着到了自己身上。
刘众赫坐到驾驶席,让金独子在后排落座,把打包的料理放进车载冰箱。
系上安全带,刘众赫启动车辆打起方向盘,从车内的后视镜看向金独子。
“跟我去个地方。”
06.
隐没在夜幕中的保姆车安静地行驶在路灯渐熄的道路上,驶入一家偏远的露天汽车影院。因为是工作日的夜晚,只稀疏地停了几辆车。刘众赫找了一个偏僻却视野宽广的位置停车,把后排座椅放平成一张大床,打开后备箱盖朝向稍显简陋的荧幕。
这家汽车影院按小时收费,随机播放不同的影片,买包夜套票的话价格非常划算,可以一直停到早上,有些人会专门来过夜。
金独子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咖啡,他们一起坐到敞开的后备箱,在逐渐浅淡的咖啡香味中等待电影开始。当第一个镜头亮起,金独子啊了一声。
好巧不巧,是刘众赫主演的电影。
刘众赫似乎也没想到会有这种巧合,没有说什么,只是坐姿又放松了一些。他们默契地保持安静,在自然的细微噪音中,注目故事的开场。
这部影片是刘众赫结束留学归国后拍摄的第一部戏,也是他拿下最佳新人的作品。讲述了末世后时代,仿生人主角在人类灭绝后,寻找成为人类的方法的故事。
从故事一开始,就展现了仿生人看似与常人无异的生活状态,随着镜头调转,揭露了世界观背景,与主角决定踏上旅程的原因。主角在寻找方法的过程中,在名为“绿洲”的避难所发现了幸存的人类。得知人类没有灭绝后,主角决定和他们一同生活,因为仿生人被创造的初衷,就是为了辅助人类的生活。
随着时间的推移,主角注意到自己的身体零件老化受损,机能也出现不可逆的退化。也许再过十几年,最多几十年,就会彻底关机。这种接近于“死亡”的形式,让主角不禁思考,自己还想不想成为人类,自己为什么想要成为人类,自己是否惧怕成为人类。
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让“绿洲”沦为一场海市蜃楼。主角不停地往返火场救人,最终烧毁在那个夜晚。露出仿真皮肤下机械部件的主角,在火海中停下脚步,露出笑容,流下了眼泪。那一瞬,无边无际的火焰化作承接那眼泪的深海,浇灭了迄今无助的徘徊。
存活下来的人们携带着主角完善过的文明与技术种子,准备启航寻找下一处绿洲。他们为主角与其他牺牲、遇难的人举行了葬礼,写下生卒年月,看起来就像作为人类死去的,永远停留在“绿洲”的残影。
关于仿生人主角没有逃生,到底是无法自救还是自杀,是当时非常热点的讨论话题。金独子之前也看了,正如无数评论所说,没有人会不为刘众赫细腻的表演打动。
从完美人类所呈现出的连说话时每个字间隔都一致的非人感,到与幸存的人类生活后语速的自然变化,走路时的步伐节奏,工作时的小动作,如果不是自我修理和火灾烧化了外层,观众们估计都会认为主角成为了人类。
在意识到这些处理之后,金独子离开故事的第四面墙,回忆着那些翻飞的镜头,难过地流了眼泪。打那之后他就就不敢看第二遍,没想到有了这次意料之外的机会。
已经知晓的剧情不会从外部再次敲响心门,而是从记忆的内部选择性地重塑当时的情景。越是熟悉,记忆越是完整,需要用情绪填补的部分也就越少,从而保护心灵不再被那样强烈地震荡。
再次看到仿生人主角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夜晚,金独子的眼眶发烫,虽然没有流泪,但是心口像是开了空窗,呼吸有些难受。他的信息素为之受到影响,这时,突然有熟悉的木质香渡了过来。
是刘众赫的信息素。
沁着凉意的黑雪松气味沉静而宽阔地包围住金独子,轻缓地漫过皮肤,安抚着他的情绪。金独子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逸,这种冰冷的暖意,与想象中的雪原是如此相似,让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一直到滚动完演职员表,提示十分钟之后播放下一部影片,他们才终于从中抽离。
金独子吐出一口微颤的长气,向后躺下,按下车钥匙打开头顶的全景天幕。刘众赫也跟着躺了下来,因为足够宽敞,他们中间还隔出来一点距离。
隐约的星光裁剪在方框之中冲他们眨眼,下一部影片开始放映,成为了交谈的背景音。
“你觉得是自杀还是没能自救?”
刘众赫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能听出来他依旧望着夜空。金独子也维持着这个姿势,盯着一颗星星,一眨眼,好像就跟丢了。
“与其关注他死去的原因,不如说是他想作为什么身份死去。也许对他来说,只是恰好在那一天,那一刻,感受到了‘作为人类会这样死去’的信号。因为……”
“能选择自杀,本身也是一种作为‘人’的表现。毕竟人类都喜欢将生命选择的动容,称为‘人性’。”
熟悉的嗓音稍微换了位置,金独子转头看向接过自己话语的刘众赫,果然,他也正面冲自己。眼神交汇几秒,金独子忍不住笑了一声,刘众赫也似乎染上几分轻松的笑意,又一起望向夜空。
刘众赫和自己有相同的想法。这甚至让金独子觉得,刘众赫是为了得到什么他认为能够听到的话,才会邀请自己来到这里。恰好,看了一场关于刘众赫的过去。
陆陆续续又有车辆开了进来,路过他们的沉默,停到视野更好的位置。
应该是思考了很久吧,刘众赫这才把时间拉起一截,接到了离开君幸食之前,没能对金独子作出回应的时分。
“你说,‘成为陌生的自己,成为别人口中的就是这样,就更觉得害怕’——”刘众赫的声音很轻,稍不注意就会被电影的声音吞没,“我也有同感。”
金独子再次看向他,看他线条漂亮的侧脸,看他深邃黝黑的眼睛,看他的唇瓣一张一合,说出一些难以被人理解的内心。
“总有人想要成为与自己不同的性征,本质上是渴望成为什么样的自己。可是往往,这种理想会被硬性条件束缚。就算是戴着镣铐前进,也会有不得不承认‘就是这样’的时候。”略作沉默,刘众赫继续说道,“今天那档广播节目的原定嘉宾,是Omega。”
那是金独子在搜索过后也知晓的内容,对方是优性Omega,并非公司的签约艺人。包括这档节目的主持人,都和刘众赫没有私交。所以金独子还好奇过,为什么会是刘众赫去救场。后来他想明白了,答案只有一个——紧急的求助不分对象地发送,而刘众赫接了下来,因为他可以做到。
“嘉宾非常喜欢那部电影,为今天做了很多准备,只想要以最完美的状态介绍和分享喜爱的作品。可是偏偏在出发的时候,被蓄谋已久的黑粉释放了恶意信息素,提早进入发情期无法抑制。”
简单地叙述过后,刘众赫的眼神与声音,还有他克制的信息素,都流露出些许和绝望很相似的情绪,“思想和身体无法统一,矛盾驱使自身,也限制自身。无解的妥协,无解的顺应,无解的依赖。”
压抑的信息素稍微收回了一些,刘众赫的呼吸加重,声音有微微的嘶哑。他看向金独子,试图从他的眼眸中找到什么:“你也是这种感觉吗?”
因为天色太暗,即使离得很近,金独子也无法从刘众赫的眸光中捕捉到自己。想必在刘众赫的视角也是如此,从自己的眼中看不到他的存在。
无论在任何时候,Alpha都是被优待的。尤其是优性以上的Alpha,可以不留余地地说是站在人类金字塔顶端的群体。
不仅是稀少身份的含金量,还有Alpha天生被眷顾的综合素质。远超Beta和Omega的体魄与精力,随随便便就能熬夜数天仍保持精力充沛。还有卓越的学习能力,持久的集中力,都让Alpha比其他任何性征都能更轻易地拥有能力、获得资源、作出贡献。所以无论在任何领域,哪怕是法律都会向Alpha倾斜。
就像今天袭击Omega艺人的黑粉,就算是劣性,也会因为Alpha的身份而免于太严重的责罚。
所以身为优性Alpha的刘众赫说出这种话,如果被大众听到,大多数人应该都会感到不舒服吧。
——你有什么资格讨论这些?
——既得利益者在寻求什么存在感?
——等你把特权都交出来再说这些吧?
——这是什么新人设的路线吗?
光是想想,就觉得会有这些已经被定下答案的反问充斥评论区,并且得到大量支持了。
刘众赫自己肯定也明白,所以才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开启过相似的话题。只是作为Alpha被谈论,被讨论,被议论。
金独子从他的声音中,从他的表情中,从他紧盯着自己的眼神中,触碰到了他的真诚与烦恼,以及一丝气味相似的害怕。这是如果没有面对面朝夕相处,就很难接近的刘众赫深藏的某一面。
他也有自己的烦恼,自己的困惑,束缚自己的锁链。他拖着这长长的链条,寻找着不知是否存在的绿洲,想要得到一口滋润心田的水源。
他们的性征有云泥之别,却有着熟悉的行走方式,在为同一口水而困扰。
既然刘众赫都不介意这一口是冒着气泡的无味苏打水了,那么,金独子也想要为他的雪原多滚出一个小小的雪球。
“我也被恶意信息素袭击过。”
金独子说的,是他分化成劣性Omega不久的事。
07.
那时候金独子刚刚离职,每天都在为性征改变而牵扯的手续奔忙。最令他头痛的莫过于要去指定机构观看教学影片——其实就是青春期分化后必修的性教育课程。
可是金独子已经二十八岁了,还要像上课一样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多媒体房间,学习之后要如何作为Omega生活。
尤其是看到那些所谓日常生活中的温馨提示,金独子觉得Omega的生存条件也太艰难了。哪怕近年来性征平权成为主要方向,也有配套的政策完善落地,Omega依旧是非常容易被伤害的群体。
结束迟到的青春期性教育,金独子觉得比平时更加疲惫。乘坐地铁时下意识就跟着肌肉记忆走进了普通车厢,站在靠门的位置。眼睛随便一打量,突然意识到周围都是Beta,自己才是不速之客。
因为莫名的倦意金独子没选择换去Omega专用车厢,可是行驶了没几站,一股强烈的不适从嗅觉入侵,让他浑身的毛孔都惊慌地张开,冷汗绵密地冒了出来。
第一次闻到信息素的时候,金独子很惊讶。因为那股香味有点像香水,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可嗅到的瞬间,本能会清楚地分辨出——这是信息素。好像在很久以前便已知晓,只是唤醒了体内的某种记忆。
此刻也是,金独子非常确定,有Alpha在恶意释放信息素。充满攻击性的信息素饱含着负面情绪,味道好像烂掉的塑料,快要把喉咙划烂。
这甚至是公共交通中经常出现的,被称为第二性征性骚扰的行为。金独子从新闻中看到过,从教育影片中看到过,原本与他无关的遭遇万万没想到就遇上了。
他瞬时觉得有些难以呼吸,眼前发黑,头晕恶心,身体和大脑好像分了家。哪怕学过遇到这种情况要立刻使用抑制剂,大声向周围求助并及时离开封闭空间,但是根本做不到啊。
四肢不听使唤,摸到背包就没了力气,更别说去拿里面的抑制剂。金独子发出粗重的喘息,背靠着门缓缓滑落,摔在了地上。那股难闻的味道乘胜追击,充满了明目张胆的恶趣味。
紧接着,就是发情期一般的性欲高涨。弹起的生理反应没有丝毫快感,只有逐渐麻痹的疼痛与羞耻。本来就还没有太多经验的金独子,在身体发烫的同时,不受控制地开始解开领口,身上的每一寸布料都让他发疯,只想快点脱掉。
意识模模糊糊,每一次眨眼觉得眼前看到的景象都不太一样,周围的Beta重叠成没有五官的人形轮廓,贴画一样地钉在原地不动。金独子不断沉没至深处的清醒所剩无几,骂骂咧咧着都有人晕倒了,总该有一两个人伸出援手吧?
冰凉的双手摸到了腰带,突然,有一股灼热的火焰燎了过来,烫得金独子用力睁眼,恍惚之间逐渐看到一个陌生的女人,是她的手阻止了自己。
女人的五官在视网膜上晃动,紧张的神色被红红绿绿的色彩包围,神经烧成了一团纠缠的线乱跳着。她的嘴开开合合似乎在说什么,只是被金独子的耳鸣遮住。然后,看到她举起脖子上挂的一个牌子,随后将什么东西塞进了自己口中。
如同缺氧时会大口呼吸只为汲取更多氧气,在接触到那个东西的瞬间,金独子就本能地用力吸入。神志被一点点打捞起,逐步调整吸入的节奏,让舌头的位置确保呼吸通畅,保证吸入式抑制剂能够充分地进入体内。
——1、2、3——吐气。好,再吸——
耳鸣逐渐退去,身体和大脑从高温冷却下来,黑色长发的女人平稳的声音持续有力地支撑着金独子,让他的意识一点点游出水面。
他迷蒙地看向女人,也扫见了几人之外的距离,一名魁梧男子将已经不再散发出恶意信息素的劣性Alpha制伏压在地板上,让周围的Beta联系地铁内的警务人员。
这时候,金独子才发现自己身上披了一件外套,以及看清了女人脖子上的绿色牌子。抑制剂还塞在嘴里,就忍不住提起唇角。
他还真是溺水掉在救生圈上了。
金独子将车钥匙拿出来晃晃,展示他当时第一时间就挂上去的一对钥匙扣。两个小牌子色彩明艳,一个绿色,一个橙色。图案是一半实心一般镂空的爱心形状,仔细看去,那是两只写意的手柔软交握形成的。在最底部刻有SGF的文字LOGO,以及“多元性征联合会”的全称。
刘众赫只在概念上知道这是什么,还是第一次真正见到。每次看到金独子开车,又或者钥匙扣从口袋露出来,他都没发现上面的标志。
这是SGF在大众推广的救助牌。绿色代表提供帮助,橙色代表需要帮助。
“其实当时我也带了救助牌,”金独子用手指碰了一下橙色的,让它晃了晃,“可是根本没想到去用,更没想过有用。郑熙媛小姐……啊,就是帮了我的人。她拿着救助牌出现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不是那个劣性Alpha的霸凌,也不是Omega的可悲,反而是一种……人类社会的意义?那一瞬间觉得很触动。”
现在的金独子,哪怕再小心翼翼地遵守Omega的生存法则,依旧不敢将代表需要帮助的橙色信号收起来。他害怕会用得上,更害怕要用的时候没有。只是,他也会携带提供帮助的标志,绝不吝啬地将得到的善意传递给下一位可能会发出求助的人,交织成由人组成的网络。
收起车钥匙,金独子翻了个身,换成趴下来枕着自己手臂的姿势看刘众赫的方向。他们就像会去对方家里过夜的同学,在关灯之后依旧舍不得入睡,聊着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话。
“就像前面说的,分化成劣性Omega之后,我经常会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可是明明性征改变了,遭遇不同了,有些事情又好像没什么太大的变化。”金独子回忆着自己的人生出现转折后的一年生活,尽量从荡漾的水波中看到不变的湖底,“尤其是成为经纪人,接触到这么多Alpha和Omega,发现无论什么性征,都会有他们才会遇到的、需要面对的。”
刘众赫听着金独子的话,为了更认真地倾听而侧过身来,衣服随着动作发出很细微的响动,如同翻动被子的摩擦音。他们因此离得更近,信息素的味道平和地缠绕在一起。
金独子又涌起说话的欲望,像是咔哒咔哒一行行不间断的活字印刷:“人的痛苦千种百种,有深有浅,可实际上在表达上不都是一样的吗?——我很难过,我很孤单,我很想哭……那些大大小小的不舒服,不会因为别人伤得比自己更重就消失不见,只是又增加了一个会痛的人罢了。就这点来说,人不都是这样。”
无论是Alpha,Beta,还是Omega。虽然会涂抹不同的色彩,但是可能面对的形状是相似的。第二性征再与众不同,也不应该淹没人的主体,每一个人都不该在寻求帮助的时候孤立无援。
微微撑起身子,金独子用手背撑住下巴。黑白分明的眼眸继续和刘众赫对视,呼吸间,他信息素的小小气泡噼里啪啦地炸开,将清新的氧气输送给眼前的人。
“不久前我还觉得,没有第二性征的世界会不一样,可是现在我不完全这么认为了。有些分类是自然决定的,有些分类是人为划分的,只是看要利用谁罢了。就算没有性征,还是会存在各种差别。
“无法用完全一致的角度看待这个世界,也不可能被无差别对待。很奇怪吧,这么一说我们倒是没什么区别了。”
金独子的字里行间被低声的笑意连接,他似乎真的觉得这有些好笑。黑色的纤薄发丝比前段时间长了一些,随着他疏朗的笑声抖落散碎的星辉。
被稀疏的星光照耀的刘众赫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如无形的信息素一般围绕着自己那带笑的声音,恰好遮盖住不稳的鼻息。
他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认同他的没有区别,却又不是在强调他的特别。正如金独子就是金独子,他也就是刘众赫,而不是用Alpha来修饰的名词。
好像有什么,在自己的心象风景中晒起了温和的日光。让原本只有冰雪的世界,多了些许初融的流动。莹白的雪反射照亮了夜晚,暴露出在那里滚着雪球还留下脚印的小型动物。
正在播放影片的屏幕亮起强光,让整个停车场好似接住了一场足以照亮夜空的流星雨。
刘众赫在那一刻,从金独子的眼中看到了他。同时,金独子也从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他们有着一样的表情与神态。尽管刘众赫的眼神中,尚有他读不懂的意味,像是冲淡了的悲伤与无奈。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这不是只有Alpha才能露出的模样。更不是Alpha不允许露出的模样。
“你看,我就说没什么区别了吧。”金独子用车钥匙,轻轻戳了一下刘众赫的眉骨。
因为金独子是Omega,所以他现在更能感受到刘众赫的情态。他的信息素明显浓了一些,和平时的干爽不同,有些柔和的湿润。只是这样的浓度依旧没有侵略性的味道,更像是心绪的具象化。水流一般温柔地探触过来,很快又收了回去,让金独子浅尝辄止。
他们有同样的烦恼,以不同的形式。他们无法成为彼此,却在无法抵达终点的理解中靠近。
在金独子忍不住打了个毫无形象的哈欠之后,刘众赫坐起来,说要送他回家,等有时间再去自己那里取车。
那天到家之后,金独子的发情期提前了。他唯一能够依赖的借口就是下车的时候,刘众赫将打包的料理递过来,他们的手短暂地碰到了一起。
一进家门,脚下踉跄的金独子就燥热得脑子都快煮开了。心里想的是把料理放进冰箱里,可实际做的是直接脱掉裤子开始自慰,把客厅弄得乱七八糟。他边脱衣服边爬上床,咬着身上仅剩的单衣下摆,想象着在这里和刘众赫做爱。
发情期就像在嘲笑和讽刺金独子那句“我们没什么区别”一样席卷着他,任由那一瞬的肢体接触化作点燃全身的火花,让他滚烫的躯体过载,血液里都奔流着“好想和刘众赫做爱”的欲望。
这是金独子分化成Omega之后最猛烈的一次发情,让他完全不认识自己。
08.
等到熬过发情期,未能及时放入冰箱的料理果不其然已经坏了。还有客厅和卧室一些乱七八糟的干涸痕迹,甚至连墙面逐渐布置起来的书架上都有,皱巴巴的让清醒过来的金独子发出震耳欲聋的沉默,莫名想到了确认分化那天早晨干掉的湿纸巾。
和公司核对了周期假,说明会在上班后补上申请。对面没有已读消息,金独子也不再管,把换下来的衣物、床单、沙发套手搓去渍后才分几次放入洗衣机卷动。然后就是打扫卫生,不时惊呼“怎么这里也有”,然后把垃圾分类丢掉。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本能地找些事做,忙碌的时候脑子也有类似的机能。可当手头一停下来,其他的思绪就如同归巢的白鸽全都飞了回来,比周末狂欢还要喧嚣。
发情期模糊不清的记忆中,唯独对刘众赫的想象分外清晰。掠过手指的那只手,在接下来这几天里抚摸过他全身的每一个角落,就连私密到平时不会在意的部位,也留下了幻想的触感。
还有刘众赫的声音。和从耳机中听到的不同,就那样在耳畔轻轻震荡,湿热的喘息撩动耳廓,更加真切地敲击鼓膜,头皮阵阵发麻。
“哈啊……”金独子坐在餐桌前,双手抱着头重重叹气。
一切都太过逼真,红肿和疼痛都仿佛真的残留在身上。金独子对着镜子再三确认,他本来就偏白皙的皮肤没有任何异状。也对,他稍微冷静下来,没有刘众赫信息素的味道,怎么可能是真的。
确信的安心感裹挟着强烈的不自在。金独子看镜中的自己,一个是把欲望推给本能而获得安慰的他,一个是将本能投射于欲望而感到愧疚的他。还有摇摆于这两者的缝隙之间,藏着的那个有些遗憾的他。
无论是哪一个,都是金独子陌生的自己。
好在不是真的……不然牵扯出来的麻烦只会更多。拿冷水拍了拍脸,金独子现在就希望这些不存在的记忆早点跟着发情期的尾声烟消云散。
不过……穿过蒙上欲望的假象,金独子对那个夜晚发生过的真实存在,看得更加真切了。
他们在保姆车上,乘着夜风和星光拉近关系的谈话,刘众赫好像坠落的棉花糖一样的眼神,还有那股潮湿的触探自己的信息素气味。也许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不太一样了。
倒不是渴望着真的和他发生关系,单纯为这种可以躺在一起聊天的关系而满足。毕竟茫茫人海之中,两个截然不同的独立个体能够相互吸引,引起共鸣,本身就是很奇妙的缘分。
这种奇妙的感受对金独子来说,就像他才发现,原本不喜欢一切肢体接触的自己,开始渴望着这种亲密感了。因为他现在是Omega,也因为……那个人是刘众赫吧。
手指隐隐透出热意,金独子突然就想给刘众赫发条消息。费劲地戳着反应迟钝的手机,告诉刘众赫自己刚刚结束发情期。不行,这个话题有些暧昧了,又追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去他那里取车。
真的要问问公司能不能给配工作用手机了,手里这部感觉随时都会永眠。
那天,刘众赫一直没有已读消息,金独子都想直接上门确认他的安全了,还是公司那边先传来联络。说刘众赫应该是易感期提前了,而且比较严重,现在还没有结束,之后的行程也会进行调整。
确认日程安排的时候,金独子多少有点抑制不住的漫不经心。这岂不是就像在说,自己的发情期和刘众赫的易感期重合了吗?刘众赫那天晚上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有点潮潮的信息素,难道就是易感期特有的味道。
脑海中一闪而过刘众赫是如何自己纾解易感期的画面。一个个无声的老式电视排列成他的轮廓,屏幕明灭,每次亮起都聚焦于身体的局部。随呼吸起伏的胸膛,痉挛着挺动的腹肌,修长结实的四肢,还有在朦胧之中套弄的大手和倏地望过来野兽似的眼神。
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地毯上,金独子红着脖子赶紧捡起来,好在没事。
好在没事。
因为保姆车的钥匙还在刘众赫那里,金独子回公司开会都是坐地铁去的。接下来要跟的行程比较轻松,以广告代言、杂志封面的拍摄为主,还有一些采访和模特工作。
与此同时,刘众赫那边也来了消息,他已经顺利度过易感期,下午在公司见面。
“这么着急?”金独子正要打字问他,南宫珉英就突然出现,给了答案。
有一部公司很看好的电影项目,编剧已经完成了初稿,和导演那边都非常属意刘众赫,希望由他担任男主角。不过因为涉及到海外拍摄,女主角那边几位演员接触得也不太理想,距离确认档期和组建制作团队还需要不少时间,今天想要先见个面,开诚布公地聊一聊,彼此都吃颗定心丸。
南宫珉英还提醒金独子,“到时候千万别表现得很想合作。就算没有恶意,好说话就会被当成冤大头。”
金独子笑了,“这哪里还算开诚布公啊。”
下午,电影那边的导演和编剧先抵达公司,南宫珉英领着金独子和他们打了招呼,便在会议室先聊起来。金独子没留在里面,和刘众赫确认位置,再过十分钟就能到。
发过去鱿鱼OK的表情包,金独子的心跳突然加速了。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刘众赫了。等等,这才几天没见到刘众赫。
在休息区等待时,每次有电梯抵达金独子都像才学会立起耳朵的垂耳兔,支棱着一边认真听动静。不时还将目光投过去,险些忘记自己是Omega,如果刘众赫来了那么他一定可以闻到。
又是叮铃一声,紧随着电梯门打开的声音。这次还不等金独子张望,冷调的木质香便弥漫而来,瞬间铺满空间。与那晚不同,刘众赫此刻的信息素又恢复了干爽沉静的味道。连绵的冬季气息比平时又多了几分疏离,冻结了初融的冰雪。
金独子笑着站起来迎接他,准备一同进会议室,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平日清淡的信息素中,揉进了一丝清爽的甜味。
可当刘众赫的眼神陌生地扫过他的脸,微蹙着眉头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就这么径直走进会议室,徒留下寒意更甚的信息素余香——金独子愣住了。脸着地拍进了雪里,连呼吸都冻住了。
——‘受不了了’。
脑海里里突然回响起关于之前的经纪人选择离开的理由。
——对啊,就这样。‘受不了了’,我们也不好多问嘛。
那比看待陌生人还多了几分嫌恶的冷漠眼神,像是一场大雪截断了体温。也遮盖住那一天,自己记忆中的双眸。
那个夜晚好像真的随着他的发情期一起过去了。金独子觉得自己是一只兴高采烈迎接春暖花开的小动物,没有发现,原来这一切只是在冬眠的梦中没有醒来。
心情好沉重,还有些憋闷的痛楚,好像有个水球在一次次撞击胸腔。只是这一次,不会再有黑雪松的气味抚摸他了。
金独子做了一个深呼吸,尝试着挪动扎进雪中动弹不得的双腿。他调节自己的信息素,寻求平静。没问题,自己也可以做到。金独子的表情恢复如常,握住门把的手没有一丝动摇,以经纪人的样貌进入会议室履行他的工作。
双方的交谈持续了很久,包括剧本的修改方向,演员的档期安排,后续拍摄可能遇到的问题,最终其乐融融地确定,等做好前期准备就正式发来邀请。
如南宫珉英所说,她开诚布公地表达了合作的意愿,同时没有自谦。刘众赫不是最好的选择,而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送走导演和编剧,南宫珉英这才回头:“你们两个吵架了?”
金独子:“没有啊。”
刘众赫:“没有。”
并不信任地挑眉,不过也没有继续追究,南宫珉英没看刘众赫,倒是冲着金独子说:“他要是做了什么,你就巴他脑壳。”
金独子两眼放光:“可以吗?”
刘众赫:“……”
南宫珉英大笑:“别让他更笨就行。”
刘众赫:“……”
重新拿回自己的车钥匙,开车送刘众赫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不那么尴尬的是,他们的信息素都很友好,代替了语言的交流,却也仅此而已。
路过一家常去的咖啡馆时,刘众赫让金独子暂时停车,自己要去买杯咖啡。要是平时,金独子肯定就拦下他换自己去了,可是这次,他就只是冷淡地哦了一声。
刘众赫戴上口罩和帽子,气场十足地走向咖啡馆,金独子有点后悔了,毕竟他是艺人啊。
而且刚刚自己的语气是不是太生硬了,会不会伤害到刘众赫的心情?转念一想,明明是他伤人在先的。继续追想,上午联络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一见面露出那种该死的表情?他现在是越想越气,觉得自己错过了最佳的巴脑壳时机。
可是,他的信息素很平稳,也许那个眼神是自己的错觉。金独子选择相信,或者说依赖第二性征的交流方式。
刘众赫很快回到车上,手中是两份咖啡三明治套餐。他非常自然地递给金独子一份,说肚子饿了吃完再走,然后就不再看这边,自顾自地刷着手机吃了起来。
要说不感动是假的。尤其是此时此刻,完美地安抚了金独子的胡思乱想。
可是下一秒,这份感动就破碎了。
刘众赫是在找茬吗?拆开油蜡纸看到夹在可口三明治中间的番茄切片,金独子很纳闷这都三个多月了,刘众赫早就该知道自己不吃番茄啊。如果把番茄挖出来,能把现在的心情也一直掏空吗。还是说,会一不小心弄得满手都是,鲜血淋漓。
比平时更加敏感的心绪让金独子的嘴角下压,他恨不得现在就问问这小子什么意思。可是比这份说是愤怒也好,冲动也罢,更难过的是他觉得疲惫。他现在只想,切断他们的信号。
手上微微用力,挤出了一点酱汁和番茄的汁水。一声不吭地还原了包装放到一旁,光把咖啡喝了。等刘众赫吃完,便发动车辆,车速比刚刚摇晃。
一直盯着手机看的刘众赫突然皱紧眉头,他抬起头看到三明治看似完好地躺在一旁,比刚刚皱了一点、扁了一点,而后视镜中的金独子表情淡漠。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接下来一段日子的行程,金独子依旧可靠地完成自己的分内工作。只是除了必要的交流,没有再尝试多说什么。刘众赫也维持着不知道是自尊还是尊重的沉默,闲下来不是用mini平板清游戏日常,就是拿着手机刷个不停。
不知道是在看什么,还是看到了什么,时不时就用眉毛做出很多表情,连信息素都跟着波动起几条弧线。
金独子趁着休息日前往医院做定期的性征检查,走到中庭就看到一道高速的影子冲过视线。定睛一看,是两只小麻雀从空中到地面一路激烈地追打,互不相让。
金独子冷笑一声。真想做只小麻雀,那就能像这样啄刘众赫的脑壳了。
09.
金独子一进门就笑出声,因为韩秀英诊室窗台上的多肉植物又换了一盆。两个人毫不客气地拌了几句嘴,然后进入正题。
“你现在的信息素水平不错啊。”韩秀英翻看着金独子这一次的检查报告,和既往的进行比对,“已经接近正常Omega的水平了。最近还会容易疲劳吗?”
“好像是没有了。”被这么一问,金独子才意识到感受上的变化。
刚刚分化成为劣性Omega的时期,金独子非常容易感到疲劳,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会乏力。韩秀英当时就说,是因为他的信息素水平太低导致的。哪怕配合药物,比较理想的状态也只是接近正常Omega的水平,不额外注意的话体能会比Beta时期更弱。
本来以为一辈子都会这样了,没想到最近似乎不错。正常的疲劳值能够靠休息消化,对于外界的信息素反应也更加自然,很多时候不会刻意意识到到处都存在信息素,虽然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发情期呢?有没有什么变化。”
“……”金独子尴尬地左顾右盼,不过老实地说明了情况。
他从发情期提前开始说起,比之前每一次都更加激烈。不仅仅是平时那种性欲高涨和躁动,他还几乎失去意识地关在家里到处自慰,释放自己的气味。说到最后,才是坦白对刘众赫的性幻想部分。
金独子每说一句,韩秀英的脸色就沉下一分,像一位在听学生糟糕汇报的老师。
“……就是这样。”金独子给自己的报告画上句点。
韩秀英短促地呼了一口气,又看看金独子的检查报告,完全以医生的角度说道:“根据你的说法,无论是发情期的提前和变化,还是信息素水平的明显提高,很有可能是被刘众赫的信息素影响了。他的易感期不是也提前了?”
“可是他没有释放太多的信息素啊,感觉是正常的浓度。”依照理论来说,如果Omega被Alpha的信息素影响,应该会有很明确的感受。
韩秀英转动着自己的钢笔,继续解释道:“这就是优性以上性征的可怕之处。你也知道,Beta后天分化的原因之一,就是被优性以上的信息素影响。虽然不是全部也不是绝对,但是优性以上的信息素不刻意释出,依旧有很强的作用。对第二性别群体来说,哪怕有抑制剂控制生理,也会在影响中不自觉出现信息素迷恋、信息素崇拜,从而导致假性标记、假性怀孕。我接触过的病例还有伴侣是优性的劣性Omega,随着信息素水平提高而受孕了。”
金独子啊一声张大了嘴巴。以前在听到劣性Omega没有生育能力的时候他还在庆幸,毕竟这太超过他对自我的认知和想象了。不管刘众赫是优性还是极优性,如果说自己真的在被他的信息素影响,难道有朝一日……
金独子:“就没有例外吗?”
韩秀英:“有。”
金独子:“是什么?”
韩秀英:“如果极优性Alpha将某个Omega视为伴侣,也会出现类似的情况。尤其你们的发情期和易感期撞在一起,其实更类似极优性的信息素标记。极优性认定伴侣后,只会对自己的伴侣发情,并且会为了减少融合的差异而被动地影响伴侣的信息素以达到平衡。”
金独子:“那应该不是这个。”
韩秀英:“而且本质都是影响Omega的信息素水平,对Omega来说大差不差。”
把钢笔放下,双手在键盘上敲打着,韩秀英认真说道:“总之,金独子患者,我会先给你调整药物,抑制剂也换一种对信息素敏感度更低的。信息素水平提高对一般的Omega来说是好事,可你不希望那样吧。所以,如果确定你的确是对刘众赫的信息素过于敏感,水平继续提高的话,需要考虑换一位艺人。”
听到这样的建议,金独子心头一紧,讶异划开一个小小的口子。本以为只是一次常规检查,没想到牵扯出这么多事。
再加上最近刘众赫的冷漠反应,如果现在提出工作调动感觉也很合理。可是他不希望,起码不希望是以这种形式和刘众赫划出界限。
金独子不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太像Omega的Omega,但是已经是Omega的金独子又好像不太在意进一步深化。那些会给精神与生理带来负荷的假性行为,未必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鸵鸟一样暂时回避这个话题,金独子嘴上说着会考虑,生怕韩秀英继续说些什么,急忙塞过来另一个问题:“Alpha度过易感期会有副作用吗?”
“刘众赫怎么了吗?”韩秀英随口打趣道,自己的朋友该不会已经出现信息素迷恋的症状了吧,竟然问这么奇怪的问题,“无论是易感期还是发情期,度过之后只会觉得清爽。只靠药物过度抑制才有可能出现你说的情况,不过没有人会放任自己到那种程度。”
“只靠药物不行吗?”
“不是不行,只是……”韩秀英考虑着措辞,“如果你完全没有靠信息素伴侣释放过,单纯依赖药物的话,比较伤身体。”
金独子理解了话中的意思,他不想多问了,已经理解了。这也是第二性征中普遍的概念,为了度过必经的周期,他们一般会寻找信息素伴侣。根据调查显示,在多元性征结合普及化的现在,第二性征人口一生平均拥有的信息素伴侣仍能达到17.2人。
可是在金独子的概念中,伴侣是独一无二的。两个人,两张嘴,不能少,也不能多。不以目的而结合,而是因为彼此支持而相伴。
就算自己是天生的Omega,他也想做思想上的单数,一辈子只和一个人成为伴侣。
现在更重要的是,金独子希望刘众赫的反常源于过度抑制。不然,他从各个方面心情都会很不清爽了。
好在金独子的冬天没有持续很久。刘众赫之前表现出的异样逐渐融化,他们默契地对那段时间的隔阂避而不提,恢复了平日相处的温度。
再准确一点地说,是金独子一天天闻到刘众赫令人安心的信息素就又软化了。一旦意识到那个人还是心中的样子,有熟悉的味道,就被带回了最温暖的时刻。
逐渐缓和的心情,增加的闲谈话语,鱿鱼表情和翻车鱼表情的分享,虽然还是不及那夜感受到的荡漾,却依旧让金独子又飘飘然了起来,到处飞着采撷春日的花朵。
正在化妆的刘众赫闭着眼睛,刘海用不同颜色的发卡别着,化妆师一边赞美刘众赫的皮肤状态,一边只为他打了点高光。感觉差不多完事儿了,刘众赫缓缓睁开眼睛,十分确定地将目光正落在金独子身上。
金独子想,他现在真的是Omega了。
哪怕产生矛盾,也不用通过理解和猜测去弥补什么。而是像现在这样,通过信息素就能明白,刘众赫面对他感到很放松。似乎还在微弱地希望,不要在脸上继续扑扑打打了,从而传来无声的呼救。
金独子忍不住挡着嘴笑了,然后拍下刘众赫略带不满又显得可爱的表情。这一次完全没有糊掉,将那张从哪里看都好看的脸清晰地纳入镜头之中。
正式开始拍摄之后,刘众赫就进入了无懈可击的状态。
这次的杂志封面拍摄,在前置会议已经确认为日常主题的休闲风格。刘众赫是个衣服架子,金独子说他套麻袋都好看,更不要提杂志社那边精心准备的几套衣服,都很合适。
最后化繁为简,只套了一件大开领的白色帽衫,配上黑色宽短裤。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休闲鞋也是赞助商提供的,听到价格有几位数字后,金独子恨不得双手捧过来。
刘众赫配合着更换小道具,还搭了几顶帽子,一连拍摄了好几组姿势,一举一动都在镜头下展现出呼之欲出的活力。
摄影师从各个角度连续按动快门,现场PD和编辑在一排监视器前确认实时同步的照片,由助理根据指示随时标记和更换留下的,完成初筛。
等到拍摄结束,会结合核心人员的意见,选出A-cut——在拍摄的全部照片中,挑选出来正式公开使用的优质照片——也就是最终用作封面的照片。
金独子在这些环节没有话语权,不过每次都会跟着看完整个过程。有时候被列为B-cut的他也会感觉不错,毕竟刘众赫怎么拍都好看。
过程十分顺利,但是在筛选过程中遇到了小问题。现场PD叫刘众赫过来,说明了情况。最终被列入A-cut的照片中,有两张被列在一起,无法抉择。
一张是以正面为主的,完整地露出刘众赫的正脸,是非常标准且完美的杂志封面模板。另一张则是以背面为主,很大程度呈现了服装简单却充满巧思的设计,尤其刘众赫的身材衬得整个背影很有故事感。
可是作为商业杂志,编辑这边的顾虑是艺术感有没有必要比刘众赫那张脸还吸睛。现在两边的坚持不相上下,他们想要问问刘众赫的想法,纳入参考范围——毕竟他是封面主体,也更清楚自己想要展示的风格。
虽然两边都客客气气,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想让刘众赫帮忙安排个台阶。编辑这边不想得罪特邀摄影师,摄影师这边则是不想在商业面妥协。刘众赫不仅是自带话语权重的Alpha,一丝不苟的性格也放在这里,如果让他选择,让谁进一步退一步也都能合情合理。
而接受询问的刘众赫本人,则是把这个问题顺势抛给了金独子:“你觉得呢?”
“我吗?”金独子看着两张照片,的确都很好。好就好在,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他也能看出来这是刘众赫,而不是随便一个男的。
那我说了?金独子用眼神确认。
说吧。刘众赫用眼神肯定。
于是金独子有些贪婪地问:“能不能两个都要?”
结束拍摄后,时间还早。金独子和刘众赫在杂志社的员工餐厅吃过晚饭才一同往停车场去,路上金独子还在心里打鼓:“最后真的会两个都用吗?我还以为他们就想拿你当个缓冲垫。”
“就是那样,本来也没想真交给我们决定。不过既然说考虑折页封面,其他的就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了。”刘众赫本身也是因为不想插手,才把问题传给金独子,没想到他张嘴就是都想要。
金独子:“那你实际上是怎么想的?想选哪个?”
刘众赫:“我也都想要。”
金独子:“我真是你的最佳代言人。”
“那这位最佳代言人,接下来有没有时间跟我去个地方。”走到保姆车,刘众赫绕到驾驶席那侧。和上一次一样,没有考虑被拒绝的可能性。
金独子把车钥匙扔给他解锁,笑道:“又要去汽车影院看电影吗?”
正拉开驾驶席车门的刘众赫明显一愣,这让金独子也有点愣住,他们干巴巴地对视了几秒。
刘众赫的表情无懈可击,没有任何变化,嗯了一声坐进车里。金独子也慢半拍地拉门进去,系上安全带,准备出发。
真令人在意。金独子被那股违和感驱使着,看向用很帅气的动作启动车辆的刘众赫。他的信息素里刚刚明显地透露出疑惑,疑惑他们一起去过。
刘众赫的双眼看向后视镜,“我心情不错的时候就喜欢看电影,如果不愿意就先送你回去。”
“没关系,我也想看。”
于是刘众赫踩下油门,车辆缓缓驶出。不知道是不是担心金独子会问什么,刘众赫率先开口:“你有什么喜欢的电影?”
一说到这个问题,金独子就有点尴尬了,抓抓自己的脸颊,“其实我对影视剧都不太了解,平时更喜欢看书。你演的我倒是都看完了,”金独子报了几部自己喜欢的名字,“其他的也喜欢,就是没那么喜欢。”
他没有讨好地说喜欢刘众赫的每一部作品,因为金独子自己心里很清楚,有时候比起一部作品的呈现,他喜欢刘众赫的演绎更多。换句话说,刘众赫演的,他都喜欢。
有时候也会惊讶,刘众赫这种也不算松动的性格,怎么能演绎出那么多与众不同的角色。如果说刘众赫对他如沐春风地笑,金独子会吓死;可如果是刘众赫演绎的角色这么做,金独子就会开始吹演技。
“你为什么会回来演戏?”金独子冷不丁问道。
刘众赫其实是童星出身。但是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去海外留学了。直到成年才归国,上大学,服兵役,然后正式出道,拿下国内最具含金量的艺术大赏最佳新人。
如果喜欢表演,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又为什么要沉寂那么久呢。这是金独子一直好奇的,刘众赫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空白。
刘众赫没有立马回答,平稳地开着车。道路两旁逐渐远离城市中心的自然景色让他多少想起了留学时居住的地方,还有那时问他要不要一起来的南宫珉英。
——你不是会读书的人,众赫,从文字的缝隙中你得不到想要的。继续演戏吧,在无数种人生中,找到属于你的。
这句话是推动刘众赫决心回国的最后一根温柔的稻草。在那之后,他就跟着调到总部担任经纪事业部部长的南宫珉英,再次来到孕育自己的土地。
“我,”刘众赫缓缓开口,坦诚地交出他内心的一隅,“在找属于我的故事。”
车里没开灯,几乎看不清刘众赫的模样。金独子却依旧认真地盯着他,用微迎面照进来的微光,安静地勾勒他的轮廓。
金独子不甚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是他能够感受到,这句话对于刘众赫本人来说,有着很重很重的分量。
希望刘众赫能够找到属于他的故事。还有,要是那个故事里也有我就好了。
他们在汽车影院的老位置,安静地看了两场电影。很巧的是,第二场又是刘众赫出演的。这一次,金独子一直心不在焉,不时打量刘众赫,想要确认他的眼神会不会和那时重合。
可是直到准备离开,刘众赫都在认真地欣赏影片。他全身心地看着属于别人的故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们回去吧。”刘众赫合上后备箱,身上有心满意足的余韵。
金独子看着他,突然故意说道:“你是真的很喜欢看电影,这都是我们第三次来了。不过你是知道每次都演什么吗?两次都能赶上你的电影。”
刘众赫一愣,信息素的屏障坚不可摧,“不知道。是巧合。”
这一次,金独子从违和感中继续触摸到了更清晰的哑然——竟然是第三次。当然不是,因为这才是第二次。
问题是,刘众赫为什么没能识破这么大窟窿的谎言。这个破洞被冰雪掩盖,藏着融化后流下的痕迹,微微泛起寒意。
这一次,金独子坚持自己开车送他回去再回家。刘众赫架势很足地坐在后座假寐,没有再开过口,如同冬眠的大型动物。他在尴尬又或者刻意不想说话的时候,就会这样装模作样。
你的故事究竟是什么样的,刘众赫。
10.
刘众赫拍摄封面的杂志果然采用了折页封面的形式。利用翻页的视觉效果,将刘众赫的正与反都收入其中,当期销量相当可观,金独子都买了三本。
后来,刘众赫的行程安排逐渐松了下来。一方面是没有心仪的剧本不用进组,公司安排的工作跑起来轻松;另一方面则是刘众赫要进入充电期了。
他每年都会拿出一段时间,去演技学校兼职一门短期课程。与之前那样偶尔去演技学校进修不同,这回是正式的小班授课。学生有业内的演员也有入行不久的新人,人数不多,背景各异,为了同样的目的而来到同一间教室。
金独子就这样又看到了他的一面。
刘众赫会带着学生念台词,逐字逐句纠正语气和情绪,哪怕一个顿挫、一个气口都会抓住。进行表演练习时,也会让他们以念台词的逻辑去分析角色、进入角色,在这个基础上,根据台本去碰撞原本的脉络即兴延展,又或者干脆一句话改变类型变成彻底飞走的故事线。
他非常擅长在这些时间的流动中,捕捉到一个人的长处和短处,提出针对性建议并制定训练方式。金独子会觉得,与其说是老师,刘众赫更像是教练——会实实在在地让学生们体会每一个步骤,将那些经验直接刻进身体。
就像是在告诉他们,每一次表演都是一次人生的远行,不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程,而是手握地图的航路。
虽说和工作的风格一样,指出错误时的语气非常不近人情,几乎不留情面。学生们起初会害怕紧张,不过渐渐,也在相处中因刘众赫不着痕迹的引导不再紧绷。
金独子将这些过程记录下来,同步给刘众赫复盘。不光是给学生们的表现批注,刘众赫也会在休息时看自己的录像,和看剧本时一样,用不同颜色的笔写下不同的提示。
学生中年龄最小的演员,出演过几部剧评价很好,加上聪慧又刻苦,身边的人对她尽是溢美之词。毕竟这样的演技放在这个年纪,只有未来可期这个词最适合形容。
可是刘众赫对她也毫不客气,哪怕一个步伐调度不准都会提出来,严厉的时候一句台词说上几百遍也不少见。
偶尔金独子会看到她躲起来抹眼泪,自己能做的就是分给她一颗糖果或者一罐饮料,听她明亮不气馁的声音回一句谢谢叔叔。
等到课程结束,刘众赫用毫无煽情意味的嗓音说:“这段时间进步最大的就是申流承,抓住你的身体学会的感觉。”
少女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深深鞠了一躬。
在那之后没多久,申流承就从一部少年群像剧的海选中脱颖而出。试镜片段在网上疯传,与年龄不符颇有老将之风的成熟演技轻松驾驭了不同类型的角色,最终拿下了主演的位置。
“要发消息祝贺一下吗?”金独子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员工食堂吃饭,知道他们并没有交换联系方式,所以才开口询问,用不用自己去。
刘众赫只是一如往日那样在手机上敲敲打打,脸颊咀嚼得鼓鼓的,话语中浸透了对未来的掌握:“等在片场遇见再说吧。”
金独子笑,也学他那样塞满一口食物。刘众赫可能从第一次见到申流承开始,就是把她当成“未来会合作的演员”那样对待的吧。
之前在公司碰过头,说等前期准备好就正式发邀请的电影项目暂时没了动静,金独子本来都快忘了,结果开会的时候听说是投资方出现了变动,所以整个延期,短期内都不会动作。同时扔给金独子几个剧本,让他拿给刘众赫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拿到剧本之后,刘众赫看得仔细,还做了不少笔记和标注,然后说——全部没兴趣。金独子喝到嘴里的水差点喷了,没兴趣还能做这么多分析,难道刘众赫是什么隐藏型学霸。
这么想着,把刘众赫留下的字句都仔细看了一遍。看着看着就发现,刘众赫意外是个很会吐槽的人,对一些情节认真的无语评价,对无法理解的地方还会画上大大的问号,有种冷感的幽默。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这些剧本不感兴趣,但是金独子觉得好像从熟悉的笔迹中,又读懂了一点刘众赫。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金独子又被同事们拉着参加了几次庆祝会,祝贺他即将成为刘众赫身边工作时间最久的经纪人。
说到这里,金独子的手就微微颤抖。刘众赫的易感期快到了。想起上一次易感期之后他化身雪球地球,把自己这只小麻雀冻成了惊弓小鸟,实在是心有余悸。
如果再来一次,他可能真的要走人了。那个眼神,比想象中更有破坏力。
保护机制将那段试图忘记的记忆模糊化,却无法让它消失。就像个调皮的孩子,偶尔会探出头叫你发现,管你意不意外。
预支的恐惧感一直缠着金独子,终于在他工作的时候来了个突然袭击。仿佛又闻到那时疏离的信息素气味,一个慌张的走神,手指僵直又弹了一下,本来就已经迈入夕阳期的手机就这么跳下去,永眠了。
可惜电子产品没有三秒原则,金独子用迅雷速度捡起手机,还是彻底报废了。
“不会吧?”金独子来回摁着开机键,又用手拍着手机的一角,明显紧张起来,“记录和资料好多都还没备份,接下来的采访行程还需要联络啊啊啊……”
“怎么了?”刘众赫和南宫珉英谈完话,一出来就看到金独子举着手机在电梯走廊踱步,跟在做什么奇怪的仪式似的。
“我手机坏了,试了半天也打不开。”金独子双手捧着手机悲怆地宣告。
“才坏吗?”刘众赫早就发现那个破手机别人戳一下他得戳三下。
金独子卡壳一秒钟。然后换上了蹦着愤怒符号的笑眯眯表情,爽朗地抱怨道:“那你应该在它坏之前主动给我买新的啊。”
刘众赫:“睁眼,看镜头。”
金独子:“嗯?”
金独子按照递过来的屏幕上所提示的,顺利地录完了面容ID。然后,刘众赫就把这部自己平时玩游戏用的mini平板交到了金独子手上,按下了电梯按键。
“行程和资料我这里也有同步,你先拿着用。等录完采访,就直接去买新手机。”
“手机也是你请客?”
“嗯,手机也是我请客。”
“那晚饭我请客。你想吃什么?”
“就去君幸食吧。”
“如果能预支下个月工资的话。”
“……”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金独子和电视台那边的工作人员取得联系后,便准备出发。
到了电视台的休息室,直到造型师和化妆师进来打了招呼,为刘众赫打理发型和妆容,他们都没商量好去吃什么。
正式采访开始之前,金独子和主持人一条条对起问题和流程。因为是综合性的访谈节目,时间长,问题也多。金独子之前拿到台本已经把有造成歧义风险的问题都摘了出去,可最终确认的时候发现还是有几个混了进去,只是换了种说法。
在这儿跟我做心理测试呢?笑着把那些问题再次圈起来,笑意十足地说着“我们不回答这类问题哦”“哎呀这个问题上次没注意那我删掉了哦”“这个可能会暴露我们家演员的个人隐私请您理解哦”,把本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保留的问题也都驱逐出境。
主持人明显没想到金独子会这么决绝,维持着应有的风度试探,用不用和刘众赫演员也再商量一下?
金独子招牌的营业笑容无懈可击:“不必了,我们家演员的事儿我说了算。”
采访正式开始。金独子隐没在工作区,看台上的刘众赫将过往娓娓道来。从他以童星出道对表演的启蒙,再到青春期赴海外留学,一直说到回国。他的理解,他的执着,还有他的理想。
这些内容他和金独子都敲定过,为了确认详略是否得当,所以金独子清楚大概的内容。可是当刘众赫更加细致地说出一些感想与回忆,将走过的足迹连成他迄今为止的航线,金独子觉得,自己正在一个合适的位置远远地阅读他。
刘众赫说在找属于他的故事,金独子好奇自己还要读多少次,才能看到他所说的部分。
金独子掏出mini平板,准备依照自己的习惯,简单地记录下工作中的刘众赫。他下意识地打开备忘录,平时他都是这样随手记录和确认零碎信息的。才一打开,看到一排上锁的笔记,金独子猛地想起这是刘众赫的设备,八成是账号同步过来的内容。
然而肌肉已经形成记忆,每次都要戳好几次屏幕的手指已经点触到其中一篇,伴随着一个闪动的解锁标志,比退出更快一步弹出了内容的全貌。
那是恰好没有机器转动声,也没有说话声的一个空隙。快得如同上下眼皮一撞,也如同某个想法的灵光一闪,有什么心绪腾起的滞空感,让时间好像暂停了一瞬。
“……咦?”
然后,一切都还在继续运转。
所以周围的工作人员也没有注意到,有一个失重的人回到地面的声音,是隐没于阴影中的金独子发出的轻声疑惑。
台上被光打亮的刘众赫自然也是,他不知道上天有多眷顾金独子,才会让他在此时此刻看到自己最大的秘密。
几天后的下午,金独子从李雪花的私人诊所离开,驱车前往刘众赫所在的中高档小区。
刘众赫本人对除电子设备外的物欲要求不高,属于有地儿能睡觉就行,最开始也是住在普通小区。后来经历过几次跟踪尾随和私生上门,公司怕他真把人打坏了,才安排了安保系统完善、也有不少艺人入住的此处。
金独子对往来路线已经很熟悉了,从地下车库按门禁上电梯。平时他很少有机会上楼,一般接送也就在停车场或者小区门口,这么想来,还一次都没进过刘众赫的家。
刘众赫居住的楼层只有他一户,是在物业都有报备的Alpha住户,因为害怕影响到他人。的确如此,明明他才进入这一周期的易感期不久,金独子都能从门缝中嗅到丝丝缕缕渗出的浓厚信息素前调。
稍微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在可视门铃前按了好几次,里面都没有反应。于是金独子扯着个嗓子一边刘众赫刘众赫开门叫个不停,一边又敲门又按门铃,组合成非常吵闹的节奏。
噗呲。轻微的电流接通声音,门铃中传来刘众赫压抑的声音,感冒般的瓮声瓮气。
“……你怎么来了。”
看来还有意识,知道自己是谁。
金独子没有正面回答,“开门。”
刘众赫:“回去。”
金独子:“开门。”
刘众赫:“回去。”
金独子:“开门。”
就这么互不相让地复读十几次之后,刘众赫突然发出痛苦的闷哼,毫无预兆地没了动静。
“刘众赫?”金独子的呼唤没得到任何回应的苗头,他直接按下密码锁上的六位数字,推门而入。
早知道就不客气了。推开门,比瞬间更短暂的空隙,铺天盖地的信息素吹了过来。原本干爽的雪原此刻如同冰河,弥漫着湿润的气息,浓厚沉重,凛冽刺骨,呼啸着快要把他卷跑。
睫毛上似乎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碴,金独子喉咙紧缩着呵气,嘴唇颤抖。可是他没有犹豫太久,撑着发软的腰,迈着无力的腿,向气味最浓烈的漩涡中心奔去。
刘众赫倒在客厅转角的可视屏幕之前,浑身抑制不住的信息素张狂地释放,波涛汹涌地向外扩散,侵蚀着空间的每一寸。
“刘众赫!”金独子蹲在刘众赫身边叫了几声,拍打着他的身体,隔着衣服触碰到的温度高得惊人。他一向骨相分明的偏冷肤色此刻灼成不自然的烫红,溢出的鼻息里跳跃着如火的热量。
金独子一巴掌就上去了,“醒醒!刘众赫!醒醒啊!”
一连抽了好几个耳光,手心火辣辣的,刘众赫轻哼着似乎有了转醒的意思。
从长眠中苏醒般的男人眼神迷蒙,喘息粗重,毫无平时沉着冷静的样子。比起模糊尚且无法聚焦的视觉,信息素先辨认出来者的身份。想要喊那个名字,可喉咙只能发出类似野兽发情的嘶哑低吼,紧皱着眉头,试图伸手推他。
可当滚烫的手触碰到那同样炙热的肌肤,刘众赫就像打翻了氧气瓶,摸到了自己最需要的气体的轮廓。他的双眼失神,青筋暴起的手掌将那暖源毫不温柔地扯向自己,啃在了金独子的下唇,不知餍足地吮吸雪的味道,汲取噼哩噗噜冒出来的小小气泡。
被信息素缠住的金独子,第一次理解了无力抵抗是什么感受。自己就是从躯壳中抽离的游荡灵魂,无法携带任何情绪地,看着留在原地的皮囊被怎样任意摆布。
彼此的双唇在一次次啃咬吸吮中逐渐确认了正确的位置,呼吸的吐纳在唇间碰撞,金独子的手颤抖着摸住抚在自己腰间的手上,清晰地感觉到心脏跳动的脉搏。
他们的眼睛都不清明,金独子觉得自己的心怦怦狂跳,说话的语速因身体和灵魂的连接不太紧密而更慢一些,声音困难地从舌尖滑出,唇瓣若有似无地碰到一起:“刘众赫,我是谁?”
金独子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不然有哪个Omega会在Alpha易感期的时候送上门来,这简直是明示。就只是想要赌一把,赌一把他们能不能既是Alpha/Omega,也是刘众赫/金独子。
如果刘众赫完全认不出自己,那么他会想尽办法离开。随身的背包里有注射式抑制剂,还有为了以防万一准备的麻醉剂。可是如果刘众赫有那么一点点知道自己是谁,那么,他会留下。
他们是Alpha和Omega,可以通过信息素轻易得知一些平时不会坦露的心声。无论结合还是更换对象,总是被说:啊,Alpha/Omega就是这样的。
所以此时此刻,金独子只想听刘众赫亲口说出来。脱下第二性征的外衣,表达自己最裸裎的欲望。不是那将自己淹没的风雪在呼喊他的名字,而是刘众赫的声音在索求。
刘众赫胡乱摸着的手探入怀中人的衣服,没入裤腰,确认似的用指腹研磨,和冒出颤抖疙瘩的皮肤忘情亲吻。又让嘴唇落在脖颈,用湿热的舌头用力地、重重地舔了一口。
金独子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挣扎的呢喃:“金独子,走……”
那双手落在金独子身上,将他往自己膨胀的身上揉。金独子被赤裸的信息素裹挟,支撑着全身的力量不至于瘫软。他的身体不像自己的,可是渴望的心情却是。
他用力环抱住刘众赫,将那颗滚烫的脑袋更深地摁向自己的身体。自体内渗透出的清淡信息素和刘众赫的缠绕在一起,融合出一股可口的香草甜香。
纷纷扬扬洒落在他们身上的雪,让体温进一步攀升。李雪花的声音掺杂在其中,嘶嘶沙沙的卷成一盘正在倒转播放的磁带。
下午诊室中发生的一切,在金独子的脑海中一句句回退。
——易感期压力累积到一定程度,不光是身体,对精神负担也会过重,所以才会出现这种副作用。
——这些年来,他拒绝与任何Omega发生关系以纾解,只依靠强副作用的抑制剂和精神药物压制。
——刘众赫先生是劣性Alpha,唯独在易感期信息素水平会超出自身数十倍。
——会这么问,说明你都看到了吧?他为了‘回忆’而记录下的内容。
然后,逆行的声音来到这盘磁带收录的第一句话,是属于金独子的。
——李雪花医生,刘众赫是有失忆症吗?
11.
申流承拿下了主演。
金独子问用不用祝贺,我说等在片场遇见再说。
那一天应该不会太久。
注:申流承,演技学校的学生,见■■月■■日
金独子便是在看到这一条笔记后,难以置信地咦了一声。看起来再寻常不过的日记,因为最后一条备注而显得诡异。
看了一眼在台上和主持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刘众赫,金独子顺着那个日期,打开了下一条笔记。锁定很快解除,稀疏的语言记录了那些时间流淌过的片段。
申流承又哭了。
金独子在,问题不大。
金独子会用食物奖励并安慰申流承。
也许我也应该这么做。
今天结课,夸奖了申流承的进步。
说的是——抓住你的身体学会的感觉。
要记住。不要重复。
金独子继续往前翻。刘众赫总是拿着手机打字的习惯,化作从层叠的扑克牌中抽出的一张,发到眼前,是醒目的特殊花色。
虽然算不上事无巨细,但是他将自身的日常分裂,破碎地装载于屏幕之中。反复出现的“要记住”“见■■月■■日”“不记得”“注意”使用频率越来越高,连成形状不明的枯败树状图。
然后,金独子看到了自己。
和金独子一起去过汽车影院。
竟然有三次。找不到记录。
根据之前来看,第一次应该是在去君幸食之后,当时易感期来得迅猛,可能没有时间记下来。
可是第二次是什么时候?
金独子不爱吃番茄。注:见■■月■■日、■■月■■日
三明治里有番茄,下次要注意。
注:可以置顶
像是摸到了线头的猫咪,金独子随着那些不断跳转的记录,拿着放大镜将线索关联,寻找着自己的爪印。备忘录中的每一条笔记都按照日期分门别类,查找阅读起来很清晰,却也因为内容量过大,时间跨度也广,要全部看完还是需要不少时间。
金独子迅速浏览过近期的笔记,然后按照入职时间搜索,找到了已经归档的文件夹。但是他没有选择继续看自己的部分,而是继续向前翻,因为有一个还不太确定的想法正等待着他敲门。
这次是7个月。
■■离开的时候我没有认出来。
这次是2个月。
■■的喜好见附录■■、■■。
这次是3个月。
注意易感期后的攻击性,会造成情绪焦虑和抑郁。
我不想要经纪人。
我不想伤害别人。
这次是6个月。
■■是一位很好交流的经纪人。
很遗憾,面对你的责问我也不记得那些感受了。
那些因为“受不了了”而离开的经纪人,都以文字的形式存在于刘众赫的手机里。他们的擅长,他们的喜好,他们的细枝末节,没有从刘众赫的人生中删除。
即使他看起来,并不记得全部。
金独子的胸口塞了一只小猫咪,蹲在他的呼吸上,又沉又闷。他没有表现出异样,只是找了个借口没有去买手机,而是要再借用几天刘众赫的mini平板。
因为易感期快要到来的缘故,刘众赫也表现出些许松懈,不然平时的他不会连备忘录的同步问题都注意不到。两天之后,刘众赫进入周期假,把自己关在了家里。
而金独子利用这几天,从身边的同事那里打探到了更多关于之前经纪人们的事情。准确地说,他在利用刘众赫所记录的内容,去验证它们的真实性。
当每一个零碎细小的线头都能够衔接,金独子推开藏着那个想法的大门,果然交织成唯一的答案,将刘众赫的秘密团团围在正中。
——李雪花医生,刘众赫是有失忆症吗?
从李雪花那里得到的肯定答案,将真相推到眼前——身为劣性Alpha的刘众赫,近几年来每次易感期过后,都会出现片段性的记忆丢失、又或是记忆点跳跃到更早的时间。
阅读过那段经历凝聚成的这几行简单文字,金独子觉得好难过啊。不需要任何修饰,就只是单纯觉得,好难过啊。
他脑子里剩下的,只有那天晚上隔着些许距离,躺在身边用寻求的眼眸望向自己的声音。
——你也是这种感觉吗?
金独子现在才明白,刘众赫感受到的不统一,是他向本能抗争付出的代价,是将光环施加在优性Alpha之上的迷信,是根本连不成句强行拼凑在一起的断章。
怪不得刘众赫在寻找属于他的故事。
怎么他都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秘密的对象呢?
每一次从易感期醒来,身体与精神的初生,也意味抛下了与这个世界连接的脐带。他必须将一切重新来过,赤身裸体地回归被雪覆盖的森林,将一件件衣服披在尚未长大的躯干之上,通过那些只言片语再次成为刘众赫,重构迄今为止的人生。
心被切成番茄片的那一天,金独子其实看到了刘众赫皱眉后的抬眸。只是他条件反射地避开了视线,只把冷漠的表情留下。如果他慢一秒,又或者干脆没有移开目光的触点,又会看到什么样的刘众赫呢。
金独子没有那么做。他把那些名为违和感的破绽,划分为自己的痛苦,擅自膨胀,擅自萎缩,擅自逃避,擅自让信息素替代交流的过程。
殊不知原来自己等待春天的那片雪原之下,一直埋葬着刘众赫的血与肉。
所以金独子想要进入刘众赫的故事。做一只蹦蹦跳跳的白鼬,把刘众赫的骨头都刨出来,整整齐齐排好,当做自己最初识得的文字。然后发现,原来你的故事这么有趣。
如果不存在第二性征,世界会有什么不同呢。起码,金独子和刘众赫可能不会遇见。
也许只是在影院看到他的作品,在地铁看到他的广告海报,在网上看到他不过多久就要换一次经纪人的负面消息,然后揣测他是什么样的人,转过头来又忘记。就算有幸相识,也未必能有反复阅读的机会,更不会理解他为什么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吧。
所以,要感谢信息素将他们拉入同一个无垠的冬季。金独子在这里找到了刘众赫,刘众赫也一定会在这里看到金独子,因为他们的味道是相连相融的。
金独子想要以Omega的身份,以金独子的身份,成为刘众赫故事中的登场人物。
雪球一个前滚翻滚成雪人,告诉一直上演着独角戏的主角,现在我们要转变故事类型了。这个故事关于靠近,关于欲望,关于他的爱,关于这已然是爱。
刘众赫躺在沾染了他浓烈信息素的卧室床上,高热的体温很快浸入身下的被褥。金独子骑在他身上,手从下探入又自领口伸出,热得已然感受不到温度的手捏住棱角分明的下巴。男人喷出炙热的粗喘,不清澈的双眸紧盯着金独子的脸,低头张口,咬在了横在嘴前的虎口。
吃痛地哼了一声,金独子就着这个姿势脱掉刘众赫的衣服,看到线条紧致的小腹下,靛色的青筋爬进腰线。下面鼓鼓胀胀的一团,和自己也早就起了反应的部位贴在一起,能清晰感受到互相挤压的轮廓,都已经是蓄势待发。
还说要巴他脑壳呢,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这是金独子记忆里最后的清明。他首先就淹没在了和刘众赫的吻里。
刘众赫在易感期中信息素水平会飙升,此刻亦是如此,金独子从来没有嗅闻过他如此厚重的味道。不仅是浓度如同密布的纱网将呼吸笼住,只将将留下呼吸的余地,更是渗透在其中近似攻击性的冲动,不容抗拒的侵略性,已经先一步摸遍身体的每一处凸起与凹陷。
金独子俯下身子和刘众赫接吻,嘴唇一次次触碰,可还是不够。他们都顶着潮红的脸,在混乱的大脑中琢磨亲吻的方式。
“是不是应该用舌头?”金独子嘟囔着。
刘众赫闻言,勾出舌头漫过他湿润的唇。这回感觉好像对了。金独子也伸出自己的舌头,两人就这样张着嘴,用舌尖触碰、轻舔,像是传递花蜜的蜜蜂,将起了黏的津液交渡给彼此。
很快,刘众赫饱和的欲望涌了上来,他一手五指插进黑色的发丝,将金独子热乎乎的脑袋压向自己,另一手按住他的腰,挺动着下体欲望的源头磨蹭。
已经开始熟悉的舌头破入口中,显得炙热而拥挤,让原住民一时不知道要放在哪里。刘众赫挑起舌尖,抵住他的上膛来回滑动,每次游向嗓子的方向,金独子都会轻颤着身体溢出鼻息。
与Beta不同,Omega对于接纳有着与生俱来的本能和天赋。金独子现在深有体会。他沉醉于和刘众赫的吻,沉醉于他们的性器隔着湿透的布料摩擦,而身体最无法抗拒的则是源自后穴深处的空虚感,能明显感受到随着不时的瑟缩而溢出的体液。
金独子的手臂向后,牵住那只停留在腰际的大手,向下面推了推,无声地催促。刘众赫的手指接受到信号,轻轻撑开手边的内裤边缘,顺着臀瓣之间的缝隙溜了进去。
“哈啊……”金独子为了呼出这口气,将头侧开,以免溺毙于甜蜜的交吻。
从他未曾开启过的樱桃核里,汩汩流出融化果冻一般的体液,温和地附着于果肉之上。
刘众赫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松地没入一根,略微浓稠的液体一碰到侵入的热量,便又化得更稀薄,顺着指缝跑了出来,接合处瞬间布满水渍。稍抽出一点,两个指节留在体内,弯曲着来回抽动、刮蹭。
金独子的肩膀跟着跳动,并非异物感的探入令他很是受用,然而这还远远不够。他收缩的频率代替了渴求,原本扶着刘众赫的手握成拳撑在床上。隆起的欲望集中在下体分不清前后,他埋头于刘众赫宽厚的肩膀,蹭来蹭去,刘海都顶了起来。
不得不再次承认,不仅是接受,现在的他迷恋于这种肉体相触碰的感觉。
手指加到了两根,不时撑开,大腿根部一道凉意滑了下去。刘众赫的躁动化作喘息,留在外面的半个手掌死死握住金独子的臀肉,用力揉搓。
噗啾噗啾的水声清晰可闻,加剧了感官的刺激。金独子无法再满足于现有的节奏,比独自可以消化的发情期更甚的情欲,让他对于亲昵磨合的前戏毫无兴趣,只是性急地想要吞没些什么。
“刘众赫,再给我一点信息素。”他感觉再差一点就能喝醉,只想尽快填补这抹醉意的空白。
“……”在金独子体内动作的手指暂停,尚存的神志很清楚,现在满屋子都是自己的信息素,哪怕再增加一点,金独子的精神都可能会崩溃。
相较而言,骑在自己身上的人,味道少得可怜。所以,
“是你应该给我一点,金独子。”他用半命令地语气沉声道。
不知道是哪个字,哪个词,哪个语调击中了金独子的波频,他大脑内一阵高温的乱码火花乱射地烧过,挺着立起的乳尖,用力释出自己被称为苏打水味道的信息素。
一点点雪融化般的味道,在怀里晕开。糅合着冷空气的清爽,还有一点香草的甜,因为体温而烫得浓郁了几分。
就是这个味道。刘众赫确信,自己闻到过。埋入香气最为浓烈的颈间,牙齿啃咬起清晰的锁骨。
金独子笑着喂了一声,有点痒痒的快感很舒服。可能是因为释放出了更多信息素,脑袋飘飘然的,也吸入了更多刘众赫的味道。
他拍拍不知餍足的脑袋,从体温不降的结实肉体爬下来,这才多看了两眼,真的是看着就很爽的身材。咽了口口水,把自己狼狈的内裤脱下来。早就硬挺的阴茎顶部流着水,阴囊也鼓鼓的,有些钝痛。
然后,金独子就把刘众赫也好不到哪里去的内裤扒了下来。
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是发情期想着他自慰时都没能想象出来的雄伟器官。吹散了看不真切的朦胧,跃动着脉搏的肉棒直挺挺地弹出。
意外的是,金独子看到这根影子都足能够立在自己脸上的东西,竟然没有太多想要感慨啊惊讶啊的心情。很平静,觉得能够吃进去。
真是奇妙。这种自信……难道就是Omega的底气?
某个部分痉挛着,金独子迫不及待地想要把他塞进身体,好止住那里不安分的颤动。
可是伸手一抓却捞了个空,与热烘烘的触感擦肩。金独子眼睁睁看刘众赫撑起身子离开自己的狩猎范围,因蒸腾的欲望而泛红的眼眶在床头柜里翻找起什么。
就算没有伴侣,Alpha和Omega也必须随身携带、以及居家备用安全套,这是法律的明文规定。金独子的钱包、家里的药箱,也都放着免费领到的安全套,偶尔也会为了不射得到处而使用。不过——
刘众赫一扬手,撒过来一把独立包装的安全套,好像赌场上ALL IN的筹码。
这也太多了吧?金独子的喉结动了动,低声骂了一句。
刘众赫咔一声单手掰开安全套的包装盒,取出套上,润滑液水盈盈地泻了出来,金独子用手接住,跟着往饱满的那根上抹。冰凉爽滑的润滑在手掌和阴茎不稳的高温中流动,把没有照顾到的部分也都弄湿了。
信息素释放出更加强烈的存在感,撞击着大脑。刘众赫猛地抬起金独子的一条腿,让他颠倒着姿势倒在床上,完整地露出下面。然后挺着接近的腰,启开兴奋又期待的穴口滑入。
“呃啊……”
“呼啊、”
湿滑的甬道没有任何进入的不适,却还是因为滚烫的性器节节没入,充满直抵喉咙的压迫感。不平整的内壁绞住光滑的肉柱,按摩似的不断收缩。
金独子喘息着扬起头,自身欲望的下端吐出一股清亮的液体,细细拉长,滴落在腹部。
与想象中完全不同的感受。曾经的那些幻想拨开灰蒙蒙的滤镜,变得清晰明确。仅仅吞入并不会感到疼痛,可存在感十足,让金独子确信又不敢全信,刘众赫正在自己体内跳动。
被情欲推动的身体反应单一且枯燥,即使如此,脑袋里也无法再容下其他想法。刘众赫试探性地缓慢抽动两下,随着金独子轻哼的节奏,找到了最合适的位置。然后抬起他另一条腿,凭着腰的力量挺弄起来。
插入的角度略微向上,逐渐加速的动作每一下都好像顶到了肚子,金独子抓住床单防止自己被撞得乱晃,未拆封的安全套随着床铺的摆动滑到身边。他一边打量刘众赫沾满情欲的专心表情,一边不时看自己的肚子,会不会真的被顶到鼓起来。
越来越用力、越来越深入的抽插接近原始的粗暴,好在润滑足够,并不会有痛感。刘众赫像是上满了发条的机器,乐此不疲地在金独子体内驰骋,没有丝毫减弱的趋势。
他在哈啊哈啊不时夹杂着操的叫床声中,把金独子转过来,头摁在床上陷没了半张脸,高高抬起他的腰臀,将自己的重量狠狠砸上去,一下、一下全力地撞击。
次次打到根部的动作,发出啪啪的肉体拍打声,和湿濡的水声混在一起,震荡出白色的臀波,情色地晕染了信息素清淡的香型。腥鲜的味道翻涌到鼻间,金独子喉咙溢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射了出来,把床单撞出一团深色。
眼前有些看不清了,脑子一圈圈炸开麻痹的波纹。他的信息素屏障被刘众赫的粉碎,它们似乎有了颜色,将金独子紧紧缠绕,描摹着他身体的线条。
刘众赫因为金独子的高潮紧缩而射了一次,可是他完全没有需要余韵的架势。迅速抽出依旧硬挺的阴茎,换了一个安全套,在被冷空气亲吻的穴口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几秒内,就重新没入温暖的水巢。
“呼呃、哈啊——”
“嗯啊、啊……”
刚刚触摸过润滑液的手落在金独子的胸腹,腰间,因刺激而出现的一层小疙瘩很快消失,只余下被信息素隐约盖住的敏感。刘众赫又换了一个姿势,床单因为几次的动作早就拧成了一团。
金独子被刘众赫从正面抱起放在腿上,他们的身体因此紧紧贴近,两个发烧的病人交换着彼此的唾液,从嘴角溢出的晶莹是唯一能够感受到的凉意。
稍微放松下来,金独子自然向下沉去。刘众赫得以进入到更深的位置,似乎还在发胀、发热。微微紧绷着回弹腰部的力量,金独子被那一下搞得有点着迷,试探性地反复上下,小小翼翼地寻找刚才的位置。
主动而保守的行为让刘众赫皱眉,他亲咬着金独子的脸颊,眼睛若有所思地锁定没有看自己的男人,看他一脸好奇地尝试。于是,在那个吃住自己的位置,探入到某一部分的时候,散发出炙热气息的双臂抱着金独子,将他摁了下去。
“——!”
刘众赫的双眼盯着他,眼看金独子发出无声的尖叫,眼泪瞬间逼出眼眶。继续研磨着向下用力,好像插入的不是下面,而是那个会溢出呻吟的喉咙,将他紧紧咬住。
阴茎跳了几下又射出来,金独子趴在刘众赫肩头大力喘息,胸口起伏着,乳头不时擦在对面的胸肌上。那一下爽得他要晕了,可还是很想骂人。
“刘众赫,你……操、”
被点名的男人没有给金独子继续说话的机会,向上挺动起来,重复着野蛮的撞击。因为重力的作用,本就有些软的身体根本吃不住劲儿,每一下都落在了更深的位置,白色的星流在身体各处炸开。
他们胡乱亲吻着分散注意力,熟练地交换彼此的信息素,锁住那股越发醇厚的香味。
刘众赫再次射出的时候,金独子有一种那些精液直接撞进了体内的感觉,他迷茫地感受到那硕大的器物从温暖的地方退出,体液与润滑混在一起,湿淋淋地流到床上,皮肤偶尔触及,湿冷得想要发抖。
用手探去,还没有闭合的穴口,好像散发出热意,就像刚刚滑出的暖流,令他有些着迷。再看刘众赫的下体,根本没有休息的意思。
探入一根自己的手指,抽送了两下,不够舒服。于是这次金独子主动掰开一盒安全套,用嘴笨拙地帮刘众赫戴上。好在滑溜溜的,没有他不太喜欢的橡胶气味,只有弥漫开来刘众赫精液的味道。
刘众赫拉着好不容易大功告成的金独子亲吻,他们品尝着同样的润滑,把冰凉的液体用体温搅热,然后抵着床头,从正面又做了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金独子都和刘众赫到处留下他们交融的气味。
易感期让刘众赫不够克制,偶尔金独子会在迅猛的抽插中睡过去。等到醒来,已经换了一个位置继续摩擦,身上多了手印和牙印,屁股蛋被撞得总是发红。身体的酸痛,和某些部分过度使用的不适都被信息素中和,一次次释放的快感抹平了金独子发情时的急躁。
置于他们之间的筹码在尝试各种游戏的过程中一一减少,你来我往,咕噜噜地转动到各种各样的位置。
洗完澡后,还没走出淋浴间,封闭空间内的信息素又开始捣乱。金独子嗅闻着,先吻了一下刘众赫的耳垂,然后便被绞住后脑还湿着的头发深吻起来,头皮尽是被拉扯的酥麻。彼此都还是潮湿的,光滑的皮肤熨着热气,水一般缠绕在一起。
“我去拿安全套。”刘众赫松开这枚吻,却舍不得离远,轻声说着,嘴唇相触,他们的眼眸中都是泛滥的水光。
“不戴呢?”金独子掌心握住他大半个胸膛,漫不经心地戳弄那颗翘起的乳首。
“不行。”刘众赫果断地拒绝,低下头嘬了一口金独子的乳头,然后推开浴室的门,放跑了正在兴头上的蒸汽与性欲,冲淡了信息素的阴谋,甚至有些冷意。
“干嘛嘬我一口。”金独子觉得勃起更高的这一侧发烫,摸了摸了另一边,果然和被刘众赫碰是不一样的感觉。
重新进入淋浴间,刘众赫几乎是把金独子扑倒在雪地里,湿润的信息素瞬时淌过全身。还来不及再次兴奋,已经熟悉的茎身就埋了进来,后脊梁战栗着窜起快感。
金独子呵出呻吟,身体相撞的声音回响得更加淫靡,也撞红了他的耳朵和脖子。刘众赫从正面把他抱起来,让身体的重量倚靠在磨砂玻璃上。金独子配合地双腿环住刘众赫的腰,脚不时踢在挺翘的臀部上。
每一次挺动,金独子的后背都湿滑地摩擦,那股凉意也在时刻提醒他来自下体交合处的热意,像是一团不灭的火,自内向外地吞没边界。
各自射精之后,精液从身上流下去,金独子一摸,还真是稀了不少。接二连三的做爱和被蒸汽阻碍的呼吸,让金独子的疲惫感占了上风。本来就不如Alpha的身体素质,能够坚持到现在本身就是靠信息素的引领了。
“我休息一……呃、”
准备离开的金独子被刘众赫一把捞了回来,从后又插了进去。占有者发出满足的呻吟,有些软却没有彻底松懈的性器官也愉悦地昂起头来,又硬挺地填满了金独子柔软的内部。
啪啊。啪啊。啪啊。带着混响的声音不断,金独子向后仰,和刘众赫的头靠在一起。嘴上说着不行了,可还是紧紧贴在一起,不再有逃跑的意思。
刘众赫翘起的乳头在他的后背一下一下擦着,饱满硬实的胸膛湿热,每一分开,都有微凉的空气窜进来。屁股上的手印还没消,就又被揉捏着扒开,微微露出挤出润滑液体的后穴,不断吞吐火热的阴茎。
“我要射了、”金独子低喊一声,却只是颤巍巍地从铃口吐出了浅淡的精液。
完蛋,自己不会真的死在这里吧,连射精的力气都没了。
可是刘众赫不这么认为,他维持插在金独子深处的姿势,进一步深深地嵌合。然后,伸出潮湿的大手抓住金独子的阴茎,开始快速套弄,不时用手指去撩拨阴囊、按压马眼。
还没彻底舒缓的快感加码,让金独子感觉有些不对劲,想要抽离,可是屁股紧紧贴在身后的男人身上。刘众赫略微抽出,继而插入,不让根部碰到柔软紧致的臀肉,静默地运动着。不时又会猛地全根没入,将那两颗鼓鼓的卵蛋都要塞进去似的,挤出存于果肉的汁液。
“不不,不行,”金独子的拒绝一脱口就有点语无伦次,于是改为用动作,可也没什么用。
刘众赫亲吻他的太阳穴,安抚突突跳动的快感。然而是耳朵,用舌头把口水都抹在上面。
他就这样从后一边帮金独子撸动,一边深深浅浅交替着抽插,感受到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过来,化作旺盛的情欲被他撑起。
突然,金独子声音有些不稳,“要漏出来了……”
浅位的刺激磨蹭得他难耐,深位的顶入又太过猛烈,错位的频率让他弥散异样的、带着些许恐惧的快感。
刘众赫撇了一眼金独子微颤的大腿,开始抽搐的阴茎湿漉漉的,还在吐水,本能地意识到了什么,毫无恶意地订正。
“不是尿出来吗?”
染上情欲味道的嗓音尽在耳边,热气扑在发红发烫的耳廓,金独子只觉得神经麻痹了一瞬。当那条舌头又袭入耳朵的小洞,配合着下面抽插的节奏撩拨出淋漓的水声,金独子腰间一跳,在刘众赫的手里喷涌而出,冲刷在磨砂玻璃上,流下一道道水痕,划过了结合的模糊人影。
强烈的瑟缩让刘众赫也跟着闷哼,安静而持久地一股股射出依旧浓稠的精液,粗重喘息。
金独子无力地倒在刘众赫身上,大口喘着气。刘众赫的手上全都是透明的液体,由下至上,指尖掠过金独子的腰腹,胸膛,锁骨,最终停在了他的唇边。
一口将两根手指含进嘴里,仔细地舔舐,用舌头在指缝间挑逗。然后,回过头来,恍然着快感的眼神对上了。
从彼此逐渐清澈的眼眸中,逐渐降低浓度的信息素中,他们都知道,易感期要结束了。所以这些性欲,只源于自身。
似乎是为了验证这一点,金独子用力地吻上刘众赫,不似第一个吻那样笨拙,十分清楚对方的敏感带要触碰哪里。刘众赫也用力回吻,不舍得怀中逐渐平和的体温。
他们都知道,当下的一切可能都是一时的。可是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在当下以欲望用力传达爱意。
“还有多少?”金独子用下巴指向放在洗手台边上的安全套。
“就这几个了。”
“那就ALL IN吧。”
金独子轻轻捏了捏刘众赫惯用来打开安全套的手指,缠绕着相似的,融化的雪一般的清冽香气。
12.
蝴蝶会有毛毛虫时期的记忆吗?
刘众赫第一次读到关于蝴蝶的故事,便有了这样的疑问。
破茧成蝶——这个词语简单地概括了一个生命的全部。从卵到幼虫,再到成熟后结蛹,内部经历重新组织构成,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最终蜕变成样貌截然不同的蝴蝶。书上说,蝴蝶是完全变态的昆虫。
在那之后的人生中,刘众赫曾有三次,又想起过蝴蝶这种生命。
一次是他的分化。那年他十四岁,没有任何征兆地就分化了。虽然和周围的认知与期待不同,但是看到第二性征——劣性Alpha这行字的时候,刘众赫突然明白,他在很短暂的未知时间中,完成了自己的破茧。哪怕外在看起来没什么不一样,他的内里也已经截然不同。
他本来很憧憬未来的生活,因为蝴蝶能够飞向更远的世界,看到与以往不同的景色。
可他是Alpha,劣性Alpha。他所做每一件事的结果都被这两个词语瓜分,做到了因为是Alpha,做不到因为是劣性,做得好因为是Alpha,做得差因为是劣性。好像没有人在意刘众赫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也不会在意那些做不到的事,他后来又是怎样做好的。
蝴蝶会有毛毛虫时期的记忆吗?
实验证明,如果给毛毛虫嗅闻某种气味,再对它施加电击、或其他形式的伤害,那么当这只毛毛虫破茧成为蝴蝶,依旧会躲避那种气味。
刘众赫想,让自己想要躲避的气味,也许就是自身Alpha的信息素了吧。
无论是迷恋的,崇拜的,厌恶的,恐惧的……每个人都在通过信息素来嗅闻他,判断他。他被关在巨大的昆虫箱内,大家只会好奇把相同味道、不同味道的虫子放进来,他会有什么反应。
他不是值得期待的变量,而是被性征轻易解释的结果。不要说谁能够真的理解谁,他们就连靠近都不愿意尝试,因为他的脸上已经贴好了分类标签,无关他的意愿。只需要看一眼就定论,多么简单无需经过大脑的行为。有谁意识到,他是人,不应该活在昆虫箱里。
那一年,刘众赫投奔幼年时的表演启蒙老师,前往异国他乡,开始了留学生活。
改变环境之后,刘众赫觉得状态好多了。虽然周围对于劣性Alpha的态度依旧存在,只是没那么尖锐,但是仅仅是这样,他都觉得好多了。
刘众赫参加了学校的话剧社。他喜欢演戏,喜欢那种念着某个人的台词就能够进入某段人生的感觉。现在,他更喜欢演戏。他喜欢在无论是悲剧还是喜剧里,体会那种断裂的经验。
他不是从一个人呱呱坠地就在扮演,也不会扮演一个人直到垂垂老矣。而是通过角色的某一阶段,摸索到在那之前以及在那之后的人生。哪怕一切都只是阶段性的片段,可是他已经与角色们共享着某种连续的人生经历。
刘众赫似乎能够通过这种方式,将那些片段拼凑成型,成为自己的痕迹。
那年他因易感期第一次出现记忆障碍。醒来后,他完全不记得自己留学的事情,周围陌生的环境和语言令他紧张不安。不过很快,记忆就逐渐清晰,医生也说这只是一时的反应。
刘众赫选择相信并接受这种异常。在那之后,他还是偶尔会出现记忆问题,倒是没有过分影响他的生活。他甚至从那些不时的断章中,体会着生活与感官的错位。也许蝴蝶的生活就是这样,不时忘记,不时想起。
直到南宫珉英准备去韩国任职,问即将成年的刘众赫要不要一起时,刘众赫才发现,自己只是为了逃避而什么都愿意接受。他只是不愿意面对,在身体的某一处,藏着令他害怕的气味记忆。
——我想继续读书。
刘众赫扯了个谎。南宫珉英笑得快要把桌子都拍烂了。
——你不是会读书的人,众赫,从文字的缝隙中你得不到想要的。继续演戏吧,在无数种人生中,找到属于你的。
动摇刘众赫的,是南宫珉英所说的继续演戏的意义。唤醒了他也想过要抗争的记忆,想要从跌倒的地方爬起来的勇气。温柔的稻草轻轻放在烦恼的草垛上,没有压垮他,反而是给了他还能再来的信心。
回国之后,安顿好一切的刘众赫发现,这个该死的世界好像没什么变化。
时隔多年再次出演电影,正式作为青年演员出道后,因为未成年时的分化信息并没有公开,公司也从不标注艺人的优性劣性,刘众赫的Alpha类型为人津津乐道。
没有人认为他是劣性,默认这样的演技只能属于更优秀的性征类型。Beta也好,Omega也好,但凡有一点成绩都会被说“那你配得上Alpha了”“真可惜你不是Alpha”“Alpha的话很轻松就能做到”。
刘众赫讨厌这样的说法,却无法脱身。因为他是Alpha,被高高举起装点在金字塔的顶端,所以他永远无法真的理解、无法被接受理解其他性征所发出的声音。
再一次想起蝴蝶这种生命,是他拿到最佳新人后不久。他在角色的人生中推敲着自己的人生,寻找着自己的故事。一切看起来都在变好,可记忆障碍加剧,有些记忆彻底从他的脑海中擦除了。
主治医生李雪花认真地告诉他,信息素水平关系到方方面面。刘众赫虽然是劣性,但是在易感期中,水平波动很大,数值甚至相当于极优性。这种程度的信息素一直不释放,对精神也会造成极大的负担。如果继续这么下去,只依靠药物压制,失忆的情况只会越来越严重。
刘众赫问,释放就是要和Omega性交吗?
李雪花没有为他的措辞显露出不悦,告诉他是,这是最好的方法。
刘众赫看着她,没有丝毫犹豫,我不想。
李雪花没有继续说话。
最终,李雪花选择使用抑制效果更好、但身体负担较强的抑制剂搭配精神药物,来缓解刘众赫在易感期遭遇的精神冲击。可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刘众赫的片段性失忆越发失控。
刘众赫在手机上记录下日常的种种,作为找回自己的线索,延续被切割的生活与工作。
起初,他还能够通过那些只言片语回忆起丢失的记忆。可是随着失忆症状越来越严重,刘众赫渐渐想不起来了。记录的内容越来越多,越来越细致,他通过那些内容塑造自己的记忆,适当地寻找类似的感情丢入其中,可他分不太清到底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在脑海中演绎的曾经。
因为抑制剂的副作用,刘众赫在易感期结束后,信息素会有极强的攻击性。这种攻击性不仅会影响刘众赫自身的状态,变得冷漠且警戒心极强,同时会影响接近个体的心理状态。不仅会感到压迫感和恐惧,也会变得更加脆弱、敏感、多疑,容易陷入焦虑与抑郁状态。这种信息素攻击的范围,甚至连Beta也在其中。
所以刘众赫除非必要的工作,在易感期后依旧会保持休息,直到信息素水平恢复至平稳数值。即使如此,在他无法注意到的地方,依旧伤害到了别人。
和他一同度过大半时间的经纪人们,纷纷选择离他而去。这样的措辞也许并不妥当,应该说,是刘众赫使他们不得不离开。
就算没有易感期后期异常信息素的影响,人心也是更为精密的仪器。需要维护,需要打理,需要自己的存在拥有意义,需要每一次运作都有应有的反馈。如果只是单独一个零件,是无法孤独地运转的。
刘众赫尚且无法很好控制的信息素影响,还有看起来反复无常的态度,这都让仿佛得到了糖果罐却又被收走的人倍感压力。如果对一个人没有期待,也就不会被其伤害。可是世界上又有谁,真的能够做到不抱期待,尤其还是并肩的同伴。
——我没想到,你见到我连句再见都没有。
7个月。经纪人离开的那天,刘众赫还没想起对方的长相,连最后的再见都错过了。
——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我之后要去负责其他艺人了,我们都加油吧!
2个月。对方本身就志愿做偶像的经纪人,喜欢时尚,也许这样也好。
——……请不要靠近我。我觉得不太舒服。
3个月。对信息素敏感的经纪人,被无意波及,进行了半年的抑郁治疗。刘众赫让公司不要透露是自己支付了治疗费用。
——你真的能够用真正的自己面对谁吗?
6个月。刘众赫翻看着记录,上面说对方是一位很好交流的经纪人,所以没想到会有这样的责问。当时的自己是怎么想的?很遗憾,他不记得了。
那些短暂停留过的身影,以各种各样的文字留在了刘众赫的手机里。哪怕是归档的文件夹,他在闲暇之余也会翻看。不是出于放不下或者赎罪,毕竟这不能抹消他对他人的伤害。他只是试图琢磨曾经的自己是什么样的,要不要加入现在的构成。
在易感期如同飞蛾扑火的折磨中,又一次想起蝴蝶这种生命。还有那个关于是人在梦中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在梦中变成了人的故事。
刘众赫想,也许一个人到底是谁,既不完全由身体决定,也不完全由记忆决定。就像他现在这样。他能够确定自己是刘众赫,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完整的刘众赫,又或者,是不是真正的刘众赫。
他认为的又一次,会不会其实是刘众赫/我在经历易感期的每一次。
每一次失忆后,通过笔记重新找到生活的实感都像一次孤独的重生。他只是记载自我的散落文字,那么能够让他安身的书页在哪里。
他要如何,才能让一截断裂的胶片播放成电影,让名为他的片段成为故事。
他曾经以为的变成了蝴蝶,原来只是在茧中的一场睡梦。偶尔他会无法判断边界,哪边才是梦?到底是刘众赫做着失忆的梦,还是谁做着刘众赫失忆的梦。
所以当刘众赫再一次睁开眼,真的有了“醒来”的感觉,他怀疑,他的梦结束了。前所未有的清爽,浑身都是轻盈的,他这辈子都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好像满电开机。
可是睡在身边脸埋进被子的陌生男人,还有满床满地的狼藉让他难掩内心的波澜。透着甜味的浅淡气味传递出对方是Omega的信息,他还是第一次闻到这么淡的信息素。
刘众赫的大脑足够清醒,反而显得空空荡荡。现有的认知尚能自洽,还不至于立刻让他意识到失忆。只是基于对自己足够的了解,他清楚自己不是会通过本能与人结合的类型,那么,他们是什么关系?
开始察觉到记忆的异常,比起追寻看不见摸不着的奇怪感觉,有时候身体的记忆更加可靠,很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刘众赫下意识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了备忘录。然而,微微皱眉露出困惑,在最顶端的位置,并非自己会留下的内容。
——刘众赫,当你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记住:身边的男人叫金独子。
——我叫金独子。
瞥了一眼露出来的半颗脑袋,他竟然还能用自己的手机?
忽视轻轻敲打心门的名字,刘众赫继续向下阅读,阅读自己记下的,属于金独子的痕迹。
越是阅读,刘众赫越是发现,这名已经成为自己任期最长的经纪人,拥有着自己手机里最长的记录。
从他们的见面开始,对于他工作能力的欣赏,拍照技术的怀疑,关于食物的喜恶,有什么爱好,有什么习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关于金独子这个人的细节增加了。
他戳手机时候的表情。
他笑起来的声音。
他不带脏字骂人的语调。
他开车时爱从后视镜看自己。
他说明日程时会站得很直。
他一开会就会转笔。
他对游戏说的比打的好。
他会跟着广告无意识哼歌。
他不爱吃番茄。
他不爱吃番茄。
他不爱吃番茄。
还有,他信息素的味道。
刘众赫随着一条条记录,将他们走过的每一步尽量还原。他们一起去君幸食,一起去汽车影院,易感期之后对他的伤害,沉默着回温的距离,或喜或忧,都让刘众赫觉得这一幕幕都好像随时会成为故事的结局。
可是,金独子还在身边。一切都还没有结束。一些微妙的错位,让刘众赫似乎看到了缝隙之间,金独子对自己的追究。
一个小小的雪球越滚越大,滚到自己身边的时候,已经成了大大的雪人。他提议,我们换一个故事类型。你一个人不是找不到属于自己的故事吗?换一个方向,说不定就有了。
——你也会在吗?
——我也会在哦。
刘众赫趴在床上,轻轻拉开金独子的被子,露出那张在无数细小的文字间勾勒出的,和想象中一模一样的脸。
他安静地盯着似乎因为不好意思睁眼而选择装睡的男人,脑海中,逐渐构成了那一夜,他们躺在保姆车里的记忆。令人安心的信息素味道让他身临其境,连星星在哪个位置都可以想象。
金独子。承认自己的无法理解,却仍旧愿意接近自己的金独子。他像是温暖的书页,安静地躺在这里,等待自己的文字落上去,一同组成某个故事。
那可能,会是一个很不错的故事吧。
分不清也不再去尝试分清,刘众赫的声音没有笑意,却已经浸透了满足。
“金独子。”
金独子耳朵一动,立马假装还在睡,哼哼着翻了个身,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后背冲向刘众赫。
刘众赫:“别装睡了。”
金独子:“……”
这是爱么?
如果这就是爱,蝴蝶会有毛毛虫时期的记忆。
之后的每一个我/刘众赫都会再次爱上金独子。
13.
本来想再躺一会儿就起来,可是金独子翻了个身,一不小心又睡着了。短暂的时间中他又做了梦,梦见刘众赫这一次易感期后没有失忆。等到再睁开眼,房间内明亮,光线柔和地扫进来,截断了长长的梦乡。
身边是叠好的干净睡衣,他换上,稍大一点。
踩着拖鞋离开卧室,明明在这里度过了昏天黑地的好几天,金独子却这才有机会,好好看看刘众赫的家是什么样子。
整体黑白调子的装潢,基本维持着房型本身的结构,没有增减什么。复式结构的二楼分布着主客卧、书房和健身区域。从悬空楼梯走下来,客厅也是同色调的沙发和玻璃茶几。整套的家庭影院设备,还有几款游戏机摆在电视柜上,书架上摆满了蓝光碟片。
半开放厨房隔开的区域内,刘众赫没穿上衣,正打开橱柜取出成对的餐具,放到黑石英的多功能岛台上。一抬眼,就看到正往这里蹭的金独子。
“吃饭了。”他简单说了一句,注意力回到内嵌在岛台的电磁炉上,平底锅里煎了鸡排,香味中弥漫着一点柠檬香。
短暂的眼神交汇,金独子确认,奇迹没有降临,刘众赫再次失去记忆了。
就像他装睡的时候,刘众赫叫出的那声“金独子”,语气也是确认的成分更多。不过,这一次他的眼神并不陌生,信息素也很稳定,是熟悉的干爽味道。
金独子拉开椅子坐下,先喝了口手边的柠檬水。这几天他们也不是一点不进食,不过基本都是有什么就吃什么,也不管在哪里,正经坐在餐桌前吃饭倒是第一次。
瞥了眼走到一旁套上宽松卫衣的刘众赫,柔软的布料盖住他的身体,可因为动作而拉伸的肌肉线条,还有于冷空气中微微挺起的乳头,自己留下的一些深深浅浅的痕迹,都让金独子一瞬变得不太好意思。
急忙拿起叉子准备转移注意力,可手触碰到黑石英的冰凉,脑子里又有记忆在复苏。他们在岛台上也做过。当时金独子的肩胛骨硌在上面,坚硬又凉丝丝的触感让他不停地挺起腰,而刘众赫就那样抱着他,不许他逃跑,直到射了出来。
金独子:“……”
光洁干净的岛台。一想到刘众赫面无表情地把这里擦干净,金独子又要疯了。
刘众赫:“不想吃吗?”
“没有,想吃。”肚子咕噜噜叫了两声,再不吃真的会饿死。
可能是考虑到金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刘众赫以冷食为主准备了餐食。用黄油煎香的鸡排配以蔬菜做成清新可口的沙拉,还加入了混合坚果碎,只靠油脂提味,搭配了两种自制的酸奶酱,一种口味偏甜,另一种则是咸香。主食准备了切成三角小块的鸡蛋三明治,塞得满满的鸡蛋酱中还加了融化的芝士,咬起来浓香四溢。旁边还有燕麦酥和玉米酥,和挂着水珠的水果。到处都没有番茄的影子。
刘众赫没有说话,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金独子不禁想笑,吃相还真是一如既往。
淋了一点酸奶酱,金独子吃了一口沙拉,被那清新又爽口的滋味打败了。只知道刘众赫会做饭也很挑食,怎么这么好吃?明明只是把菜洗了切一切放在一起,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金独子一口接着一口,补充着身体流失的水分和营养,开始思考下次要不要请刘众赫做点别的。
他们吃饭的节奏各顾各的,倒是和跑行程时凑在一起吃饭没什么区别。直到吃得干干净净,金独子帮忙一起清洗了餐具,手上没活儿了,空气尴尬了,突然就没话说了。
仅仅是凑在一起,他的身体都会有类似发情期时的错觉。毕竟刘众赫的家里,每一个角落,都涂抹上了他们结合的味道。
“我们谈谈吧?”刘众赫坐到沙发上,翘起一条腿,对金独子说到。
金独子摸了把脖子,眼神到处转转,然后一屁股坐到了他身边。
刘众赫:“……”
金独子:“……怎么了?”
刘众赫:“我以为你会想离我远一点。”
金独子:“……”好像是有点太近了。
稍微拉开一个人的距离,又是一阵沉默,很难想象他们不久前还在这里纠缠着身体,甚至摔了下去。金独子还没彻底爬起来,刘众赫就又抓住他,果断地进入。
刘众赫坦荡地看向金独子,开门见山地切入主题:“我们发生关系,你是自愿的吗?”
金独子点点头,脸上一抹苦笑:“嗯。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信息素应该能够透露我的心意。”
他反倒是比较担心,刘众赫会不会责怪自己的自作主张。毕竟在没有和他沟通的情况下就送上门来,放在别人眼里和勾引Alpha的Omega没什么区别。啊,原来他这样是勾引了刘众赫啊。
不知道金独子脑子里正在寻思什么的刘众赫还在自己的节奏里,他已经和主治医生进行了联系,确认到需要的信息。也因此,做出了一些决定。
“……你已经知道了情况,肯定也理解之前的经纪人为什么选择离开。”刘众赫没有看金独子,交叉置于腿上的手轻轻互相捏着,“如果……”
“可是刘众赫,”金独子有些不满地打断了他,随即,是与素淡的信息素味道相似的声音,“我现在对你来说应该不止是经纪人了吧?”
刘众赫:“……嗯。”
他是金独子。他的名字清晰地烙印在自己的生活里。
刘众赫:“那我们就跳过这几个分支,继续往下吧。”
金独子:“?你在说什么,你眼前有什么我看不到的任务树状图吗?”
刘众赫没有搭理金独子,他脑海中根据记录对金独子模拟的形象,考虑了不同回答之下可能出现的分歧,以及自己要如何推进话题。现在,既然金独子给出了最理想的回答,那么就可以直接到最终选择了。
“我们要不要公开关系?”刘众赫突然撂下这句话,语气决然。
“……”听到这句话的金独子脑子混乱到觉得现在可以做出最难的数学题。
更可怕的是,他甚至不在意这个关系的定义是什么,就很想没心没肺地笑着回答:好啊。
冷静点,金独子。他拍了一把自己的脑门,清脆的一声响,与其说拒绝刘众赫,不如说是在提醒自己:“不行。”
“你不愿意?”刘众赫的信息素不自觉地释出了一点,又急忙收回。
“嗯,我不愿意。”金独子认真地点头,他的脑子现在清醒多了,很认真地盯着因为失望或是难过又或者其他什么情绪,而皱眉的刘众赫,“当然,我很想答应,就算这个话题来得真的有点突然……可是,起码现在还不行。”
刘众赫紧绷的身体因为他的话而稍微放松了一些。金独子向他挪了挪,他们的信息素靠得更近,心也挨得更近。
“如果现在公开我们的关系,对于未来的你来说也是一种麻烦吧。”
金独子不由得会想,每一次从易感期熬过来的刘众赫,如果都需要再次接受已经有了伴侣的事实,而又对此毫无印象,那会是什么心情。他害怕刘众赫会自责,会愧疚,会因为不愿意伤害自己而选择封闭感情。
那样,才是最糟糕的结局。
金独子慢慢释放着自己的信息素。一些想要直接告诉他,却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开口的心声,就这样顺着味道丝丝缕缕地缠绕过去。
已经读过的那些关于刘众赫的故事碎片,翻阅到这一章节,那些了解已经足够让金独子找到踏实的安全感。所以这一次,他想把这份安心,也留给刘众赫。
至少,要等到他不再会掉落记忆的碎片。在那之前,
——我会陪在你身边。
刘众赫接过那些温柔地在耳边低语的气息,觉得信息素也在不知不觉间更加平稳了。同时,也将自己的意思传递。
——嗯。
那个安静的瞬间,仿佛连心跳声都能够听到。金独子想起昨晚刘众赫易感期快要结束的时候,他们的身上都褪去了情热,自己趴在他汗津津的胸口,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听到他怦怦的心跳声,而有了安逸的困意。
原来这个男人,也会有这么快的心跳。
金独子光是看着刘众赫,都会有种难以言喻的舒适。就像抽屉里的格子正好塞满,羽绒服的拉链顺畅地拉到最高,床单抻平正好没有一丝褶皱,一切都那么正正好。
心正软化着,只见刘众赫突然掏出手机,“我先记下来。”
金独子笑这被破坏的温馨气氛,“喂。”
找到合适的时间,金独子和刘众赫先后去见了李雪花和韩秀英。两位医生给出的建议一致:刘众赫目前的信息素水平很稳定,如果合理释放,再配合药物辅助,记忆障碍应该能够顺利消除。因此,两个人多加接触是绝对有好处的。
于是除了平时的工作时间,金独子也经常会进入刘众赫家。在外面随便应付的简餐,往往会变成回家下厨的忙里偷闲。对行程的地点也从电话、车内和公司的会议室,逐渐变成视频和家里的客厅。他们还是会去汽车影院,在偏僻的角落,有时候待上整晚,甚至做一些大胆的尝试。也会偶尔一套睡衣,金独子穿着上衣,刘众赫穿着裤子,懒散地窝在沙发选择家庭影院。
金独子也能够窝在刘众赫的生活里。一边品尝他信息素的气味,一边透过那条以前没有真正涉足的边线,看到他犹如镜中的映照。尤其是他无论心情好与不好,都喜欢看电影的习惯。
也许对于刘众赫来说,看电影和演戏——他口中的找属于自己的故事——就是在一次次寻找自己的人生。
刘众赫一直在通过别人的人生活下去,只有那时候,他才不是前缀为Alpha的刘众赫。他于这万花筒似的三千世界中不断飞舞,寻找着自己能够栖息的花瓣。
金独子家的阳台上,摆着从韩秀英的办公室拿来的多肉,看起来要精神了一些。风吹起叼着烟的韩秀英的短发,难得的私服打扮。金独子从她手中接过一根信息素烟,点火,动作熟练地吸了一口。
“咳咳、咳……”剧烈地咳嗽起来,金独子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还真是不听劝。”韩秀英的泪痣都在笑,她拿过金独子手中的烟捻灭,换了支棒棒糖给他,自己吐出一口甜甜的信息素,和她一样有类似糖果的味道,“次次试了不行,还要次次试,动作倒是标准。”
“这辈子都和烟草无缘了。”金独子呛得又咳了几声,撕开棒棒糖的包装塞进嘴里。
韩秀英倚靠着围栏,看了金独子一会儿,说道:“没想到你会这么选择。”
对于金独子主动成为一个Omega,韩秀英有点类似心疼的感觉。作为医生,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作为朋友,她不希望这是错误的选择。
金独子笑了笑,他知道韩秀英不是没想到,只是在关心自己。她的信息素不会骗人,哪怕有烟草的味道试图遮盖,能够从不坦率的朋友身上嗅到坦率的味道,也许算是意外之喜。
摆出一副你放心的表情,眼睛看向很远的地方:“主要还是看对谁吧。”
金独子想,如果自己不是Omega,也许需要更多时间才能读懂刘众赫这个人。
不过答案很清晰,就算是没有第二性征的世界,就算他可能要花费十数年才能认识刘众赫。只要对方是他,自己就愿意。
14.
“干杯!”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整齐的脆响。烧啤混合着烤肉滋滋的香味,勾动着味蕾的活跃,有些闹哄哄的氛围却不觉得讨厌。金独子已经习惯坐在主角的位置,接受大家拿自己当作庆祝的由头。
不过今天,确实值得庆祝。
庆祝理由之一,金独子入职满一年,正式成为刘众赫身边任职最长的经纪人;庆祝理由之二,刘众赫参与的网络短剧获得好评,还拿下了新兴奖项,个人讨论度极高,又带动了一轮人气上涨。
不过说到这里就来气。金独子是早上睡醒接到的群消息,说要进行舆情管理。一看和刘众赫有关,也不管他还没有起床,直接就飙车到了公司。
起因就是那部获奖的短剧。这部剧起初公司内部评估并不看好,新人导演加上敏感题材,据说导演在主演敲定方面也四处碰壁,完全是抱着破罐破摔试试看的想法发来了试镜邀请。
恰好之前提过的电影项目延期,有这么一个合适的档期,刘众赫看了剧本也对这一角色很感兴趣,想要挑战未曾尝试过的类型,就这么定了下来。
刘众赫饰演的主角是反社会人格的精英人士,标准的斯文败类,会利用自身的社会地位与资源将盯上的目标“无害化处理”。没有童年阴影,没有悲惨遭遇,没有幡然醒悟,没有拖泥带水,没有正义判决。因为坏得过于纯粹,反而让他的黑暗面不易从道德层面识别,再加上一些处理对象是令人发指的恶人,使得主角仿佛游走于亦正亦邪的灰色地带。一经播出就引起广泛讨论,其中反复被引用的评价相当直白——将反派快感推至极致。
导演和编剧表示,这名角色要演出矛盾感。让人害怕又被吸引,让人厌恶却又爱慕。不是让状态根据需求切换,而是必须同时存在。有些抽象的形容让金独子不太理解,这和五彩斑斓的黑又有什么区别。
然而,刘众赫真的演出了五彩斑斓的黑。
因为有刘众赫的表演加成,这部网络短剧的完成度远超预期,达到了自身的最大值。
一丝不苟的发型,细边的金丝眼镜,精致斯文的妆造削弱了刘众赫本人高辨识度的外貌特征。无论是将人无害化处理后克制又享受的表情,还是接近目标时如沐春风的迷惑性,慢条斯理又细腻优雅的说话方式,包括专门设计的标志性动作——从养眼程度到演技呈现,关于主角,关于刘众赫,讨论热度始终居高不下。
“信息素从屏幕溢出来了”“顶级Alpha的炫技之作”“受害人视角NOW”——诸如此类的标题和评论层出不穷,虽然大多还是围绕着刘众赫的Alpha身份做文章,但是这依旧是他向前走了一步的证明。
同时,一些抹黑言论也在增加,试图从刘众赫的个人经历中寻找一些遐想的由头。从批判作品价值观开始,到质疑刘众赫的演技是不是确有经验,最终发展为煞有其事的私生活造谣,各种捕风捉影的人说法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赶紧砍了它们去做菜啊。金独子差点就把这句话喊出来了,他也是第一次目睹艺人舆情管理的现场。
平时嘻嘻哈哈的同事们坐在电脑前、拿着平板手机不停操作,鼠标和键盘的嗒嗒声不断,不时开口用声音来接力汇报进度。
刘众赫本身的负面消息接近于无,一时冒出的舆论也都属于正常的可控范围,对于造谣抹黑的账号可以进行取证、警告和删除,可是一些关于影评、又或者只是说不好听话的文章就没法直接采取什么行动,只能开着小号去进行舆论引导。
金独子看到那些子虚乌有的抹黑气得不行,也借了几个公司的小号,一上午噼里啪啦地和他们唇枪舌战。看起来面无表情地敲出惊人的文字,实际上心里骂得更狠。等到下午将将结束,好几位同事都来问他有没有换岗的意愿。
直到现在到了烤肉店,还有人不放弃地希望金独子调到自己的组来。金独子只能笑笑,那他可不能离开自家演员。
喝空的酒瓶不太整齐地码在一起,打着酒嗝儿的团雀们叽叽喳喳,将话题引向了很远的地方,只留下金独子因为心情大好而多喝了几杯。
聚餐结束后,金独子婉拒了续摊,带着点醉意和经纪事业部的同事们告别。这时候,不知道是谁眼睛一亮,迷迷糊糊地找补了一句。
——金独子先生最近看起来皮肤状态很好啊?
——嗯,容光焕发的。
——因为刚修完周期假的关系吧。
——喂,你注意点,这可是性骚扰。
因为都有点喝多了控制不住声量,酒劲儿还没彻底上来的金独子听得清清楚楚,可是却完全不敢回头回应什么。只能摸摸自己光滑的脸,这么明显?
Omega的发情期相较于Alpha的易感期更不稳定。虽说刘众赫的判定是劣性Alpha,但他易感期中信息素所爆发的高数值,依旧有对金独子造成了影响。经过将近半年的调整,金独子的发情周期逐渐拉长,与刘众赫的易感期同步。
昨天,刘众赫平稳地度过了易感期,也是金独子发情期的结束。
在这之前,金独子提前好几天暂住进刘众赫家,准备再一次共同度过彼此的周期。金独子留宿时使用的日常用品,也早就慢慢浸染刘众赫的生活,偶尔还会穿错衣服。
金独子当时正靠在沙发上,脸上贴着一张可爱的动物面膜,闭着眼听电视里不知道在说什么的动静。没多久,就感觉有一道视线盯着自己。
“干嘛一直看我?”金独子睁开眼,果然,刘众赫更像只小动物一样正盯着自己。
刘众赫端着马克杯,有咖啡的香味飘过来。不过他穿的是金独子的睡衣外套,有点小,系不上扣子,整个敞开露出隐约的胸膛和腹肌。
刘众赫看金独子像模像样地隔着面膜按揉。看起来本就比实际年龄略显小的男人这样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知缘由地热衷于护肤。
向来从不注重保养的刘众赫发出好奇的声音:“你要去做偶像吗?”
“不。”金独子再次闭上眼,维持着面部表情,不让面膜走位,语气很是认真,“我要当演员,抢你的饭碗。”
刘众赫挑眉,浅啜一小口咖啡,“那我很期待了。”
端着马克杯坐过来,和金独子并肩。没安静一会儿,他就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不加掩饰地撩拨。
“哎呀。”金独子猛地惊醒,身边的当事人面无表情,是确信犯的眼神。
金独子被那个眼神扫得不太爽快,小腹麻麻的,下体开始躁动。信息素继续向他贴近,侵占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摸红了后颈,阵阵发烫。
刘众赫放下马克杯,把金独子脸上的面膜撕下来。还挂着精华液的脸颊也是微红的,对上明晃晃的眼神,侧头暗骂了一声,然后一把摁在刘众赫的胯下。
金独子的发情期是这样的。情欲高涨且急躁直白,按照他不小心透露的心里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对——非常想和刘众赫睡。
于是,刘众赫来了。
手指上还残余些许带着热意的咖啡香,就这么滑到金独子的嘴角。粗糙的指腹向下摸去,解开他上衣的扣子,还有随意系着的裤带。手掌并不温柔地来回抚摸白皙的腹部,在微痒的触碰下,一抽一抽的,肚脐眼都眨着眼睛。
“我来。”金独子哑着嗓子去够刘众赫的裤腰,却被一把拦住。
拍拍他的手腕,刘众赫脱下不合身的睡衣,饱满宽厚的身材在人造灯光下流动着精致的色泽,像是涂了蜜烤过的吐司,垂涎欲滴。还来不及咽口水,那道咖啡味的声音凑到金独子的下面。
刘众赫深邃的双眼一直都紧盯着金独子的,把信息素也缠了上去。他的手指拉开金独子印满了白鼬图案的睡裤,指下的皮肤微微一颤,直接连着内裤一起扯下来。
“我来。”
呵在敏感位置的吐息抢走了金独子的台词,报复似的轻哼一声,用腿弯勾住了刘众赫的脖颈,搭在他发烫的肩膀上,示意他动作快点。
刘众赫掏出金独子的阴茎,套弄了两下,发红发胀的柱状体因为身体无法自控的兴奋而完全勃起,散发着沐浴后清爽的味道。
刘众赫:“……”
金独子:“怎么了?”
刘众赫握住,比划着粗度和露出的长度,评价道:“还挺大。”
“因为我是Omega就得很小吗?”金独子哭笑不得地反问,腿上用力夹了他一下,挺翘的鼻尖撞在龟头上,“能不能不要有这种歧视?Alpha刘众赫先生?”
原本令人厌恶的称呼,因为金独子的语气莫名带着将性征踩在脚下的味道,于调情中有着别样的风味。
刘众赫一口将与鼻尖轻吻的部位含入,剩余的部分则是牢牢握在掌中。他用口腔套弄着饱满的头部,口水混着流出的体液,把那里舔得亮晶晶的,这才稍微松开手指,和着抚弄茎身。
“呼啊、嗯——”金独子发出舒服的呻吟,后穴瑟瑟发抖。他稍微歪着脑袋,寻找重力的支撑,最终发现刘众赫才是最稳固的基点。
“呵啊、”将金独子的性器整根纳入口中,摩擦着上膛顶到嗓子,刘众赫发出不适的咕哝声,可是他没有停下,而是皱着眉开始动舌头。
金独子哈啊哈啊地喘息,环在他脖子上的腿收紧、再收紧,另一只脚不安分地前后滑动,不时勾起脚尖。
被死死压在下体的刘众赫调整着呼吸的位置,喉咙一吸一吸地动,勾动着冠状沟的敏感带,让金独子被刺激得直接缴械。他发出几声短促的叫声,回过神来只有下面的阴囊还有点热乎乎的,再看刘众赫,含着还塞在嘴里的性器官,就着精液又吞吐起来。
“等一下、——”金独子想要伸手推他,可是突然被吐出来的肉棒触及空气,又是颤抖着让他失神。
然后,又是整根放入口中,自上至下随着身体的惯性套弄。浓稠的白色液体几乎都随着刘众赫完全放松的动作而流了出来,包裹住金独子的,更加顺滑。
炙热的口腔不时因为太过用力的吸吮发出噗啾的响声,每每此时,金独子都会觉得下面一紧,腿也不自觉地轻弹一下。
等到射精后软化的茎身又有了抬头的趋势,刘众赫才放过他,用手背抹去满嘴的淋漓。
抓住还架在自己肩膀上的腿,刘众赫略微起身,将金独子的双腿都向胸口那一侧压去,屁股高高抬起,把住打开的大腿根部,暴露出整个下体。
这是金独子很不喜欢的姿势之一。因为那种完全被压制,似乎可以任人摆布,满是破绽的姿势让他没有任何安全感。当然,也有无法避而不见的羞耻心。
可是发情期会帮他麻痹这部分神经。不知不觉,已经提升了几个浓度的信息素在他们之间环绕,高歌着尽情放纵的曲调。原本清澈安静的味道沸腾,湿热的香甜黏在皮肤上甩也甩不掉,和汗液相融。
金独子的穴口因为姿势的关系,连细腻的褶皱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和着呼吸不匀的瑟缩,让带着一点浓稠质感的体液湿软地涌出,滑落。
刘众赫的眸色渐深,先是舌头轻轻一舔。
“——、”
分泌出的体液被他的热量融化,落荒而逃般地溢出更多。然后,便是用整个嘴巴包裹上去。
“哈啊、刘众赫……”你他妈在哪儿学的?
金独子根本无力抵抗,越是吸入刘众赫厚重的信息素,脑子就更加混乱。
刘众赫的唇在穴口和会阴的嫩肉处摩擦,细腻而光滑,蹭满了清甜的液体。不时,他又厚又大的舌头随着那湿滑顺利地启入金独子的体内,在浅浅的位置勾弄、抽插。
不过片刻,金独子的信息素倏地变浓,刘众赫像是接到了什么信号,腾出一只手帮他撸动翘起的性器。套弄的水声,吸吮的水声,同时在耳边荡开涟漪。
有什么扩散开来的感觉一路从下体传递到胸口,再抵达头顶。意识还算清醒,却已经被快感捕获。金独子的喉咙中溢出间或的呻吟,他挺动着悬空的腰干,屁股不时缩紧。然后,他的一只手摸上乳首,手掌揉搓,手指捻动,有细微的疼从里面跳出。
“刘众赫……舒服、……”
金独子呢喃出这句话,便软软地射精了。腰际痉挛,精液洒落在身上,还有些掉在脸上,更多的快感全都来自后穴。一阵阵发烫,渴望着比舌头更深、更硬的触感。
在被欲望戏弄的空隙,突然又想到了分化那天早上的湿纸巾。金独子觉得,那张干涸的湿纸巾,在一点点被什么浸润,然后盈满了融化的雪水。湿湿的,软软的,凉凉的,带着清冽沉静的香气。正如他此刻,被刘众赫浸透了。
刘众赫放平金独子的身体,让他在沙发上舒服地躺好。注视那张落满了融雪般的脸,用滚烫的手指一点点抹去。他们的肌肤有一样的温度,都仿佛能直接触及心跳。
“醒醒,金独子。”刘众赫轻声叫他,拍拍那张快要睡过去的脸,咔咔掰开两个安全套。
金独子一下子醒了,撑起身子问他:“怎么一次要用两个?”
“一个是给你的。”说着,刘众赫把其中一个帮金独子套好,让他翻过身去趴在沙发上,自己也迅速单手戴好,直接从后插了进去,“不然磨得疼吧。呼呃、”
悠长插入的感觉令呼吸暂停了一瞬,接下来便是安心的接纳感。对,就是这个,这才对了。
金独子趴在沙发上,乳头蹭在平日觉得很舒适的布料上,依旧觉得有些疼。下面因为戴了套子,随着抽插的动作压来压去,感受都还好。于是略微用手臂撑起身子,下塌的腰,紧并的腿,把体内的火热吃得更紧。
“哈啊——”刘众赫发出长长的喘息声,信息素又多放了些出来。
他半骑在金独子身上,一双大手掐住眼前的腰。然后在紧紧包裹住他的紧致穴壁内,一下下完整地抽插。将阴茎拉到只余下龟头,再狠狠插入;抽搐的时候迅速,进入的时候缓慢,等金独子才适应这样的节奏,就又变了路数。
“啊、啊、嗯啊、”
被顶撞得根本止不住的短促叫声与肉体拍打的声音一致,刘众赫的髂骨一次次敲在金独子的臀部,随着力道变大、次数增加,渐渐染上浅浅的绯红,还有些疼,像是被打了屁股一样。
我妈都没打过我屁股。金独子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句话。
两个人的叫床声不大,却谁都没有停下,随着各自的节奏喘息。快感的攀升来得很急,刘众赫的抽插逐渐开始加速,双手也不再停留于金独子的腰部,而是开始到处乱摸。去他的后背,他的耳朵,他的大腿,掰开臀肉中吞吐着性器的肉穴。
体液和润滑液因为快速的摩擦,逐渐泛白,在穴口的一圈堆积成海浪的浮沫。刘众赫突然想到了刚刚金独子被他自己的精液挂在脸上的模样,下腹突然兴奋地跳动起来。
他高高仰起头,喉咙间咕哝出野兽般的低吼,像是要咬住金独子脖子似的狂欲。同时,那声音席卷着信息素拍了过来,雪崩般的积雪倾落,把呼吸都深深埋住。
金独子只觉得自己射出的一股被什么紧紧兜住,还没有伴随着快感的余韵继续,就被猛地翻过身来。本来还不觉得硕大到过分的性器突然撞到眼前,热乎乎的体积吓了他一跳,只见那张开的小孔瑟缩,一股浓郁的精液就喷到了脸上。
金独子:“?”
又灼热又微凉的液体拍过来,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股打在脸上。他是被抽了个耳光吗?不,两个吗?然后眼睛也被袭击,这才感觉到满脸都是黏糊糊的,已经流到了嘴上,顺着唇缝往里面钻。
金独子勉强睁开避开了攻击的眼睛,看到刘众赫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脸颊和耳朵有些泛红。而他的信息素,兴奋到难以言喻。
张开嘴,味道都很熟悉的精液进了嘴里,金独子用两根手指掏出来一些,拉出透明的长丝,免得话都说不出。然后挂着一脸浊白笑问道:“满意了?”
没有用言语回答,刘众赫帮他一起把脸上的液体擦掉,头发上的实在没办法,只能一会儿再去洗掉。金独子摘下自己的套子,然后,正要打结的动作突然一转,一脸恶作剧的表情,将自己的精液甩到了刘众赫脸上。
刘众赫明显呆住了。
金独子哈哈大笑。
他们就像刚经历了一场奶油大战,打的难舍难分,不分伯仲。然后,刘众赫攻击似的吻咬了下来,他们混合着彼此欲望相似的味道,交换着依旧浓郁的信息素,说着只有他们知晓的悄悄话。
比起金独子,其实刘众赫才是变得更加依赖信息素所给予信号的那个人。因为这令人安心的味道,也是金独子给自己的线索。他们都不用明确地从对方口中确认什么,就已经成为了特殊的意义。
他们的信息素蒙上了彼此像是融化的雪的味道,不再陌生。
易感期结束的早晨,刘众赫在明显两个人睡过的床铺上醒来,闻到的便是这种味道。和自己的信息素很相似,却又有点不同。最奇妙的是,这种味道竟然还来自另一个人身上。
他带着这条线索,从早到晚用一切时间阅读,掌握了目前的情况。并且在自己的备忘录中,拼凑出了那个叫金独子的男人。当那些记忆以演绎的形式落在自己的脑海中,他开始好奇,另一位主人公是什么样子?
吃过晚餐,刘众赫给自己倒了杯红酒。正要摇晃红酒杯,滴滴滴滴——密码锁打开,一个全身蔓布着剔透的红色,像颗苹果糖似的男人晃了进来。
原来就是这样。刘众赫一眼就认出了他,看起来喝多了。酒量不好,这点也对得上。
最重要的是,他那股苏打水一般的味道,实在是太过清晰的锚点,稳稳地钉在脑中。自己的信息素味道也混在里面,让气泡的清爽感更甚。
金独子没有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自然地挪到刘众赫身边,拿过他的红酒杯就准备一饮而尽。
刘众赫急忙把酒杯迂回来:“金独子你喝多了。”
酒劲儿上头的金独子突然大喊一声:“那群什么都不懂的家伙!凭什么这么说我们家演员!”
刘众赫见状,停下动作,把酒杯还给金独子,开始拿手机录像。
镜头中的金独子喝了一大口葡萄酒,用超大的声音嗷嗷骂了一顿屏幕那边的黑子。刘众赫也算是听明白了,这是在参与舆情管理的时候替自己抱不平。
把剩下的半杯喝完,金独子一屁股坐下来,嘟囔道:“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我们家演员?”
稳稳运镜的刘众赫也坐了下来,靠着沙发继续录像,有些好笑地问:“那你呢?金独子,你喜欢你们家演员吗。”
金独子手里还举着只余下一点残汁的高脚杯,瞥了刘众赫一眼,突然携着愉悦的信息素味道凑了过来。
他散发出苹果切开时那种湿润的芳香,冲着刘众赫笑了:“你不就是我们家演员?”
然后,一口咬在了刘众赫脸上,留下葡萄酒味的口水和牙印。
满满将金独子揽在怀中,接住他因醉过去而松开的高脚杯,轻轻置于身边的玻璃茶几。刘众赫维持着怀抱他的姿势,带着脸上细微的甜味痛觉,又看了几遍刚刚录下的视频。
信息素有些难以控制,明明是才结束易感期,却又因为这股熟悉的味道而躁动。浓郁的气息也让金独子有所反应,似乎不太满意被打扰了睡眠,脑袋在他怀里换了个方向枕着,脸颊挤在胸口上。
刘众赫想,一会儿还是去解决一下吧。不过在那之前,要把现在发生的记录下来,并且标注上录像。
漫不经心地回顾之前的记录,名为金独子的文件夹里塞满了五颜六色的内容。
每次易感期结束后,他都要通过这些内容“想起”关于金独子的一切。奇妙的是,本以为很遥远的感情,稍一呼唤就奔涌而来,让他几乎忘记自己仍旧有记忆障碍。
每一个刘众赫都会爱上金独子。不是希望,而是现实。
在对金独子的感情里,刘众赫的人生从未停滞,就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不过,他依旧希望。在下一次易感期之后,他还能记得金独子,不是通过阅读。
15.
一个寻常的工作日下午,之前延期的电影通过公司正式发来邀约。
SGF作为主要投资方,影片公开后就引起小范围的讨论,更多反馈则是好奇SGF是什么组织、电影会不会变成慈善公益片。
女主角的人选最终敲定为刘尚雅,她表示作为SGF的形象大使,选择进入演艺圈其实也是为了扩大宣传SGF的理念,这次出演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刘尚雅还表示,自己的片酬会全部捐赠给SGF基金会。刘众赫和公司商议过后,也做了同样的决定。
之后,刘众赫的档期就被填满了。除了正常的前期会议、剧本围读、定妆宣传,因为涉及到海外拍摄,勘景和剧组人员的调度都进行了多方协调。
初春前最寒冷的冬日尾巴,《同一片天空下》正式开始拍摄。
影片的定位是爱情片。出身阶级截然不同的男女主角,因平等义务教育的时代口号,学生时代是同一所公立学校的同级生。意外得知彼此都怀有成为记者的梦想,让他们有了共同话题,成为朋友后的靠近,也孕育了青春花苞的情愫。毕业后,女主角赴海外留学,而男主角因为父亲的家庭暴力,经历了打工、成年、兵役,晚了几年才有机会重新考虑学业问题。即使如此,他们也没有断了联系,他们谈论着梦想与理想,没有因为男主角隐藏的现实而折损。几年后,男主角进入电视台成为一名基层记者。同年,女主角留学的国家卷入战争,已经有工作经验的她毅然成为战地记者。在与国内连线时,竟然就是男主角接线,这是他们毕业后第一次再见。
战争没有随着时间而结束,在一次恐怖袭击中女主角为了救人而受伤,腿落下了残疾,不能继续在前线报道的她以笔为刃继续战斗。接替她与受伤同事的记者团队中,就有男主角。他们在同一个国家两年,却没有见过一次面,只是偶尔通过电话或消息知道他们还在同一片土地。年历匆匆翻过,战争结束后,男主角回到国内,而女主角在建议下去往另一个国家进行治疗,这一年,他们都已经人过中年。男主角离开前,给女主角留了一封信——我们会在同一片天空下重逢——这是毕业的时候,女主角曾留给男主角的鼓励。
然而,一场战争的结束却是全球性躁动的开始,不幸的连锁顷刻蔓延。女主角成为了职业撰稿人,关注呼吁和平,她辗转于各个国家旅居,将人们希望的平凡幸福以文字的形式记录下来。男主角也已经转为幕后把握着媒体应有的敏感度,敏锐勇敢地敲定内容和方向。他们依旧保持着联系,关注着对方在自己的领域中又做了什么。
那场战争距今已过去三十年,不到半个世纪的光阴,却已经是许多人的一辈子。女主角在仁川国际机场落地,再次踏上母国的土地,从她离开算起已经过去了五十年。她步伐稳健,仔细看来却还是有些不自然。然后,她在接机大厅一眼就看到了男主角,他们终于在这片天空下重逢。
金独子看完剧本,觉得如果放在以前,可能会觉得有些奇怪。可是现在,他好像能够理解有些爱情的形式,本身就是一种等待。等到的那一刻,就会觉得过程都有意义。
刘众赫在给角色小传、对台词的时候,金独子还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童年,和男主角的遭遇很像,只是他明显要更幸运。那些几乎忘记的经历,已经无法再伤害他。反倒是刘众赫,那几天抱他的力量很重,抚摸却温柔了不少,搞得金独子一直揉他脑袋说没事。
国内的戏份基本集中在校园时期,拍摄地定在了放假中的高校。因为影片中会植入许多SGF的宣传,所以正在积极推广的救助牌也随处可见。
金独子在片场穿行,看到穿着学生制服的群众演员还有工作人员都随身携带救助牌,恍惚间觉得好像真的有这样一个世界。而他车钥匙上的,被帮助过、也准备帮助人的证明,正温暖地存在于其中一角。
正在拍摄的是男主角和女主角第一次对手戏。因为迟到而从后门翻墙跃入的男主角,和正在给花圃浇水的女主角。非常简单的戏,要求是演出学生青春略显稚嫩的状态。
刘众赫长相偏成熟,最开始试了几次造型都显得不太像高中生,虽然金独子后来看到他的高中照片真的就长这个样子没变过,连声音都是,但是毕竟是影视作品。最后,刘众赫稍微留长了一点头发,刘海放下来遮住他标志性的浓眉,校服也偏大,显得气质比较松弛,像个小孩。
他还特意调整了声线,稍微用了点鼻子说话,声调提高又不会显得太细太亮,有点慵懒的少年感。金独子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就疯了,脱口就是:操,好可爱。
“CUT!”
听到结束的信号,金独子化作一道光影射了出去。第一时间把大衣给穿着单薄的刘众赫披上,回到休息区,拿出暖宝宝啪啪啪在他身上贴了好几个,之后用自己事先暖过的手帮他焐脸和耳朵。
正在这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伴随着杏仁松香从背后传来。
“独子先生。”
金独子:“刘尚雅小姐。”
刘众赫:“……”
刘尚雅也穿着毛茸茸的长大衣,看起来很暖和,脚步停在刘众赫的休息区外。她冲着刘众赫微笑示意,和走过来的金独子的聊了起来。
“之前剧本围读的时候只打了招呼,没能和你多说说话,今天终于在片场遇见了。”
“我本来想晚点再去和你打招呼。”金独子的声音含着自然的笑意,信息素的味道很放松,“毕竟你可能会趁着休息在读村上春树、雷德蒙·卡佛或者韩江?”
刘尚雅笑:“我确实带了书来,不过是韩秀英小姐的作品。”
金独子惊讶:“已经出版了吗?我怎么没收到快……”及时闭嘴,快递好像是寄到刘众赫家还没有拆。
同时,一阵干爽的香味伴着冷空气传来。大型动物小心翼翼地在雪原留下足迹,完美掩盖住他的好奇,他的不满。
刘众赫挤了过来:“你们认识?”
金独子十分郑重地介绍刘尚雅,有点惊讶:“我没说过吗?我们之前是同事。”
刘众赫一惊。
金独子:“而且经纪人的工作也是刘尚雅小姐介绍的。”
刘众赫再一惊。
自己从来没有好奇过金独子过去的工作、又为什么会成为经纪人这件事,比忘记将这些记录下来更让人受挫。他面冲着一直微笑的刘尚雅,意外地语气都更柔和了。
三个人凑在一起,就像在开秘密碰头会议的小兔子团成一个圈,交换珍藏的胡萝卜。有些不可思议的组合引起了负责拍摄花絮的摄影师注意,他们举着摄影机过来,说不必在意。
自然的交谈中已经斟酌了内容的选择,聊的基本都是以金独子为接点的话题。金独子的过去啊,刘尚雅从职场到演艺圈的跨度啊,又说到刘众赫对于表演的认真态度,接近生活的谈论自然地进行,直到摄影师比了个OK。
当天的工作结束后,金独子和刘众赫先后上了车。
刘众赫:“金独子。”
金独子回过身看他:“嗯?”
只觉得脖子上一热,是刘众赫啃了一口。不仅如此,他还仔细地留下了适量的信息素,让金独子闻起来是他的味道。
“你干什么?”金独子捂着脖子悄声道,警戒地看了看四周。
“下次也给我看看你以前的照片。”刘众赫所问非所答,靠回座椅,拿出mini平板开始打游戏。
嘴唇留下的温度很快就散了,可金独子还是觉得烫了很久。刘众赫像是要把他也事无巨细地留下来似的,他们不时交换着没有对方登场的远远近近,好像就这么加入了彼此的故事。
正式拍摄推进得十分顺利,很快就完成了国内的部分。而主要的拍摄在海外,尤其关于战争的场景很多,也需要时间协调。隔了一个多月后,剧组浩浩荡荡抵达海外的拍摄地,再次开机。
期间,刘众赫又度过了一次易感期。遗憾的是他的记忆障碍依旧存在,可是金独子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曾经觉得刘众赫的演技在稳定的同时,有一种说不上原因的停滞。后来知道了刘众赫的经历,也交流过之后,金独子理解了这份停滞来自断点。
就像一张纸被撕成两半,重新贴上,撕开的部分也是不齐的,可能会留下许多细小的缝隙。为了能让它更结实,最好是稍微交叠着再粘合。可是,纸张就会比原本要短上一截。
刘众赫也是如此。当他从角色中脱出,就很难再去继续那段人生。为了完成应有的轨迹,他就像对待自己那样,根据记录的感觉去再次塑造,演绎自己所演绎的角色。平稳的飞行就这样让他在原地绕圈,无法进入陌生的景色。
可是这一次,刘众赫选择即使不记得,也要向前飞。因为他知道了飞行的目的,不是逃离,而是寻找。所以他的角色,也在那段人生中奔跑了起来,带着他一起前进。
因为涉及到大量战争的场景,无论是恶劣的环境还是高强度的日程安排,都是对精力的考验,拍摄过程得说是辛苦。金独子偶尔在椅子上睡着了,醒来会发现刘众赫还别着小夜灯在看剧本。刘尚雅大量的戏份都需要模拟腿伤,休息的时候也是维持着“包扎”不能随便移动,有时候等待拍摄也是硬挺挺地坚持很久。
两个多月的拍摄中,金独子经常混进花絮内容。据说是因为上一次他们三个一起的花絮在媒体账号公开后得到了不错的反馈,那之后摄影就喜欢盯着他们拍。加上金独子是刘众赫这几年来任职最久的经纪人,一些粉丝也都对他熟悉起来,表达出爱屋及乌的好感。
直到《同一片天空下》顺利杀青,回国的飞机降落在仁川国际机场,金独子还有些难以置信竟然真的结束了,总觉得明天还得一大早就起来送刘众赫去片场。
调整了几天时差,金独子这才彻底回归原本的生活节奏,重新投身工作当中。在等待影片后期制作期间,他每天都很期待正式上映那一天。
就这么日复一日地翘首以盼,终于,片方同步过来了上映宣传的行程。上映宣传是非常重要的环节,除了试映会、首映会、路演,还有大量的采访和宣传节目,官方的媒体账号也在持续公开更多预告片、片花和幕后花絮。
这还是金独子第一次跟这么高强度的行程,经常在车上睡一会儿就得移动到下一地点。不由得更加佩服主创人员们每一场都能精神饱满地进行舞台问好,还要保持思维敏捷好面对记者各种突然的问题。
金独子经常两个营养液一起往嘴里灌,跟在刘众赫身边不敢有一丝怠慢,遇见红灯的时候都会在方向盘上趴一会儿。每当这时,刘众赫的信息素都会安静地环绕在他身旁,帮他把电量充满。
把满满当当的日程划上一个个对勾,等到电影正式上映,已经临近年末。
影院张贴了巨幅海报进行宣传,还专门设立了屏幕循环播放预告片和演员的采访节目。全国大大小小的影院还有SGF的志愿者负责免费派发救助牌,希望更多人被帮助,并且用这份善意去帮助别人。
年末的前一天晚上,金独子用手机、平板和电脑三开刷新影评和对演员的评价。除了试映会和首映会,他还没来得及走进电影院。
影评大多数都维持了好评,不过也有一部分差评集中在对于爱情的阐述有所怀疑,包括对阶级与和平部分的表达,被认为刻意上升价值。刘众赫和刘尚雅则是都在演技方面获得了非常高的评价,两个人的社交账号粉丝激增,既往视频的播放、点赞也一路高升,好几次冲上热搜词条。
刘众赫的老粉更是感动不已,认为他会通过这部影片拿到最佳男主演。因为他的演技有了非常自然的进化,模糊了演绎的界限,使观众对于角色的存在更加信服、理解与接受。
不过金独子现在可没时间参与其中,他看了眼手机时间,小心翼翼地进入刘众赫的卧室。门一打开,扑面的信息素就涌了过来。比平时更加湿热,水煮沸了一般的热浪。
金独子把退烧药化在水里,喂刘众赫服下。然后又换了毛巾,帮他擦拭被子下面赤裸的、烫得不敢触碰的身躯。
刘众赫两天前突然发起了高烧,诊断是信息素波动导致的。金独子疑惑,现在又不是易感期或者发情期,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种情况。遵循医嘱8小时一次服用了针对信息素波动的退烧药,白天的时候刘众赫还能下床,和他说几句话,结果晚上又倒下了。
连着熬了两天,可能是因为担心的缘故,金独子感到比工作最忙的时候还要累。他爬上床,紧贴着刘众赫侧躺下。被子下面的身体烫得让空气都在发抖,从没有露出过这种病态的英俊面孔蹙着眉紧闭双眼,不时吐出的呼吸声也是灼热,发出似乎不太舒服的呻吟。
金独子的手从被子下面探进去,握住那只无力回握的手,希望自己的温度能带给他些许慰藉。缓缓阖上眼眸,金独子释放着自己的信息素,让它们一次次浇在这不灭的火焰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有熟悉的信息素味道飘了过来,一如第一次嗅闻时的干爽沉静,把他拉进冬日里一整片连绵的树林。
这一次,没有隔开黑雪松的距离感,金独子感觉自己就躺在这林木之间,枕着厚厚的积雪,陷入其中,把冒着泡的苏打水咕噜咕噜倒进去,被柔软地包裹,温暖异常。
“金独子。”
听到刘众赫遥远的声音,金独子的第一反应是他退烧了。潜意识也接到了这个信号,安心地坠入梦乡。睡了很久,感觉到有人在摇晃自己。
金独子睡眼蒙眬:“干嘛……”
刘众赫的模样逆在小夜灯的光晕中,电子表上的数字显示还在夜里。可是刘众赫已经开始帮金独子换衣服,然后一路连抱带拽地塞进了副驾驶。车已经发动了有一会儿,座椅加热开着,洋溢着温暖。
外面还黑得寂寥,金独子本能地系好安全带,一扭身又睡着了。薄毯子盖在身上,平稳地驾驶了很久,金独子就这么在半梦半醒间,直到清晨的阳光换下黑夜,浅浅的金色打透成闭着眼也能看到的红。
刘众赫从车上下来,迎着晨风望向远方自海平线升起的太阳,照亮逐渐清澈的天空。发丝被吹拂着,浓郁的阳光为他的轮廓镀上色彩。他能够闻到自己的信息素有了些许变化,并且丝丝缕缕,都只冲着一个方向飘散。
刘众赫突然想,会不会在很久以前,比如上学的时候。也许当时他们都在上课,在笔记本上涂鸦,又或者才睡醒。然后,突然看到过类似这样的天空。
他们早就在同一片天空下了。所以相遇也变成了重逢。
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阳光便不留情地洒了进来。还在梦里的金独子略一皱眉,动弹着想用毯子蒙上脸。
刘众赫先一步把住金独子的脑袋,深深地吻了上去,带着清晨特有的、被暖阳晒过的气息。
金独子哼哼着,勉强睁开半只眼,看到是刘众赫。一缕映落的光从他们亲吻空隙照了进来,滋养着那似乎也被晒透了的熟悉的木质香。再闭上眼,他还能睡一会儿。
不过,原来太阳是刘众赫的味道啊。
16.
新的一年,刘众赫接到的第一个代言邀请,就让公司和金独子、甚至刘众赫本人都陷入了沉默。
金独子:“你用过吗?”
刘众赫摇摇头:“没有。”
金独子:“……真的没有?”
刘众赫:“……”
因为对方拿出的企划方案确实是详尽诚恳,也加上实在是太好奇为什么会选择刘众赫。于是金独子确认好最近的行程,敲会了定议时间,准备当面商讨。
地点就定在公司的长桌会议室,恰好是金独子当时面试的那一间。当时他坐在这里,准备成为刘众赫的经纪人。现在的他则是作为刘众赫的经纪人,坐在这里。
“那么,我们想要请问一下。”金独子拿着企划书又看了一眼,再次确认没有看错,“为什么会发来口红代言的邀请呢?”
没错,口红代言。
即便在当前社会,第二性征的划分已经成为主流,大众的刻板印象也随此分类转移。然而,日常中男性使用口红依旧是相对小众的。更不要说是男性Alpha,与普遍印象存在过大的差值。
刘众赫本身没有用过口红,更无法保证代言后就会使用,这有悖于商品和消费者的信任关系。如果草率接下代言,可能会引起固定用户群体的不满。
金独子也对这个化妆品牌做了摸底。母公司是一家颇具规模的香氛品牌,以天然无害的原料作为主要卖点,价格不菲,走中高端市场。前些年做了设计革新,推出全新的时尚轻量路线,瞬间在年轻人市场口碑大爆。
现在的化妆品牌就是当时的负责人做起的,同样瞄准了年轻态市场。目前拥有的产品线并不多,根据企划书所说,她们非常重视这一次口红的推出。
品牌方当然十分理解这边会有的疑虑,所以才想当面传达她们选择刘众赫的理由。
对于品牌而言,年轻的生命力也意味着多样。有母公司背书,原材料的安全性和质量保障自然不必多言。因此希望代言人不仅能代表使用者加强对品牌信任,也能代表消费者的消费动力、渴望消费的目标。
她们会根据未来口红的包装焕新、全新色号,准备多位跨度代言人,并且平均覆盖Alpha、Beta和Omega艺人。通过多元性征、多元领域艺人的表现,让代言人承担使用用户和粉丝群体的更多消费欲望。
作为首批披露的代言人,她们很快就确定了Beta和Omega的人选,唯独Alpha迟迟未定。在她们心中,Alpha拥有世俗眼光凝视下的优越性。这种优越性在大众的印象中,是一种不容挑战的特权。它可以有差异,却不能动摇属性的根本。为了维护这种认知,却又期待看到安全范围内的反差,大众表现出了一种对Alpha的盲目崇拜与矛盾期待。
也是在看过刘众赫出演的网络短剧后,她们才真正注意到刘众赫这名Alpha。在经过更多的考察后,认为刘众赫身上Alpha的特质很独特,符合那种强大又不野蛮的印象。另外就是《同一片天空下》的上映,他对于多元性征的支持,也是评估的友好加分项。
基于这一理念,他们又仔细地交流了一段时间。品牌方那边同时表示,这条线的化妆品会永久性将部分收益捐献给SGF慈善基金会,每年在官网进行公示。
其中,品牌方还提到了一个词——识别。她说,希望刘众赫演员不要认为自己是被选中的,而是他既往走到现在的每一步,让她们找到了他。
金独子看刘众赫眼神略向下若有所思的模样,看得出他也有尝试的意愿。从Alpha中被识别出的刘众赫,听起来多么动听。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现在就答应,还是说再约下一次。
刘众赫:“金独子,你出去一下。”
金独子:“?”
虽然不明所以,金独子还是对品牌方笑笑,然后离开了会议室。门一带上,他就立马趴在门板上,可惜什么都听不见。
片刻后,刘众赫和心满意足的品牌方一起出来。
金独子:“要接吗?”
刘众赫:“嗯,接。”
确认接下口红的代言之后,很快就开始进行推进。为刘众赫准备的几套衣服无一例外都是真空档,看来她们很了解刘众赫的魅力不光在脸上,也在身上。
拍摄当天,刘众赫穿着休闲黑色西装,只系下面两颗扣子。露出的白色胸膛沟壑分明,膨胀出健美的轮廓。项链试了几条,最终选择的是简约的黑色颈圈——挂在上面的银色圆环发出冰冷的金属色泽,绑在圆环上的两条细带,以此为中心向身体两侧延伸,掩没在西装的边线。一向自然打理的微卷发丝在造型师的精心布置下,透露出比平时多了几分性感的凌乱。
往刘众赫的胸肌和锁骨上刷了亮片高光,金独子扒拉一下他项圈上的圆环,带动延至背部的绑带,感觉拉扯到轻微的阻力:“去吧,刘众赫。”
刘众赫狠狠瞪了他一眼,把自己的信息素缠了一些过去。然后走到镜头前,根据摄影师的指示开始摆出不同的姿势与动作。
拍了几组之后,只见品牌方和摄影师沟通片刻,似乎又在询问刘众赫的意见后。
金独子离得太远听不到说了什么,就看到刘众赫点了点头,正想着自己用不用过去,就看到化妆师拿着代言的口红凑近,比划了几下,非常迅速地往刘众赫唇边划下了一道口红印。
偏酒红色的色号不是明艳的亮红色,更加成熟有韵味,因为刘众赫白皙皮肤和浅淡唇色的衬托,倒是显得非常夺目。
金独子觉得心口一跳。唇边挂着一道红印的刘众赫,正认真地听着接下来想要的拍摄风格,不时点头,发丝微颤,有种在床上最疯狂的时刻都未曾有过的性感。
然后,刘众赫在指导下,躺到地板上继续进行拍摄。身体相对放松,呈现出自然又好看的姿势,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眼神,释放自己的魅力。
坐起身,等待着下一个指令的空隙,刘众赫的余光注意到正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人影,直直看向金独子。他们的信息素释出一缕不易察觉的气息,绕开正在忙碌的每一道身影,短暂地纠缠在一起,融化于呼吸中。
金独子轻咳一声,打破带薪的暧昧时间。刘众赫收回目光,嘴边是压不住的微弱笑意。
倏地,仿佛看到镜头安静地冲自己扬起,几乎是本能地望了过去。在刘众赫掌控的茫茫雪林间,捕捉到了瞄准自己的枪口、却也被他盯上的猎物。
咔嚓咔嚓咔嚓。
金独子微微张开嘴,还被那一眼震撼得回不过神来。
他觉得身体有些发痒,有些发烫,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念想,让他几乎以为自己的发情期紊乱了。心脏怦怦直跳,感受到了不被身体属性驯服的,关于爱的反应。
三台连成一排的监视器上显示着同一张照片,是摄影师、品牌方和宣发跟场这边分别选出的最终候选。不过看到一模一样的选择,大家和气一团地笑了。
“出A-cut了。”
金独子生日当天,他的手机闹铃很早就响了。虽然有点睁不开眼,但他还是扛着困意爬了起来。
刚离开床三秒,他就折返回来,冲正抱着枕头趴着睡觉的刘众赫脑门亲了一口,还拍了一下被子下面的翘臀,这才进浴室刷牙洗澡。
上车之后,金独子先拿出手机,回复一向都最早抵达的生日祝福。然后,心满意足地开始了今天的个人行程。
街上情人节的氛围还没散去,到处都有甜蜜的余韵。到地铁站附近,金独子特意将车停在较远的位置,戴上帽子和口罩以免被认出来。
等来到大屏广告的地铁通道,已经有不少粉丝在排队了。虽然人不少,但是井然有序,拍照之后都会立马离开,让后面的人可以快点排到,以免影响正常行人通过。
站在队伍中,金独子一看到那张今天正式公开的口红代言的宣传照,过速的血流让心跳的节奏一下子又被拉回了拍摄那一天。
刘众赫看向镜头的那一眼。最先映入视觉中心的,便是唇际那一抹红。
随着那一点扩散开来,豹子一般锐利的双眼咬得死死的,柔和的侵略性弥漫在空气中。可同时,微张的唇和凌乱的发丝又搅乱了肃杀的寒气,徒增一抹冷香的旖旎。
视线继续向下,脖子上闪着光的项圈,轻擦亮片的胸肌和锁骨,包裹住身体又仿佛能随时拆开的西装外套。
你爱上的——Pheromone
LED屏幕上的手写字体,就像是用口红随手写下的一句话。也是本款口红——费洛蒙(Pheromone)系列——的核心理念。
强调了主体的选择,让你爱上的“就是你的信息素”,同时也是“属于你的信息素”。
直撞信息素的秀色可餐就这么放大了数倍,如同标语所说那样,仿佛将那千人千色的味道具象化于口红的浓彩之中,可以任意使用和涂抹。
既凝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也被每一个路过的人注视。会因为爱上而驻足,也可能会因为驻足而成为爱的契机。
金独子咽了口口水,真是害怕自己的鼻血流下来。
轮到他拍照的时候,金独子的手差点抖了,好在清晰的成像令人满意。然后,和许多粉丝一样,急忙赶往下一站大屏所在地。
来打卡的粉丝以年轻人为主,女性占比更多。男性也不少,所以金独子没有那么显眼。毕竟是刘众赫的经纪人,在花絮中也出现过,他还有点害怕自己会被认出来。
一路上,金独子发现电影的余热依旧未散,不少人身上都携带了SGF的救助牌。有的当作挂饰,有的当作手机链,挂在包上、拉链上,还有的改造成了更为显眼的样式。那些曾经很少见到的颜色,突然以熟悉的形式增加了。
普通车厢内,金独子能够闻到不属于自己的信息素味道。有Alpha也有Omega,一切都很和谐。他看到玻璃上自己的眼睛,和那时没什么不同,却又已经不同。如果是现在,也许会有更多人对自己伸出手吧。因为是现在,他也能对别人伸出手。
一直跑到中午,金独子不时回复着那些祝他生日快乐的消息,不客气地收下同事们作为礼物的礼品券。然后,早上只抽空吃了个鲫鱼烧的肚子开始叫了。准备在这里打完卡就先休息,顺便问问刘众赫在做什么,他们晚上还有出行的安排。
拍完照,就接到了刘众赫问他什么时候回的信息。同时还传来了几张照片,全是收件人为金独子的快递箱子。那都是送给世界上独一无二存在的礼物,饱含了独一无二的祝福。
刚准备回复,身边突然不止一个粉丝的声音说什么刘众赫恋情公开了。同时,手机上的娱乐新闻也跳出弹窗,折叠的缩略内容也是同样的关键字。
金独子对此类绯闻已经见怪不怪了,正熟练地准备把链接转发到群里让公司处理,就发现那些理应是谣言的内容,竟然也出现在了刘众赫个人的SNS平台与公司主页的最新消息动态,是刘众赫的手写信。
内容十分简单,只说了目前正与恋人以携手相伴余生为目的交往中。
金独子把熟悉的字迹来回看了几遍,都快要钻进手机屏幕里去了。
这好像,和他有关啊?
咔嚓。
End.
#刘众赫经纪人兼恋人打卡代言大屏被发现
#网友uri9158留言说这段恋情我早有预感
#刘众赫凭借最新电影作品拿下最佳男主演
#Extra
金独子生日的前一天,就是情人节。
去年这时候,金独子跟着刘众赫在剧组里,每个人都得到了一份小礼物——一枝玫瑰花和一份系了蝴蝶结丝带的巧克力。刘众赫就是那副学生打扮,盖着细密的刘海,一声不吭地将自己那份给了金独子。
也许在别人看来,这只是递给经纪人的普通行为。但金独子的心微微动容,因为他知道,这是只属于他们的公开关系。虽然现在能做的,只是在没人的地方交换巧克力口味的亲吻。
所以今年,刘众赫早早就安排好了情人节的行程,并将日程表同步给金独子。
看着那排布得满满当当的各种色块,金独子已经想好了要删除哪些。刘众赫要是做经纪人,那绝对能把艺人给累死。不过,他对看日出到底是有什么执念?不是跨年的时候刚去过了吗?
刘众赫:“那时候你睡着了。”
金独子:“……”
于是,他们凑在一起把那些太过紧密的安排删去大半,在保留看日出(重点符号)的基础上,选好了要去的地点,预约好了餐厅,并保留了一些弹性时间。
刘众赫经纪人不太满意:“这些太普通了。”
金独子不以为然:“可是我们从没约过会啊。普通也没什么不好的,我晚上还想早点回来。”
刘众赫疑惑:“早点回来做什么?”
金独子眼神飘忽:“就,做点我们两个人才能做的事?”
两个人突然都沉默了,不知道还要说什么。只留下味道开始有些相似的信息素无声碰撞,铺开弥漫着冷空气的香气。即使中间隔了好几个人的距离,却依旧紧紧交融在一起。
情人节当晚,他们趁夜出发,前往首尔的天空公园——被称为“离天空最近的地方”。这里要经过292级台阶才能抵达,也是少数能够看到太阳从城市建筑之间缓缓升起的观景点。从观景台放眼望去,首尔的景色尽收眼底,可以尽情俯瞰城市的天际线。是他们研究了好几个地方,最终敲定的选择。
金独子和刘众赫都裹着厚厚的大衣,戴着保暖的帽子,两个大毛球在吐出的白气之间等待着城市被点亮的瞬间。
当耀眼的橙金色自远方缓缓晕开天穹的黯淡,光芒将彼此都染成了艺术画一样的色彩,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好像稍微有点理解为什么刘众赫想要看日出了。仿佛一切都重启一般,离他们最近的大自然的馈赠,最寻常的奇迹。
鸡蛋黄一样的太阳就那样被烤至诱人的色泽,放出了天空的澄澈,也照亮了公园内漫无边际的枯黄色芒草。等到了秋天,紫芒草会换成白茫茫也毛茸茸的蓬松裙子,随着风摇曳生姿。在日光的照耀下,在夕阳的亲吻下,露出和现在截然不同的模样。
他还想要和刘众赫再一起看日出。人会在时间的冲刷中不断成为全新的自己,也会阶段性地改变一些想法和观念。可是,也许身边的人不会变。
“等秋天的时候我们再来吧。”金独子觉得心口暖洋洋的,提议道。
“嗯。”刘众赫点点头,就那样看着眼中映照着朝阳的金独子。
好像有一只蝴蝶,终于找到了栖息的花,可以合拢翅膀稍微休息一会儿了。
天将将亮起,他们去吃了一家老字号的早餐铺,这个时间还没什么人,只有汤锅的咕嘟咕嘟声音翻滚着。刘众赫的鼻子就是被这个味道引来的,和金独子坐在靠里的位置。
各种各样的小菜很快端了上来,渍藕片、腌萝卜、煎蛋卷、凉拌海带芽……清爽的小碟子铺满了桌,他们都认真地填饱肚子,一边吃着豆腐面和牛骨汤,一边交流着关于味觉的感想。刘众赫吃得满意,又加了一碗豆芽汤和一份韩式煎饼。
看到刘众赫一声不吭吃饭的样子,金独子竟然觉得有些可爱。虽然平时也经常会觉得可爱,但是今天格外的。
吃完之后,根据事先搜索规划的路线,上午的任务是把几个热门的情人节景点和顺路的必吃推荐都打一遍卡。
他们就像刚来首尔生活似的,跟着导航和地图一个个地方转,结果发现哪里都人山人海,根本看不到一点景色,入镜的都是陌生的脑袋。要么就是网上的照片修图痕迹严重,一个小板凳都能拍得有模有样,结果站在跟前都发现不了已经到了地方。
推荐的小吃也不尽人意,价格贵味道还一般,就只是拍起来好看。美食家刘众赫的脸越来越黑,打下一个个差评和近乎专业的评价。金独子还很紧张地总是东瞧西看,生怕刘众赫的出现引起轰动,完全不知道当事人巴不得人拍到。
一上午四处碰壁,身心俱疲,他们来到君幸食稍作休整。一坐下来,金独子就觉得放松了不少,几乎是浸在空气中的香味令人安心。这次他们换了一间包厢,室内的装饰画和乐器又不一样。还有烫着酒的红泥小炉,酒香馥郁迷人。
选了几道没有尝过的菜式,不变的明星还是武林鸡汤包子。刘众赫大快朵颐的模样,让金独子久违地想起第一次来到这里。
那时候的他们,谁都没有想过会成为现在的关系吧。都只是吐露出一点点的自我,在认同中稍微靠近,并为此欣喜。曾经淹没在欲望之中的感情,不知不觉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明亮,让小小的雪球都洒上淡淡的暖意,有一点点消融的迹象。
那种感受很奇妙。有什么坠落,稳稳地落在心田,再向外扩散成一圈圈涟漪。种满了秋日的紫芒草,毛茸茸的,让胸口一阵阵发痒。
类似的感受还出现过很多次,只是今天格外频繁。无论是看日出的时候,还是吃早饭的时候,甚至看他黑着脸对自己安排的行程不满的时候。一个朦胧的念头好像即将成形,差一点点就能看清了。
金独子:“在这里买衣服?”
刘众赫:“嗯。”
金独子看着金碧辉煌的专卖店内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衣服,还有几名笑脸盈盈的店员簇拥而来,瞬间就冷汗直流了。
刘众赫说要送给他情人节和生日礼物,金独子对此没那么在意,可实在拗不过坚持,最后就说干脆送自己一套正装。他只有毕业时买过一套西装,很久没穿过了,万一以后还有需要的场合呢。
可是金独子没想到,竟然这么大阵仗。
刘众赫往沙发上一坐,金独子一连换了好几身,上身效果都不错。每一套店员都会拿出销冠的架势口若悬河,一开始金独子还不太好意思,可是过了一会儿也就膨胀起来了,感觉回到了18岁自认为长得不赖的年纪——连刘众赫都会手指在腿上敲敲,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呢。
最后,金独子定了一套三件式西装,简约的设计低调不失质感,和金独子清淡的性格很搭,甚至衬托出些许清冷气质。刘众赫亲自选了一枚有十字星装饰的领带夹替他夹好,还在他脖颈间轻轻嗅闻。
金独子看向镜中的自己,还真是人靠衣装。
Alpha和Omega不是都以俊美为特征,自己就不能再好看点?不过仔细一看,坚持敷面膜还是有效果,皮肤现在看起来更加细嫩了。
难不成……我真的是个帅哥?金独子稍微拨开自己的刘海成三七分,还眯起眼睛模仿起谁,变着角度欣赏自己。
金独子:“我染个金发怎么样?”
刘众赫:“嗯,不错。”
金独子:“……你竟然没有嘲笑我?还夸我?”
刘众赫:“有打击你的必要吗?确实不错。”
金独子:“我很适合金发吧?”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出道正在镜头前比心。
刘众赫:“嗯,跟个猴儿似的。”
金独子:“?”
在金独子的建议下,刘众赫也买了一套长西装,衬出他极佳的身材比例。两个人站在一起,从镜中看彼此,都挺满意的。
原本准备就这样前往预约的空中餐厅,完成一天的行程。可谁曾想,情人节的交通堵塞太过厉害,他们在路上堵了很久,眼看着就要赶不上了。刘众赫正考虑要不要换成公共交通或者干脆用跑的,金独子提议干脆取消。
返回家中,换上居家服,刘众赫用现有的食材准备了烟熏三文鱼薄切和帕玛森奶酪火腿沙拉。主菜是香煎和牛,佐以奶油松露蘑菇汤。金独子则是负责把买回来的巧克力蛋糕摆盘,玫瑰花形状的小蛋糕簇拥成醇香的花束。
他们用高脚杯喝气泡酒,匆匆准备的晚餐已经足够丰盛,可是刘众赫俨然并不满意。直到收拾好餐具,他都闷闷不乐的。
“累死了——”
一天都在跑来跑去的金独子猛地扑到沙发上,小腿的酸胀这才翻涌上来,刘众赫过来准备把他抱起来。要是平常,金独子就会顺势跟着使劲儿,可是现在他故意不解风情地垂着四肢,任由刘众赫拔萝卜一样把他拖回屋里扔到床上。
金独子撑起身子,“还不高兴呢?”
“……”刘众赫不语,只是把表情都写在脸上,沉闷地靠到床上。
刘众赫是一个很讲究秩序和规划的人。他第一次担当情人节经纪人就四处碰壁,最后还取消了预约的餐厅,这肯定让他很受挫。
尤其,他想要给金独子不一样的,要更好的。
凑到刘众赫身边,金独子盘腿坐着,把自己的信息素和他挨得紧紧的:“我不是说了吗?普通也没什么不好的。普通不是说你对我没有付出全部,而是我们之后普通的每一天都可能是这样度过的。”
刘众赫这才看过来,眼神中还是有些不信任。他当然也希望之后的每一天都这么度过,但是今天还是有点糟糕了。
金独子笑笑,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还是决心正面他,也正面自己。
“而且,虽然今天很多都不顺利,但是我发现了一件事。”金独子认真地望向刘众赫,从他的眼中找到自己,相信自己的眼中也一定有他的模样,“如果是平时,可能我根本不会注意到,我都没有对你说过……我喜欢你。”
刘众赫:“……?”
金独子抓抓脑袋:“不是吗?平常我们在一起都已经很习惯了,也没人想着说出来吧。今天换了一种方式度过,我突然就意识到了,这也算不普通了吧?”
明明一切都在改变,关于自我,关于周围,关于这个世界运转的速率。可是,在一起的他们却好像没变。成为彼此独特的风景,在雪景球里有他们寻常而又珍贵的步调。
焦急的语速几乎没有呼吸的空间,黑雪松的香味渐浓,刘众赫抓住金独子离自己最近的裤腿。
刘众赫:“金独子,再说一遍。”
金独子:“……我喜欢你。刘众赫,我喜欢你。”
刘众赫的气息比笑意涌来得更快:“我也喜欢你。”
他们自然地亲吻,嘴唇相触,将从未说出口的、融化在血液之中的告白喂给彼此。觉得身体比平时要更热了些,两人的眼神都开始有点融化的迹象。
金独子用鼻子深深呼吸,然后一把抓住刘众赫的领口,向后栽去。
重重地倒在柔软的床铺上,熟悉的芳香剂味道中,逐渐混入刘众赫热意渐浓的信息素。饱满的身体极具力量地压下来,有点喘不过气。他们亲对方的脸,嘴,脖子,再到锁骨。
刘众赫从金独子的衣服下摆钻进去,在他的胸腹和敏感点落下一个个还没消化巧克力味道的吻,不时啃咬。金独子心疼自己的衣服,小猫的脸都撑大了,用手拍着他的头叫他出来。
钻出来的刘众赫头发乱糟糟的,伏在金独子身上对视。他的信息素握住金独子的,用无声的语言一次次重复着爱意。
金独子:“该到晚上的行程了吧?刘众赫经纪人。”
刘众赫帮他把上衣脱掉,用轻快的敬语说道:“夜间行程会比较辛苦,哥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
金独子愣住了,语言系统加载失败,“你、你……”
刘众赫的笑意早就看穿了他:“你不是早就想听我这么叫你?”
一股热浪把金独子拍在沙滩上,他双手捂着脸无声大叫,被卷上来的这只无赖大海星死死抱住。
看金独子不肯把脸露出来的样子,刘众赫等了三十秒,还是主动出击了。他一波波地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一浪浪地拍打在那故意搁浅的身躯上,代替自己的双手抚遍心爱的、想要狠狠揉进身体里的人。
“等一下、太浓了——”金独子分开手指,露出眼睛小声叨叨,“你现在和之前不一样了,太多的话我会受不了……嗯、”
肩膀轻轻一跳,下面已经开始湿润了。
刘众赫适当地收回坏心思,轻轻按揉着手掌下高高挺起的乳头,又在金独子的颈窝嗅闻属于他的味道。
脱了上衣和裤子,刘众赫勃起的下体从内裤探出头来,金独子盯着看了一会儿,吞咽着口水避开视线,声音颤抖中还有点期待:“今天,不用……吧?”
刘众赫把他的内裤脱下来,在耳边给出确定的答案:“嗯,今天不戴套。”
最近在刘众赫身上,发生了两件大事。其中之一,便是他在不久前的易感期结束后,确认了性征变化为极优性的事实。年末那场莫名其妙的信息素高烧,似乎是觉醒现象的特征,虽然刘众赫有一定感觉,为稳妥起见,还是等到了确认没有再出现失忆才坦白。
金独子当时整个人都惊呆了,刘众赫的信息素确实有了些微妙的不同,可是完全没想到这竟然是极优性的味道。更没想到的是,他们接下来就像当时自己分化成Omega那样,忙不迭地进行个人信息变更的同步、在公立医院和常去的私人诊所登记。少之又少的觉醒Alpha还得亲自跑这一套流程,让金独子对于这传说级别的存在都释然了。
不太一样的是,觉醒Alpha与天生的极优性不同,只会对令自身觉醒的Omega发情,自身信息素对于认定伴侣的影响也会更强烈。所以在登记时,也需要将觉醒对象记录在案,并且签字确认。金独子似乎就这么,成为了刘众赫的家属栏。
另外一件事,便是刘众赫结扎了。他向金独子表示自己有结扎的想法时,金独子正在排日程,差点就把这个词给打上去了。他们认真地交流了一段时间,其中不光是某个人的决定,更是关乎他们的未来与相伴的形式。
极优性Alpha对伴侣的波动影响很大。金独子的信息素水平逐渐提高,哪怕是劣性,也有受孕的可能性。对于原本是Beta的金独子来说,这是非常严肃的事实。刘众赫不希望自己成为金独子的风险,他认为金独子的想法,在这个可能性中是最重要的。
如果问金独子,他想不想怀孕、想不想生刘众赫的孩子,哪怕多思考几天,他的回答应该也是不想。这是许多Beta分化成的Omega都有的心理,并不奇怪。他只是被普遍的认知裹挟,有些犹豫这算不算刘众赫的牺牲。
刘众赫不以为然:“这叫什么牺牲?我又不是把下面砍了。”
金独子:“……”
于是,他们经过反复讨论,最终刘众赫接受了结扎手术。手术过程很快,感觉还没准备好就完成了。观察没有出血之后,刘众赫便开始了要求的14天无性生活。
不过现在,这个期限已经结束了。
金独子维持着平躺的姿势,微微扬起头,将刘众赫翘起些弧度的性器纳入口中。他湿滑地吮吸着龟头,蹭弄上膛阵阵发痒。两只手也没有闲着,一手稍重地套弄柱身,抚过搏动的青筋,另一只手捧着他的睾丸揉捏。
很快,勃起的阴茎更加硬挺,主动地在金独子口中抽插。茎身长驱直入,将口腔塞得满满的。喉咙被刺激得动了动,闭上眼睛免得被顶出眼泪,用舌头紧贴着火热的肉棒,感受来回滑动的剐蹭。
金独子的双手换而扶着刘众赫的小腹,并不强的阻力让每次抽插都有微弱的停顿,很快口水就满溢,发出湿润蠕动的声音。手开始胡乱摸着,从肚脐旁那一条靛青开始,用手掌拨弄髂骨,用手指撩过腹肌的沟壑。
刘众赫有节奏地呼出喘息,当快感开始从后颈麻痹似的散开,他突然伸手将金独子的头摁回床上,身体略微前倾,保持顺畅的抽送。
不处于易感期,他的力量要更矜持一些,不会太粗暴。可骨架粗大的手依旧轻松覆住金独子的上半张脸,只能看到嘴巴还含着他,舌头继续卷动。
信息素如远山的云团膨胀,遮盖住清澈的空际。在混合了香草甜香的气味中,刘众赫挺送腰部,又猛地刹住,臀部的肌肉收缩,将解除禁欲的信号释放。
只见金独子的喉咙上下滚动,发出小动物喝水的咕哝声,喉咙收缩刺激着龟头又是一跳。稍微缓力将阴茎从深处向外拔,在嘴唇合拢的边际略一停顿,啪地弹了出来,甩出一道混合着白浊的透明液体,落在金独子的脸上、刘众赫的手上。
轻轻移开手掌,金独子的眼眶因生理性的刺激有点泛红,咽了口口水,将口中残余的精液也吃了下去,继续喘息。
刘众赫移开身体才发现,金独子竟然也射了一次,落下不少在床单上,看来也是禁欲得厉害。金独子顺着刘众赫拉起自己的力量,凭借惯性把他扑倒。信息素的浓度稍微吹散了一些,却依旧带着足以让身体发烫的暖意。
金独子骑到刘众赫身上,用手扶着那再度膨胀的滚烫性器在后面乱转,寻找入口。下体湿淋淋的一片,分泌出的体液还在不断渗出,顺着皮肤的肌理下滑。
好不容易对准热乎乎的洞口,轻松送入体内。没有任何屏障的,最隐秘部位的直接相贴,让他们都发出没过满足感的呻吟。柔韧的肉棒用原始的热度挤开不平整的穴壁,每滑入一点,都有直接触摸大脑般战栗又湿热的快感。当全根没入,热与热互相拥着,饱满的存在感让肚子里热热的。
金独子的前面才刚发泄过,正软软地搭在刘众赫平坦的腹部,丝滑的肉感磨蹭得有些舒服,觉得后面又流出了一些液体。
刘众赫发出些微呵气,双手把住金独子的腰往下摁,两个人瞬间又是难抑的闷哼。臀部和肌肉结实的大腿紧贴在一起,前面轻轻一弹,开始肿起情欲的颜色。
插在深处的性器又向里没入几分,金独子还在适应,刘众赫就开始挺弄,让几乎抽不出的炙热在他内里不断摩擦。
“哈啊、呼呃、”
“嗯、哈啊……呃、”
金独子就像坐在东倒西歪的小船里,越是想找到平衡,越是随着那力量晃来晃去。他的双手摁在刘众赫的腰腹之上,提着腰转移重心,适应着配合他的节奏。过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能顶到一起的频率。
“——!”
刘众赫一挺起,就是金独子下落的节点,最大程度拉开了活塞的距离。骑跨在刘众赫两侧的腿膝盖发软,早就酸胀的小腿肚有快要抽筋的感觉。一坐下就发出肉体啪啪的响声,拍打着体液的水声,微凉的触感,让一下下打在刘众赫结实小腹上的性器官一点点硬了起来。
金独子一个无力,左腿的膝盖塌下去,就这么狠狠地坐满了。几乎贯穿身体的猛烈感受让他发出一声低吼,腰软成一滩沉静的水。
直接插入平时很少触及的位置,卡入不容再多一丝余地的密室,足以击碎思考能力的快感让刘众赫也溢出野兽般的喘息。他闭上眼睛,紧皱的眉头旁边滑落一颗汗珠,胸口剧烈起伏,睾丸都发紧发痛,好不容易才忍住射精的冲动。
平缓了几秒钟,金独子疑惑地轻声喊他名字,声音略微沙哑。刘众赫缓缓张开眼睛,维持着插在最深处的姿势,揽着金独子将他放倒,让那双腿自然地架于身体两边。往捞着的腰下塞一个枕头垫高,肌肉都散发着热意的粗壮双臂撑在他身侧,脸凑过来离得很近,随时准备猛烈地突入。
本以为是要索吻,突然,金独子觉得有什么落在了脸上。还没来得及确认,他就知道那是什么了。
“刘众赫……你流鼻血了?!”
金独子想要伸手去帮他擦血,可刘众赫没有说什么,随手蹭了一把,把血渍都抹到了脸上。然后带着浓郁的信息素,开始在他体内快速地抽插起来。
“唔啊、嗯——”
整个身体都被冲撞得找不到踏实的支点,刘众赫的鼻血还是流个不停,顺着从下巴滑落,一点,两点,落在金独子的脸上,胸口,腰腹。红色的血点触及白皙的皮肤,像是用低温蜡烛落下的赤色飞花,却要更加灼热。
融合了血腥味的空气带着异样的甜,清冷的气息变得更加湿润,卷起无声蔓延的潮水。
金独子被啪啪地顶弄着,他盯着刘众赫染血的唇角,突然想到了他拍摄的口红代言。对了,明天广告大屏就要正式公开了,他还要去打卡呢。
脑子走神的一瞬间,刘众赫似乎有些不满,低声喊了他的名字,然后将还在硬挺有膨胀之势的阴茎抽拉到穴口,猛地顶了进去。
“呃啊——”
一顿狂风暴雨般的抽插又拍打袭来,金独子的胸口和压下来的刘众赫不时碰到一起,乳头发出些细微却尖锐的痛楚,身上的血花都蹭成了迷乱的红晕,兴奋的下体吐出一些透明的液体。
忽然间,金独子只觉得体内的那个东西,形状更加清晰了。挺翘的龟头似乎微微张开,犹如撑开了一把伞,将他的内部全部填满,快要嵌进肉里。几乎是瞬间,他就想起了性教育影片中提到的成结。
异样的疼痛感让他咬紧牙关,发丝有些凌乱的刘众赫放缓了速度,却还是每一次埋入都很深入。信息素碰到他的汗液,发出更馥郁的味道。
刘众赫:“让你不舒服了?”
相似的问题,却发生在完全不同的场合,他们也已是完全不同的关系。金独子龇牙咧嘴地提了提嘴角,用手抚摸刘众赫唇边那抹开始有干涸迹象的血渍,沾了一点在指头上。
金独子:“操,是太舒服了。”
体内的性器缓缓地停了下来,然后刘众赫输给了自己的欲望,猛烈而迅速地沉沦于金独子的身体。他们用同样的频率晃动着身体,发出间或交错的呻吟和按耐不住的喊声,被汗水打湿的发丝和身体,几乎要粘合到一起,成为同一道人影。
“呼啊、——”
当刘众赫的龟头在金独子的体内释放出大量浓稠的精液,腹部有什么轻触的快感抽离了浑身的力气,金独子觉得眼前好像看到了星星。源源不断地射入,金独子的体液也飞射着撞在刘众赫的身上。视线中白色的光点一眨一眨,嘴唇有点干,力不从心地用舌头舔了舔。
恢复成原本形状的硕大器物如一道暖流从那狭窄的洞穴退出,在那微张的小口瑟缩几下之后,一股浓郁的白色涌了出来,一连出来好几股。粘稠拉成长流的液体,从被枕头垫起的屁股缝向下坠,滴在床单上结成小小的一滩,反射着不清澈的光晕。
金独子躺着缓了一会儿,侧过身子爬起来,刚提起一条腿,竟然还有液体在从体内涌出。他在刘众赫带着问号的呼唤下,从床头柜找了什么东西,然后又爬了回来。
跨在坐直身子的刘众赫身上,把手中的东西拔开,随手在柔软了些的胸肌上写起什么。绒滑的触感和紧致的肌肤相撞,像是在冲一杯醇厚的奶咖。
刘众赫随着他的字迹,胸口起伏,被划过乳头的时候,还瑟缩着痉挛几下,喉咙跟着上下翻动。
几乎相贴的下体都开始兴奋,湿漉漉地碰在一起,往对方的身上探触。
刘众赫的体温逐渐冷却,留在醇白上身的,是和他唇际的血痕颜色相似的红——金独子用他代言的口红样品,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刘众赫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意思?”
金独子:“练习签名。”
把口红合上放到一旁,金独子撸动两把刘众赫的下体,又往自己里面塞去。他用实际行动告诉眸色渐深的,自己喜欢的、深爱的男人,他还意犹未尽。
又交换了一个吻,舔吮着彼此的舌头,带着铁锈一样的血的味道。那股味道刺激着嗅觉和味觉,神经更加兴奋,急不可耐地交换着浓度仍在攀升的信息素。
他们像第一次度过易感期时一样,疯狂地在家里的四处留下痕迹。只是这一次,既没有失去理智的欲望,也没有失去记忆的担忧。眼中望着彼此的时候,永远都能找到自己。
等到洗完澡,金独子觉得很累,明天一定会肌肉酸痛。他穿着浴袍举着吹风机吐出无力的叹息,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我来吧。”浴袍大敞,正在用毛巾胡乱擦头发的刘众赫提议道。
“众赫……”金独子猛地睁开感动的双眼。
谁知道,下一秒就被刘众赫抢走了吹风机,直接又给摁床上了。
金独子:“?”
刘众赫:“该我练签名了。”
金独子欲拒还迎:“刘众赫?众赫啊——”
等到风雪漫过,雪原回归一如既往的平静。连绵的树林散发出木制特有的空旷清香,在雪的呼吸中,清白的日光洒向留下一串脚印的厚厚积雪,在雪面铺开柔亮的白,反射出温热的光感。
走过一段咯吱作响路途的雪人安静地倚靠在一起,为下一次的启程短暂休息着。阳光的照耀浸润了清冽的味道,混合着一丝香草的清爽甜意。
金独子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刘众赫遥远的声音正在叫自己的名字,还用带着熟悉体温的手掌,轻轻摇晃着他还在被子中安眠的身躯。
金独子:“干嘛……”
突然有种历史重现的错觉,让他在睡意中都吓到了,急忙用被子捂住自己的脑袋,发出闷闷的声音。
金独子:“我不要去看日出了,我要睡觉,睡醒了还得去大屏打卡……”
低笑声微不可闻,熟悉的嗓音在夜半的寂静中向他靠近。隔着被子,是让心脏跳动都舒适的波频,直接扣动在他的每一寸。
刘众赫:“金独子。”
金独子没有睁开眼,不过耳朵动动,稍微露出了自己的半张脸。
刘众赫吻在他翘起的发丝,世界上他最爱的、也最爱他的嗓音落在耳畔。
“生日快乐。”
金独子不知道自己笑没笑。
他只知道,有人又在偷拍他了。
咔嚓。
Fin.
金独子,生日快乐。
今天是你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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