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Ay, así pasan los días, y yo desesperado,
(时日飞过,我的绝望与日俱增,)
Y tú, tú contestando,
(而你,你却还是这样回答——)
Quizás, quizás, quizás…
(或许,或许,或许……)
“你该做出选择。”
Papa这样对我说。
我看见皱纹从他的脸的两边长出来,渐渐地爬上了额头,但那些痕迹里滋长出来的不是衰老,因为他的面貌与我幼年记忆中的父亲别无二致,他依旧红光满面,眉目深邃,一切呆板与苍老都被他拒之门外。即便滋生出皱眉的纹路,也只会是出于怀疑、不悦,或是很薄、很轻微的一点愤怒,但哪怕是这样微薄的怒火也足以招致灾难。若你觉察到它们发生了细小而几不可察的变动,比方说他轻轻皱了一下眉头,那么他必定是怒气滔天,并且随时要把违背了他的意志的人生吞活剥了。
外面到处是关于波切蒂家族首领的传言,曾有人在街上正常行走却被他的手下打断了腿,因为那人的走路姿势疑似在嘲笑他的跛脚,还有人被剜下了双眼,理由是打量家族成员的眼神里充满了轻蔑意味的冒犯。我不知道传言的真假,可他的确与我朝夕相对,并且眼下他就站在我的面前,而我深切地明白,即使那些传言是假的,他也完全能够将它们变成真实,他什么都可以做,仿佛曼哈顿的每一条街道都是从他的皱纹里拿取出来的。心机深沉、而且能够左右他人命运的人就是这样,权力使他们的情绪不断地扩大、扩大,威力堪比海啸,当你看见水面泛起的长条退潮线后退着露出海底的时候,就说明愤怒的浪涛很快要袭来了,头脑不够警觉、聪明、果敢,或是身体不够强壮、跑得不够快的人,便会被轻易地拍死在海浪之下。
然而我的双脚如灌铅般沉重,视线也被恐惧全然地遮蔽起来,占据我大半视野的Luciano变成了一团黑影,他的表情变得模糊不清,空气因为他而颤动不停,以至话语的余音以颤颤巍巍的形态落入我的耳畔,因此我也不受控地发起抖来——Papa最讨厌我在他面前发抖,他对我的懦弱反感到了憎恶的地步,可这些我都没办法控制,无论是我的恐惧还是他的厌恶,出于恐惧的战栗几乎是我面对他时不经意展现的本能,我越害怕,他就越冷漠,而他的冷漠总是浇灭我全部的热情与勇气,于是连朝他上前一步都成了极难做到的事情,我只能向他伸手——也许在他眼里我的动作与路边行乞的流浪汉没什么两样——拽着他的衣角,然后发出哀求:
“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Papa。”求求您了,这次我一定会做好的。
他什么也不说,挥手将我甩开——像随手抛掷将灭的烟头一样将我甩开,力道不大却足够使我在顷刻间摔在地上。我依然看不清他,只能流着泪祈祷他不要一点情面也不留地将我彻底踩灭。而我的泪水又一次成为他愤怒的源头,他用枪口抵住我的眉心,接着停下所有动作,冷眼注视因他而惊慌失措又被枪口僵直了身躯的我。
“不要,不要……”
我乞求他,小心翼翼地规避所有会使我显露出卑微的表情,以故作镇静的语气乞求他。可是我的心思从未逃过他的双眼,他用犀利的目光将我一层一层地剖开,确认我身上不再存有一丝讨喜的部分以后,就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啪!”
枪声不是这样的。贯入耳中的声响过于清脆,穿透力不足,几乎不具备手枪应当有的攻击性,脑门没有随着枪响“砰”一声炸开,身体也没有在那一瞬间凄惨倒下并失去生息。
或许是我的耳朵和眼睛都坏掉了,毕竟谁也不知道人会不会在死掉的瞬间扭曲感官或者产生幻觉。但至少让我找到一点死亡的迹象吧,比如额头上长出窟窿,比如摸到从那里面汩汩流出的鲜血……也没有,可能现在的我已经是幽灵了吧。
我试图驱动恢复知觉的手脚,却又一次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不是刚才那种不听使唤的麻木与脱力,是明明有力气,但完全挣扎不了、也喘不上气被束缚的感觉,我敢说作为幽灵的话是不会有这样的感受的,我的身体一定是被困住了,而且正在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落。我听见自己的喉口挤出了惊叫,紧接着又是一声脆响——“啪”!
“Chichi Bocchetti,快起床!”
我感知到从脸颊上蔓延的疼痛,还有隔着被褥死死压在身上的重量——我躺在床上,眼前是悬挂在天花板的吊灯,白色的光淅淅沥沥地落进模糊的视野,刺得我双眼发胀。太亮了,我抬手遮住眼,旋即又被拽着挪开了胳膊——烦死了,她到底想干什么?
“Botti Bocchetti,”沙哑到仿若濒死之际发出来的声音,“你找死吗?”
就算是喊人起床也不能打脸吧?真暴力。
“谁让你睡到中午还不起床,”Botti跳下床,絮絮叨叨地说,“Papa听说早餐和午餐的时候你都没出房间,所以他生气了,然后让我来喊你,谁知道刚进来就听见你一直在怪叫……”
她还在说个不停,而我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Papa生气了,因为我吗?只是因为我没起床就生气吗?还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让他不高兴了呢?我……头好疼,不能再想了。我靠着床头蜷起身子,顾不上Botti还在旁边看着,捂住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喘气。干脆装病吧,这样就有理由不出门了,说不定等到明天就没事了……
“Chichi哥哥,”Botti又将我的手用力扒开,“你做噩梦了?”
“噩梦……”
我攥紧手下的床单——在此之前它已经很皱了,因为直到醒来我才松开了手。也许抓着它能让我回忆起昨夜的梦境,这样想着,恐惧便从梦里伸展出来,萦绕并且缠绕在心头。可我什么也没想起来,只感觉一阵头痛,痛得我想喊叫出声,然而清醒使我将它硬生生咽回了喉口。房门只是虚虚地掩着,要是让Papa听见我大喊大叫,他一定会更生气的。
“关你什么事。”
我推开Botti,把卷得乱七八糟的被褥重新抖开,然后钻回了被窝。
“以后不许随便进我房间。”而且我进来之后会立刻把门锁上,她是怎么进来的?
Botti晃了晃手中的钥匙:“是Papa允许我进来的。”
“那也不行!”我扯起被子蒙住头,为了告诉她我是“病人”又装模做样地压着嗓子发出几声咳嗽,“你是女孩子,不可以乱进别人房间。”
“谁说不能的?”她反驳我,“反正那些男孩没一个打得过我。”
真吵。我翻过身,闭上了眼睛,假装听不见她的话。
“而且Papa说……”
……Papa说什么?
我睁开一只眼,发现她从我的床边走过,拉开门就要离开。
“不许走!”我起身喊住她,“Papa说什么?”
Botti得逞地笑出了声,接着关上门,一步一步向我逼近,还攥起了拳头。
她要干什么?我下意识往后退,把身体摆成防御的姿态,却不小心撞到了头,于是不得不把一只手腾出来揉脑袋,偏偏就在这时候,她的拳头冲向了我——
“啊!”
格挡的动作迟了一步,在我将手重新抬起来的时候拳头已经落在了鼻尖上,可是我没感觉到痛,眼前倒是一阵发黑——难道她把我打死了?
“吓到你了?”
我睁开眼,看见Botti嬉笑着收回了手。
什么啊,只是在耍我吗。我重新把自己蜷缩起来(才不是被她吓的),用双臂抱着自己,抬起眼狠狠地瞪她。
“难怪Papa说——”
“Papa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我说话会有鼻音啊,不会真的感冒了吧。
Botti敛起笑脸,一只手托起下巴,歪头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转动着眼珠开始打量我。
“说你是小姑娘。”
什么?
一瞬间我好像被扼住了咽喉,空气从阻塞的嗓子里钻进去,又形似作呕一般吐出来。我感到呼吸困难,眼眶也难受得很,我不想哭,但是泪水在眼里转了两圈就不受控制地砸落下来。手背很快被脸颊浸湿了,脸颊也是,全身上下都变得黏糊糊的,我讨厌这样。
Botti见状搂住我,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操起了哄小孩的语气:“不哭不哭……”
“我没有哭!”
“我才不信,”她轻哼一声,说,“要是再嘴硬的话,我就告诉Papa你赖床……还装病骗人!”
我抬头看她,瞪大眼睛让泪水顺应重力滚落回去。
“不许告诉Papa。”我吸着鼻子对她说。
“好呀,”她眨眨眼,“那Chichi哥哥要答应Botti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不会又是陪她玩过家家吧,我才不要演宝宝。
“唔,”她凑近我,附在耳边神秘兮兮地说,“Papa说今晚有重要的人到家里来,Chichi哥哥不许对他摆脸色。”
“Huh?”
这算什么条件?
如你所见,我有一个妹妹,名叫Botti Bocchetti,力气很大,打架也很厉害,还喜欢吓唬人(这样是不对的!),自我记事起她就总是和我吵架。但是Papa宠爱她,我从来没见过她因为任何事情挨骂。
而在那之后,我又有了一个兄弟,他的名字叫……
Papa将一个小乞丐领进了门。
这就是“今晚的重要客人”?我看向Botti,希望她给我个解释,而她立刻把脸别过去,用力地握住了小乞丐的手。
我歪着头打量他,发现这个男孩有一头乱蓬蓬的金色头发,没错,是金色的,虽然上面沾满了泥巴和灰尘,但颜色很漂亮,看上去不像个乞丐——如果不是他全身上下都破破烂烂的话。身上唯一体面的装束是挂在他细瘦的脖子上而显得过于宽大的围巾——黑色绒布的长围巾,一定是Papa从自己身上解下来再给他戴上的。Papa为什么要带他回家?难道说……
我走到Papa跟前,眨着眼问:“Papa,我也要有小弟了吗?”
再怎么说我也是教父的亲生儿子,Papa还是爱我的,就算不高兴了也会原谅我——
Papa伸手拍了拍我的脸,低声呵斥:“Sonny Boy不是你的小弟。”然后走到衣帽架旁边,取下我的羊绒大衣,给Sonny Boy披上了。
于是我的视线又回到这个小乞丐身上,并且毫无征兆、也毫无防备地撞进了那双湖水般明亮、清澈的眼眸。
他的眼睛好亮好亮,可是除了偶尔的眨巴之外,好像从进门起就一直维持着寡淡的目光,哪怕穿上了新衣服也一点变化也没有。他不怕冷吗?噢,室内有暖气。可那是我特别喜欢的一件衣服欸,难道是嫌弃它不够好看?没关系,我有很多衣服,总有一件是他会喜欢的,而且更重要的是——我抓住他的另一只手,向另一边的Botti瞪了一眼,然后对他说:
“你要和我做朋友吗,Sonny Boy?”
可他还是不说话,反倒是Botti忽然蹦了出来,冲我大声嚷道:“Sonny Boy已经答应和Botti做朋友了,Chichi哥哥不许和我抢!”
“喂!”我垮下脸,从Sonny Boy身后绕过去抓她,“Sonny Boy是我的!”
但我没有抓住她。Botti很快窜到另外一侧,吐着舌头冲我扮起了鬼脸。
“Chichi哥哥,”她得意地说,“别忘了你答应Botti的条件哦?”
我愣在原地。
“不许摆脸色——”她伸手扯起我的脸颊,硬是拉出一道难看的笑脸,“要多笑一笑,好吗?”
“……Botti Bocchetti!”
我想挣脱她的手,可是挣扎她的手劲就越大,把我的脸拽得生疼。
“你给我放手!”我朝她大喊。
Botti终于松开手,噘着嘴说:“我根本没用力嘛。”然后小声嘀咕,“谁让Chichi哥哥总是板着脸,明明有了新家人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但我一点也不高兴!我哼了一声,转头发现Papa早就离开了——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对着Botti咬紧牙关,准备将她痛骂一顿——
“噗。”
Sonny Boy笑出了声。
他笑了,亮晶晶的双眼眯成月牙发着光,他直勾勾地看着我,好像看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在笑话我?他居然敢笑话我?
我抖动着唇,说:“你们两个……”
Sonny Boy张了张嘴,似乎要对我说些什么,并且向我伸出了手。
我猛地将他推开,跑上楼梯,回头对底下的两个人喊道:
“都给我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