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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惊闹】失而复得

Summary:

闹翻天前脚刚被自家长机狠狠坑了一把,后脚即将葬身鱼腹之际却又被另一个红蜘蛛救下
——另一个脸上带伤,言行都不那么像红蜘蛛的奇怪红蜘蛛。

Notes:

*闹翻天来自联合宇宙,背景综合参考了WFC和联宇小说三部曲
*可能有点违背认知,但:联宇sw的智力值一栏是10,战前是科研人员
*当然,代价是他情商低得令人叹为观止
*红蜘蛛来自另一个架空宇宙
*在大部分宇宙里,三架seeker的关系里并没有那么纯粹的爱,特别是长机对僚机这一方面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客观上来讲赛博坦人并没有“溺水”这个概念,但这并不妨碍闹翻天每次进入水下时都能感到强烈的不适。

比如现在,他小半边身体被爆炸损毁,整个机体先是飘在水面上噼里啪啦冒了一会电火花,之后渐渐向下沉向海底。闹翻天挣扎了几次,试着浮起来,但体内短路和烧焦的缆线拒绝帮他操控还完好的那部分肢体,反倒搞得他呛了好几口水,狼狈地越沉越深。

水泽星的海洋深不见底,他动不了,只能绝望地看着水面上那点微弱的光芒渐渐远去,四周只剩窒息的深蓝色,挤压着他最后的那一点意识。

海里的能见度相当糟糕,所以直到那张布满利齿的大嘴到他眼前、彻底挡住了海面上传来的那一点微光时,他才看清那究竟是什么——一只巨大的水生生物,显然打定了主意要拿他当午饭。

 

但在他为死亡而恐惧之前,另一股拉力突然从身后传来,把他拽离那张血盆大口,拖向水面。闹翻天一阵头晕目眩,又被离开水面时渐起的水花糊了满脸,再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躺在了飞船舱口的地板上。

水泽星上午的阳光异常明媚,闹翻天在被晒得有些发烫的地板上躺了两秒,以为自己是铁板烤鱿鱼里的鱿鱼,然后他猛地坐起来,扶着舱门往外吐先前灌进摄食管的水,腥咸的海水从他身上混着能量液和各种机体内部的组织液往外淌。

过了那么半分钟,闹翻天勉强止住了干呕,用完好的那只手抹掉从破损的光学镜里流出来的水,这才晕乎乎地抬头去看救了自己的家伙。

哦……虽然外形看起来有点不一样但应该也是架seeker,还是红蓝白三色涂装。

红蓝白三色涂装。

......红蓝白三色涂装?

他这才意识到包裹着自己的磁场是那么熟悉,但与记忆中又有细微的不同,就像是糖里混了盐一样怪异,不过这点小差异不妨碍他认出面前的机子。

“……渣的见鬼了红蜘蛛!?”闹翻天失声叫道,接着又剧烈咳嗽起来。

对方没什么反应,似乎闹翻天的惊愕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黑紫色的seeker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快缩成一团。好不容易止住咳时,他抬头,那个形似红蜘蛛的东西就站在他身边,举起右肩上的航炮,武器充能,对准舱门外的海。枪口闪过氖射线特有的红色光芒,海面下原本试图再次袭击的机械鲨鱼翻出一阵水花,因畏惧疼痛而潜入水中匆匆逃走。

“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红蜘蛛。”

这是面前这架三色涂装的飞行单位对闹翻天说的第一句话。

其实这很明显,首先这个红蜘蛛的容貌就很容易区分——一道醒目的深色伤痕从他的右侧光学镜下端开始,几乎覆盖了右侧脸颊的绝大部分,它跨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另一侧的嘴角;左侧光学镜下缘也有一道,不过更浅也更短,但无论如何它也已经撕裂了这张精致的面容。

再退一步,他火种上挂的那条单向链接也明明白白的告诉他:眼前这个不是他的长机,至少不是和他有trine链接的那个。

这信息量有点太大了,他脑模块里那个在被救起之前大声宣布一定要向长机复仇的小人只跳了两下就被迫躺倒在地。

呃,好。闹翻天目瞪口呆,有点忘了怎么说话。

然后他怀里就被塞了一个战地应急医疗包,以及一条干燥的毛巾。

“这里不安全,”身份不明的飞行单位说,“处理一下伤口,我去开船。”

闹翻天忘记自己有没有说“好”、“没问题”或者别的什么应该有的正常回应,等他从巨大的震惊里回过神来时,飞船舱门已经合拢,主舱里只剩下他一个机。

闹翻天站起来,在残留的海水因重力淌进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还是湿漉漉的,且缺胳膊少腿。

砸在水面上那一下弄掉了不少部件,他左侧肩甲下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根要断不断的管线挂着一两块外装甲残片;右腿的一部分外甲消失了,主骨架和管线束大面积裸露着,遍布爆炸的焦痕;除此之外,各处还有一大堆数不清的裂痕和烧伤。

处理伤口并不难,战场应急救护一直是必修,何况闹翻天一直喜欢在标准版包扎流程上再做简化。他简单粗暴地给自己来了一针镇痛剂,用医疗包里的绝缘胶布把裸在外面的线理了理,塞回自己身体里去,剩下的小伤口统统交由医疗泡沫喷雾填补。

左侧的光学镜外壳碎了,不过里面的光学组件本身没坏,倒是勉强能视物,只是画面已经花了,他重启了一遍左光学镜,问题没有改善,就干脆把它关了。看得他头晕。

他本来想抓起那块已经吸满能量液和海水而变得脏兮兮的毛巾,但是转动肩关节之后才发觉自己左臂已经沉到不知道哪块海底去了,于是他只好尴尬地放下残肢,用仅剩的那只手把拆开的医疗包和毛巾随便找了块地放下。

舷窗外是水泽星万里如一的海,偶尔掠过的一两朵云指示出他们正在高速飞行,飞船的生活舱部分配了单独的重力系统,因此闹翻天没觉出整个加速的过程,只是听见一点引擎那无处不在的低沉轰鸣声。

这是怎么回事。闹翻天捂住自己的头盔。所以,他先是被红蜘蛛用倒计时过短的炸弹逼得来了一次无准备随机传送,差点叫鲨鱼吃了,然后又被另一个红蜘蛛救了?

Seekers的确是量产机型,但是一个世界上也不该有两个红蜘蛛——再说了这个脸上有伤的红蜘蛛和他的机型也不一样。

这完全说不通。黑紫色的seeker摸了摸自己的脸,左右环顾整个空间。

这似乎是一架民用规格的小型飞船,主舱就是客厅,只有一张沙发和一个矮茶几,以及一团暗红色的豆袋椅,没怎么做内饰上的二次装修,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任何装饰物。墙体和灯光都是偏灰的冷色调,使整个空间显得空旷、迷茫且乏味。

左手侧是通往头部驾驶舱的门,右手侧是个开放式的小厨房,闹翻天扫了一眼内置系统里的能量水平读数,然后义无反顾地先抬腿往右走。

他真的要饿死了,紧急避险的事怎么能叫偷吃呢,想必这个红蜘蛛一定不会介意他顺点零嘴走的吧。

反正就算他熟悉的那个红蜘蛛一直很介意他偷吃他的东西,浑身反骨的黑紫色僚机也从没放弃过从长机的办公桌抽屉和私人储物柜里搜刮能量糖和袋装小零食。

闹翻天依次翻过厨房区域的橱柜,里面确实有吃的,但连着好几个柜子都是同一种包装,整整齐齐满满当当,把柜子里的氛围搞得像超市货架,给整艘飞船又加码了一点诡异的气息。他随便拿了一包精制能量棒,同时感到一种微妙的预知感像蜘蛛那样在机翼上爬了两圈,所以在咬开袋子之前,闹翻天仔细看了看包装。

劲爆魔鬼辣。大红色的通用语印刷体加大加粗地写道。

闹翻天哽住了。这是什么。

他把包装翻到背面。

劲爆魔鬼辣!一样的字体写道,比正面更粗更红。

这到底是什么。

敬畏之心油然而生,闹翻天小心翼翼地把那袋东西放了回去,合上柜门,让它和它一整柜子的同族待在一起。是的,他的确不喜欢辣口的食物,但更重要的问题是,他记得红蜘蛛也是一点辣不沾的类型。

救他上来的到底是谁?

他抬头看向驾驶舱的门,火种上挂着的那条链接正随着距离的增加而变得稀薄,但它所指示的方向仍旧清晰:报应号停泊的方向,与这艘飞船的行进方向完全相反。

火种不会错,这的确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红蜘蛛。

闹翻天眯起光学镜,从厨房的刀架拿了一把水果刀,走向驾驶室。

 

 

他是真的很讨厌那种弯弯绕绕的语言博弈,而且他也不会话里有话地从别人嘴里套信息,所以闹翻天选择走进门,直截了当地问:“你到底是谁?”

主驾驶位上的赛博坦人看了一眼他,目光缺少红蜘蛛应有的傲慢和刻薄。

“我就是红蜘蛛,”他说,“只不过来自另一个宇宙。”

哦,同位体,经典平行宇宙理论,这个他熟。闹翻天想到自己还在铁甲龙空间站的时候,那会他曾经有被邀请去参与一个平行宇宙理论相关的项目,只不过在他答应之前那个项目就因为经费问题被腰斩了。

“所以你是个同位体。”他捏紧了刀,残缺的机翼张开,“我该怎么相信你?如果这又是什么陷阱呢?”

“你不相信也可以,”红蜘蛛说,“这不太重要。”

“那为什么救我。”

“路过看到了,顺路而已。”

“这不是理由吧?”

闹翻天拖着腿走过去,在副驾驶位上坐下。座椅的包装膜还没有撕,坐上去有些滑滑的。他在椅子上转向红蜘蛛,指指自己的断肢。“我的红蜘蛛可是巴不得我带着他的把柄去死,什么时候长机对僚机态度像你这么好了?”

“所以我说我和你的红蜘蛛不是同一个机。”

“那你不是更没有理由救我了!”闹翻天夸张地比划,“咱俩非亲非故的,而且你跑到别的宇宙来做什么?”

他仔细地盯着红蜘蛛的侧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来点什么,同时清楚地看见那道触目惊心的深色伤痕爬在对方的面甲上。这太奇怪了,在他的认知里,长机绝不会容忍这类几乎是毁容性质的伤痕在自己身上存在哪怕一秒,那对红蜘蛛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如果你非要一个理由,”红蜘蛛并不看他,依旧目视前方,“那么这只是因为你是闹翻天而已。”

“不是我的那个闹翻天,也不是我的僚机,但我做不到看着你去死。”

“切……”闹翻天撇了撇嘴,他还想说谁信啊,但是这后半句被他简化成了一声不满的咕哝。

这架三色seeker的光学镜很暗,不难看出那曾经名为野心的、闪耀且夺目的光芒已经不见踪影,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只留下了固执的决心,在时间的消磨下变得愈发锋利。

闹翻天有点看不爽红蜘蛛这副专注驾驶的规范司机模样,所以他撇过头去看别处。

驾驶室同样没什么特别的,操作台符合民用飞船的标准,也许做过一点轻度的改装——比如操作台正中心嵌着的那个黑色长方体。

他莫名觉得那东西有点眼熟,黑紫色的seeker托着脸苦思冥想了一会,毫无头绪。脸上的伤口传来轻微的痒意,镇痛剂的效果开始消退了。

“你要去哪?”他问,看着驾驶舱前方的景色。外面依旧是没有边界的海域,清一色的深蓝,阳光在波纹上反射出令人作呕的闪光。

“离陆地远一点,找片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停着,”红蜘蛛扬起一点头,脸上的伤痕像是一片照不亮的阴影,“我忙完就送你回去,回报应号或者离开这去最近的星际空间站,都可以。”

“你怎么不用自动驾驶。”

“自动驾驶坏了。”

“哦。”闹翻天曲起腿,手肘撑在膝盖上。海面的闪光把他的思绪打得很散。

好吧,红蜘蛛的同位体,他就算不信也得信了,毕竟这架可疑的飞行单位确实救了他,而且退一步讲,这家伙比他真正的长机靠谱多了。

那么也会有他的同位体吗?

“那你的僚机呢?”他问,这个问句根本没有经过脑模块就脱口而出了。

他莫不是在做梦。被长机坑了几万年的僚机接着又这样思索道。这太魔幻了,该不会从他被救上来开始就是脑模块在鲨鱼胃酸里被泡发导致的幻觉吧?眼前这个同位体作为红蜘蛛实在是好得有些超过了,是其他同位体都这样,还是这其实是什么温柔乡类型的幻觉牢笼?

胡思乱想就像发泡填充剂,只要挤出来一点就会无限膨胀。他越想越偏了,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刚刚的问句没有得到回答。

“呃。红蜘蛛?”

余光里的白色翼板动了一下,表明对方听到了。

“你的僚机呢?我是说平行宇宙应该也有另一个我之类的吧。”

机翼向下压了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的高度。

“他死了。”

“噢,那TC呢?”

“也死了。”

“我说呢,”闹翻天突然恍然大悟地笑出声,抓住一点符合常理的线索让他感到很轻快。

他才不信红蜘蛛会好心去救什么人。“你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替代品?还是愧疚?”

红蜘蛛从左手边拉了一块控制面板出来,转过去开始手动校正参数,他的机翼在身后压得很低。

啊哈,戳对地方了。闹翻天幸灾乐祸地笑起来,要是惊天雷在这的话,蓝色的seeker应该已经开始轰炸他的内讯让他讲话别这么伤人了——他偏要这么干,第一是因为这样很好玩,第二是因为这次被攻击的对象是红蜘蛛,第三是因为闹翻天的好奇心可以大于一切。

“所以你没有僚机了,是你害死他们的?”

他从椅子上坐起来一点,想再乘胜追击补两句更伤人的。他不否认这有点把对他自己的那个红蜘蛛的恨意发泄到这一个身上的意味,这有些缺德,但他闹翻天什么时候有过道德了?反正他爽了,他恨红蜘蛛。如果这个红蜘蛛也能像他记忆里那样用尖嗓子大声嚷嚷着骂他就更好了。

红蜘蛛把控制面板塞回去,伸手握住操纵杆。

“他们死于战争,对此我无能为力,”三色的seeker平静地说,“也别说得好像你现在有长机一样。”

他对方还嘴之前猛拉手柄,让飞船骤然爬升的推力把闹翻天狠狠压回座位上。

 

 

闹翻天试图找点话题。

他先前那几句话显然真的戳到了某些不太适宜提及的点,红蜘蛛这会正抱着臂盯着面前电子屏上滚动的数据,低压的情绪如同远海鲸类露出海面的脊背一般在他的磁场里缓慢翻涌。

气氛变得很压抑,也很无聊,像每周例行的报告会议。从红蜘蛛把飞船开进云层起就是这样,窗外不再是海面,而是云层内厚重的深灰色,光是看起来就给人一种窒息感。

闹翻天瘫在座椅上,盯着四周的仪表盘和电子屏,那把水果刀还躺在他的大腿上,带着一种多余且无用的凉意。

真的很无聊,主驾驶上的飞机浑身上下都在表明他不想和自己对话。

对人情世故理解力堪忧的瞬移者抬头,他双目放空地看着上方的电子钟。

398/2451/5/9/13:26 p.m. 电子时钟这样显示着。

“你的表坏了。”闹翻天试图没话找话。

他对了一下自己内置时钟上的时间。呃,这差得有点多了。

“没坏,”红蜘蛛头也不抬道,“那是我的宇宙的时间。”

“噢。”闹翻天干巴巴地说,依旧盯着控制台。

他是真的觉得那个小黑块很眼熟,而且实在有些眼熟过头了。

“等会,我怎么觉得不对,”他把自己撑起来,伸手去戳驾驶台上嵌着的那个黑色长方体,“别告诉我这个是我的瞬移组件。”

“不是你的。”红蜘蛛纠正道。

“我当然知道不是我的!我还说你是怎么进行空间跃迁的。”黑紫色的僚机不可置信地看向红蜘蛛,“但这东西明明是连着火种舱的——你把你的闹翻天杀了,然后把它拆出来装在这?”

红蜘蛛的嘴角抽了抽。“你说话能不能哪怕过一点脑子。”他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句话。

“喔,”闹翻天无所谓地上下摆了摆机翼,“不是你杀的,懂了。那你是怎么启动这个的?”他又去用指尖推那个黑色小东西的侧面,“这个要我的火种讯号吧——哦,哦,等等,我知道了,”他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指着操作台,“你把我救上来就是为了让我帮你启动这个是不是!”

“没有,”红蜘蛛说,闹翻天看见他翻了个天大的白眼,“犯不上,我看你那宝贵火种还是留给你的长机吧。”

“哎,那告诉我你是怎么启动它的呗。”

“……火种链接,”红蜘蛛答道,听起来相当不爽,“它只需要很短的一小段火种讯号就能激活,我的火种里残留了一点属于我那个闹翻天的东西,拿来做启动密匙绰绰有余。”

“火种链接?我们说的是一个东西?”闹翻天疑惑道,“你应该是长机吧——你们的火种链接里僚机能对长机产生影响的?”

“不同的宇宙的确会在这方面有差异。”红蜘蛛支起头,视线依然没有落在副驾的僚机身上。

“嘿这听着也太不公平了,不能这样吧!”闹翻天大声抱怨,“我们的链接在僚机和僚机之前倒是双向的,但僚机对长机的通路是单向的,你的意思是你们那儿这都是双向的?长机对僚机也有?”

“没错。而且比普通的火种链接更深。”

靠。闹翻天愤愤地躺回了椅背上,酸溜溜地舔了舔后槽牙。好不公平,而且这机子的语气怎么听上去还有点骄傲。

所以不是每一条时间线的红蜘蛛都把僚机当用完即弃的普通下属。真的有幸运儿拥有他做梦都不敢想的trine,比如他那个未曾谋面的同位体,另一个宇宙的闹翻天,他居然有一个不会明天想着怎么把僚机送进火种源的长机,天哪。

他狠狠磨了磨后槽牙,视线又移回嵌在操作台上的瞬移组件。

哦。闹翻天突然觉得好受多了,他又舒服了,在脸上勾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他的同位体好像也没有特别幸运,毕竟还有什么比自在地活着更幸福?

“你在看什么?”他躺在椅子上,扭过头看红蜘蛛,面甲上还挂着那种莫名其妙的微笑。

“与你无关。”

“我好奇嘛!干坐着好无聊的,”闹翻天坐起来,探过身子去看红蜘蛛面前的屏幕,“说说你莫名其妙跑到别的宇宙是来做什么的呗?

红蜘蛛把面前的电子屏推开了一点:“.…..来收集数据。”

“火种讯号?”闹翻天盯着那块屏幕,电子屏上的特殊序列看着是火种讯号转换成可视化数字编码之后的样子,他因为瞬移的能力属于医疗翼常客,被抢修的时候见过不少类似的东西,“你收集这个?”

“是,我需要同位体的火种信息。”

“拿来做什么?”闹翻天仗着对方的好脾气得寸进尺,如果面前这个是他的红蜘蛛,这会可能已经开始翻白眼和口头辱骂了。

“所以你在收集其他红蜘蛛的火种数据,为了——哦等等等你先别说。”

半残的僚机夸张地挥舞手臂,连他断掉的那小半截胳膊也跟着一起摆动起来。

“让我先猜猜,”他冲红蜘蛛挤眼睛,“你要通过这些东西给自己来个大升级,搞出那种神话传说里的不灭火种或者别的什么类似玩意,然后谋威震天的反,是不是?”

“我很惊讶你居然能看懂这些东西。”红蜘蛛说,听上去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

“干什么干什么,看不起谁呢!”闹翻天不爽地压低自己剩下那半边机翼,“我战前可是铁甲龙空间站驻站科研人员!这点东西有什么看不懂的。”

“科研人员。”

“对!嘿我毕业的时候可是物理系第一名!要是青丘空军大学没被炸平你现在还能在荣誉墙上看见我的名字呢。”

红蜘蛛将电子屏推得更远,他终于真正仔细正视了一回被自己救上来的机子。

“所以你是个科学家,” 他以略带惊奇的目光打量了几下闹翻天,“闹翻天和学术,我还真没见过这种组合。”

闹翻天得意地哼了一声:“现在你见过咯。”

“不但是重点不是这个!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到底是不是要整个什么不灭火种?”

“不,正相反,但你猜对了不灭火种的部分。”

长机发出一声疲倦的叹息。

“我想你应该不知道所有的红蜘蛛都是不灭火种。”

什么。

闹翻天完全僵住了,他困惑地歪过头,机翼抖了抖——黑色的翼板并不完整,翼语有些障碍,但疑惑的含义依旧表达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他挨个狠狠咬过句子里的每个音节,“那炉渣坏事做尽之后还有这种天生的好待遇。”

主驾上的机子用指节抵住眉心,光学镜厌倦地眯起:“很不幸,大部分宇宙的红蜘蛛都是这种好命的炉渣,他们通常会在第一次死亡之后意识到这一点。”

“你是不是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没有,所以我说是大部分而不是全部,”红蜘蛛向驾驶台上大大小小的电子屏摊开手,用一声更重的叹息盖过自己的情绪,“这些全都是为了让我不再是所谓的‘不灭火种’。”

“本质上这是某种类似云端备份的机制,所有的不灭火种织成一张网,其中一个熄灭时,其余的就用对应的备份数据还原缺失的端点。”

“如果我能解析传输这些数据的波并拦截它们,也许就能终止复活的过程。”

“哇,酷。”闹翻天皱了皱眉,发现自己的语言模块拒绝再吐出几个更加高级的形容词,“照这么说,你活腻啦?”

“没有,我不是很懂你在想什么。我只是希望自己的命运能完全由我自己控制,而不是困于一个未经同意就施加于我的东西。”

“好吧,我还以为你要自杀殉情。”

“我还没活够,谢谢。”

“那你确定这是划算买卖?大费周章就为了去除这一个普神送你的赐福,是不是有点亏。”

“……随你怎么想,但这不是赐福,”红蜘蛛重新抱起臂,“至少对我来说不是。我所追求的大多都已实现,到手之后我发现它们不过尔尔。而那些未能如愿的,如今对我也没有意义了。”

“这是一种病、一种诅咒,不灭代表的永恒比你能想象的范围要可怕得多。”

“噢。”闹翻天摸摸鼻子又摸摸脸,觉得驾驶舱里说不上来的闷。

数字时钟又往后跳了两个数,窗外的深灰色缓慢地搅动,像一桶没混匀的实心水泥。

“你这有吃的不,”他突然没头没尾地问,“我的能量水平快降到警戒线了。”

“客厅橱柜里有。”

“都是辣的诶。”闹翻天撇撇嘴。

“最里面有几袋不辣的。”

“不要,”副驾上的僚机把自己半个身子都伸出去,“我看到冰箱里有半加工的那种速食品了!给我做一顿吃呗。”

“看来你都翻过一遍了,”红蜘蛛似乎并不对他不请自来翻箱倒柜的行为感到意外,他扬起一点头,似乎在考虑闹翻天的要求,神色里带着一点一言难尽,“我做饭不好吃。”

“吃不死就行啦!”闹翻天笑嘻嘻地说,“我以前吃TC做的东西差点进重症监护室,只要不比那个还糟就完全没问题。”

“你的惊天雷不会做饭。”

“哦他会,卖相挺不错,就是有毒。”

“我真的几万年没吃过配给能量块之外的正常食物了!”黑紫色僚机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而且我真的快饿昏了,求你了?”

对方的磁场动摇了——看吧,他就知道这个红蜘蛛人这么好,这招指定奏效。

“行,”主驾上的机子起身,“不好吃概不负责。”

 

 

现在他们在飞船的客厅里,而这里有一盘刚出锅的煎饺。

卖相完美,气味正常。闹翻天用叉子戳了戳最外面的面皮。太好了,没有硬邦邦也没有稀烂,他少说有几万年没见过这么正常的菜了。

他戳起来其中一个,里面的馅料也是软的,看来的确熟透了。

再进一步,这盘煎饺的味道实际上也很不错,铅盐的甜味恰到好处,闹翻天觉得它完全有资格入选他心目中最好吃的菜品榜单前十名。

不过,换个角度来看,这类半成品本身就不会难吃到哪里去,不好吃大概纯属他的红蜘蛛和惊天雷在做饭方面的天赋点是负数。

“真挺好吃的,”他一边往嘴里塞一边说,“你尝尝?这要还是难吃那可能世界上没什么好吃的东西了。”

“是吗,”红蜘蛛在那个豆袋椅上坐下,“我没有味觉,尝不出来。”

闹翻天眨了眨眼,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真假,为什么?”

“脑模块损伤。”

“啊,就你脸上这个?”闹翻天用叉子向自己的右脸比划了两下,“我刚才就想问了,外伤不修修吗,我的红蜘蛛连没手指长的小划痕都要叽叽歪歪抱怨半天,毁容估计比杀了他要命。”

“我把它留作提醒,”红蜘蛛皱起眉,他不可避免地想象到一条拇指长的伤痕横在漆面上,这简直是灾难,“而且那么长的划痕确实很显眼。”

“搞不懂你们红蜘蛛。”闹翻天咕哝道,把最后一个煎饺塞进嘴里,盘子和叉子都放回茶几上。

温热的物质填进空油箱的感觉很安心,他在沙发上挪了挪,在扶手和靠背之间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夹角把自己塞进去,曲起腿,缩成一团,盯着自己腿上的伤发呆。伤口已经被奶白色的医疗泡沫填充,泛着廉价的塑料质感,他想到被捞上岸的金属蟹,它们被捆住钳子,堆在鱼贩的摊位上吐出带着腐烂与死亡气息的泡状黏液,还有流经卡隆的河水因工业污染而在岸边泛起的泡沫,也带着同样腐败的气味。他的伤口暂时还很干净,除了医疗泡沫的那种消毒水味和海腥味之外什么都没有,但他不可避免地想到它们腐烂的样子——哪怕赛博坦人很少腐烂,他们通常只是生锈。

跟外面冰冷无情的深海比,船舱里其实很暖和,他有点……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闹翻天半眯着眼睛,垂着头胡乱在脑模块里搜索了一番。

昏昏欲睡。对,他有点昏昏欲睡了。

他的思维开始跳跃,从他第一次触碰存放黑暗能量的容器时所体会到的彻骨寒冷,到战场上他失去武器、用最原始的撕咬扯断敌人的喉管,新鲜的能量液喷溅在他脸上时近乎烧伤一样的滚烫。思维本身不带着情绪,他只是依次看过那些画面,并不对这些过去发表惋惜或后悔的情感,像是在重温一部看了千百回的劣质黑白电影。

伤还在疼,尤其是断肢处难以忽视的幻痛,他睡得不太舒服,也就比睡在医疗翼门口那个让人往下滑的椅子上那次好那么一点,这点还是拜身下柔软的沙发所赐。严格来说,他也许并没能真的睡着,只是在半梦半醒间徘徊,冗余的数据碎片趁虚而入,吧幻想和现实串在一起。

昨晚的谈话最先浮现。

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的朋友。红蜘蛛说,面甲干干净净,没有那道狰狞伤痕。他站在亮敞的办公室里,接过红蜘蛛递给他的炸弹和地图,然后一切的色彩都从他手心的那两件物品开始剥落。

记忆的碎片四下漂浮,在飞船引擎低沉的呼吸里依照某种规律重新排列,他又看到了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的场景:在大学的实验楼里,也是晚上,或者凌晨,他记不清了。那时红蜘蛛亲眼看见他凭空出现在漆黑一片的楼道里。

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的朋友。年轻的飞行单位说,站在被锁住的实验室玻璃门前,扬起一个友善的笑容,向他伸出手。

红蜘蛛那时为什么没有直接打碎那扇门?那只是玻璃,换做现在,他一定会这么做。

于是在与现实背道而驰的想象所虚构的巨响里,玻璃门和谎言一起应声碎裂,所有的美好随之崩落,被送进一个漆黑的熔炉里。

在极端的喧嚣与死寂同时包裹他时,他听见远方传来的声响,先是哗啦一声,很像物体打破睡眠时卷起的浪声,接着是细小的摩擦声,沙沙作响,像机械鲨鱼层叠的齿列旋转、摩擦的噪音。

……机械鲨鱼。

见鬼。这动静听着像是要咬到他头上了。

闹翻天对这东西的阴影实在是有点大,他因此猝然惊醒,差点因为断臂的缘故重心不稳从沙发上滑下去。

“卧室在楼上,”红蜘蛛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依旧是他一点也不习惯的低哑与平和,“你可以去睡一会。”

他回过头,三色的seeker还坐在懒人沙发里,机翼放松地摊开,腿上用数据板垫着两张湖蓝色的信纸,正用一根配色像惊天雷的钢笔在写着什么。

先前的响声只不过是信纸翻动、以及笔尖在纸面上摩擦过的声音而已。

他呆呆地看了几秒红蜘蛛,有那么一会脑模块完全没有在运作,然后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忘了问红蜘蛛在写什么,混乱地从沙发上下来,走上灰色的楼梯。

楼上就是卧室,和客厅一样,清一色的灰,毫无生气。

闹翻天在上楼的时候可能还有那么一点困意没有完全褪去,但等到他真正站到卧室的床边时,他已经完全清醒了。

导致这结果的主要原因是,整张充电床上均匀地铺着一层细腻的灰尘。

是的,灰尘,仿佛这不是卧室,而是一间尘封已久的阁楼。

他上前伸出食指戳了戳床面,指腹沾上一层浅灰色的细小颗粒。

他不睡觉的吗?闹翻天难以置信地拍掉手上的灰,这简直比驾驶舱里没拆封的副驾驶座椅还过分,到底什么机才能做到让充电床这种家具都落灰?

他绕着床转了一圈。压抑。这是他在整个过程里唯一想到的词,卧室里的陈设和楼下一样单调,甚至更糟——客厅起码还有一个暖色调的豆袋椅,而卧室的饱和度则完全为零。

床头倒是有一个储物柜,本着不能白来的原则,闹翻天拉开了它的抽屉。

第一层放满了湖蓝色的信封,信封外侧完全空白,没有收件人或者别的什么该有的基本信息,封口也是完整的,似乎是一些待寄出的信件。

第二层和第三层也是同样的信封,只不过封皮上标有每一封的寄出日期,收件人写着Starscream,笔画工整平直,封口也是虚掩着的,大概是以前寄来的旧信件。闹翻天简单评估了一下单手把信纸拿出来并单手塞回去的工作量——好像有点累人,还不能保证脆弱的信纸被放回去之后还是完好的,而且他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些信没多大兴趣,也许是他天生就和文字处不来的缘故。

所以他把抽屉复位,叉着腰左右看了看,发现这里实在是什么都没有,这才重新又下了楼。

“红蜘蛛,”他在楼梯上探头道。“床上都是灰诶。”

客厅的机子动作顿了一下。

“是吗,我太久没上去了。”他说,收起搁在腿上的纸笔。

闹翻天从楼梯走下来,回到沙发上,“你不睡觉的?”

“我很少睡。”

闹翻天期待地看着他,他原本以为红蜘蛛会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接着说他的睡眠问题,并且就此引出他对自己过往经历的一段感慨——正常机子都是这样的,一般来说,和这个红蜘蛛看起来一样心事重重、有着悲惨过去的人只要逮到一个机会就会一股脑地倾倒自己的痛苦。

但并没有,这位脸上带着醒目伤痕的seeker似乎对任何话题都兴致缺缺,整段对话最终只是委屈地在尴尬的沉默里无疾而终了。

闹翻天仅剩的半边机翼不自在地抽了抽。

“你怎么不说话,聊天都给你聊死了,”他看向半毁容的赛博坦人,“你们‘红蜘蛛’不应该话都特别多吗。”

“我发声器有伤,”红蜘蛛歪过头,回应他的目光。“而且没什么好说的,你想听什么?”

“说说你自己咯,我还是很好奇,”黑紫色seeker托起脸,“比如说你之前去过的宇宙——对比分析要求的样本量很大,你干这事肯定不止跑了这一个宇宙吧?”

“那就讲讲其他宇宙的你、我、还有TC呗。”

红蜘蛛停顿了几秒,右手拇指从脸侧伤疤的边缘拂过。

“大多数宇宙都很相似,”他十指相扣,搭在膝盖上,看向舷窗外,“‘红蜘蛛’不会是个好长机,你和惊天雷通常是被我抛弃的牺牲品。我在同位体里也许算异类。”

“大部分时候,在我抵达时,你们已经死于其他红蜘蛛的陷害或背叛。”

“所以你是不是也救过其他僚机,我不是第一个?”

“你是第五个,”红蜘蛛闭了闭光学镜,“有能力或者赶得上的话我会帮一把,之前有两次刚好碰上我的同位体把他的僚机从船上扔下去,我接上了他们,之后顺路送到了最近的星际空间站。”

“至于再往后,就不是我该干涉的了。”

“哇这么有原则,”闹翻天用浮夸的语气感叹,“那你试没试过时空旅行?毕竟你都搞明白怎么用我的组件搞时间线之间的跳跃了,时间和空间某种意义上是同一种东西,你能懂吧,回到过去救救你自己的僚机什么的。”

他伸出手在半空比比划划,凭空描摹记忆中的那些理论模型,而坐在一侧的长机摇了摇头,做了个下压手掌的动作,示意他明白这一点。

闹翻天停下来,歪过头:“怎么,你怕产生悖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试过了,”红蜘蛛再一次叹息,“宇宙规避悖论的方式是在悖论产生的节点分裂出一个新的平行宇宙,而已有的时间线不会被改变。”

所以他的僚机回不来了,听起来有点悲伤。闹翻天倚在沙发扶手上,托起腮,他是不是该说点安慰人的话?

“也不全是坏事嘛,”他说,“虽然死人是回不来了,但是你也算解决了一个物理界争了几百万年的论题了,看开点。”

来自异世界的赛博坦人轻笑了一声,听不出来是单纯被逗乐了,还是自嘲的苦笑。

“有没有人说过你情商低?”

“有啊,”黑紫色的僚机快活地说,全然没觉得这一切有什么不对,“我的红蜘蛛天天骂我脑模块电线搭错了,你怎么知道。”

红蜘蛛没回话,闹翻天看见他的机翼偏移了一个很细微的角度,含义介于无话可说和欲言又止之间。

“哎,说到这个,你能不能把我送到报应号,”他接着说,“我得回去找我的红蜘蛛算账呢。”

“你还想回那儿去?”

“当然!”瞬移者在脸上勾起一个狡黠的笑容,“哈!我要把他的头咬下来。”

“他会复活的。”红蜘蛛提醒道。

“我不管,”闹翻天任性地哼哼,“反正让他一命偿一命,我爽了就行。”

 

 

闹翻天在登上这艘飞船的第五个小时想通了,他认为自己最后的目标真的只有回到报应号找红蜘蛛清算,然后拽上TC远离这颗该死的海洋行星,消失在茫茫宇宙里做自由鸟,别的他什么都不在乎。

然而命运依旧嘲笑他,以他过于乐观的设想为罪名降下惩罚。

所以,闹翻天登上船的第六个小时,他火种上的一条链接毫无征兆地绷断。

链接的另一端原本连着惊天雷。

火种链接断裂的感受并不能用简单的词句概括。起初的几秒,闹翻天觉得那和他第一次被枪击的感受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次被瞄准的是火种:先是像有人把钉子狠狠打进你的身体,带进去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接着是一点麻木,再往后,疼痛开始迅速蔓延,瞬间渗透四肢百骸。

大约五秒后,那种枪击的既视感消退,另一种鲜明的痛苦取而代之——肢体被生生撕咬下来的剧痛,这些感觉信息来自惊天雷火种熄灭前的最后一次脉冲,沿着链接一路传给他。

似乎有酸性的液体开始在发声器和光学镜里面堆积,闹翻天从沙发上弹起来,沉重地置换着,绕着整个客厅走来走去,嘴上把所有能想到的脏话全嘀咕了一遍。

“怎么了?”红蜘蛛看向他。

“链接出问题了,”他焦躁不安地挥动机翼,翼板的断口被空气吹得有些疼,“TC可能死了,也许也是红蜘蛛害的……我不知道!”

他来回踱步,走到第十一个来回时终于又坐下了,机翼在身后快速摆动,磁场杂乱地炸开一大片。

红蜘蛛等他的置换频率恢复正常之后才开口:“你还要回报应号么?我可以把你送到别处。”

“回,”闹翻天闷闷地说,机翼的摆动渐渐停下,“我要让红蜘蛛——我那个红蜘蛛,不是指你——我要把TC的份也找他还回来。”

这只是任性的气话,他压根不知道惊天雷到底死于什么。

随后又是沉默,这种干涩的氛围似乎总在这艘船上频繁发生。

闹翻天低着头,看着脚下两块地板的接缝,依旧感到难过,先前的安逸已如飞鸟般离去,只留下空巢盈满无处可去的愤怒。也许聊点别的什么能让他好受些,是的,聊天总是这样,只要不陷入安静他就永远不觉得难受。但红蜘蛛——脸上带伤的这一个红蜘蛛,显然不会主动开启话题。

他只好自己先开口:“其实你有点像我的红蜘蛛。”

“像他以前,”他又补充道,“和现在的不像,而且你闻起来是灰色的,暴雨之前的灰色,很深。”

其实还有一点很好闻也很熟悉的香水味,但闹翻天没说,这点有些太“红蜘蛛”了。

红蜘蛛没说话,他在看数据板,但的确略微侧了一下头雕,表示自己在听。

“你缺钱吗?”闹翻天突兀地问,上下文完全无关。

“……不太缺。”

“我还是给你吧。”黑紫色的僚机自顾自地说,在子空间里摸索出来一个小瓶子,咔哒一声放到茶几上,“送你了。”

红蜘蛛抬头扫了一眼,那瓶子里盛放着一种介于固态和液态之间的物质,在灯光的照射下正泛出奇异的斑斓色泽。“我不收你的东西,拿走。”

“我的红蜘蛛送我的,他本人都不要我了,我留着也没意义,”闹翻天干巴巴地说,“你拿走吧,好像挺值钱的,就当是谢礼,你可救了我呢。”

“你不要的话就之后把它扔掉,扔哪都行,”他听起来越说越低落,“但是答应我,也别留着,你要是要收下的话,就拿去当掉换钱。”

红蜘蛛看了看对方。“好。”他答应道。

“你的数据采集还有多久完成?”

“很快,”红蜘蛛说,他放下数据板,从他的暗红色豆袋椅上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闹翻天像某种野兽一样发出嘶气和呼噜,又躺回了沙发里,看起来没精打采。他摸了摸自己的座舱,被那儿的碎玻璃划了一下,疼痛顺着线路钻进他的脑模块,但是一点涟漪也没激起,就和那些被抛进无底深渊的小石子一样。

 

 

飞船降落在九头龙城的一处十字路口,机翼碰倒了两个路牌,制动时的高温尾流险些点着路口的装饰性植物。

闹翻天盘腿坐在舱门口,等着厚重的合金门板慢慢降下。顺着舱门正对着的那条街道往前,报应号正躺在远处的废墟里。

这会他一甩之前的抑郁,表现得像是刚结束一场痛苦的值班那样快活。那种过于天真的乐观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机翼上,把翼板提到一个欢快自在的角度。

“我的工作量又增加了,”红蜘蛛探出身看了看,刚刚那两个倒下的金属路牌在飞船机翼下沿留下了两道丑陋的深灰色刮痕,他又开始感受到头雕侧后方那种隐隐约约的钝痛,他想这次可能不只是因为水泽星过于潮湿的气候,“我真该谢谢你。”

“不用谢!”闹翻天笑嘻嘻地说,坐到舱门边缘,腿甲垂到外面晃来晃去,“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回家。”

“回青丘吗,还是回哪,我也想回青丘。”

“你该走了。”

“这就赶人?你比声波还没劲。”

“你不是要找你的红蜘蛛复仇么,”长机指了指远方报应号从废墟里露出的尖角,“如你所愿。”

“再多和我聊会呗,我挺喜欢你的!”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真是有够无聊。”缺胳膊少腿的僚机撅起嘴,扶着舱门边缘把自己推下去,在摔到地上之前启动瞬移组件,落点设置在街边花坛的栏杆上。

挥散空间压缩激起的浮尘,瞬移者透过水泽星潮湿的空气去看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长机。

“好事做到底呗?”他放大了一点音量,“这儿离报应号还有点路呢,让伤员自己爬回去不太好吧?”

飞船的舷梯开始收起。

“红蜘蛛?”

阳光似乎照不进那艘外形圆润、毫无攻击性的民用飞船,只在舱口徘徊,隐约勾勒出那架飞行单位的身形。

“我要走了。”船里的机子说。舱门升起,嘶哑的音色消失在合金液压门后,引擎的轰鸣扭曲了那张破损的面甲和那对机翼锐利的轮廓。

闹翻天没听清楚他最后半句说的是什么,它消失在了巨大的噪音里,但他猜那是一句再见。

他好像从来没对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说过再见。

所以,这是第一次,黑紫色的僚机靠着花坛的围栏维持平衡,迎着引擎的乱流,向渐渐升空的船体挥动自己仅剩的那条手臂。

“好吧!再见!”他在狂风和扬尘中喊道,送别这段梦一样的经历,也送走这位只会在美梦里出现的天外来客,“再也不见!”

 

 

 

Notes:

*后篇在这里→Part2
*关于联宇的惊天雷:依照联宇小说《惩罚》内容,在sw被ss谋害的数小时后,他死于五面怪的荒诞法庭审判,死因是被用于处刑的水虎兽分食,根据描述推测sw遇难的时间点和tc死亡的时间点大概依次发生在同一天上下午。
*当然,sw如果没有被救起,在联宇原本的时间线,他会以一摊被洗脑的残肢形态在法庭上出场,被用作提供伪造证词的傀儡之后就被嚼吧嚼吧吃了,真正的死亡时间点可能比tc早几分钟。
*不过小说最后吃书把sw给复活了(。)但联宇吃书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让我们装作没看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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