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Valentino在做梦。
他坐在一片草地上,厚厚的一层三叶草,放进嘴里嚼会酸酸的。天空蓝蓝的,没有云拖累它,飞得很高。而草是中毒一样的鲜绿色,动起来像是毒蛇的鳞。Valentino躺下来,身下一片柔软。他没什么好担心的,即使过了很久,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个梦。他知道如果自己向前走,那些丘陵只会跟着蔓延,一座又一座。他知道自己穿着白T恤和黑短裤,那是他从未拥有也没尝试过拥有的基础款式。它们宽松的要命,但风吹来时从不会带来足以让人分心的摩擦感。说到风,起风了,这里总是起风,但Valentino从不觉得寒冷。光暖洋洋地照着他,但不是阳光,这里没有太阳。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这不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但这个梦和别的都不一样。他不能控制它,这里有自己的规则和时间。但这个消息也不让他恐慌,他只需要躺在这里,放松,什么都不用做。风会自己吹过一波,两波,三波,然后云涌过来,他就醒了。
Valentino轻轻哼着小调,脚无意识地左右摆动着。这是首什么歌,又是谁写的,他早就忘了,宝贵的精力总要留给最重要的事。或许这是他自己的歌,他总是擅长这个。有人称赞过他说话的腔调像唱歌,他那时笑得好开心。那个人现在在哪里?Valentino不记得了,又一阵风吹过,哦,他死了。
人总是要死的,远处传来一阵震动,Valentino把头偏向另一边。他还年轻,年轻的好处就是可以永远年轻,直到你不再年轻的那一天。他也会不再年轻吗,Valentino不知道,这太遥远了,是他思考过的最遥远的事。很多他思考过的事都没有结果,这个也没有结果。他只有等,可他又想起来,几乎他所有想要过的都实现了,很少有例外。所以他想,自己也要永远的年轻下去。
脸旁的三叶草弹跳着,扇形的叶片挠着小腿肚。第三阵风飘过来,他睁开眼睛,大地颤动着,天空仍然那么蓝,怎么了?
Valentino坐起来,然后又站起来。他很高,总能看的比别人更远。或许是为了平衡这个优势,上帝让他近视。但这是他的梦,在梦里他总是看得很清楚。所以他往远看,山丘起伏着,透过它们之间的缝隙,Valentino看见一点红色。它平稳地推进,沉默地涌动,他只能听见草地的沙沙声。它慢慢近了,Valentino终于能看到,不是它,那是它们。一群狐狸,火红色的,红色的狐狸,一个贴着一个,朝着他跑来。它们越来越近,但仍然没有声音。Valentino没想跑,它们从四面八方来,他也跑不掉。他只是后退一步,却踩到什么坚硬的东西。他低头向下看,是轨道。
一条长长的,生锈的铁道,从这里一直伸到地平线。这里从未出现过金属,更不用说火车。但它就是出现了,横在草地里,Valentino看着它。植物开始从铁轨之间长出来,一开始只是高高矮矮的绿色,后来它们开花。紫罗兰,波斯菊,金鱼草,还有很多他叫不上名的观赏植物,但主要是紫罗兰。他看着它们,即使是生锈的轨道也会反光,Valentino移开视线,远处传来一声汽笛。火车来了,它开得很快,或许只是火车的平均速度吧,但对于人类来说已经很快了。Valentino望着它,一只脚还在铁轨里。火车一路冲过来,掀翻撕碎刚长出来的花,空气中多出一片粉彩。轰隆轰隆,花瓣草叶纷飞,又是一声汽笛。Valentino环顾四周,狐狸们还在向前,他现在能看见它们小小的黑眼睛,亮亮的,像葡萄籽,巨大的尾巴摆动着,火红流动的原野。
Valentino看着这一切,把铁轨外的那只脚收回去。
火车已经离得很近了,他能感觉到它带来的风,和前面那几次没什么不同。或许是因为光线充足,它没有亮车灯,在面前投下一片阴影,Valentino现在才发现火车也是火红色的。有一朵紫罗兰从车轮下蹦出来,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缠在他长卷发的发尾。风跟着扑过来,他的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Valentino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还是那么蓝,今天不会有云了。
一声嘹亮的汽笛,Valentino几乎失聪。他把注意力移回来,火车已经近在咫尺。他笑了,抬起手臂,像是要拥抱那列车厢。他几乎不拥抱任何东西,上次已经是在很久,很久之前,或许身体比大脑更想念这种感觉。Valentino不知道,双手已经伸出去,火车扑到他身上,他看着自己身上飞出蝴蝶。
火车消失了,或许它只有这一节车厢,或者车头,这样的话它还叫什么火车?但这是梦,一切皆有可能,Valentino没有再计较。狐狸们消失了,丘陵上又一次只剩下三叶草,后来那些被摧毁的花又长回来,在一片缤纷里,Valentino在一边看自己被撞散成蝴蝶。它们没有颜色,有全部的颜色,Valentino看不清它们是什么颜色,花花的一片,于是他也就放弃了。他一开始觉得那是蝴蝶,但蝴蝶停下时会收起翅膀,那就不好看了。相比起来,还是蛾子更好一点,翅膀永远清晰可见,于是Valentino希望那是蛾子。
然后他眨眨眼,发现自己醒了。
又是一个奇怪的梦,Valentino想着,花了半个小时把自己从床上拉起来。今天还有正事要干,他得到场,但相比起来迟到与否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他拉开窗帘,阳光“唰”地一下射进来,照出空气里飞舞的灰尘。在这样的光线里,他走向梳妆台,镜子里倒映出一张脸。那是他每天都要见到的脸,如此熟悉,如此完美。他用一根小指划过眼下,另一只手拿起梳子。那张脸正看着自己,他还没看过它衰老的样子,因此它永远年轻,Valentino永远年轻。他的确在成长,但从不变老。年轻,年轻是一件好事。是谁,是他的母亲最先这么说。隔着一扇木门,Valentino把耳朵贴在钥匙孔上,听到他的妈妈说,年轻,年轻总是一件好事。我已经不再年轻了,希望年纪从不影响我的判断。
而他随后推门而入。
Valentino想起他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了。或许他在尚且没有记忆的年岁也做过这个梦,但就像刚刚所说的,他不记得了。他刚有记忆的前两年都待在一个院子里,那里好像是没有流水,也没有花。Valentino一直呆在那里,直到有一天有人进来,告诉他,小鬼,你妈妈是这里的王了。
妈妈,爸爸,双亲,家庭,Valentino对此一无所知。他几乎不认识他的母亲,更别提父亲了。他不知道自己学会的第一个词是什么,但有理由相信那绝对不是“妈妈”。妈妈,妈妈总是很忙,她走进来再出去,Valentino在她身后学会了走路,然后跑步。她是识字的,房间里总有几本书,但应该是其他人教会Valentino怎么看懂字典。总之,在Valentino被带出院子的时候他还尚未拥有这项能力,不会看路牌。他被拽着七拐八拐,领着进了一个房间。母亲在中间的椅子上俯视着他,她总是这样,这一天对Valentino来说没什么不同。他也仰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她不喜欢他说话,所以他就只是站着看。
这样过了一会,女人摆了摆手,他又被带出去。似乎一切都没有变,但那个院子从此消失了。时间一直在走,他也慢慢长大。有一天晚上他梦见那片草地,那是他能记住的第一个梦。他想起书上说找到四叶草就能有好运,他就真的去找。风把草叶吹开,他真的找到了。Valentino举起那棵四叶草,每片叶子上都有一个淡绿的爱心。他压根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从那以后梦再也没过给他四叶草。光强烈地打下来,Valentino眯起眼睛,他总是不知足,想要更多,做成一个幸运小花束。他向远处望,地平线上走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四脚着地,长长的脖子,小小的头,像是恐龙。他在伙伴的卡片背面看到过这种生物,但从没有这样见过。他看着它,他们对视着,恐龙有一对泥土色的眼睛,脖子扭曲的像蛇。阴影慢慢爬过来,它走得太近了,居高临下的看着Valentino。它太大,Valentino那时又太小。即使知道这只是一个梦,他也有点害怕了。他闭上眼睛,想尖叫,突然就醒了。
那天晚上他被带到一个小房间里,里面只有一张床,窗户也小小的,上面有栏杆。他在里面等着,直到灯光取代阳光。然后有一个男人进来了,是个白人,卷曲的头发,泥土色的眼睛。他看到床上的Valentino,整个人都亮起来了。Valentino顺着他的动作躺到床上,这对他来说不新鲜,对所有人来说都不新鲜。他和朋友们看了很多次了,有时贴着门缝,有时扒着窗户,有时候门压根就没关。他们也会模仿这种行为,把对方带到自己的“秘密基地”,搂搂抱抱,做类似扮家家酒的游戏。但要是让大人们来说,这是Valentino的第一次。男人起起伏伏地动着,他把Valentino的脸掰到一边,他脸上没什么肉,男人的手总是打滑。口腔内侧摩擦着牙齿,从这个角度Valentino正好能看到光。那个男人进来时没关好门,外面只有一盏路灯,那时它们还只能发出虚浮的青白色光,像是童话中的幽灵,勉强打到床脚。那时候是冬天,冬天很冷,冬天的晚上更冷。Valentino被教过不要在冬天舔金属,那会冻上他的舌头,所以路灯杆子下肯定特别冷。但就在这样的路灯边,那里有一个人,裹得很紧,依稀看出是个女人。她倚着路灯,头发投出一大块阴影,像面纱笼住她的脸。风吹过来,灯光下的灰尘闪动着。Valentino看着她,她不知道在看哪里。男人一抽一抽地扭着,一阵阵刺痛几乎要把Valentino撕开。他眨眨眼,又看向外面,女人正在抽烟。他不认识那个女人,不认识那根烟的牌子。但他认识那具身体,那张脸的轮廓,那些发丝的弧度,那件大衣的质感,它抓在手里毛茸茸的,散发着一股粉饼和洗涤剂的味道。Valentino认识那股味道,那个女人站在路灯下,她或许也在看着他。Valentino哭了,眼泪滴到男人手指间。他说,妈妈,妈妈,妈妈。
那个女人什么都没说,她抽完这根烟,把红彤彤的烟头丢到地下踩灭,然后走了。Valentino不知道该怎么想。
很多人出生前就会带有一个名字,但Valentino没有,他出生前没有名字,出生时没有,出生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也没有。教他识字的一个女人会看星象,看得很准,很多人都去她房间里找她,不全是为了“生意”。她和Valentino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会把他抱在腿上。她叫他Venus,他也回应她。屋内叫,屋外也叫。慢慢的,大家都叫他Venus。有一天,母亲走过来,Valentino没看见,他正忙着和小伙伴玩牌。母亲站在他背后,不知道有多久,可能她压根就没站住,她只是走过来,说,Venus,过来。
那以后就是他的名字了,有的时候Valentino想,他的母亲可能是最后一个知道他名字的人。
他的母亲不爱他,他从很早就知道。没有什么爱不爱的,人和人之间不过是赤裸地碰撞,像两块石头,撞出坑洞或火星。但他的母亲也不说爱他,她说只有最漂亮的婊子才能得到爱。Valentino长大了,很快就变成了那个最漂亮的婊子。他很会笑,站在路边像是衣服架子,化妆堪比人体彩绘。他男女通吃,很多人都说爱他,在床上爱他,有时在床下也爱他。甚至有人祈求他的爱,他们看着他的眼睛,Venus,Venus,你为什么不爱我?
Valentino不知道,他觉得他也爱他们,他爱他们爱自己的样子。
但妈妈从不这样,她对好多人说爱,Valentino听到她对好多人说爱,每次都不一样,但从不对着他,也不对着他笑。或许她也不是恨他,这世界从不只是非黑即白,或许她真的只是不那么爱他。Valentino曾经这么想过,但后来他又觉得,如果她可以看起来像爱任何人,但不爱他,那也可以是恨他。这一切实在是太复杂,Valentino打不起精神来理清,他也从不去问。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Valentino一天天长大,或许他实在是一个太漂亮的家伙,加上一些技巧,和一点违禁品,他们都爱他,很多人都爱他,除了母亲,这世界还剩下太多的人。无论是威逼,利诱,还是胁迫,Valentino总有办法让他们都爱他。不爱他的人都可以去死,无法欣赏这样的存在,他们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于是有一天,Valentino听完母亲在房间里的祷告,转手推开门。
他没进过母亲的房间,很多人进过,但他从没有。他小时候从窗外看,总觉得屋里是宫殿。现在看来,这里也没有很豪华,不过是长毛绒地毯,和刷着亮木漆的写字台。他的母亲站在镜子前,手里握着圣母像。她在祷告吗,又是向谁祷告,玛丽亚还是她自己?Valentino不知道,他大步走到房间中央,几乎要把地毯踏出个洞来。母亲看着他,他想起她的名字就叫玛丽亚。
一句话也没有说,Valentino举起枪。
就这样,属于他的时代彻底来临。第二天他直接从母亲的房间出来,宣布现在他是这里的王。他改了名字,给他取名的女人已经不在了,或许是走了,或许是死了,这种事经常发生。他给自己取了名字,Valentino,勇敢,健康,情人节,这些他都没想过。只是一天他走在路上看见这个名字,印在路边的滚动屏上。他看到了,觉得适合自己,又觉得应该有一个自己的,漂亮的名字,就拿来用了。Valentino,在这之后很多人都会知道这个名字,他的名字。
但不是现在,Valentino低头看着那个女人。他枪法很好,一枪毙命,现在地上不过是一具身体。腥味和铁锈味一起传来,卫生间门后的洗衣机震动着,吐出一点淡黄的泡沫。Valentino看着这一切,什么都没想,想什么也没有用了。女人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所有和她相关的一切立刻褪色消失,Valentino抓不住,也没有抓,只剩他站在原地。他走过去拉开衣柜,现在正换季,那件大衣不在里面,或许正塞在洗衣机里,或许早就被扔掉了。但他也不是来找那件大衣的,他不是来找任何东西的,他只是看。Valentino让衣柜门继续开着,转向写字台的抽屉,动作粗暴,木头砰砰地响,里面是一些文件。Valentino眯着眼去看,找到几张有用的,剩下的都值得用一把火烧掉。于是他拿起那沓纸,打开窗户,就在门边生起火来。他也学会了抽烟,在这地方不抽烟简直活不下去。他用打火机点燃一根烟,又把烟头摁在纸上,火就这么烧起来了。Valentino看着那簇火苗,又回去搜刮抽屉,企图找到更多的纸喂它。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他一个个翻着,一路翻到最下面,靠近脚边的位置。那里有好几个纸本子,有的用完了,有的还没有。Valentino粗略翻一翻,全垒起来准备带到火里。最后在它们之下有一张倒扣着的纸片,被压得又扁又薄,边缘呈现出一种脏兮兮的深黄色,还有几个缺口。他把它捡起来,原来是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孩子,一个婴儿,还没长到能分辨性别的年纪,被包在被子里。图像下面写着:我的孩子。
Valentino盯着这张照片,一时间停下所有动作。
这是谁呢?这会是他吗,在他刚出生的时候?如果是,母亲为什么要留着它呢?因为她爱他吗,可她大概是不爱他的,即使他是最漂亮的那个。但要真是这样,为什么他能长成最漂亮的那个?Valentino不知道,或许那不是他,那是另一个孩子,一个他素未谋面的孩子,母亲不爱他的理由,可这样的真相又有什么意义呢?今天晚上他又一次看向母亲,她的身体,现在只剩身体,静静地躺在那里,再也不会做出任何解释或回答。Valentino看着她,终于觉得有什么东西空了,但远不是悲痛,或许只是一种对不可挽回之物的哀悼。人死了,就回不来。这不是Valentino第一次杀人,但这是他第一次明白这个道理。妈妈躺在那里,早就凉透,半个脑袋碎了,已经不再是人。
Valentino最后把照片和本子都扔进火里,看着它们烧完了。他只留下了一页,从一个棕色带皮扣的笔记本里撕下来的。上面的字太小,密密麻麻,Valentino没有看也懒得看清楚。他只是撕下来,塞进大腿绑着的皮带里,再也没有拿出来,很多时候他已经忘了它还在那里。他带着一张未知内容的纸,里面可能写着她的发家史,盟友名单,童年的回忆。或许她在那里控诉过让她生下孩子的男人,又或许那只是一张进货账单,她有好多手写的账单。或许,有些时候,他觉得里面可能写着别的东西。比如她爱Valentino,爱Venus,爱一个她不曾为之取名的孩子,或许Venus是她为他起的名字,母亲总会为孩子取名字,只不过他不记得了。又或许,里面是她对他的控诉咒骂。或许她意识到了这一切,或许这就是她祈祷的原因,但没能及时采取行动,因为她老了,而他还年轻。或许里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那些灰烬里也没有,玛丽亚的一切中都没有,没有Valentino,没有Venus,没有他,因为她没爱过他。
Valentino不知道,他没看过那张纸,也不想看。当你需要它时它可以是任何事,但你看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Valentino不做亏本买卖。后来在一次火并中他大腿受了枪伤,留下很大一块疤。那次Valentino在床上躺了很久,皮带里的东西都被火药烧坏了,无一幸免。他醒来,摸到皮带不见了,从下属口中得知这个消息,什么都没有说。他的副手观察着他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可以回去,把能找到的找回来,万一还剩点什么呢。可Valentino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房间里慢慢沉默下来,就在副手终于坐不住准备冲出房间组织搜寻的时候,Valentino开口,说不用了。
那张床就是现在自己背后的那张,原来他已经在这间公寓里待了这么久了。Valentino已经洗漱完毕,妆面整齐,套上衣服就准备出门。他取代玛丽亚的位置只用了几年,而爬到现在的位置则花了近十年。他不再只是红灯区的王,或者控制几个街区的黑帮。他的手伸向娱乐产业,他拥有几个摄影棚子,现在正准备前往其中的一个。阳光打在他身上,石头摸上去能烫熟肉。Valentino走在街上,他穿着无袖上衣和黑皮裤,长卷发搭在后背上,高跟皮鞋踩的嗒嗒响,所有人都看他。Venus,Valentino,他就是美,就是艺术本身,而他从不怯于展示这一点。这让他拿到了很多好处,但说实话,好处都是相互的,不是吗?他们愿意去爱他,于是Valentino也爱回去,一切就那么顺理成章。
他走进摄影棚,这地方是别人送给他的,有一根房梁上还刻着他的名字,现在却早在翻新时被油漆填平了。那天Valentino倚在垃圾桶边抽他的薄荷烟,那个人走过来,和他共享同一片空间。他们站在那里聊了一段时间,交换了彼此的名字。他很惊讶,说,我没想到你就是Valentino,他在撒谎。
Valentino也在撒谎,他知道面前这个男人是谁,一个制片人。他说他叫David,这和Valentino打听到的不一样,但既然他愿意,那就叫David吧。他们各取所需,一拍即合。这段关系持续了四年多,四年,说长也不长,但人一辈子里又能有多少四年呢。Valentino数了数,感觉也不少,或许这不过是一次短暂的合作。
他们在很多地方见面,餐厅,酒吧,有流水的公园,有时也会在酒店。他们一起靠在窗户上,玻璃没关,两个人的背一起伸出去。那是在五楼。David会多向外仰一点,头向后挂着,几乎要从窗台上翻下去。风搅起他栗色的短发,露出额头苍白的皮肤,和一双灰色的眼睛。David几乎每次都会带花,遵循一种只有他在乎的社交礼仪。基本上是鲜切花,玫瑰,紫罗兰,有时还有水晶饰品。但这次他带了两盆风信子,有根有水,可以活过一整个冬天。Valentino接过去,两颗球茎所带来的香气还是太浓郁,让他有点头晕,呼吸困难。但窗户还开着,这不会太糟。Valentino露出一个笑容,把花盆抱在怀里。他不太会养花,它们没撑过一个星期就死了。
四年,现在Valentino想起来,居然觉得有点久了。回想起他大多数的关系,无论远近,竟没有几个能超过这个时长。或许David确实是一个好伙伴,他可以多爱他一点。Valentino那时这么想,所以他就这么做了。他们纠缠的越发紧密,David拿到了不少Valentino的人脉,还额外获得几次轻松的罪行掩盖,而Valentino拥有了自己的第一部电影。时间流水一样过去,他们见面的时间却没怎么减少。他们仍然会去餐馆,David会为他买单。或者有时候在公园,一起坐在草地上,聊工作,日常,或者一些很少人才能听懂的东西。David曾说过自己喜欢薄荷烟的气味,而Valentino大多数时候不介意和他分享。如果那天天气好,Valentino还会为他点上。火光闪烁在两人之间,橘黄鲜亮,它熄灭后人会有一分钟左右看不清任何东西。他不知道David在这一分钟里会不会看他,但他听见David说,你的声音真好听,像是在唱歌。
佛罗里达的海岸线很长,他们却没有去过,这太浪费了。所以有一天David向他发出邀请,Valentino也就同意了。这机会来之不易,毕竟David最近总为一个守旧的影评人发愁,不怎么抽得出时间。他们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开车前往海边,David先到,他总是如此。那是个白天,太阳亮晶晶地燃烧着,Valentino关上车门,沙子在他脚下滑动。David面对着他,背对着海,也背对着风,被自己的头发糊了一脸。一切都太白,而且太亮,Valentino本来视力就不好。他闻到盐的味道,眯起眼,海随着月亮的节奏轰鸣着。
他走到他身边,看清了David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束黄玫瑰。这么多年了,即使不再频繁,他也还是会带花。Valentino曾经觉得这很可爱,现在也仍然如此。但是黄玫瑰?他几乎要笑出来,为什么是黄玫瑰?
Val,我骗了你,他说。我骗你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们的友谊是从欺骗开始的,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Valentino真的笑出来了,好兆头。如果David真的在乎好兆头,他记得自己的仓库里有近一打的马蹄铁,他不介意送他一个。
但我现在不想再这样继续了,David继续说,没有被打断。我送你黄玫瑰,是因为我想重新开始,重新了解你,以一个挚友的身份。
他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在强光下几乎没有颜色。Valentino看着他的脸,他的神情,他的眼睛,突然想起狗。Valentino没养过狗,童年时不被允许,后来也没有兴趣。那不过是一种动物,即使它们漂亮,Valentino也从不屈尊爱上动物。但现在,他看向David。他身体微微前倾,背却挺得很直。他是个左撇子,花从Valentino右边送过来,没有颤抖,这对他来说还不够重。在那一瞬间,Valentino想起自己看过的书,那些歌颂狗的特质,此时竟大多落在一个人头上。那天下午,天阴沉沉,Valentino没有出去疯跑,他的伙伴生病了,不停的咳嗽。他自己趴在床上看书,里面少见的配有插图。他一页页翻过去,有一行字写着,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黄玫瑰,黄玫瑰,被包得太紧,花瓣都挤在一起,浓稠鲜亮的黄玫瑰。Valentino向来不喜欢花,它们太易碎,又已经死了,上一秒总比下一秒新鲜漂亮,拿着一束花像是拿着美丽的倒计时。Valentino不像这样,花不配Valentino。他还活着,而且会一直活下去,每一秒都比下一秒更漂亮,而且会一直这样漂亮下去。他不喜欢花,那些植物的归宿大多是垃圾桶,或是某个他最喜欢婊子的床上。但他看着这束花,自己的公寓的餐桌上有紫罗兰。它们插在瓶子里,已经完全枯萎了,茎秆酥脆,一碰就簌簌地掉渣。他和David总是见面,那个花瓶很久没空过了。
花束缓缓下沉,David看起来开始迟疑了。Valentino是爱他的啊,他给了他那么多东西,Valentino没有理由不去爱他。可他从来不喜欢花,也就没必要因为这些花爱他。爱突然就流走了,像是大坝突然开闸放水,哗啦啦从心里泄出去,太阳照上去,很快就干了,只留一地碎石和尘土,那一点都不漂亮。Valentino伸出手,打掉了那束黄玫瑰。都说爱让人不理智,那是他们没看见Valentino不爱后能做出什么事。包装纸散开,花瓣被沙砾磨破,流出无色的汁液。David看着Valentino,Valentino没看他,也没有笑,扭头就走了。
那之后他们有一段时间没见面,原因很明显。即使尽力掩饰,他的下属们总显得忧心忡忡,脚步急促。Valentino看着这些变化,被高涨的服从性逗乐了。这次变故没造成什么太大的损失,时间毕竟慢慢过去,他们已经各自站稳脚跟,不再紧紧纠缠在一起。太阳一次次升起又落下,Valentino听着他的副手——另一个副手,上一个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向他汇报工作。他坐在窗边一把扶手椅上,上面织着厚厚密密的花纹,副手的语速又快又急,他做这份工作还没几天。Valentino用指甲抠着针脚,线咔嗒一声断了。他揉了两圈,低下头,那里已经是一团糟,再也看不出之前的纹样。Valentino仔细想了想,还是没能想起来它完好时的样子。身边一片寂静,汇报已经结束了。
Valentino说出一个名字,一个有点名气的评论家,手捏起一根线头把它抽出来。他的副手看着他,一动也不敢动。
别拦着他了,Valentino最后说,撤出来,小心点,别被发现。
那个男孩立刻说出一长段话,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但Valentino只是看着他,手指在绒毛里画着圈。他很快就闭嘴了,退出去关上门。Valentino先看着门,又看向窗口。月亮要落下去了,天边渐渐发白。Valentino懂得爱,没人会爱一个两手空空的人,但没有爱一切都好说。David比他年长不少,但缺乏经验。他向Valentino寻求影响力,却看不清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有求才有爱,你必须想要,想要,想要,永远想要,才能永远爱下去。但现在既然没必要爱,也没必要让他继续想要。Valentino看着窗户,站起来向楼下扔了一个烟灰缸。它摔到地上,没砸到人,大概是碎了。Valentino没往下看。他把窗户关上,回床上睡觉了。
不到一周,David打来电话,要求下一次见面。
他提出了一连串地点,Valentino说要去他公寓,他想了想,同意了。那是个星期五,晚上,Valentino照例迟到了半小时,David从窗户看到他,提前给他开了门。屋里灯火通明,后来他们点了蜡烛,就没必要开灯。他们一起吃了一顿饭,味道平平无奇,David不是个好厨子,他们都知道。气氛很愉快,David说他靠另一个颇有名气的评论家挽回了局面,又提起最近看的几本书。Valentino不怎么看英语书,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一直看着对方的眼睛。后来他们都喝了很多酒,瓶子开了一个又一个,但没有到完全无法行动的地步。最后Valentino一把扯过David,用他的领带扑灭蜡烛。窗帘拉着,屋里很黑,Valentino什么都看不见。是David拉着他的手,领着他一步步走到床边,他们扶着对方的肢体,躺下去。
那天夜里Valentino又做了梦。
其实他做过好几次这个梦了,很多,很多次,多到他记不清次数,也没什么可记住的。每次不过是在草地上,没有四叶草,三阵风后醒来。所以他也只是躺着,天空上有云,它们飘来又飘走,Valentino看着它们飘来又飘走。头从左摆到右,然后再回去。人的头骨从不是圆滑的,他的头滚过草地,视线一上一下地跳。这回他没有穿衣服,裹着一条灰色的毛茸茸毯子,仰躺着,背有点扎。他用手向身下摸,再抽出来,上面全是刺,但没有流血,只有凹陷,像针扎进橡胶娃娃里。可Valentino不是橡胶娃娃,他是个活着的人,即使在梦里也是如此。他跳起来,把刺一根根从身上撸下来。深绿色,根部发棕,那是玫瑰的刺。或许有很多植物都有这样的刺,但Valentino只见过玫瑰,那就是玫瑰的刺。他站着,脚下不觉得疼,大概是没有刺了。所以他就站着,看向远方,还披着那条毯子。远方,Valentino一般是看不清远方的,但在梦里他总能拥有清晰的视野。所以他看向远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山丘蔓延着,有高有低,像是活着的海,有不被月亮所左右的浪。慢慢地,他又看不清了。Valentino抹了一把脸,眨眨眼。不是他的问题,是这里,整片草地在变暗。
他抬起头,天黑了。天空被一层龟壳样的云笼罩着,他勉强能分清它们之间的界限。但总有一块云比另一些更清晰,阴天时你抬头看,总有一处比其他地方更亮。Valentino盯着那里看,风更大了,席卷过整片草地。那一刻Valentino希望他有四只手,这样就能按住毯子不让它飞走。但是他没有,而毯子也没有飞走,所以他也没那么希望了。他继续抬头看,那里越来越白,越来越亮了,像是有探照灯在后面闪。Valentino眯起眼,还看着那里,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看,它们都暗的要命。终于,几分钟以后吧,云裂开一条口子,后面不是天空,而是某种发光剥壳煮鸡蛋一样的东西。Valentino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这是他第一次在梦里看到太阳。可那和普通的太阳又不一样,中心挖空且不透光,像一只眼睛。地面上升,他冲着太阳去,太阳看着他,突然就醒了。
他还在David的床上,当然了。供人临时过夜的毯子紧紧压在他身上,束缚着他的双腿。Valentino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天还没亮,只有窗户外投来淡淡的月光。它们附着在什么东西上面,流动着,形成一个完美又坚固的圆形,像一枚戒指,汽水罐上的拉环。Valentino向里看,什么都没有,或许是太深了。他又向上看,看见David的脸。
啊,David骑在他身上,枪口指着他的脑袋。
他立刻抬起手臂反击,枪被打歪,子弹埋进枕头里。他听见David骂了一句,但没有听见骂了什么。他们扭打在一起,枪被踢到床下,滚到地毯上。最后Valentino占了上风,David不太会打架,即使他还远没有老,但也不再年轻了。Valentino把自己翻过来,骑在他身上,身体前倾。而David挣扎着,挥出一记胳膊肘,造成一次痛苦的下巴骨折。David一直在说话,说了很久,也说了很多。但Valentino一句也没听清,人在失去眼镜的时候通常也会失去一半的听力,是不是很神奇?他身边的世界模糊一片,所有声音埋在心跳和血液里,也是模糊一片。他把枕头从David头下抽出来,然后又压回他脸上,彻底帮自己省去了理解语言的麻烦。David还在挣扎,但不会太久了。现在是他最猛烈的攻势,他将一秒一秒的虚弱下去。想到这里Valentino不觉得疼痛了,他感到平静。知道自己不会再经历更强烈的痛苦有助于忍受现在的痛苦,所以Valentino没有动,虽然David不再知道,但Valentino看着他。
攻击确实减弱了,现在那具身体只是扭动着。枕头下发出呜呜声,Valentino把头凑过去听,什么也没有听懂。但Valentino确实认出了这种声音,那一般说明有人在经历巨大的痛苦,大多是与窒息和死亡相关的。Valentino是个善良的人,他再一次前倾,手臂弯曲,把自己的胸口贴在他的胸口上,那里正急速地起伏着。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听见自己说,嘘,没事了,没事了,这一切很快就好,没事了,宝贝,没事了。
David仍然抽搐着,Valentino不确定他听见了多少,他也不在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只要自己说了就行。David还在试图做出反抗,但已经没有力气把他掀下去了,所有的挣扎不过是颤抖,晴天海岸的一抹浪花。Valentino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下来,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很少用窒息的方式杀死一个人,这办法太慢,太费力,也不优雅,但David实在没给他留太多选择。话说回来,为什么?为什么David要给他自己选择这样一个死法,为什么David要去死,为什么他要杀死David,为什么David要杀死他?对啊,为什么David要杀死他?
Valentino看向那个震动着的枕头,身下的身体颤动着,他感觉自己像是骑着海豚,海豚是海洋里的强奸犯和虐待狂。为什么David要杀死他,或许他知道Valentino挡了他的路;或许他已经找到下家了,代价是Valentino的脑袋;或许他认为Valentino放弃了他,而他还没有能力撑起自己所得到的一切;或许他真的爱Valentino,接受不了他们要分开的事实;或许他精神病发作了,就是要杀Valentino,反正搞电影的或多或少都有点精神问题。Valentino想了很多,手下枕头轻轻抖着,他可以拿开枕头问他这个问题,但他没有。Valentino没有动,两只手五指张开压在枕头上,手臂垂直,标准的心肺复苏姿势,只不过按压的是头。Valentino做过心肺复苏,只是没在David身上做过,这也勉强能算作第一次。他又按了一会,枕头质量很好,绒充的很足,隐约能摸到他五官的轮廓。David的腿踢了两下,最后伸直了。Valentino看着枕头,看着床,看着房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人逐渐变成一具身体。一切结束后他又多压了两分钟,真可惜,他不是大卫的歌利亚。
仍然骑在他身上,Valentino掀开枕头。David的脸露出来,眼睛睁着,灰色的虹膜还是太浅,盖不住下面红彤彤的血管。他曾经有一只挺拔的鼻子,现在也有,只不过Valentino刚刚把它按折了,鼻梁扭曲成几段,呈现出一种灾难片里的桥所特有的姿态。枕套乱成一团,在他肿胀且青紫的脸上留下模糊的纹路,如果Valentino找一个好角度,那也可以被看作是一朵花,一朵玫瑰,一朵蓝玫瑰。但自然中没有蓝玫瑰,这种花只能通过染色得到,而Valentino也没有找角度去看。枕套上沾着不少黏糊糊的不明液体,他倒是看了那东西两眼,然后把它扔掉了。它掉到床的一边,而Valentino从另一边下床,正好踩到枪。Valentino把枪捡起来,仔细端详,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的,就是一把普通的手枪。太普通了,他的片场就有好多把,都是模型。有人,是他吗,他不记得了,往这种模型枪里塞过彩带,居然还成功了。彩带被发射出来,四下飞溅,喷了一个人满头满脸。如果彩带可以的话,那糖果是不是也可以,像一个奇怪的皮纳塔?Valentino不知道,他掂掂那把枪,上下抛了几次,确实不重,太轻了。最后一次他没找好角度,枪飞得太远,他只能用两只手接,右边膝盖跪到床上。这不是个优雅的姿势,幸好这里没有人看见。Valentino把它换到左手,对着地板开了一枪。
枪响了,砰的一声,没有彩带,没有糖果,没有花。一颗子弹射出来,在羊毛地毯上烧出一个洞,深深嵌进地板里。对面楼上多亮起了两盏灯,他快把整个街区吵醒了。Valentino耸耸肩,他不在乎。他又看向枪口,仍然是黑沉沉的一圈,满月在上面印出新月形的光。David还躺在床上,没有看他,眼睛朝向天花板。Valentino没有帮他合上眼睛,他只是看看,把枪又扔回地板上,它滚了两圈,撞上床头柜才停下。他转身离开了。
Valentino走到客厅,天还没开始发亮,透过路灯微弱的光,他看到桌子上还没来得及洗的盘子,浅浅地反着光。盘子边翻倒的蜡烛,烛泪滴在椅子上,椅腿边好几个酒瓶,只有一个不是空的。表挂在岛台右上方,正对着卧室,Valentino看到上面的数字。距离他们离开这一切,不过两个多小时。
他推开大门,准备回去打个电话。白人的死总是麻烦一点,但他总能做到,他会没事的,毕竟他是Valentino。
而现在Valentino坐在导演椅上,颐指气使,安然无恙。一群群人跑来跑去,调度人员,调节背景,调整灯光,吃午饭,或者是晚饭,有时两个都没有,然后再跑着下班,去赶公共汽车。但Valentino从来不跑,没有必要。他向灯光师打了个响指,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向下,再向上一点,往左移,从侧面打到他鼻子上,明白吗?太亮了?不够亮,再亮一点!
终于,在一阵不可避免的混乱后,棚子里安静了下来,开始拍这个大概持续三秒的镜头。一遍,两遍,三遍,主演的眼睛开始流泪,他极力眨巴着眼不让泪水流下来弄花妆,眼白通红。Valentino有点喜欢这个颜色,于是又拍了几遍,大约过了四十分钟才开始下一幕。他们连续拍摄了快有六个小时,至少手表是这么说的,那个小主演几乎不能走路,被搀扶着下来。最多休息十五分钟,Valentino朝房间另一边喊,灯光和布景都留着,不要关,我们很快就开始。
一阵一阵地低语声传来,Valentino点上一根烟,深吸一口气,再无意识地吐出。薄荷味的烟雾漫上来,贴着天花板散开。这里没有窗户,它们无处可去,慢慢全堆在Valentino眼前。雾蒙蒙,灰扑扑,舞台上的强光灯泡闪烁着,光线细细,尖锐地散开,像波斯菊。Valentino又呼出一口气,远远地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声音太远又太低,Valentino只能分辨出自己的名字。他没有回头去看,烟雾渐渐浓了,刺激着他的喉咙。他按灭手里的,又点上一根,冰凉的薄荷灌进去,莫名其妙的暖和了许多。Valentino皱起眉,把只烧了一半的烟蒂砸到地上,那里也冒起一股烟。背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一阵一阵地压过来。Valentino,Valentino,Valentino!
他终于不耐烦,站起身回过头来,感觉胳膊被谁抓住了,他低头看,是他的助手。那个男人面色通红,浑身颤抖,仔细看看还有点腿软,双手拽着Valentino的袖子把他往走廊里拉,谁给了他这个胆子?
Valentino,他说,完美地回答了这个问题,着火了!
于是Valentino就被他牵着走,烟从手指间掉到地板上,没人再会说这是火灾隐患了。他们左拐右拐,穿过的每一条走廊,每一个房间,每一扇门都是Valentino的,但他现在被拉着走,穿过很多走廊,很多房间,很多门。终于,助手撞开最后一扇,即使夏天白天很长,现在也已经是黄昏了。太阳藏在楼后面,天空中颜色一层层压下来,青蓝,浅黄,橘粉,最后又是青蓝。Valentino把手臂挣脱出来,站住向后看,那里只有灰色,烟一股股从房顶冒出来。在他们身后人一股股地涌出来,都是两手空空。Valentino站在原地,头晕目眩,人群流过他身边,还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看着那块灰黑,隔着哭喊和喧闹听见一阵撞击声。在铺天盖地的烟灰中,他想起一串风铃。那是他和他的玩伴做的,在他还叫Venus的时候。他们在墙角挖出一块块碎石头,上面沾满泥土和青苔,直接绑在细绳上,没有人想到要洗它。他的朋友说,如果你把它挂在窗户上,就能听见风来。有一种精灵很小,没有足够大的翅膀,只能靠风滑翔,我妈妈说的。如果你听见它响了,你就许愿,这样精灵就会听到。你一直许愿,精灵总会听到的。
那天晚上Valentino回家,把那串风铃挂在卧室窗户上。他躺在床上,屏住呼吸,好听到声音去许愿,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那东西从来没响过,不管风有多大,它都没响过。Valentino看着它,而它只是沉默着左右摇摆。后来他才知道,把石头呈阶梯状摆放是不会响的,你得把它们靠在一起。再后来他明白,这世界上没有精灵,至少没有会听你许愿的精灵。
但有些时候,在Valentino还不懂得这些道理的时候,他会爬上窗台,跪在窗户边,两只手各拿起一块石头。上面的泥早就干了,一点点碎裂掉落,比刚做成时干净不少。Valentino握着那些石头,把它们碰在一起,听它们发出的沉闷撞击声,闭上眼睛。如果正好有风,他会许愿。
时至今日Valentino已经忘记了那些愿望,一同忘记的还有那个玩伴的名字。他看着自己的胶片在这建筑里慢慢化作灰烬,然后又听到风铃声。房顶露出一个洞,一股火焰喷出来,橙红色,这条街道上的第二个太阳。
会是什么东西给它提供燃料呢?
身后再没有传来自己的名字,Valentino眨眨眼,他冲进去。
这里确实是他的地盘,Valentino冲进去,左拐右拐,在浓烟和木屑中真的回到了拍摄场地。库房就在另一边,但看过去却只有一片火海。胶片太易燃,他应该记住这一点的。他因为惯性向前冲了几步,然后又停下。好吧,既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那Valentino也应该回去。脚下的地板轻轻颤动,这座建筑似乎都在动,话说回来,他一开始进来干嘛呢?他是Valentino,Valentino就是艺术本身,胶片会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体中流出,只是需要更多时间,精力,人手,金钱…哦对了,他不想花这些东西,可现在他改变主意了。Valentino试图转身,把右脚放在左脚前。但这突然变得很困难,他试了两次,最后失败了,重心不稳,趴倒在地板上。这个姿势不利于肺部扩张,但Valentino试了一下,竟也没有力气把自己翻过来了。胸腔里像灌了石头,眼镜被挤歪,上面沾满黑灰。他的左眼越过镜框向外看,所有东西都模糊不清,边界蠕动着融成一团。他看见自己的椅子,三脚架,只剩半个的易拉罐和满地的电线。他还从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的工作室,一切都黑乎乎的,一切的背后都有火。火,火苗,橘红色,鲜红色的火焰,它们摇动着,顶端尖尖。Valentino想起那本书,那个下午,那本配有插图的书。他翻过去,在狗的背后,有一只他从没见过的动物。比狗小一点,但有一条大而蓬松的尾巴。Valentino看着它,在那个灰沉沉的下午,只有它是有颜色的。一只狐狸。
他想了太多以前的事,或许是真的要死了。Valentino摇摇头,幅度很小,地板磕着下巴。很多人都说死前会看到自己一辈子的闪回,那是真的吗?后了这么久,Valentino也确实进了不少医院,却没有一次有幸获得这种体验,这种传说的可靠性也是岌岌可危。而现在,Valentino向前看,仍然只能看到他的工作室,狐狸尾巴,再向前看,一堵墙。墙上还挂着背景布,他们还没拍过宗教题材的电影,这是第一次。那东西几乎是全新的,现在却要烧进火里了。Valentino看着墙,那不过是一堵墙,花里胡哨,没有画面在上面放映,或许他还不会死?
Valentino不知道,他的头向后仰,伸展气管。在刺痛的灰烟和眼皮之间,Valentino隐隐约约看见一张脸,一张女人的脸。她看着他,眼皮垂着。曾经也有一个女人这样看着他,他坐在她的椅子下,看着她在院子里穿梭,他攥过她的裤脚,粗糙的布料在手指间摩擦,有点疼但也不容易挣脱。她总是这样看着他,或许是他太矮,或许是他脚边有东西,或许是地板太漂亮了,她喜欢那块地板。Valentino不知道,到最后也是那样,她眼睛半闭,倒在地板上。Valentino走到她脚边,她看着他,但她已经不会看了。所以她在看他吗,在这么多年里,在他还小的时候,在他有记忆之前,他好像没有过摇篮,他不记得自己有过,但或许真的有过,只是他不记得了。那个女人垂着眼睛看他,摇摇晃晃,一切都摇摇晃晃。有一阵风吹过来,风铃又在响,这次Valentino没有动它,声音特别大。一下,两下,三下,Valentino从没有听过那么大的声音,或许只有火车的汽笛声。火车会走远,汽笛也会走远,这个声音也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又一阵风,什么东西要压下来,掉在他身上,红色的,狐狸在上面跑,越来越近了。它终于掉下来,是软的,有个蠢货没把蝶布固定好。那东西盖在Valentino身上,平平地展开,没有折叠起来或是卷作一团。它的一角遮住Valentino的眼睛,在它落下前,Valentino最后一次抬头看。
玛丽亚下垂着眼,对他微笑。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