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廉价酒店走廊上的灯亮了又灭，空气因下雨的缘故散发出挥之不去的潮湿，透过未关严窗户吹了进来。夹杂着粉尘的厚地毯削弱了Sam特意踏出的脚步声。他几乎是冲出了酒店，瞥了一眼Dean平时宝贝的要紧的爱车，迈向了漆黑的夜色。
几分钟前,他刚和Dean大吵了一架。
翻来覆去的话题，无非是关于Dean的选择，关于Dean的大爱，关于Dean的执着。他几乎是怒吼着质问Dean为什么这一切要由他们来做，为什么每次都离死亡那样进却仍要坚持。为什么该是他们，为什么会是他们…
而Dean只是皱着眉，他说这是我们要做的。
…这是我们要做的。
Sam双手撑着头，他几乎力竭了。他厌恶这样被命运支配着的人生，这样被命运束缚却一次次低头妥协的人生，这样眼看着离和平生活那样近，却被Dean的选择强行拖着往前走的，循环往复的人生。
他再次逃避了，仍然像幼时那样赌气的出走了。
这实在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Sam边走边想，奈何这是他为数不多希望对Dean有用的办法了。实话说，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结果，他渴望自由，渴望平淡而简单的苹果派人生。可命运的安排令得到自由也变得奢望而遥不可求，远不是回到从前了，也许只是…不论如何，Dean会来找他的。
深冬的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凌冽的从Sam脸上刮过。这里位于明尼苏达州北部的一个小镇，他们上午才结束了一场死里逃生的猎魔行动。在鬼魂那失控的刀尖距他眼睛只有分毫之差的时候，他没有退缩，却在这深夜的街巷中，在夹杂着潮气的寒风不留情面地吹过脸颊时，他不知所措了。
漫无目的，前路迷惘。
或许Dean还没弄清他为什么吵架呢，或许Dean还不知道他说的很多都是违心话，或许Dean正要出来找他，又或许Dean早已赌气离开了。
他该回去的。自从他们搞在一起以来，很久都没有再吵过架了。颠簸的猎魔人生使他们的身边只剩下彼此了，他们理应在一起，也绝不会分开。他理解Dean，却不愿理解。他该说什么呢，他几乎自己都弄不清生气的理由了，太多的无可奈何…
街道旁的路灯因年久失修在挣扎闪烁中熄灭了，Sam漫无目的地走着。身旁的红色砖瓦上映出它的影子，埋头赶路的。在绿藓蔓延的破旧砖缝中显得些许孤寂。
而街道的砖缝中，一枚黑色的戒指滚落下来，在地上转了几个圈，又被一只苍白的手拾起。
Sam似是走到巷子的尽头了，因为脚下的路好像被一些凌乱的石阶挡住了。他抬头望去，漆黑的道路中央是一间破败的酒馆，标牌边一闪一灭的灯带昭示着这里还在营业。他看向酒馆两旁堆满旧纸箱的杂物店，以及一家门前乱扔着塑料垃圾，玻璃大门赫然裂开一条破口的唱片房。
看来要在酒馆度过这漫长的一夜了，Sam皱了皱眉踏进了这家旧木屋，但愿有提供客房给他吧，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被搓的有些发热的信用卡。
一阵风铃声随着Sam推开门的动作响起，陶瓷碰撞而发出了清脆响声，只是随屋内扑面而来的，夹杂着沉厚木质香的暖气衬托下显得有些怪异。
酒馆比外表看起来要宽敞许多，屋里暖黄的灯光伴随着热落的萨克斯唱片，冲击着Sam的感官。
人人都穿着有些滑稽的装扮袍子，在与同伴谈笑或是饮酒时，偶尔撇上Sam一眼。他无意中与一位留着有些凌乱的胡子的中年男子对上了视线，那人手上带着一枚耀眼的黑色银戒，对他露出莫名的微笑，使Sam不自在的移开了视线。
他有些不安的左右望了望，踩在木制地板上发出的吱呀声让他更加无措。
或许Dean会喜欢这里的，他一定会在刚进门就大笑一声，然后撇下他上前和酒保讨要一杯烈酒。他会喜欢这些精致的装横，会用他迷人的微笑惹来年轻女孩的搭讪，会在与陌生人的畅聊中悄然把手搭在他的大腿上，会用脚踝偷偷蹭着他的裤角，时不时用他那双在酒精的作用下亮晶晶的眼睛回头看他，哦天，他们定会有一个相当精彩的夜晚的，像从前很多次那样…
如果Dean在的话。
他找了一个没人的卡座坐下。这些廉价的室内香薰弄得他脑袋昏昏的，好像还没喝什么就有些微醺。
在酒单上随手指了一杯读起来有些好笑的调酒，压下小费，他就又盯着水泥糊住的砖缝开始走神。
他无疑是深爱着Dean的，那绝不是欲望的罪恶倾泻，不是他单调人生的无奈之举，那是他幼时便深埋心中，在漫长岁月中生根发芽的巨木。那是生长在伊甸园的果树，是他不自觉中与自己的哥哥共食那颗诱惑的红果。或许Dean对他的感情只因为爱，因为宠溺，因为信任，便顺从着与他共同沉沦。
他离不开Dean，可他同样渴望着自由和梦想，渴望有一天能在充满阳光的床上醒来，用一杯浓郁的意式拿铁开启一天的工作。他渴望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被白色篱笆围住的，带着绿色草坪的小院子，而Dean可以在那里悠闲地除草。他们有自己的狗狗，每天的烦恼不过是今天要吃什么饭和节假日的超市里挤满了前来采购的中年夫妻...
酒水的装点也虚华浮夸，金黄的液体中有细碎的银粉闪烁，杯口晶蓝的盐粒让他皱着鼻子挑了挑眉。切割了无数个面的巨大冰块透过灯光映出了无数张Sam的脸。
迷茫的，无措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希冀的…
一饮而尽。他不想品尝酒精划过喉口的辛辣，只想尽快感受到随醉意而来的精神麻痹。
困意上泛，他抱着双臂，在沙发中缩成一个舒服的姿势。
隐约间，他听到一阵虚无的低语，那个带着诱惑的声音不断询问着他有什么愿望，它可以帮忙实现一切心愿。他听见自己说想要自由，他想要的不过是摆脱命运...
眼前陷入因灯光照耀而赤红的黑暗，夜晚暂停于此刻。纠结和困惑被暂时搁置。
02
再次睁眼是深蓝的帷幔，和点点流动的，带着细碎星辰的银白微光。
Sam皱着眉从柔软的床榻中坐起身。拉开床幔，脚边的矮凳上放着折叠整齐的蓝色长袍，银蓝相间的领带。
而衣物的上方赫然放着一根黑色的魔杖。是的，Dean经常看的那些奇幻电影里的，每个巫师都人手一根的魔杖。此刻在烛光的照耀下，闪出灵动的光斑。
数不清的记忆碎片涌入Sam的大脑，回忆像是被飓风刮开的厚书，飞速而不停歇地翻开每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关于魔法世界的，巫师的，霍格沃茨的…
大量的信息涌入让他的头有些发痛，太阳穴不断跳动。难以理清的因果事件被他决定暂时放在记忆深处，而此刻的他只是望着深蓝床垫上的某个小小痕迹发呆。在无措之余，一股小小的喜悦也从心底自发涌上来。
尽管和Dean一起见惯了超自然现象，但当小时候在Dean讲的睡前故事中构建的神秘的魔法世界，真实的呈现在他面前时，Sam还是忍不住勾起了嘴角，他走下床去，拿起了那根杖身有微光流动着的魔杖。
实话说，那握在手中的重量的确与他13岁曾买来收藏的魔法师套装大相径庭。Sam遵从记忆挥动魔杖，凳子上原摆放整齐的袍子随着他手腕的轻轻摆动，飞到了床边。Sam为这神奇的一幕挑了挑眉，这次Dean可不会再嘲笑他是一个长大成人，还相信魔法存在的“Sammy gril”了
一想到Dean他的心又莫名地绞在了一起，他突然发现，脑海中关于这个世界碎片化的记忆里，一点Dean的痕迹都找不到，或许当务之急应该先想办法找到Dean。
正值晚餐时间，Sam跟随着人流走进了礼堂。他的目光自踏入那的瞬间，便被在魔法的作用下星光闪烁的穹顶和上千根悬空的蜡烛吸引了，这几乎美的想让他驻足观赏了。直到记忆中的好友Tom向他挥挥手，Sam才收回目光，装作平常的样子向拉文克劳长桌走去。
“嘿！今天来这么晚，大忙人Sam Winchester,我以为你在宿舍研读必考魔药论文大全到忘了晚饭呢”Tom调笑道，随手递给Sam一杯色泽鲜艳的果蔬汁。
Sam摸了摸鼻子“只是在写魔法史论文，耽误了一会。”
他故作记忆里平常的样子和Tom聊起了课堂知识，Tom偶尔还会穿插一些八卦进去，不过Sam无心倾听，他的视线在吃饭之余不停在礼堂中寻觅。
那个穿着红色校袍的金发男孩搭着三五好友的肩膀走入礼堂时，Sam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那就是Dean，他可以肯定。
“呃，我需要去找个人。”他打断了Tom 试图谈论的斯莱特林级长Eas什么的第四个男朋友，突兀地走到了Dean所坐的长凳旁。
也许他应该说点什么，Dean一定注意到他了，尽管他并没有看过来，Dean或许是因为和他吵架生气才没搭理他的。
“嗨…Dean？”
金发的男孩转过头来，绿色的眼睛对上了Sam的视线，他肯定这就是Dean，可他却皱了皱眉，又躲开了Sam的视线，只是盯着他黑色长袍袖口的某块小小污渍，扯了扯嘴角。
“Sam...嗨？你有什么事吗？”
“额...或许没有？只是来和你打声招呼，听着，Dean,我想我们昨天都有点不太冷静了，我们应该好好谈谈这个的。”
Sam深吸了一口气，Dean的话冷淡而疏离，只是小小的争吵不该让Dean如此冷漠甚至迷茫，似他们有一万年没有见过一般，这令他一头雾水。
Dean的眉毛皱了起来，他突然短笑一声，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递给Sam。
“昨天？你是吃了复方汤剂吗，小子？还是复习OWLS考试学傻了？不如帮我把那三英尺的魔药论文写完怎么样，小天才。”随后在身旁好友的哄笑中扭回身去，继续攻克他的奶油培根意面。
再次回到位置上的Sam一点胃口都没有了，他盯着桌上油滋滋的烤羊排沉默着。
“想不到你又去找他，我以为你们早就停战了。”Tom随口说道。
“停战？”
“不是吧…你被施遗忘咒了吗Sam？你们从三年级的某一天就突然开始了吵架，还有相互恶作剧什么的，呃…如果泡走你的学习搭档也算在内的话。一直持续到上学期末，几乎两年了。我以为你们都因为各自的考试休战了。老师说我实在不懂你们为什么从前那样要好这两年却吵起来，你也从不肯说。你们是兄弟不是么”
Tom 的话让Sam无措地摸了摸头发。这些事在他的记忆中怎么也翻找不到，凭空消失了一般。准确来说，好像所有关于Dean的记忆都只停在他们猎魔争吵的那个午夜。但因Tom的话他模糊地认识到，或许这里的Dean根本不记得他们的猎人生活，就想他不记得这里的魔法生活一般。
Sam深吸了一口气，本以为找到Dean的心又因刚才发生的一切而重新绞在了一起。
“可能是上午的茶渣占卜让我的脑子至今还混沌一团吧。”Sam笑着向好友告别，几乎算作匆忙地跑回了寝室。
怪异的漂泊感惹得他胃里一阵翻涌。异世界带来的神秘喜悦早已被对Dean的依赖吞没了。他又一次躺回醒来的床上，纷杂的思绪让他睡意全无。他盯着床单上那块突兀的污渍，思索着，祈祷着，希冀着再次醒来能回到那个熟悉的汽车旅馆。
什么都没有，一片纯白的荒芜中，雾气的弥漫下，他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一双笑盈盈的，凝视着他的古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