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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请多多保重。那么,再会。”七种茨笑着向最后两个高层或是哪个投资商鞠躬道别,此刻已经不重要了。还好他挑选的这家酒场晚上十点就会开始做闭店清扫,尽管店员反复说着“没关系,不用动”,但大家还是识趣地起身。
今晚的鸡横膈膜真是灾难级别的难吃啊。
七种茨这么想着,深叹了一口气,垂着头右转开始走路。因为他知道抬头就会看到那个男人侧身站在下个路口的车旁等他。
“辛苦了喔。”意外简短的一句,七种茨抬头在路灯的逆光下对上了伏见弓弦的眼睛。
“我草,你垫了多少的跟?”七种茨本想踢伏见弓弦一脚,却看到他从大衣里掏出一个保温杯。
“静冈的本山茶,我觉得不错。”伏见弓弦一手递过杯子,另一手接过七种茨的公文包,转身向车走去。
“下药了?”七种茨打开盖子,一阵清新高雅的香气拂来。
“你想的话,下次可以。”伏见弓弦坐进驾驶位,点火声伴着茶水清爽甘甜的口感在七种茨嘴里化开,他又猛喝两口,想让那鲜明纯净的茶水洗涤消化道里残留的失败烧鸟串味。
坐在副驾的七种茨,用手背撑着脸,放空地看窗外的街景快速地倒退,伴有一丝清香环绕周围。
原来还有路政规划得这么好的地方吗?
他本想打开地图搜索标记一番,然后觉得还是直接问边上的人快一点。
“我说……这是哪儿啊?开得这么顺。”
伏见弓弦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颤,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侧头,余光里看到七种茨微蹙的眉峰——那是少见的卸下了算计与伪装的模样,褪去了面对高层时的游刃有余,只剩下几分因夜色渐深而显露的疲惫。
“你直接表扬我车开得好,我也不会介意的。”伏见弓弦顺手打开了车载音响,一首《overtime》传出,明亮轻快的曲调漫过车厢,轻拂去应酬残留的浮躁,“这是上个月刚通的路,之前跟那些拉美人吃烤牛舌就在路的另一头。”
“哦哦……”
车在Resol Hotel门前停稳的时候,七种茨才从那种放空的状态里回过神。他没问“为什么是这里”,伏见弓弦也没解释,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一个解安全带,一个熄火,连关车门的节奏都默契得如同做了夫妻。
暖黄色的迎接灯驱散了夜的凉意,大堂的氛围光调得很暗,香薰机藏在接待台侧面的绿植后面,吐出的薄雾几乎看不见,只有气味先一步抵达。
七种茨深吸了一口,这气味让他紧绷的又松弛了几分——柠檬、香柠檬,还有一点雪松的清苦,淡到可以忽略不计。七种茨扫了一圈大堂,没有香氛蜡烛,也没有扩香石,于是收回目光率先进了电梯,仿佛方才的那一瞬停顿从未发生。
电梯缓缓上升,在狭小的空间里,那股好闻的淡香气似乎更清晰了些。七种茨靠在轿厢壁上,侧头看向身边的伏见弓弦,对方正垂着眼整理西装袖口,指节分明的手中握着金色的房卡。
“这香味……还挺特别的……”
伏见弓弦轻轻“嗯”了一声,继续着手中无关紧要的动作,但眼底掠过了一抹笑意。
房门打开的瞬间,伏见弓弦侧身让他先进。七种茨走过玄关,把大衣挂在衣帽架上,他本想就势走向沙发,脚步却在经过床边时停了一下。
——被子好软。
这是七种茨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酒店的床铺总是这样,被子蓬松得像刚烤出来的牛角包,被单拉得一丝不苟,枕头饱满得让人光是看着就觉得脖颈已经卸下了全部的力道。
七种茨没有多想。或者说,他今晚已经想得太多了。于是他就这样穿着衬衫西装西裤,直直地往后倒下去。
床垫温柔地接住了他。
七种茨非常满意那一瞬间的失重感,让他的呼吸都轻缓了许多,整个人陷进这片无声棉花的包裹中。颈椎、肩胛、腰背——那些在酒场上绷了一整晚的肌肉一节一节地松开,沉进纤维与羽绒编织的陷阱里。
天花板很远。灯光很暗。好想就这样躺一辈子。
七种茨闭起眼睛,鼻腔里还残留着大堂那股淡得几乎抓不住的气息。
伏见弓弦的动作很轻,连从玄关走到沙发边,又走进开放式盥洗区的阴影里都近乎无声。洗手的水流声隔着一道半透明的磨砂玻璃传来,短暂地冲刷了一会就被关停。伏见弓弦从盥洗室走出来,倚在门框边,静静地看着在床上呈“大”字躺平的七种茨。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用这么花哨的香薰了?”七种茨对着天花板说道。
“花哨吗?”伏见弓弦朝床走近,皮鞋踩在酒店深灰色的地毯上悄无声息,“五分钟前的评价不还是特别?”他在床边坐下。
“都行吧。”七种茨朝床边侧翻过去,用手撑起脑袋。
伏见弓弦的手搭上七种茨的腰带,没有急切的拉扯,只是轻轻按住金属扣片的边缘,像在确认一件早已属于自己的物件的所有权一样。
“可以吗?”
七种茨没有回答,他伸手攥住了伏见弓弦的领口,然后把对方拉向自己,仰起头咬住了那双在脑海中出现过太多次的嘴唇。
伏见弓弦的手从腰带滑向七种茨的后腰,隔着衬衫的薄薄布料把七种茨向自己捞起,就着这个抵额相吻的姿势,把茨轻轻按进自己怀里。
一旁的空气净化器发出一声运转的嗡鸣,出风口朝上,把气流无声地推散开来。然后那股味道再次漫过来了。这一次不是错觉,不是过路的残香,而是确确实实的、渐渐充盈整个房间的气息。前调的柠檬已经淡去,愈创木的沉稳从暖风中层层渗出,再细嗅,又能捕捉到八角与橄榄花的温润,将前调的清冽中和得恰到好处。
伏见弓弦单腿跨过七种茨身上的时候,壁灯的光正好斜斜地切过床单,将伏见弓弦的轮廓分割成明暗两半。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侧脸的线条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他的衬衫已经皱了大半,领口敞开,露出锁骨的弧度和那片皮下细微的青筋。
伏见弓弦并没有急着覆上来,而是撑在七种茨上方,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远到足以将对方此刻的每一个表情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从七种茨微蹙的眉心滑过,顺着眼镜架从鼻梁落下,在那双因为呼吸不稳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上停驻片刻,然后继续向下滑过喉结、裸露的锁骨、衬衫下若隐若现的胸膛线条。
“你在看什么?没见过吗?”七种茨被他看得有些发僵,偏过头去。
“见过。”伏见弓弦老实地回答,“天天见。”他的食指落在七种茨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缓慢地一颗颗解下。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易碎的东西。但那双紫红色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七种茨的脸,直到衬衫完全敞开时,七种茨下意识地收紧了腹部。
他不想承认这是一种紧张——他没什么好紧张的,这又不是第一次。要不是现在老二帐篷支得硬硬的,他定会把伏见弓弦绑起来盯着看上半个钟。
“但是今天感觉格外爱你。”伏见弓弦说完俯身把七种茨压在身下亲吻,“这套西装很配你。”弓弦的舌尖从茨的唇缝探入,不急不躁。七种茨觉得自己像一块黄油在热锅上无声地铺开,从边缘开始不受控制却也心甘情愿地坍塌。
等七种茨终于记起要呼吸时,胸口已经凉了一片。皮带早已被抽走,衬衫向两侧敞开,彻底失去了遮挡的作用,像一个被掀开的蚌壳,露出里面从未示人的柔软。他想要伸手去关掉床头的灯,手腕却先一步被伏见弓弦抓住,然后手指被扣着把灯光控制钮旋转到了一个角度,四散漫射的光潮收束成一小片暖色的光晕,足够看清彼此眼底的潮汐,足够让一切发生,又无处躲藏。
润滑剂被挤上指尖时带着微凉的触感,七种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绷紧了大腿。他咬住下唇,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的褶皱里。第一根手指进入时是试探。伏见弓弦的动作很轻,探到足够的湿度后,直接加入了第二根手指,七种茨的腰不受控制地弹了一下,他咬住下唇,不想发出任何声音。
“叫出来,我想听。”伏见弓弦的指腹贴着内壁,不紧不慢地撑开、揉按、退出、再深入。每一次进入都比上一次更深几分,每一次退出都会带出一片水光。
伏见根弦进入的时候,七种茨的视野开始模糊,他分不清那是泪还是这间屋子无处不在的淡淡的柠檬与雪松的气息。空气净化器还在运转,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声和他紊乱的心跳混在一起,构成某种奇妙的合奏。
“茨现在闻到的,都是我哦。”伏见弓弦俯下身,额头抵着七种茨汗湿的额角,声音低得像从梦境深处传来的回响。
七种茨愣了一瞬,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这间屋子。
——和这个人的香水味。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应的。也许根本没有回应,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伏见弓弦的颈窝,在那个充满柠檬与雪松、皮革与烟草的怀抱里,放任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伏见弓弦的小臂撑在七种茨两侧,青筋微微凸起,肩背的肌肉线条因为用力而格外分明—但他的动作依然平稳、克制、有条不紊。
一寸。两寸。
他停下来,低头去看两人交合的地方,像在确认什么,标记什么。然后他缓缓退出,又缓缓进入。
这一次更深。
七种茨的手攥紧了身下的床单,仰起头从喉间逸出一声近乎哽咽的呻吟。
伏见弓弦俯身吻他的喉结。他的腰胯撞在七种茨腿根,发出湿润而清晰的声响。七种茨被顶得浑身发软,开始不掩饰自己欢愉的淫叫,大腿不由自主地夹紧,又被伏见弓弦温柔而坚定地分开。
七种茨想说:“你他妈给我慢点,明天还要开会。”但出口的只有破碎的鼻音,酸麻的快意令七种茨脊背战力,脚趾都用力蜷缩起来,小腿绷成一条紧张的弧线,整个人像是被打开了潮吹的通道。
伏见弓弦依然在看他——七种茨睫毛抖动的频率、喉结移动的幅度、腰腹绷紧后又无力卸力的弧度、从齿缝间泄出的那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他全部收进眼底,妥善保存,分类归档。甚至不知道从哪掏出一块眼镜布,把七种茨因碰撞而糊掉镜片的眼镜摘下来擦拭干净,又重新给他带了回去,好让他也看清楚自己的脸。
“这里?”伏见弓弦扶着腰间明知故问,龟头又顶了一下。
七种茨的身体像过电一般弹起,然后又重重落回床上。他想骂人,想给伏见弓弦一拳,想质问他到底玩够了没有,但所有话到嘴边都变成了破碎的气音,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伏见弓弦看着七种茨的眉毛拧紧又舒展,看他的睫毛被泪水黏成一缕一缕,看他咬着嘴唇不肯出声却在某次被顶撞的瞬间终于忍不住松开齿关、任由那一声甜腻的呻吟逸出喉间。
那时的表情——七种茨当然不知道自己做出来的是什么样的——让伏见弓弦的动作顿了片刻,然后摘掉了七种茨的眼镜,俯身吻在他的眼皮上。
柠檬和雪松已经散去,落在鼻尖的是皮革的冷硬与零陵香豆的甜暖,混着一丝烟草的醇厚。明明是截然不同的气息,却被揉合得无比和谐,温柔地缠绕在四肢百骸。
七种茨是被流水声弄醒的。
意识从深沉的睡眠里浮上来时,他只觉得浑身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遍——腰侧酸得发麻,大腿内侧的肌肉还在细细地抖,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欠奉。浴室的门缝里漏出暖黄的灯光,磨砂玻璃上映着模糊的轮廓,水声哗哗地响着,像某种遥远的、无害的背景音。
他躺在自己散开的衣襟里,觉得像一枚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翅膀还在微微翕动,却早已失去了意志。他闭上眼睛,本打算继续沉回那片无梦的黑暗里,然而随后他感觉自己被人从被褥里捞了起来。
“……干什——”
声音刚出口就哑了,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七种茨睁眼发现自己正悬在半空——准确地说,是悬在伏见弓弦的怀里,像抱婴儿一样小心地托着。
“放我下来。”七种茨的声音还是哑的,带着刚醒时特有的软糯,毫无威慑力。
伏见弓弦低头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之前,”他抱着七种茨一边往浴室走一边说,“可以先试着动一下自己的腿。”
七种茨愣了一下,然后试着动了动。
——好的,动不了。
他沉默着想把脸埋进伏见弓弦的肩窝,结果脖子也是一阵酸痛。
浴室的灯光比卧室亮一些,暖黄色的光晕落满整个空间。正中央的浴缸大得有些奢侈,白色的釉面泛着温润的光泽,热水已经放好,几缕蒸汽正袅袅地从水面升起来。
七种茨被轻轻放进了浴缸里。
温热的、几乎有些发烫的水一瞬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他整个人包裹进去。那些绷了一整晚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松开,酸涩与疲惫从毛孔里丝丝缕缕地渗出去,融进这片过于舒适的热水里。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往更深处滑了滑,直到水没过肩膀。
然后浴缸里的水位骤然上升。
伏见弓弦也跨了进来。
这个浴缸确实大得足够容纳两个人——不止是容纳,是绰绰有余。七种茨甚至不需要挪动,对方只是在他对面坐下,两条长腿自然地伸展,与他的交叠在一起。
水面晃了晃,又恢复平静。
“……非要挤进来吗。”七种茨闭着眼睛说,声音懒洋洋的,像一只被阳光晒暖和的猫。
“挤吗?”伏见弓弦的回答像个人机,然后七种茨感觉到有一双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小腿。
他睁眼看到伏见弓弦正专心地把手指按在他小腿后侧的肌肉上,力度适中地揉按着。那里的肌肉确实绷得厉害,被热水泡过之后更是、软得不像话,弓弦的指腹按上去的时候,七种茨差点没忍住哼出声。
“痛……痛痛!”
“忍一下。”伏见弓弦没有抬头,声音被蒸汽氤氲得有些模糊,“通则不痛,泡热水的时候能促进血液循环,不然明天会更难受。”
弓弦的手法不意外地很熟练,拇指顺着肌肉的纹理推按,掌心贴着皮肤缓缓用力,从脚踝一路按到膝弯,又从膝弯折返回来,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
七种茨靠在浴缸边缘,看着他。浴室的灯光从上方落下来,在伏见弓弦的肩头铺开一小片冷白色的光,他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落着淡淡的影,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那双手从小腿顺着按到大腿,指尖碰到腿根的时候,七种茨终于忍不住说:“……如果不是刚才那么用力,现在也不至于这样。”
伏见弓弦的视线隔着蒸腾的水汽落过来,随后又露出笑眯眯的表情,“茨的意思是我刚才太用力了?”
“……难道不是?”
“是。”伏见弓弦低下头,双手从两侧向中间掐着茨的大腿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但你好像也没有让我轻一点。”
七种茨抬脚踹他,却被水流的阻力卸去了大部分的力道,最后只剩脚尖蹭到了伏见弓弦的前胸,更像是在撒娇一样。
“God D***!”
他放弃挣扎,重新闭上眼睛。
热水真是太舒服了,按摩真是太舒服了,整个浴缸都弥漫着那股已经熟悉的、让他安心的气息——愈创木与皮革的尾调混着热水的蒸汽,变成一种近乎催眠的氛围。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用……香水?”
“你猜。”
伏见弓弦把七种茨的脚轻轻放下,扶着他坐起来一些,手指按上了后腰,沿着脊柱两侧的肌肉缓缓推按。
七种茨已经彻底不想动了,他就那样靠在弓弦怀里,任凭那只手在他背上游走,任凭热水包裹着他的身体,任凭意识一点一点滑向那片舒适的黑暗。
不知又过了多久,七种茨感觉有人把他从水里捞了出来。温暖的浴巾裹上来,擦去身上的水珠,连同屁缝也被照顾到。然后茨被放回了床上——床单已经换了干净的,蓬松柔软还带有和弓弦身上一样的、淡淡的香味。
弓弦在他身侧躺下来,手臂从身后环过来,把他轻轻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别动了,明天还有工作。”七种茨闭着眼睛,声音已经含糊得几乎听不清。
“嗯。”伏见弓弦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同样带着睡意,“所以现在该睡了。”
七种茨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下午,七种茨坐在cospro事务所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会议资料发呆。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进来,在桌面上落成一道道细长的光条。他的咖啡杯已经见底,马克杯壁上留着一圈干涸的褐色水渍。距离下一场会议还有十五分钟,足够他再捋一遍谈判要点,也足够他什么都不想地发一会儿呆。
七种茨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衣帽架。藏青色的大衣挂在那里,和昨晚一模一样,连褶皱的位置都没变。他把手伸进口袋,想找那张眼镜布,手指触到柔软的布料,他把它掏出来。
随后他愣住了,那气息在这一刻又涌了上来——柠檬与雪松早已散去,愈创木沉稳地铺开,皮革与烟草的尾调像潮水一样把他紧紧包围。
是昨晚的,是今晨的,是从那间酒店的房间、那张过于柔软的床、那个过分宽敞的浴缸里,一路跟随他回到这间办公室的。
——伏见弓弦的味道。
七种茨攥着那块眼镜布,站在原地。他想起昨晚被压在床上时,那股气息如何浸透他的呼吸。想起浴缸里那只手如何沿着他的脊背缓缓推按,带着同样的、淡淡的香味。想起入睡前从身后环过来的手臂,和落在他后颈的平稳的呼吸。
——绝对是那个人故意的。
从酒店前台的香薰机,到房间里的空气净化器,到他自己身上弥留的愈创木与皮革。他在七种茨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埋下这些隐形的标记,像猎人布下陷阱的。
而七种茨,那个一向高傲、不向任何人低头的七种茨,就这样一步一步走进去,一步一步被浸透,一步一步变成现在这个连大衣口袋里都沾满对方气息的人。
七种茨把眼镜布凑近鼻端,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骂了自己一句:“无可救药。”
他想起昨晚那些画面——弓弦俯身时落在他脸上的阴影,弓弦扣着他的手旋转灯光旋钮时掌心的温度,弓弦把他从浴缸里捞出来时手臂的力道,弓弦入睡前落在他后颈的那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晚安,茨。”。
还有那句——
“但是今天感觉格外爱你。”
七种茨觉得自己的耳尖又开始发烫。他把眼镜布塞回口袋,用力捏了一下睛明穴,试图把那些回忆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不能再想了,还有五分钟就要开会,他必须——
“副所长!下午好呀~”
门被推开的方式和这道声音一样轻快。七种茨回过头,看见椎名丹希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个印着餐厅logo的纸袋,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毫无心机的笑容。
“啊,你在啊太好啦!我刚好路过「Red Ruby」,就想着给你带点点心——他们家的栗子蛋糕真的超级好吃!我之帮他们试了新菜谱,主厨送了我一盒,我一个人吃不完……”
他一边说一边走进来,把纸袋往七种茨的办公桌上一放,然后直起身,忽然吸了吸鼻子。
“……诶?”椎名丹希歪了歪头,又吸了吸鼻子。
“怎么了?”七种茨的声音很稳,可是手已经不动声色地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椎名丹希眨眨眼睛,那双总是因为美食而闪闪发亮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点困惑。
“副所长身上的香水味……我前面在「欧兰陀馆」餐厅里闻到同样的了!!”
七种茨觉得自己的血液一瞬间涌上了头顶。
“中午我去帮他们试菜的时候,在包厢里闻到的!”椎名丹希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表情的变化,还在兴致勃勃地往下说,“当时我还以为是哪个客人留下的,结果出来的时候刚好碰到伏见大人从隔壁包厢出来——原来是他身上的味道呀!我还想问他用的是哪款香水来着……”
他转向七种茨,笑得毫无阴霾:“原来副所长和伏见大人用的是同一款香水吗?好巧哦!”
七种茨看向椎名丹希,脸上已经挂起了惯常的微笑——那种在谈判桌上用来掩饰一切情绪的、标准得像公式一样的笑容。
“椎名先生的鼻子还是这么灵啊。”他的语气轻松,带有一点调侃,“不过香水这种东西,撞香不是很常见的事吗?尤其是这几年流行的那几款木质调——”七种茨毫无衔接地话锋一转,“说起来,你今天中午去「欧兰陀馆」试菜了吗?我记得那家店最近在和他们谈长期合作,主厨是那个很挑剔的——叫什么来着……黑泽?”
“对对对!黑泽主厨!”椎名丹希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完全被带偏了话题,“她真的超级厉害!今天做的那个堕天牛肉,火候掌握得太妙了——”
“那个回头再跟我细说。”七种茨笑着打断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现在还有两分钟开会,谢谢你的栗子蛋糕,我一定好好品鉴。”七种茨站起身走向门口,顺手把眼镜布揣进西裤口袋里,动作自然得像只是在整理衣装,“一起走吧。”
他推开门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了椎名丹希一眼,嘴角还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对了,香水的事——”
椎名丹希立刻竖起耳朵。
“别到处说。”七种茨轻描淡写地嘱咐着,“不然下次找我报销试菜经费的时候,我可能会‘不小心’忘记那几张小票的。”
“什么香水?我不知道!从来没有闻到过。一次都没有!”丹希飞快地摇头,双手在胸前摆出×的姿势,“副所长我们快去开会吧!今天议题是什么来着?”
七种茨满意地收回目光,迈步走进走廊。身后的脚步声跟着他,椎名丹希还在回味中午的堕天牛肉有多好吃,话题早已被带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七种茨走在前面,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变回那张看不出情绪的侧脸,手指在西裤口袋里摩挲着那块眼镜布柔软的绒面。
愈创木的气息从指缝间溢出来,像某种无声的、无法摆脱的印记。
真是疯狂。
他在心里又骂了自己一遍。
他从来不是被迫习惯伏见弓弦的。
他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抵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