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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ndercracker注意到了那个小群演。
不知道他是哪天来的，大约是从某天开始，Thundercracker天天都能在片场看到那个活泼的家伙。他和其他群演一样蹲在边上，围观主演发挥，在需要他们的时候再冲出去，履行作为群演的职责。
但让Thundercracker留意到他的不是演技，或者说群演能给人看出演技如何的场景其实也不多，他只是很少见到这么能吃的人——发剧组餐的时候，一份盒饭不够，起码三份打底。饭量大的群演他也不是没见过，但这人不太寻常，首先他比别人饭量大得多，其次他不仅能吃，还吃得格外的香。
那时，当Thundercracker走近，他正埋头扒饭，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注视编导的目光带着好奇。更常去休息区和群演们沟通的是场务，然而正赶上他忙着指导刚送到的一批道具的摆放，编导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来一趟，通知群演们：“不好意思各位，一会儿得早点收餐。今天的时间安排有点紧张，晚上有其他组要用场地，我们赶赶进度，早过早结束。”
然后，他听到那个活泼的小群演开口了。“导，那我现在再拿几盒饭可以吗？”他抱着没吃完的饭盒指了指放在一旁的保温箱，挠挠头，笑得有点呆，“嘿嘿，忙了一上午吃到这种饭好高兴，太好吃了。”
Thundercracker扭头看他，无意指摘他的饭量。剧组餐、尤其群演伙食向来是超额配送，肯定要多出一些来，与其浪费不如物尽其用，群演能吃就让他吃了。“可以，吃多少拿多少，不要浪费。”他说，走向保温箱，顺手掀开盖子，弯下腰去拿，“你要几份？”
“谢谢导，我自己来就行！”小群演跳起来，走到他旁边，从他手中接过一盒，又自己拿了两盒，还不忘扭头对他露出可以称之为感激的笑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看到手里的食物时，他的眼睛像是在发光。
看着他脸上飞扬的笑容，Thundercracker张了张嘴，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群演愣住了，盯着他，又看看自己，再开口时声线中染上一丝兴奋：“Skywarp，”他说，“我叫Skywarp。”
Skywarp。这个名字编导没什么印象，毕竟是群演，报到的时候人太多，确实很难有印象。Thundercracker点点头，见也有其他群演凑过来拿盒饭，其他人开始低头猛扒，他就不再久留，转身离开。背后传来Skywarp塞了一嘴食物、压低声音和其他人的交谈：“听见没？导演问我名字了！”
Thundercracker笑笑，回去就问副导：群演里有个叫Skywarp的，是什么时候招进来的？副导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说你等着我去查，过了会儿回复他说就前几天，我们不是要开始拍混混打群架嘛，临时多招了一批。
Skywarp当初报名的时候，也没想到伙食能这么好。
每晚准时准点蹲在通告群里准备抢名额，有个新组要招群演，他也听到了消息。“可以开始报名了”的消息刚冒出来，早已编辑好的姓名信息就被他手指一点发了出去。
Skywarp对自己的手速向来自信，这次也毫无悬念地抢到了。其实他还挺爱表演的，也不怯场，跑场地、换服装、化妆、不用读台本他没有台词……和以往当群演的流程没什么不同，直到剧组开饭。
小伙盯着饭盒里的油焖大虾和红烧肉惊呆了，风卷残云造了六盒，外加小半锅紫菜和蛋花都很多的紫菜蛋花汤。
排除午餐质量来评价，单说拍戏，Skywarp认为这组群演活儿不算累。不用大热天穿古装剧里那种闷厚的祖传盔甲，也没有需要小心维护的太精致的妆造，也不用躺地上装死，死其实挺不好装；Thundercracker拍的是现实题材的剧，作为群演只需要扮成小混混在场地里到处跑，大喊大叫，抡起胳膊假装揍人，然后退场，然后再上场，揍人，再退场。对Skywarp来说，自由活动比躺着不动强。
活动量上去了，饭量也跟着上去了。不过组里伙食好——居然舍得给群演做虾！午饭时间Skywarp埋头只顾吃，恩格尔系数拉满了。
自己之前怎么没来过这个组？Skywarp边嚼边想，这个导演好像是叫Thundercracker吧，听起来有点陌生，应该是个新导，真希望他新片大爆！然后多写点本子多拍点戏。
Thundercracker的组不算大，毕竟他才读研毕业没几年，能拉班子租场地出来拍已经很不错了。主演还是新锐演员Starscream，完全因为Thundercracker答应他工资日结外加俩人是发小，他才排好行程同意过来。
在创作的时候，有部分灵感来源还是Starscream提供的，这也是他执着地想请他来演主角的原因。Thundercracker说其实主角很多特征和设定我都照着你写的，Starscream说真的假的本子拿来我看看，看完沉默了一下：你是不是写的时候就想好让我来演了？
Thundercracker本来也没打算拍什么玄幻仙侠之类的片子，真的，比起那个他还不如拍文艺片。现实题材的好处是不用在特效上花什么钱，资金自然就充足，甚至余出不少。多出来的总不能自己吞了，他也不屑于干这种事，所以花在哪？Thundercracker想了想，决定把它批到伙食上。
主演的伙食必须丰盛，Starscream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吃着这组饭菜却也频频点头。群演伙食也没有克扣，两荤两素还有汤喝，肉块外只裹着薄薄一层面糊，菜叶是脆的，勾芡不咸不淡，米饭软硬适中，最重要的是绿豆汤里真的有绿豆。
“我听说你招的群演里，有个小家伙特别能吃？”一天午休Starscream问。
“是的，他叫Skywarp。”Thundercracker咽下嘴里的菜回答，“我第一次见到一顿能吃六盒盒饭的，还喝了半锅汤。”
“想起来了，我知道是谁了。”Starscream翘起二郎腿，白色的西裤被压出小褶皱，“之前拍警匪片，我演卧底，他在旁边演打手C，和我、打手AB一起被逮进局子里。你别说他演得还挺投入，骂得那叫一个大声，那条过了之后开饭了，我看他比谁都吃得多。”
你笑什么？Starscream说完之后问他。我笑了吗？Thundercracker摸摸嘴角。
我只是有个想法，他说。
“导，饭馆布景做完了，就那边。这段上午就一起拍了？”副导拎着台本走过来，给Thundercracker指了指。
“行，这段快。配角演完主角妆造好，后面就接这段，争取上午拍完吧。”Thundercracker颔首。副导跑去和灯光师沟通，Starscream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过来了。这件衣服就这个镜头能用到吧？他微皱着眉打量袖口，我感觉有点味道。
对，就用这一次。Thundercracker安慰地拍拍他的肩，加油一条过啊，大明星，过了你就去换下来。放心好了，矜贵的演员骄傲地扬起头，和我搭戏的才是要担心，可别拖我的后腿。
“我觉得他不会。”Thundercracker憋着笑说，“首先他只有一句台词，其次我让他演的是他的拿手好戏。”
“吃饭吗？”Skywarp吃惊地指着自己，“我只用吃饭就可以了吗？”
“是的。”Thundercracker坐在他旁边，不去在意路过的群演们或好奇或探寻的目光，只是笑着点头，“还有那一句台词，很简单，我觉得你记得住。”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这算特约吗？”
“算群特吧。”
“那……”Skywarp看着他，欲言又止，笑得有点扭捏。
“今天工资按特约给你结。”
“那午饭……”
“吃群演餐也行，来吃屋里的自助也行。”
Skywarp忽地站起来，给Thundercracker鞠了个直角躬：“大导，谢谢你！”抬起头，脸上绽放笑容，眼睛亮晶晶的，“我一直想当演员，尝尝真正的演员吃什么！”
年轻编导看着他，感觉心脏跳得有点快：“群演也算演员。”
不不，大导，那不一样。Skywarp对他摇手指，我是说，伙食不一样嘛。其实我好奇很久了，可以问吗？有时候刷视频也能看到，我在其他剧组的时候也是：群演还真不会顿顿吃这么好，想必主演伙食更好——主演吃得好是自然的，为什么给我们也吃这么好呀？是因为资金比较充足之类的吗？
Thundercracker想回答他说因为我们不拍玄幻不用做特效，多出来的钱用在吃上没什么不好；也想说他不了解群演的生态，其实并不太清楚怎样的群演餐算好。堂堂编导专业硕士毕业生想了半天只吐出一句：“我没当过演员……我看你吃饭挺香的。”
年轻群演有点脸红。“是、是吗，其实我觉得大导你做演员也会很合适因为你长得挺好，啊但是我本来不是想说这个我想夸饭好吃……”他左顾右盼，然后扭头就走，“对不起啊大导，妆造师好像在叫我，我去准备了！”
Thundercracker注视着他的背影，缓慢眨了眨眼。
“3、2、1——Action！”场记拍下场记板，退到一边。
灯光亮起，饭馆布景中，Starscream和Skywarp邻桌而坐，穿着皱巴巴旧衬衫的人坐在角落里，目光瞟向一边，而Skywarp在他的注视下将桌上的面碗拢到身前，拿起餐具。
然后开吃。
将近晌午，全剧组都没吃饭。Skywarp本来吃饭就香，不饿的也给看饿了。Starscream这段要演出囊中羞涩的年轻打工仔精打细算的形象，这会儿盯着群演吃面看得他直咽口水。
“你不吃吗？”Skywarp含着面问。
镜头聚焦在Starscream身上，他摇摇头，然后点点头，唤来老板，手指点在菜单上，选了个最便宜的小面。
Thundercracker去看相机，宣布一条过了。Starscream闻言立刻离场换衣服，Skywarp端着面碗走到编导身边。“导，我演得还行吧？”他边喝汤边说，“再有这样的机会，您还叫我呗？”
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Thundercracker笑着说行，只是我有点好奇：你真的很喜欢吃东西，想当演员也是因为这个吗？
确实有这个原因。Skywarp把空碗放到一边，挠挠头，毕竟剧组管饭，还能演戏、能上镜，除了比较累，我觉得是挺好的工作。“以及，”他露出真诚的表情，“我还是想说，谢谢你，导演，虽然您有时候对细节要求挺严格的，但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导演。”
“这话你千万别让别人听到。”Thundercracker哭笑不得，“我没有过往经验，这是我头一回拉剧组，要论好编导，比我厉害的比比皆是。”他摇摇头。
“我不懂那些，”Skywarp半蹲，也去看相机，“我没什么文化，初中都差点没毕业，更不懂什么叫好编导。我只是觉得，能好好对待我们群演的，就是好导演了，您是好导演里的好导演！”
Thundercracker笑了笑，说其实我没有考虑过是不是要善待群演，只是做了顺手的事，你的评价还是有些主观了。Skywarp一愣，也笑了：太客观了也没意义吧，又不是评选什么标杆。让我吃饱吃好了是真的，我真觉得你人挺好的，导演。
编导看着群演。你可以叫我Thundercracker，他说，以及，下工之后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我请客。
Starscream觉得自己的编导发小最近有些奇怪。
说不好哪里奇怪，从前几天Thundercracker和那个叫Skywarp的群演约过饭后就这样了。当时他还担忧地询问编导钱带够没，编导肉痛的表情表明他钱带够了，更大的问题是另一件事。那天之后，每天中午收工的时候他们坐在一起吃饭，Thundercracker的眼神都会往人堆里跑。
Starscream不明所以，问他在找谁，Thundercracker说在找Skywarp。演员陷入沉思，逐渐理解一切，恍然大悟：难道说……
“你准备提拔他？”
Thundercracker看起来有点无语，“也确实有这个想法。”
Starscream放下餐具：“说到这个，快杀青了吧。这之后有什么打算？是不是短时间内没有开机计划了，要不干脆把这部剧投比赛，争取一下提名？”
Thundercracker默默眺望着群演的方向，冷不丁来了句：“你说我能养得起他吗？”
“……什么？”
Skywarp有点难过，因为TC组杀青了。
正常来说杀青是值得庆祝的事，不仅宣告着演员们可以暂时休息一段时间，还意味着可能有红包拿——一般都是导演发。对群演来说最重要的是后者，因为他们辗转于各个剧组，随演随结，也没有所谓的假期。
杀青那天全剧组的人都忙忙碌碌地收拾东西，Starscream出钱请大家喝奶茶，然后提议一起去聚餐庆祝。同为群演的同伴问Skywarp要不要跟着去，小群演借口有事，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离开。
还是有点遗憾，他没找到Thundercracker在哪，本来想告个别的。先前约饭的时候编导透露过还没有后续的拍摄计划，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吃上这么好的剧组餐了。
Skywarp感伤片刻，抬腿准备往场外走去。刚迈开步子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群演转身，Thundercracker正站在那里，见他看过来，给他塞了杯奶茶，以及一个红包：“我刚才还在找你呢。给，这是你的。”
“我也有红包？”Skywarp惊讶地抬头看他，“导……Thundercracker，这么多人你居然给得过来吗！”
“给不过来啊。”Thundercracker移开目光，抬手作咳嗽状，“这是我单独给你装的，别让别人看到。”没等Skywarp作出反应，他转身走了。Skywarp捏捏手中的红包，四下张望，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打开。里面叠放着十张红钞，还夹着张纸条。群演把纸条扯过来看，上面写了一串联系方式。
钞票存到了银行卡里，联系方式通过社交软件添加。Skywarp并不介意与导演建立私下联系，与之相反，如果能通过人际关系获得更多资源，他相当乐意。只是Thundercracker并没有新本子，也就没有开机的打算。Skywarp的生活又回归了以往的节奏，蹲活，抢活，上工，领工资，与过去并无不同。
几个月后的某天，当他正面临租房即将到期的烦恼，他收到了一条来信。是Thundercracker发给他的，邀请他参加某个影视戏剧大赛颁奖典礼的请柬。
Skywarp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数个月前偶然的祈祷居然成为了现实，Thundercracker的作品播出后非常受欢迎，得以荣获“年度最佳影视剧”奖项。Starscream貌似更红了，他也来到了现场，在掌声落下后表示了感谢，然后骄傲地发表获奖感言。
作为这部作品的编导，Thundercracker也要上台讲话。Skywarp屏住呼吸，他已经几个月没见到他，不知道为什么，还挺想他的。
Thundercracker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他穿着熨烫平整的深蓝色西装，发型一丝不苟（可能抹了发蜡？），袖口的金属扣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着光。他登台后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讲话，声音有些低沉，但润润的：“我感到无比荣幸……”
Skywarp根本记不住，也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他盯着年轻编导的眼睛看，然后去看他的领口、他的袖口、他西裤的折线。Thundercracker站在那里，仿佛在用最平和又最坚定的姿态宣告属于自己的、代表年轻一代编导们的新时代的来临。
“……在此，我深深感谢每一位参与作品创作与拍摄的朋友，没有你们的托举和努力，也不会有我的今天。感谢我的好朋友、好兄弟们，感谢我的投资人，也感谢……”
Thundercracker的目光在场内逡巡，定格在了Skywarp脸上。
“也感谢所有参与拍摄的，群众演员。谢谢你们。”
他绛色的双眸微弯，在掌声中对着Skywarp的方向露出一枚笑容，而Skywarp无比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膛中传递而出的闷闷的心跳声。
离开会场，冷风扑面而来。Thundercracker婉拒了Starscream庆功宴的邀请，假装没看到发小了然的表情和对自己竖起来的中指。与其他人道别后，他站在会场门外，看着对面的年轻人向自己走来。
“Thundercracker，恭喜你啊。”Skywarp笑嘻嘻地过来拍他的肩，编导站着没动，也对他笑：“我说的那些你都听到了？”
那是，你说…你说的什么来着？Skywarp翻着眼睛回忆，算了，我记不住，但你感谢的那串我都听到了。说起来，这次拿了奖金，之后就有写本拍摄的条件了吧？
是这样，Thundercracker说，我之前有几个写到一半的，这次回去准备慢慢磨了。你呢，还在到处接群演的活？
Skywarp点头，叹气：“是啊。眼看租房要到期，我最近得忙起来，要不就交不起房租啦。”
只是一句闲聊的无心之言，Thundercracker听闻却陷入沉思。Skywarp觉得奇怪，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说想什么呢？编导抬起头，目光沉沉，盯他半晌然后开口问：“那你要不要住到我家？”
“咦？！”
Skywarp瞪大双眼。Thundercracker的脸颊上浮现出两片红晕，他突然变得很不自在。群演打量着他，只从对方的表情中读到认真。心念电转，Skywarp明白了。
“真的假的，大导演。”他咧嘴一笑，亮出一口白牙，“我饭量可挺大的，你家管饭吗？”
Thundercracker认真的表情换成无奈，然后笑出声，Skywarp好整以暇地换了个站姿。他抬手覆上小群演的发旋，用力揉了一把。
“当然管饭，随便你吃。”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