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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2·14，北京。
一层玻璃隔开了屋内屋外两个世界，屋外是暗紫色的天空，远处工厂的烟囱正冒着浓浓白烟，松树挺拔着，路上的行人稀稀落落的；屋内是居民楼的灯火通明，在大雪纷飞里显得格外温暖。
王耀端着茶杯，倚坐在窗前，静静地俯视着北京的雪夜。眼前的画面总有种让他难以描述的熟悉感，他又仔细想了想，也许是因为几十年前的某个冬天，他在莫斯科的晚上见到的也是这番景色吧。
他想起以前的那些事情，无奈地摇摇头，抿了口茶，便把茶杯放到一边，起身去挑选出门要穿的大衣。
马上要到春节了，伊万多次明里暗里地表示想来北京和他一起过年，尽管他反复跟伊万强调自己那几天会很忙，很可能顾不上陪他，但终究是拗不过对方，只好答应了下来。
他看了眼手机，伊万的航班大概还有一个半小时到达，路上可能会堵车，他还是早点出门比较好。
路上的状况比他预料中的要好一些，不过因为大雪，伊万航班延误了，王耀就在机场等了对方两个多小时。他懒得时刻关注着航班信息，干脆找了个快餐店坐下发了个定位让他自己过来。
“耀，我好想你……我们好久没见了，”伊万找到王耀，坐在他旁边，把掌心贴在对方的手上，委屈巴巴地说着，“明天就好好陪着我可以吗？”
王耀暼了对方一眼，打了个哈欠，略显敷衍地回复：“明天再说吧……你吃晚饭了吗？”他起身拉着伊万往外走。
“没吃……那我们一会儿找个饭店？”
“想啥呢傻毛子，回家吃剩饭得了。”王耀冲伊万翻了个白眼。
“呜……好吧，”伊万看起来心情有些低落，“是你知道我没吃饭特意给我留的吗？”
“大哥，你知道剩饭是啥意思不？是菜炒多了我没吃完，少在这自作多情哈。”王耀不耐烦地向伊万比了个“停”的手势。
伊万幽怨地望向王耀，但也没敢再出声。
到家已经很晚了，周围已经没有亮着灯的屋子了。王耀强忍着困意帮伊万把冰箱里菜放进了微波炉，就倒在床上睡觉去了。
说实话，王耀今天对伊万的态度也算不上差，毕竟他的年龄摆在这儿了，让他熬夜简直就是在虐待老人。更何况他最近几天一直有点心神不宁的，不知怎么，他老是想起上个世纪跟还是苏联的伊万发生的那些破事……也许是因为到2月14号了，这个日子让他连带着想起了那一切？
也得亏今天是14号，明天就开始放假了不用上班，能勉强睡个懒觉，否则伊万就算是在冰天雪地里冻死他都不会管的。
入梦前，他脑海里还全都是那幅和苏联十分相似的雪景。迷迷糊糊地，他隐约感觉身旁贴上了一个热源，大概是伊万洗漱完上床了吧，不过他也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去确认了。
王耀感觉脑袋胀胀的，好疼。
身体的乏力让他有些难以维持站姿，他下意识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才没摔倒在地。
面前的男人似乎正气愤地冲他嚷嚷着什么，他用力眨了眨眼，但视线依旧模糊，耳鸣声更是让他一个字都听不清。在一阵让他头晕的吼叫后，男人“砰”地一声摔门离开了。
他靠着桌子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勉强清醒过来，他环顾四周，屋内的布置显然不属于现代，但又让他感觉很熟悉。
王耀感到很疑惑，他随手翻了翻桌上的东西，拿起一本笔记，略显潦草的俄文并不能阻止他理解那些词句的意思，他眯着眼睛扫了几眼，“Сектантство”、“Догматизм”、“Хрущёв”*……这些词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了。
他不经意间暼到了放在办公桌角落的日历，虽然日期不一定准确，但至少能确定下来年份。
1963。真是个不太美妙的年份。
他仔细回想了一番，那年他和伊万吵得热火朝天，但尽管是这样，他私下里还是忍不住想靠近对方，甚至常常因此在夜里默默地掉眼泪，暗骂自己太不争气，别人随便给点小恩小惠就能让他为对方着迷一辈子。
想到这儿，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那这么来看，刚才的那个人是——1963年的伊万？
得出这个初步结论后，他想都没想就冲出门追了上去。
走廊尽头，伊万刚进电梯准备按下关门键，王耀就冲了进来。他气都没喘匀就抓上了伊万的手，“万尼亚……你听我说，我们、我们之间有很多误会，我可能一时冲动说了很多气话……那些都不是我的本意，我希望我们还能再谈一谈。”
伊万原本冷着的脸明显出现了一丝茫然，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轻轻地抱住了面前的人，“王耀同志……我没有把那些话放在心上——唔，我的意思是，我从来没有因为这些事情就讨厌你。刚才我也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我不该冲你发火的，是我该向你道歉……耀，你知道的，我也并非完全同意我上司的那些想法，我和他吵过很多次，但对外我还是要和他统一口径的……我一直在想，也许我不该把你当成外人的，要是我把一切都和你说清楚就好了，要是我——”
不知怎么的，伊万的话像是止不住了一般一字一句从他嘴里吐出，直到电梯门缓缓打开，两人和门外抱着厚厚一沓资料的官员面面相觑。
“呃……布拉金斯基同志下午好，王同志下午好，您先走。”对方艰难地向两人行礼问好，并往旁边挪了挪让出路来。
伊万马上松开了王耀，红着脸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点点头，随后赶紧拉着王耀离开了。
王耀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伊万以前从未告诉过他这一切，哪怕是他们吵得最凶的时候伊万也没松过口。
他跟着伊万出了电梯，可一转眼伊万就不见了，他慌张地四处寻找起来，意外碰开了一扇不知从哪来的门，他刚想走，却突然被人叫住。
“王耀同志，这是苏方提交的关于下午边境谈判的材料，请您过目。”身着中山装的女人手上拿着几张订在一起的纸。
什么边境谈判？王耀愣在原地，却下意识地伸手接过了秘书递来的文件，只见在A4纸上方赫然标注着会议时间，1979年。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但还是仔细地看了起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看了几页后翻页的动作越发用力，伊万根本没有正面回应他的问题！这里面全都是各种对自己行为的狡辩！
他恼怒地把文件狠狠扔到地上，随即拿起纸和笔用力地写下一串串反驳。墨痕在纸面上舒展开来，每个字符似乎都表达着不满。
他攥着自己的发言稿怒气冲冲地进了会议室，坐到伊万对面。伊万低着头用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口吻完完整整地念了一遍发言稿。王耀沉着脸听完苏联人的发言，可当该他开口时他却哽咽住了。
一边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边他又强压着哭腔一字一句地把该说的话说完。当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终于忍不住了，“布拉金斯基，为什么要这样？你说这些话到底有什么意义？”
“王耀同志，我们是在按照正常的流程进行谈判，你方有权提出要求，我方也有权对其中不合理的地方进行反驳。”伊万的神情是那么冷漠，好像只是在看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与伊万要分“你”和“我”了？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走上了对立面？一切都像没有来由似的，凭空让他们之间有了巨大的隔阂。
其实这样的争吵在六十年代已经发生过太多次了，按理来说王耀不该怎么激动的，但他就是感觉心底有太多情绪积攒着没能发泄出来，他憋不住了。
会议结束后两人没再私下见面，王耀回国后外交部的人又围了上来，让他脱不开身。这次是关于《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到期后是否续约的问题。
其实答案大家都心知肚明，但肯定还是需要走个形式问问王耀是怎么想的。
“续啊，有些内容需要改改，你们去和苏联方面谈吧。”王耀看着身旁乌泱泱的一大片人淡淡地说。
方才还吵闹着的人群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显然没有一个人想到王耀居然会这么回答。
“我说什么你们信什么啊？”王耀挤出一个无奈的笑，“怎么可能，赶紧去跟苏联方面说我们不打算续约了，去吧去吧。”
他确实没真的想续约，哪怕心底也许有那么一丝丝的荒谬想法，但也都转瞬即逝了。他跟伊万·布拉金斯基和中国跟苏联的关系他还是能分得清的。
回想起往日的那些时光，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后打开了办公厅的大门，下了楼。
在楼梯转角，他遇到了伊万，对方此时显得格外高兴，“耀，你去哪了？我差点找不到你。”他一见到王耀就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
“太好了，这一天终于来了，”伊万笑得那么春风和煦，这个态度的伊万甚至让王耀感到恍惚，“我很高兴……我们的关系又能像从前那样了……”
王耀静静地盯着伊万好久，才确定现在应该是1989年5月。意识到这点后，他下意识想去反驳伊万的话——中苏关系是正常化了，但他们的关系永远不会像从前那样了，这些从六十年代他们的论战开始似乎就注定了。
不过他还是不想做扫兴的人，所以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伊万继续说下去。
敬仰、感恩、爱慕、怨恨……这一切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东西混成一团成为他面对那个时候的伊万的情感，他难以确定究竟是哪些多一点，哪些少一点，他只知道这些缺一点都不行。
相比于其他年份，他总是怀念起一九五〇，他怀念那个苦中作乐的时代，他怀念那个人人都充满干劲的时代，但以“王耀”的身份来说，他更多的是怀念那个他和伊万如此亲密的时代。
关于中苏友谊的宣传画随处可见，《莫斯科-北京》的旋律传遍了大街小巷，两个人会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心照不宣地牵手、拥抱甚至是接吻，然后再红着脸分开。
但那些日子早就一去不复返了，他心知肚明，他无力回天。
他看着此刻正兴奋着的伊万，终究是没忍心捅破这个彩色的泡沫。
两年后的冬天，克里姆林宫的红旗降下，苏联不再存在，曾经那些对中苏关系的所有期待和展望也随之消散。
“耀……我们之前浪费了很多年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争辩上，但是现在不同了，分歧消失了，论战结束了，我们会有美好的未来……”伊万看着王耀的眼睛，无比真诚地对他说。
“Слышу голос из прекрасного далека,
Голос утренний в серебряной росе.
Слышу голос,и манящая дорога
Кружит голову,как в детстве карусель……”**
他心情愉悦地轻声哼着歌，王耀听着那耳熟的曲子只感觉到了轻飘飘的忧伤，但他什么也没说，今天阳光很好，也许他应该跟伊万去公园散步。
他拍了拍伊万的肩膀，刚要开口，就发现身边的一切都在渐渐消散，那些美好的都变成了一团团黑云压在他四周。他又回到了梦境最开始的状态，头晕耳鸣，什么都看不清。
在一片混沌中，他感觉自己正不停地下坠……突然狠狠摔在了地上。
王耀被惊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半。尽管昨天入睡很晚，但由于长期在这个固定的节点醒来生物钟还是叫醒了他。
他把头扭到旁边，伊万还安稳地睡着。有时候他还挺羡慕年轻人的睡眠质量的，像晓梅那样的孩子，如果不叫醒她，她一觉睡十几个小时都没问题。
他想到昨晚的梦，羞耻感瞬间涌上心头，他闭上眼睛，全身似乎都热得发烫。“我怎么可能会那样跟伊万说话嘛！他当时明明那么过分……我骂他都是他应得的……啊啊啊真是的……”
“更奇怪的是，到底为什么会梦到这样的场景啊……我根本都没有想过这些啊……”
他一边嘀咕着一边有点恼怒地瞪着伊万，但伊万依旧睡着，平稳的呼吸让他胸口轻轻地一起一伏。他盯着伊万看了好一会儿，好像也没那么生气了。
哪怕他自己不想承认，但他其实一直都对伊万怀着爱，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不管伊万对他的态度怎样变化，不管那爱是隐晦的、直率的、扭曲的，他一直爱伊万。
他很多时候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自己对伊万的情感，因为他无法从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经验中获得任何帮助，伊万对于他而言是最特别的存在，与友情和亲情都不同，他是独一无二的。
王耀的脑袋已经乱成一团，他看着伊万，无奈地叹了口气，随意地揉了几下对方的头发，往他身边靠了靠，又沉沉睡去了。
END
*：随机抽取了一些敏感词汇，机翻，不用考察具体意义。
**：歌曲《最美好的前途》第一段歌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