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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14
Completed:
2026-02-14
Words:
28,054
Chapters: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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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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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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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

【托恩】雀鳥

Summary:

等羽毛長齊,等斷角磨鈍;等你回頭,而我也在看你。

Notes:

*私設大學pa/樂團pa
*委託稿件,感謝委託人
*應委託人要求第二章為簡體中文版本

Chapter Text

瑪恩納・臨光的目光在穿透一個個埋頭的影子後擊中黝黑的薩卡茲,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位有些邋遢的研究生。

他遞出的橄欖枝如此之輕巧,一如掌心裡的稻穗,在掌肉的擠壓下輕輕滾動,向籠中的鳥摔去。其實他說的話很簡單,複雜的是在嚴格家規中硬是被扎得滿身刺的天馬。

「喔,是你,臨光家的高貴少爺。」出言不遜。

「你要餵餵牠嗎?」然後他又輕輕地笑,像是他說出來者身分就只是想打個有些刺痛的招呼。

瑪恩納一時之間想不出回應,發問的薩卡茲就當作他是默認了,於是捉了他的手便逕自將手中的穀粒倒進瑪恩納的掌心。

後者瞧了瞧他被指派的任務目標,一隻棕色的小雀鳥在一本書上站立,晃著腦袋朝他的手心盯,沒多久便跳向庫蘭塔的手掌,在那塊滿是筆繭的手掌上頭啄食穀子。

瑪恩納鮮少和動物親近,不過他倒也不是不喜歡牠們,他盯著那隻翅膀被貼上繃帶的小雀,一側的羽毛稀疏,完好的一側在午後陽光下熠熠生輝。

「喔,看來公子哥也不是沒血沒淚的。」粗糙的觸感爬上瑪恩納伸出的前臂,托蘭遞給他一包用小布袋裝起的穀子,表情似笑非笑,湛藍色的瞳孔捉住了瑪恩納柔軟的時刻,於後者而言就像是被咬了一口。

「我不需要這個,他在你這兒會過得更好。」瑪恩納於是防衛,幾乎只花了一秒就重新找回了那副冷冽生硬的面孔。

「那可麻煩了——」托蘭・卡什向後倒臥在皮質椅背上,他向地板輕踢一腳,乘著滾輪椅在研究室裡漫無目的地來回穿梭,又漫不經心地開口:「我這裡雖然是生物實驗室,但也不是什麼動物寄養所啊。」

「你總得給些好處吧?」薩卡茲撐起頭來瞧了瑪恩納一眼,狡黠的笑容爬上躺了幾道傷痕的臉,托蘭湊向他的新朋友,討要點什麼。

他不需要多貴重的回報,眼前這個不苟言笑的公子哥,哪怕給一點附和或是打發都能讓他得到樂趣。

「你要多少錢?」發話者說著就掏起錢包,修長的手指在夾層中尋著探著,兩指之間的紙鈔越疊越厚,像是在等托蘭喊停。

「停停停……!我沒要向你討錢,趕緊收起來吧,臨光先生。」托蘭給嚇得不清,沒想過眼前這富二代會如此不動聲色地給他個下馬威,即使這並非他的本意。

「不如這樣吧,我聽說你們有錢人家都會學音樂?你也沒少學過吧?」

托蘭見瑪恩納點頭,旋即戴上笑容,他自座椅上跳起,伸手就搭住天馬的肩頭。

「小少爺,你會彈吉他嗎?」

__

瑪恩納・臨光是臨光家次子,他對臨光來說是身負家業繼承之任的公子,而臨光對他來說就只是一張張紙片的堆疊,從卡西米爾郡那塊最醒目的鐘樓開始數起,直到轉角的那間超級市場,臨光用那些紙片切下了整條街,並以此賺取倍數的紙片。

儘管自懂事起便被迫穿梭於各種應酬場合,瑪恩納仍然十分不擅長交際,父親對此十分不滿,他自然不是要兒子學會阿諛奉承,那是二流人士該會的技能。不過一個銀行家,一個上流社會的男人,至少絕不該扳著那張臉和他的賓客說「他對這些數字一點興趣也沒有。」

即便在此之上,瑪恩納・臨光從未違背他父親的意願。

他學會了所有他應當會的才藝,顯然比起待在房裡學上一整天的油畫或是鋼琴,他更厭惡在一場慈善晚會露面哪怕一個小時。

他考上了哥哥也曾就讀的大學,如父親所願攻讀金融,並始終名列前茅。「勤奮」也許只夠形容他的十分之一,圖書館櫃台的學生全都記得他會在一週裡的哪幾天以及什麼時候拜訪,風雨無阻、毫無例外,唯一的一次遲到是因為負責開門的學生睡過頭了,瑪恩納就坐在門口翻書,從那以後就沒有一個學生敢耽誤圖書館開門時間。

他的兢兢業業替自己換來了非常優異的成績,然而這也沒有停下他的腳步,他不去問自己在追著什麼,就只是埋頭向前,似乎他心中的火苗在一個該燃燒的時機給掐熄了,如今添上再多的柴火也是徒勞,不如就往水裡游吧,至少他清楚盡頭有什麼在等著他,每當想到這裡,兄長那被文件吞沒的身影總是在腦海中忽明忽滅。

千篇一律的生活總會被幾個插曲打亂,瑪恩納從未料想到,一個插曲可以被譜得如此長,在他捧著那隻受傷的雀鳥來到托蘭的研究室之前,他深信一切會在最多一小時後回歸平常。
這個想像在托蘭緊緊握住他的手要他幫自己拿著藥材,又要他陪自己去收集給鳥鋪墊的材料時有所動搖,更在他衝著自己道別時被瓦解,現在想來那句道別更像是個單方面的約定。

「臨光小少爺,下次見啊,記得來看他。」

瑪恩納大可拒絕的,不過一來那隻鳥是自己送過去的(他為此有些埋怨當初和他說托蘭的實驗室能夠處理傷鳥的同學),二來他其實挺中意那隻小雀鳥。牠在瑪恩納剛收拾好背包時穿過圖書館的窗子,摔進了他擱置在木椅上的大衣中,一面掙扎著揮動翅膀,一面發出微弱的啾啾聲,瑪恩納認為把牠丟下也不是辦法,才打定主意要把牠送到能被妥善照顧的地方。

在托蘭給牠上藥的過程,鳥兒溫馴得像是明白自己正受到照顧,包紮完成後更是自己移動到陽光灑落處曬乾羽毛,生命堅毅頑強的一些細碎意象,使瑪恩納也不禁對其有了幾分惻隱之心。

另外,替那隻鳥辛勤包紮的那名薩卡茲,在嘴巴閉上時仍然是挺順眼的。

__

瑪恩納幾乎從未到同學家作客,他自己平時只去四個地方:家裡、教室、圖書館、食堂。

托蘭在家中翻找著一份像樣的點心時,瑪恩納就只是拘謹地坐在沙發上,環顧著四周。托蘭的家不大,在10坪大小的地方塞進了廚房、浴室、房間和一小塊擺滿音箱和樂器的區域,一旁堆著一組簡易電子爵士鼓。
牆面上沒有貼著樂團海報的地方則被凹凸不平的吸音棉佔據,想必是被鄰居警告過不少次的成果。

「你隨意看看啊,可以拿起來彈,別碰邊上那把紅色的就行。」托蘭走進廚房說要倒點喝的,一面又回頭向瑪恩納喊。

瑪恩納於是挑了一把離自己最近的木吉他,低著頭便刷了幾個和弦,狹窄的房間頓時被樂聲給點亮,在廚房倒著茶的托蘭吹了聲口哨,暗自慶幸自己押對寶了。

「不愧是公子哥,你還真挺有兩下子的。」薩卡茲帶回了兩杯紅茶,興奮地朝著鼓組跑去,一屁股坐上鼓椅。

「能試試低音吉他嗎?」托蘭指了指擱在琴架上的一把低音吉他。

「沒怎麼彈過。」瑪恩納拿起那把純白色烤漆的貝斯,接上導線便試著彈奏,所幸他的吉他老師教過他不少 finger style,勾起及捶打那些粗糙的弦對他來說倒不是太難。

「您可太謙虛了,小少爺。」托蘭在一旁雙眼發光,他很好奇,當個名門的小孩就非得什麼都完美不成?

「那麼……你能來幫忙嗎?下下個月就得錄音了。希望在那之前能先多練個幾次。」

「不需要上台,只要錄音就行。」

「不收你練團費,琴也都借你。結束後我能請你吃頓飯,就當慶功宴……啊,太貴的可不行,你要是要求什麼威靈頓牛排,我可得從牛開始養起了。」

托蘭組的樂團在校園裡還算是挺出名,他們偶而唱些邋遢的龐克,也有時是輕快的流行搖滾,在學生之間頗受歡迎。托蘭在裡頭擔任鼓手,樂團預計要報名大學盃的樂團競賽,由於賽制規定只能演奏原創曲目,報名期限在三個月後,因此說什麼也得在這個下下個月底前錄好音。

然而關鍵時刻總會出簍子,團裡的貝斯手好一陣子沒出席課堂,由於本就不是多正經過日子的人就沒有多加留意,後來才知道是染了毒,現在人被送進勒戒所了,至少半年都出不來。團長托蘭為此很是頭疼,四處奔波想找個臨時樂手,卻發現幾乎所有貝斯手都組了團要報名比賽了,事到如今也沒有人可找,主辦方又不接受校外人士,托蘭沒日沒夜地煩惱這件事,想得斷了的角都要長出來了還是沒找到解方。

接著眼前就這麼蹦出了個瑪恩納,他無論如何都得抓住這塊浮木,當然,他也沒有把這件事想得多簡單,名門家的公子哥,那該多難搞啊,托蘭想起吉他手切斯伯曾這麼對他說。出乎他意料的是,瑪恩納挺配合的,聽了托蘭的計畫後也赴約到他家聽歌曲的 demo,沒有多加抱怨,只提過自己不想公開演出。

托蘭於是搭著音樂試打了一次鼓,中途瑪恩納便撥動琴弦跟上了,他們互相配合節奏,幾乎要連呼吸都變得一致,音箱上的旋鈕被轉得更大聲,托蘭手中的鼓棒也落得更有勁,天馬豎起細長的耳朵捕捉了托蘭腳踩的大鼓聲,托蘭則抓準時機緊盯著瑪恩納演奏時專注的表情。

音樂結束時,托蘭硬是補上了兩三個過門才停下,他幾乎沒辦法收回視線。

瑪恩納放下手中的白色貝斯,平放在大腿上,雙手就乖巧地齊放在琴上,臉上掛著一個托蘭從沒見過的笑容,肆意地橫躺在那張別緻的臉上,額上還有些汗珠,托蘭不自覺地屏息。

「行。」庫蘭塔只簡短地給出一個音節的答覆。

托蘭在欣喜之餘,似乎看見了一把火焰從眼前的人眼睛深處重新燃燒,與幾天前不同,瑪恩納活生生的,在十坪大小的房裡顯得明亮溫暖。

__

瑪恩納背著琴隻身來到樂器行,他在門外便隔著窗見到托蘭和一群他沒見過的人聚在 CD 櫃前聊著天,托蘭在一群人中個子不算高,但特別顯眼,尤其他的肢體動作總是很大,那雙藍色眼睛又很惹眼。

瑪恩納一推開門,托蘭就伸長了腦袋望過來,他確認來者後踩著歡快的步伐走向瑪恩納,一隻手指向他朝著大夥兒介紹。

「怎麼樣,我就說是瑪恩納・臨光本人。」無角的薩卡茲堆起笑臉,看起來很是得意。

「居然真是本人……還以為托蘭又有幻想症了……」

「啥?我什麼時候有幻想症了,我有騙過你們哪怕一次嗎?」

「你要我一件件數出來我們今晚可不用練了。」

托蘭和團員一來一往地鬥著,而角落則發出了一聲懶洋洋的笑聲——

「哈哈,托蘭,報名截止日都要到了,你大費周章就給我們請了個家教?是要我回去好好念書別玩團了不成?」

長髮的一名薩卡茲發話,瑪恩納在學校裡確實不以樂器聞名,顯然這名薩卡茲打從心底不信這位臨光家的公子哥能有什麼玩團的興致。
瑪恩納見來者不善也沉下了臉,他眉頭簇起了一折折山稜,肩上的低音吉他好似重上了幾分。

「別這麼說。」托蘭發話,他收起笑容,丟出一句冰冷的勸阻,深色的皮膚在眉頭堆出了褶皺,一股威壓從他深邃的眼底自然地散發出來。

「你們都沒聽過他彈琴呢,晚點你們都得跪著求他進團。」托蘭接著又展開笑容,像是在掩飾失態,他伸手摩挲著下巴的稀疏鬍鬢,一手輕拍了不發一語的天馬僵硬的身板。

大夥進了練團室,整理樂器、接上導線和效果器,接著開始第一次過整首歌,不過眾人理所當然地把注意力都放在新面孔上頭。

只見瑪恩納依然不說話,站得直挺挺的,拿琴的姿勢像是在端詳一把長劍——托蘭時常覺得,如果有平行時空,某個時空的瑪恩納肯定得拿把劍戰鬥——他及肩的髮沾了些汗水,也不凌亂,就這麼細碎地點綴在臉旁。他的輪廓緊繃,沒有一絲破綻,但在彈琴的時候會有那麼一剎那舒展開來,那一個瞬間擊中了托蘭,托蘭本是想互相確認節奏因而看向瑪恩納,最後卻只是無法克制地盯著天馬瞧。

在演奏結束後,幾個坦率的團員大力稱讚起瑪恩納,原先沒好氣的長髮薩卡茲也摸摸鼻子沒再說什麼。再多過了幾回曲子後,瑪恩納便說要回家去唸書了,托蘭便從鼓椅上蹦了起來說要送人。

「小少爺,他們比較口無遮攔,但總歸都是好人,希望你別介意。」托蘭走在瑪恩納旁,似乎怕對方因為這次不愉快打算之後都給自己軟釘子碰了,他的步伐忽快忽慢,又止不住地賠笑臉。

「不介意。」瑪恩納只是不斷往前邁步,他自然不是口是心非的人,他說不介意便是不介意,不過說出這句話的語氣太冷冽,表情過於嚴肅,一般人的話肯定不信的。

「那就好,你要用那把琴砸過來我可沒處躲。」

「琴比你那腦袋值錢多了。」瑪恩納步伐速度不減,嘴角劃出的那道淺淺微笑卻拖慢了托蘭數個秒鐘。

托蘭補上了幾句回嘴、幾個笑聲,自那之後意識卻都有些飄忽,恍恍惚惚地想像,想像這條路沒有盡頭,他們會一直說話。想像瑪恩納於是一直對他笑。

——

瑪恩納・臨光最近不太一樣,許多關注著他的人都有同樣的評語。

關注他的人要麼是愛慕他的長相,要麼是關心他的家世,鮮少有人會說自己理解他,人們靠近他不會是由於他「好親近」,畢竟瑪恩納・臨光和「平易近人」一點都沾不上邊。

所以不會有人和他誠心地聊最近要入冬了、生物學院大門在整修,繞路走很麻煩,又或者一隻鳥要吃多少公克的穀物才會感覺到飽。

最近有所不同,他在圖書館、臨光家大門、食堂長桌之間,被塞入了練團室、托蘭、托蘭的實驗室、他們一起養的小雀鳥。
他的生活變得忙碌至極,充實感油然而生,也因此整個人看似開朗了不少,尾巴毛髮感覺都特別柔順。

然而,一部分的他仍然還沒擺脫對家庭的矛盾感,遇見托蘭之後這樣的感受不減反增,自己若是再埋頭向父親的期望奔去,終究只是在虛度歲月,如此想法令瑪恩納焦慮不已。

「又在想些我們凡人參透不了的大道理了。」托蘭的臉忽地充滿眼前,瑪恩納才算是回了神。

他們閒散地坐在托蘭的研究室餵著鳥,小雀鳥已然康復不少,受傷的那支翅膀長回了一層層絨羽,顏色和一旁的其他羽毛有了區隔,乍看像是一塊補丁似的。

還記得幾天前托蘭要瑪恩納替小雀鳥取個名字,瑪恩納沒什麼想法,就只叫他「鳥」,托蘭為表抗議,叫了他一整天的「庫蘭塔」,瑪恩納不予理會,不過那天晚上,在托蘭傳了改過的樂譜給他並道晚安之後,瑪恩納留了個「晚安,薩卡茲」在訊息窗裡。

這些細碎的日常堆積讓瑪恩納有了顯著的變化,他話多了一些,也會主動提起其他的話題,托蘭會在討論歌曲之餘問些不著邊際的問題,不過始終沒把話鋒轉到瑪恩納的學業或是家庭,托蘭有靈敏的嗅覺,無論對音樂、金錢或是人心。

比起探聽出富貴人家公子哥不為人知的秘密,他更不希望被瑪恩納防備,不希望這種獨處時的靜謐空氣消失,因此自己最好別幹蠢事。

「我今晚不能去練團。」瑪恩納在抖乾淨黏附手中的穀子後開口。

「為什麼,有大生意?」

「家庭要事。」簡短的四個字瑪恩納卻咬得又重又硬,托蘭一聽便能明白他和家裡不是太愉快,

「喔,那不攔你了,有什麼萬一記得叫上我啊,小少爺。」

瑪恩納只是看了托蘭一眼,並沒有說什麼。

__

托蘭實在沒想過他真的會收到呼叫。

但訊息窗裡頭瑪恩納的頭像一旁正確確實實地印著一串訊息:「托蘭,我在練團室,你有空可以過來練練。」

白色的訊息框靜靜地躺在全黑的背景中,托蘭的輸入框無聲閃爍。

自從有了聯繫方式以來,瑪恩納幾乎不主動聯絡托蘭,只有零星幾次找托蘭要練習時的錄音等等,至於托蘭倒是天天有東西能纏著瑪恩納,不是傳鳥的照片,就是丟幾個無聊的薩卡茲笑話,瑪恩納會只回覆鳥的照片:「狀態很好,下次會去看看。」
其餘的便當作沒看見。

——直到某一次瑪恩納在練團日的前一晚主動發了訊息來,托蘭看見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也不知自己為何緊張,就是用他那冰冷地手指戳著螢幕打開。

內容大意是他希望明天團練結束後可以和托蘭單獨留下來對節奏,本來他們兩個就都屬於節奏組的,要是演出時沒有對好拍子,整個樂團就會被拆分為二,曲子不和諧便會破綻百出,因此默契自然是不可或缺。
從那之後,他們就時常會再多練個一兩小時,樂器行是切斯伯親戚家開的,他給大家都打了份鑰匙,好讓大夥兒想練時就都能進練團室去,記得在櫃檯處放練團費就行。

時間回到現在,這大半夜的約練團,就絲毫不是瑪恩納的風格了,托蘭想著也許他是心情不好想找個地方待,於是顧不得隔天有早八,沖了個澡便抓著鼓棒跑出門了。

還沒進練團室就能聽見貝斯的低音聲響,一錘一勾地重現了一段技巧高超的 solo。托蘭推開門便看見金髮的天馬坐在印象上頭翹著腳,低頭猛烈地撥動琴弦。

天馬的長耳朵一瞬往托蘭這側轉,瑪恩納抬起頭,也許是錯覺,不過他習慣性蹙起的眉頭似乎鬆開了些。

也許他很開心我來了。

托蘭的腦海浮現出這句話的時候,就換他把眉給皺起了,最近他的心中有許多念頭,多數雜亂無章,且他也不想花時間探究,只是在看見瑪恩納的時候,那種酸澀的不確定感就會匯聚成一簇簇火花,在他腦中轟炸。

「小少爺,半夜一點練團,你想我們團得葛萊美是吧,你得賠我一晚美容覺了。」

「這麼臨時還能在十分鐘內趕到,我看你沒有特別需要這美容覺。」

「當然了,你臨光大少爺一聲令下,小的多遠都趕得來。」

托蘭直勾勾地盯著收了聲開始調音的瑪恩納,他想,這小少爺肯定是把自己說的八成話都當成那些薩卡茲笑話一般看待,於是就攥著這種安全感作為盾牌說些半真半假的話,比如瑪恩納需要他就會趕到,比如他隔天沒有早八,比如他記不得某個地方的 Bassline,得要瑪恩納多陪他練練。

實際加練的時候他總是一拍不落,像是他練團的時候就只盯著瑪恩納而瞧都不瞧他的鼓一眼,又比起記譜,更像是把這隻庫蘭塔發出的聲音都給記住了,說的話、彈出的音符,或是要天時地利人和才能聽見的,天馬細碎的哼唱聲。

托蘭下意識地踩了幾下大鼓,厚實的聲響將他拉回練團室,發現瑪恩納已經調音完成,準備播放練習用錄音檔,他才終於肯移開眼神看看他的爵士鼓,漫不經心地轉了轉鼓鎖。

他很好奇瑪恩納這麼晚叫他過來的理由,卻也覺得現在這時機不太好問,於是執起鼓棒便任由肌肉記憶啟動演奏。

瑪恩納在兩個八拍後加入,飽滿的低音墊起了歌曲的厚度,一顆顆讓人耳根發癢的音符又把托蘭的視線勾走,他精實的手臂沒有落下任何一拍,湛藍的瞳孔卻被種滿金黃稻穗,他忽地覺得小小的練習室廣袤無邊。

忽地他和瑪恩納對上了視線,他才發現天馬不如以往沉著專注的臉上盛滿動搖,那是一種青年獨有的,憤怒、惴惴不安,托蘭有時候會覺得瑪恩納像一團金色野火,如今他那副慍怒的臉孔幾乎像是將他的錯視具象化。

於是鼓聲戛然而止。

瑪恩納多彈了一個音,就那麼一個,彷彿他本來就知道托蘭會停。他不說話,也可能是還沒想好要說什麼,畢竟他都張開了嘴,但半晌也沒有一個聲音從那鑽出來。

「小少爺。」仍然是托蘭開了口,「你有什麼……哎,我先說,我不是很會關心別人還什麼的,如果你聽著太肉麻了那就……就……」

「……就先忍著點啊,總之我得問兩句。」薩卡茲撓撓頭又搔搔臉,練團室頂光之下,能看見黝黑的臉頰透紅,他一下轉轉鼓棒一下摸摸自己的鼓面,彷彿身上有跳蚤似地不太自在。

「你是跟家裡鬧不愉快了?」

「對。」

「啊……」托蘭沒有預料瑪恩納會回應得如此乾脆,登時說不出話來,食指敲著鼓棒的邊,像是在思考要怎麼把自己原本要說的話換個語氣來說。

「不是多大的事情,只是關於未來的方向……有些爭執。」天馬沒等托蘭緩過來便開口,他在一旁的凳子上安放好自己的雙腿和尾巴,將琴打橫擱在大腿上。

薩卡茲見瑪恩納罕見地自己開了頭,便微微垂下頭仔細聽,軌道燈照得他的斷角發著光,面部表情卻因為隱沒在陰影裡看不太清楚。

「我家開銀行,你也見過。」瑪恩納形容自己家業的時候總像在說什麼不光彩的事情,他老是說自己家開銀行,像是他們也順便賣花或者咖啡,而事實是整條金融街有一半都是臨光家的資產。

「父親要我繼承家業,不過那不是我想做的。」瑪恩納說到自己父親的時候臉幾乎要皺在一塊,但接著他又露出了堅定的神情。「我想投資在我認為對的事情上。」

「雖然我也老大不小了,拿夢想去跟父親談判確實很可笑。」

說到這天馬突然輕哼了一聲,右手閒不下來似地撥弄著琴弦,已關上電源的貝斯發出微弱的震動,瑪恩納的聲音也越來越小。

「有想做的事情就該趁著能做的時候去做。」托蘭的聲音聽起來相比之前有幾分肅穆,沉了一些,也少了他那因咧開嘴笑而自帶的圓潤感。

「我知道你們有錢人家比較複雜,不過我覺得你沒做錯什麼,瑪恩納。」

托蘭說完把視線從鼓上移開看向瑪恩納,沒料對方一直都直直盯著自己,他們視線相撞,瞬間天馬眼裡的慍火無聲燃燒,火光之下,托蘭的影子無所遁形。

他似乎是被熱著了,否則怎麼會感到口渴難耐,耳尖有抹紅緩慢地爬向整個腦袋。

瑪恩納衝著他笑了。

「我沒想過我期望父親能對我說的話會是從你口中聽到,托蘭。」

哐——地一聲,托蘭幾乎以為是他的理智給砸碎了,低頭一看才發現是兩支鼓棒都落到了地上,他一面彎下腰撿起鼓棒,一面整理自己的思緒,幾乎是在內心衝著自己大叫——好極了,托蘭,你現在就是個連鼓棒都握不住的鄉巴佬。

「我也沒想過我這年紀就能成爹。」托蘭回以遲來的笑容,那種狡詐的,帶著點得意的笑,多數時候是他用來避免麻煩的有利技能,偶爾那些構成笑容的線條也會看上去更軟,他待在瑪恩納身邊的時候是如此。

托蘭抬起手搔了搔莫名癢起來的鼻頭,鼓鎖的鐵鏽味衝進鼻腔,讓他清醒了不少,一種不吐不快的心情驅使他說了更多。

「我聽你的同學說過,你想出去交換,我覺得挺好的。」

「很明顯我的父親不這麼想,畢竟我申請的不是他認為『得體』的國家。」

「總好過我這個在實驗室混吃等死的,我每天就是餵鳥、上課,然後對著論文拜求他自己寫完。」托蘭兩手一攤,苦笑著露出銳利的尖牙,眉毛上挑成了八字形。接著他補充:「過去我聽過你同學說八卦,他們說你要去偏鄉搞新創,還要出國開公司。」

「我本來想:『不愧是少爺啊,消遣跟我們普通人就是不一樣。』」
「不過和你熟了也就弄明白了,你和那種裝模作樣的傢伙八竿子碰不著邊。」

瑪恩納低頭聽著,緊繃著的雙耳緩緩放鬆,他不介意別人的評價,不過對於托蘭的看法稍微有些在意,這點也被托蘭看穿了。

「小少爺,我說話不太上心,但對你我可是百分百真誠的。」

「除了你想用兩倍價格賣我琴的那次?」

「……除了那次。」

托蘭又堆起笑,掩飾一般地踩起大鼓,瑪恩納便不再追究,配合他彈起琴。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後續的練習比以往順利許多。
坦誠是一種難以拿捏的工具,有時像一絲不掛地暴露在黑夜的森林之中,有時卻像被陽光下溫暖的潮水給擁抱,他們在恰到好處的時機給了無心的真誠,空氣被沖得軟了些,渾身的肌肉像是能感知到對方的動作,空間裡的一切都令人熟悉。

他們配合得很完美,在瑪恩納偶有即興時,托蘭也都能即時踩住節奏補上過門。

兩人沒有再說話,把空檔全用音樂給補齊,彷彿已是多年的搭檔一般對彼此的習慣瞭若指掌,比如瑪恩納習慣在能改編的地方加上他熟練的 finger style,托蘭便不會搶他的風采,把節奏穩下來讓給他發揮;至於托蘭想耍帥時也總是很外顯,瑪恩納絲毫不用往後邊看一眼便能透過他的力道感受到他的意圖,他總會往後多拖個八拍讓他敲個夠。

嚴格來說瑪恩納不是很會和人建立默契,更甚者他也鮮少和家人以外的人建立連結,然而那邊那位坐在鼓椅上朝自己用力賣弄的薩卡茲,老是不由分說地抓住自己的注意力。瑪恩納由一絲不苟為驅力所構成的世界被撞得鬆散,托蘭・卡什幾乎是把和他配合的每個完美時機給送上前來,瑪恩納只需要選擇配合與否,而他也從沒有拒絕的理由。

「差不多該離開了。」第無數次練習結束,瑪恩納終於擦拭著琴頸說道。

托蘭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已經四點了,兩人還是頭一回練到這麼晚,握鼓棒和撥弦的手指都有些發顫,一些理不清楚的煩惱也透過音樂發洩了,兩人都感到輕鬆了些。

「這就不行了?我可還精神著呢。」

「別鬧了托蘭,你鼓棒都握不好了。」

「就算我鼓棒握不好也還是能把某個趕拍的人給拉回來的。」

「……」瑪恩納被說中了痛處就沉默,自顧自地收拾琴袋。

「哎呀,臨光少爺別生氣,小的這就收拾回家去。」托蘭笑了笑,把鼓棒往口袋裡一插,所有家當便收拾完畢。

「不過倒是你,該不會也回家吧?」

「我可沒見過逃家3小時的。」

「……」又換來一陣沉默,這次托蘭倒有些驚訝了,他在心中暗忖自己該不會是有幸參與了「臨光家大少爺首次逃家」這充滿戲劇性的里程碑。

他左思右想,本想揶揄幾句,又不想讓瑪恩納不自在,於是提了主意。

「要不湊合點,來我家避避風頭?」

「啊?」

「……你別那樣看我,我開車來的,又一個人住,其他團員跟家裡鬧矛盾時也經常來我家的。」托蘭提出時並沒有什麼想法,但被瑪恩納回頭一看頓時又覺得怪不好意思的,薩卡茲耳尖微微發燙,一時之間分不清自己這緊張的情緒打哪來,又該怎麼給他命名。

他描繪過答案的模樣,卻都會在深入去想之前先把私情放上天秤,另一端放著每個沒課的下午,瑪恩納從他手裡接過穀子,垂下頭餵著鳥的景象。

那股溫暖的重量難以衡量,托蘭無論擺上什麼樣的私情作為籌碼,都無法使之動搖。

「讓我賣少爺一個人情吧,以後事業發達了可別忘了我啊。」

「好吧。」

——

半夜四點半,附近的商家都關門了,托蘭的住處附近不算是治安太好的地方,不過薩卡茲早也習慣了。

他和瑪恩納下了車,經過騎樓大門,費勁爬上五層階梯便來到托蘭的公寓,這是瑪恩納第二次來,不過比起之前,他對托蘭更熟悉了些,也有空閒觀察他屋裡的一些擺飾。

托蘭的屋子意外地整潔,畢竟他本人看著挺邋遢的,衣服老是有些皺,又經常頂著一頭蓬亂的長髮和鬍子到學校去,再加上研究室的桌子也很亂,讓人難以想像這個人好好挽起袖子打掃的樣子。

不過除了沙發和床上會有些亂扔的衣物,地板、廚房和茶几都十分整齊,床鋪和用隔音棉規劃出來的電子鼓練習空間以外,其他地方甚至可以說是一塵不染。

此處是屋主在頂樓上頭加蓋的一處小間,陽台和廚房都是用木板搭建圍起的,冷風能夠從屋外灌入,不過拜屋中的暖氣所賜,室溫十分宜人。

托蘭將黑色的外套掛上門口的掛勾,伸手向瑪恩納要他的大衣掛在一旁,還不忘誇了一番衣服的質地,說這他一看就是值錢貨,接著便一面哼著歌一面往廚房去。

「沒想到你意外地挺講究的。」瑪恩納尋不到適合的地方安放自己,便四處觀察這 10 坪大小的空間,他注意到一面牆上的壁掛架上頭擺著一些黑膠唱片。

「什麼?水開得太大了聽不清。」托蘭在廚房應了聲。

「沒什麼。」瑪恩納稍微提高了音量朝裡頭喊。

「啊,我的唱片,你上次來沒仔細看嗎?」薩卡茲一手拿了啤酒,一手拿著一杯水走了出來。

「上次來被你纏著炫耀樂器沒空看……」瑪恩納回過頭看向托蘭,視線最後落在了那罐啤酒上頭。

「喔?怎麼?大少爺心情不好也想藉酒澆愁嗎?」黝黑的臉龐上頭是兩道笑彎了的眼睛,托蘭湊近瑪恩納,握著啤酒的那隻手用大拇指勾起易開罐拉環。

「是小的不察這就給您換一杯。」沒等瑪恩納回應,托蘭便像風一般進了廚房又拿了好幾罐啤酒出來,表情似乎更加得意了。

「哎呀,好久沒人陪我喝一杯了。」

瑪恩納接過托蘭的啤酒,坐上了灰色的沙發座墊,卻遲遲不動作。

「怎麼了,瑪恩納,啊?你該不會還沒成年吧?你不是四年級了嗎?」托蘭拉開拉環剛把酒送到嘴邊,又慌慌張張地伸手去攔住瑪恩納手上的酒。

「我只是不常喝酒。」瑪恩納鄙視地瞥了托蘭一眼,揮了揮手要驅趕對方握住自己酒杯的手。

「喔,還真意外。我以為你們都會在那種貴族聚會上喝上等的酒。」

「就算真有那種東西,我也不會出席那種聚會。」

「安心吧,要是你喝掛了,我會負起責任給你請假的,酌收手續費 200 塊錢。」

瑪恩納沒有理會托蘭,拉開拉環便仰頭喝了一口,青年別緻的臉龐多了兩道淺淺的褶皺,他不太適應啤酒的苦味。
托蘭見狀沒有再說話,自己也開了酒,仰著頭猛灌了好一陣子,不一會兒便見鋁罐被捏扁,像是紙團。

兩個年輕人像是終於逮住了機會放縱,毫無節制地任由黃湯下肚,瑪恩納話都多了起來,抱怨起家裡的事情,托蘭第一次見他像個普通的年輕人那樣,語氣充滿憤怒,輕佻、有些自視甚高的那種,像是他研究室外頭正午被曬燙了的金屬扶手,而不是他想像中有錢人家廚房裡有的那口悶悶燒著的烤爐。

「所以你搞那個什麼公司,只是想氣一氣你家老頭?」

「不是,那當然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我……」
「……也許有個四成左右是想這麼做。」

「那等你公司上市了我就搞幾張股票來,小少爺你可不能讓我虧本啊。下學期我教授說要給我漲薪水,全指望你了。」

「我的野心被你搞得像斂財企業似的。」瑪恩納蹙起眉頭,又開了罐新的酒,忽地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斂起了笑容,接著發問:「下學期,團裡的貝斯手會回來吧?」

他的語氣太過小心,讓托蘭無法不去注意,臨光少爺說話很少顧著別人的感受,當他對一句話過分謹慎,多半是出於他的關心、猶豫、困惑,這些情緒雜揉在一塊,像是堵住了他的喉嚨。

瑪恩納對自己問出口的這件事情感到沮喪,在擺弄樂器的這段時間裡他感到自由,他以為快樂和充實本就不太會同時發生,直到每當他感到發自內心的舒坦,長吁一口氣,都能用眼角看見托蘭在一旁已經拉開了嘴角。

托蘭有時候像是燈火。

「喔,你說到重點了。」

「應該不會放那小子回來了。」托蘭說這句話的時候把鋁罐子捏出了聲響。「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搞些什麼,前陣子去看看他,還說了些白癡一樣的話。」

「有些人想放棄自己的時候,你就是十雙手拉著他都能把大家一起給跩進坑裡。」

「那如何?要找個長期團員了。」瑪恩納趁隙發話,他知道自己就算藏起意圖也會被發現,於是坦率地鋪開他的念想,任由托蘭閱讀。

「怎麼?臨光大爺願意賞臉?還是說你的公司要給我們投資?哎呀,我們團要升等上流名貴了。」托蘭喝醉了,手腳就沒分寸,一手搭了瑪恩納的肩,把他金黃色的髮絲都給撥亂了。

「我要求不多,先從我的大鼓開始就好,我的踏板早該換了,乾爹大人。」

托蘭自己說了好一會兒,見瑪恩納沒說話,就低下頭往他的側臉猛瞧。

「啊,瑪恩納,你知道我是開玩笑的吧。」薩卡茲突然慌張起來,連忙給自己解釋。「按我們的交情,我怎麼可能跟你要東西。」

「在這彈琴表演,不該在我的長期人生規劃裡頭。」瑪恩納終於開口,他並沒有理會托蘭,就只是自顧自地說。

「多數時候我都知道自己該做些甚麼,不過現在我頭一次有些困惑。」
「在我所剩不長的求學生涯裡,我想和你們一塊繼續玩團。」
「尤其是和你,托蘭。」

幾乎能聽見廚房傳來的滴水聲,托蘭在理解文字的瞬間變得面紅耳赤,一張嘴開了又闔,始終擠不出什麼像樣的句子來回應。

尤其是和你?那是什麼意思,不會是自己想的那個意思吧,那難道自己還得問出口嗎?問人家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托蘭・卡什,你也太遜了吧。

托蘭那張總是從容的臉先是被酒精給染紅,接著被瑪恩納說的話給燻得恰好熟透,薩卡茲的額前滲出汗珠,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腦殼中鼓動,不確定瑪恩納是否能聽見。

「瞧你說的臉不紅氣不喘的,你想一起玩團也不用說得跟求婚似的吧。」
「我托蘭團長大人允許啦,這樣行了吧瑪恩納,別再那麼嚴肅地盯著我了。」

「托蘭,我在向你表白。」瑪恩納抽動了眼角,他對於托蘭的閃躲不是很意外。
「我不是要你對此做些什麼,只是覺得需要和你說清楚。我也是這幾天才釐清我自己的感情。」
「根據這點,要不要留我在團內也可以再考慮……」

「啊啊啊行行行,求您高抬貴手,別說下去了。」托蘭終於收起了笑容,換上了憋屈又急躁的表情,要讓瑪恩納再說下去,自己就真不識趣得無藥可救了。

薩卡茲忽地將身體轉向因醉意而半倒臥在沙發一角的庫蘭塔,一隻腳放上沙發好能更加靠近對方,托蘭的身子圈住了瑪恩納,檀木香味隨著托蘭的體溫揮發、纏繞著天馬。
他身上的味道總令瑪恩納想到曠野中的一座篝火,燃燒的火星會冉冉升起,炙熱一如托蘭現在的眼睛。

薩卡茲靠得非常近,兩人之間的溫度被熬煮著,瑪恩納在托蘭的臉上再找不著熟悉的輕浮或是餘裕,頭一次他看見托蘭目光閃爍,湛藍色的裡面流淌著真誠以待的渴望。

這是托蘭要的嗎,此時此刻,或許他最想要的只是被坦然以待。

「我也……想和你在一塊。」

「我很喜歡你,瑪恩納。」托蘭像是在祈禱那樣慎重,即使薩卡茲從來不信仰什麼,如今卻寧願篤信當初瑪恩納撿到那隻小雀鳥,就是上天派來推他一把的。

「我不是很明白你的家裡那些事情,或是你未來要去哪,不過現在,就現在,我也想和你在一塊。」

托蘭說著「在一塊」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委屈,像是在討價還價,對他來說,瑪恩納的未來像是有明碼標價,在秤子的一端,他就是把自己整個人都放上去,也不見另一端動搖半點。

托蘭親吻的力道起初讓瑪恩納有些癢,令他想起了那隻鳥啄食著自己掌中麥穗的觸感,酒精使他的思考渙散,想起那時候他抱著鳥敲了研究室的門,也不過兩個月前。

他沒想到如今他被那個看起來道貌岸然的薩卡茲給抱著親吻,腦中想的也都還是想要更多一些。薩卡茲向他索求,他於是把自己也給拋出,從計畫拋出,從完美的軌道拋出。

鋪了毛毯的沙發讓瑪恩納感覺有些熱,雙耳內毛較少的地方發紅,興許是酒意使然,臉頰都有些發麻。

「托蘭。」

瑪恩納在被親吻的空檔出聲,才發覺自己嗓子都啞了,他想說些什麼,又突然收了聲。托蘭的膝蓋撐住了自己的股間,布料被壓向皮膚,一股濕熱的觸感蔓延向小腹。

「能做嗎?」托蘭問出口,聲音像浸在水中。

「我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不過,」瑪恩納擠出了個像是面試般的句子,然後又抬眼看向托蘭。

「可以做。」

托蘭伸手到茶几下的抽屜摸索著些什麼,接著便掏出了幾個方形的小包裝,瑪恩納瞧見之後只挑了挑眉,托蘭的情史不算是什麼太轟動的八卦,不過偶而練團時也能聽見其他團員用來揶揄他,他這張臉確實在學校裡也挺吃得開的,有過性經驗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情。

不過他的動作不如瑪恩納想像的熟練,雖然他也無從比較,不過托蘭親吻、觸碰他的方式,都是使用試圖安撫一匹動物似的溫吞力道,他尋思托蘭是在替自己著想,就像在日常生活中他處處都配合著他那樣,恰到好處的時機,用著能搔到癢處的力道。

托蘭伸手輕輕揉了揉瑪恩納起了反應的下身,電流般的觸感竄升到腦門,瑪恩納沒有忍住輕哼出了聲音,那幾聲輕哼撓得托蘭的耳根癢,不自覺地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另一隻手就去解瑪恩納的衣褲。

直到瑪恩納顫抖著腰,尾巴晃得厲害,托蘭才鬆開手,他脫下前端被浸濕的裡褲,頭一次和瑪恩納坦誠相見,腦子被情慾沖得暈,隨即俯下身去張嘴含住那正一顫一顫的男根。

「……!托蘭……」瑪恩納被突然襲來的快感給驚得伸手要擋,卻被托蘭給一把抓住手腕,就這麼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托蘭的鬍鬚搔癢著根部的肉囊,又用舌尖頂弄著肉柱的尖端,讓瑪恩納被快感夾擊得弓起腰來,大腿根部用力繃緊,手被托蘭給捉住了也無從抵抗,就這麼來回擺動著腰桿。

「小少爺,我不知道你還能這麼好看。」

托蘭像是被下了蠱般直勾勾地盯著瑪恩納,他鬆了口,接著直起身子,抓了瑪恩納的手去觸碰自己的下身,薩卡茲腫脹的陰莖在瑪恩納手中搏動,燙得嚇人。

托蘭接著撕開了方才的小包裝,從裡頭拿出膠質地的套子,一面嫻熟地套上,一面又用生澀的動作倒出包裝裡的潤滑到手上,接著撫上瑪恩納的雙股間。

托蘭的動作很輕巧,手心朝上輕輕勾起手指,瑪恩納很熟悉他的動作,他要給自己的掌心倒穀子時也是像這樣拱起手,不過這次他的指尖在自己的弱點處擺弄,讓淫穢的聲音從他的喉間竄出,盤旋在腦海中,肩胛骨繃起彷彿在振翅,他空著的一隻手遮擋住了口鼻,眼皮間開了一條小縫,從中能窺見燦金慾望些許。

「小少爺,還行嗎?」托蘭發問,手中的動作卻沒有停下,反倒藉著肉穴中分泌的液體更加肆無忌憚地深入,穴口被兩隻手指來回抽插,本就挺立著的柱身此刻流出了更多的體液。

「……我要是現在說不行,你大概也不會停。」瑪恩納感到頭暈目眩,血液疾奔向下,去往他控制不了的地方。

托蘭聽見他這樣說,終於不再露出刻意練習過的溫柔又諂媚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見獵心喜,他有些下垂的眼角被擠得彎彎的,笑得露出尖牙,瑪恩納挺熟悉的,那副模樣通常代表得寸進尺。

「公子哥,你可真瞭解我。」

話音剛落,瑪恩納便感受到有硬物抵在了自己後穴處,敏感的黏膜皮膚被前所未有的壓迫感爬上,肌肉不聽使喚地收縮著。

托蘭一面移動腰部,一面照顧著瑪恩納的性器,猶如在撫摸一隻幼獸,被鼓棒磨擦出厚繭的手掌磨過尖端時總能換來瑪恩納的幾聲喘息,一聲聲挑動托蘭的神經。

托蘭稍微使勁,陰莖便沒入腔內,瑪恩納驚得豎起了耳朵,雙腳使勁抵住了沙發的另一側,他幾乎是咬住了自己的舌頭才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顯然這使得托蘭不太滿意。

矜持沉默的瑪恩納無處不在,不過那些沒有把持住的零碎蜜釀,才是他想細細品嚐反覆翻玩,直到能夠默背其滋味的。

比如他扭腰向前時,就看見瑪恩納細碎的髮梢沾了汗水上下晃動,他總是緊閉的雙唇會開出一個口子,有時候,能聽見自己的名字,托蘭,托蘭。

比如他嗅聞瑪恩納的頸窩,就能聽見他有些癢的悶哼聲,然後托蘭把吻啄在耳畔、眼旁、臉頰,瑪恩納會稍稍側過臉,好能把嘴唇給碰在一塊。

托蘭在記錄這些進腦中的同時想要挖掘更多,不住地加快抽插速度,讓瑪恩納措手不及,在托蘭幾次特別深入的插入後,便先行繳械。

肉壁的突然緊縮蠕動讓托蘭幾乎要一齊高潮,他稍作停頓,把性器抽出來蹭了蹭,低下頭去給正顫抖著的瑪恩納幾個吻。

瑪恩納被親得癢了,伸出手托住了托蘭的腦袋一側,拇指無意間觸碰到了他的斷角,托蘭可能感到有些癢,起初閃躲了一會兒,接著閉上了眼睛乖順地任由瑪恩納撫摸。

「你這樣挺像一隻狗。」

「啊?這就罵我狗啊?」托蘭雙眼一張笑開了。

隨後忽地將瑪恩納整個人從沙發上抱起,瑪恩納比托蘭更壯碩一些,好在托蘭這麼多年的爵士鼓也沒白練,雙臂有足夠的力氣撐起瑪恩納的身體。
托蘭調整了角度後兩人又重新交合,天馬被抱在懷中,雙腿分開跪坐在托蘭的身上,高挑的身材使瑪恩納得以居高臨下地看著托蘭,卻也因此無法遮掩自己表情。

「托蘭……等一下……」這樣的姿勢使得性器以從未有過的深度插入,過度刺激的快感讓瑪恩納無法憋住任何淫糜喘息。
他無處安放的雙手在托蘭的背上壓出了紅痕,錯落在老舊的傷疤上,托蘭說那時他小時候老愛打架留下的,瑪恩納還沒來得及細數,如今也只能在緊抓著托蘭的時候小心地避開那些凸起。

「我喜歡你,瑪恩納,很喜歡你。」托蘭的呼吸很紊亂,偶爾喉間摩擦出了像是野獸般的低沉聲響,在瑪恩納敏感的耳旁竄動。
托蘭一面呼喚瑪恩納的名字,一面抓著他的雙腿上下擺動,肉穴不斷被重重搗入,讓才剛射精過的瑪恩納又重新到達臨界點。

節奏快速的黏膩水聲充滿托蘭的套房,沙發、毛毯、托蘭本人,都散發著他的氣味,瑪恩納感到鼻腔變得遲鈍,只覺被炭火氣味燻得又醉上幾分。
托蘭繃緊了雙腿,接著將瑪恩納緊緊擁入懷中,他發出一聲用盡力氣的低鳴,隨後達到高潮。

瑪恩納在強烈的攻勢下也在托蘭的胸上留下一攤白濁液體,接著應是用盡了力氣,便倒臥在了托蘭的身上緩緩喘息。

也許托蘭是個接吻成癮者,瑪恩納再一次被如雨滴般的細吻落在身上時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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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好起來了。
托蘭發送了一段那隻鳥成功展翅飛了一小段距離的影片,瑪恩納便在下課時用最快的速度走向托蘭的研究室。

他對這隻小鳥喜愛有加,並非來自於對待寵物的疼惜,流光轉瞬逝去的這些日子,瑪恩納不顧父親阻攔踏出家門的步伐愈快,似乎鳥兒就愈常振著翅膀要飛出暫時關住他的鳥籠。

瑪恩納進了門就看見一隻鳥站在一名薩卡茲的頭頂上,啾啾地叫個不停。
托蘭一面收集桌面上的紙張,一面哼著歌,不時還和頭上那隻鳥說上幾句,一人一鳥倒也把整間單人研究室跟妝點得挺熱鬧。

托蘭左側朝向瑪恩納,右側開了扇窗,午後的暖陽淋過他的頭頂,給薩卡茲擅自披上一層紗,把托蘭的剪影給鍍金,細小的塵在空氣中滾動,薩卡茲和鳥,又一個悠閒的午後,夢境一般在瑪恩納眼裡裱了框。

「小少爺,來得還挺快,跑著來?」

「走的。」瑪恩納走向桌邊,視線拖泥帶水,在藍眼珠和蓬鬆的小鳥之間游移,「能飛了?」

「喏,你看,豈止能飛,都踩我頭上了。」托蘭伸出一隻手指戳動鳥尾巴,便見鳥兒打開翅膀在研究室裡飛了一圈,回頭又停到托蘭的頭上。

「大概是你那頭鳥窩讓他覺得安心吧。」

「哎別住我這,去去去,到臨光家住去,他們錢多,包你住得舒適。」

「我可沒覺得舒適到哪裡去。」臨光家貴公子發話,熟門熟路地坐上屬於他的那把椅子,他翻出鳥兒常吃的飼料袋,倒了點在手心。

小雀鳥見到有吃的,便飛向瑪恩納手心啄食。

「養在你家吧,打鼓的人不怕吵。」瑪恩納一面看著新長出的羽管,淺淺的灰和棕色雜揉,樣子有些參差。

托蘭正要反駁,卻又見到瑪恩納正盯著自己瞧,他勾勾嘴角,坐上瑪恩納一旁的椅子,挪動一些直到兩人膝蓋都碰上。托蘭一隻手肘壓到了桌子上,撐著頭望向天馬。小少爺,想說些什麼?

「養在你家,我會時常登門拜訪的。」

「看鳥?還是來看我?」

「……我回去上課了。」

「哎哎別走!還有半小時才打上課鐘呢,您大發慈悲陪陪我吧。」托蘭開口央求,肢體卻與說的話相反,離得是越來越近,直到他幾乎要吻到瑪恩納的耳畔。

「我一個勤奮向上的研究生,常熬夜搞論文呢。」

「有話直說,托蘭。」瑪恩納耳根被托蘭的鼻息給弄得癢,來回甩動幾次,潮紅爬上他白皙的臉頰,溫熱一如托蘭不知何時纏上來的掌心。

「研究室隔間有床,陪我睡會兒?」托蘭拉開嘴角,尖銳的犬齒都露了出來,看來心情挺好,頗有自信地遞出邀請,興許是知道獵物不會逃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