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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清泉问,你的刀叫什么。伊刀说,叫死人刀。褚清泉问,为什么。伊刀说,因为是死人灰铸的刀。
他说得有一点落寞。褚清泉喝了一口酒,说这个名字好,比我的剑名字好。
伊刀问,你的剑叫什么。褚清泉说,它叫明珰。伊刀灌酒,皱脸问,什么意思,老子听不懂。
褚清泉笑着说,就是好看玩意。他跟小二再要一壶酒。西陲风大,酒旗翻飞。伊刀脸发白,额际细密的汗。褚清泉吐出酒杯里的沙子,往桌上再放一包解药。
他说,我要南下,五日后回来。伊刀斜眼睨他,称干我屁事。
“有恩须报。你不是小人。”
“老子宁做小人,也不与你们这些君子同流合污。”
“这话我听人说过。”褚清泉好脾气,“她最后救了无数人。”
伊刀不屑,“我行走江湖,不救人,只杀人。”
褚清泉回他,“那你定是顶好的刀客。”
伊刀沉默。酒过,他只说:“老子现在跟十二煞也彻底翻了脸。五日后弱水见。我若不现身,你往西凉有个叫烈金的马贩头子那取死人刀,换他个千钱。”
褚清泉道:“我救你,不是为了要你死。你没十足活的把握,不如与我同下。”
“少啰嗦!你这人真真麻烦!”
伊刀起身就走。刚出几步,被物打中背心。一枚令牌。
“你有麻烦,拿它找天泉西盟。”
伊刀踹起令牌,想用内力打回褚清泉处。技分高下,令牌在面前凭空颤动,前进不了分毫。
褚清泉轻松道:“我会告知同门,这五日,务必穷追死人刀。生拿人,死卖刀。”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令牌落地。褚清泉飞身远去。
酒旗且动。伊刀对天愤愤,人走楼空,他也只好离去。
“后来呢?”柴家的小姑娘问,“褚清泉真把死人刀卖给师兄弟啦?”
我笑起来。小姑娘黄发垂髫,我招手要她过来。她大大方方的,凑到我膝头。我摸她的头发,那圆溜溜的发髻,活像个小猫耳朵。
盈盈问,我的好少侠,你待如何?我说,就当是帮我唯一一个忙,好不好?
盈盈沉吟片刻,说好。我的皮在笑。偷师九流门那些年,我也学会行骗。
翌日夜里,我悄无声息溜入龙帐。寒光照剑影,赵光义睁眼,脸上总算露出惊惧。他不知道我是怎么作为天字头号通缉犯,月夜潜入皇城,出现在他身边。但很快,他恢复镇定。
“我们来谈谈,你想要什么?”
“以命偿命。”
“谁的命偿谁的命?”小姑娘一头雾水。
柴家姑娘换了身干净衣裳,今日又来听我说话。她愿意听我说,柴娘子也不过分阻拦。
对这小姑娘,我心生欢喜。她叫我想起戴猫头帽的盈盈,我的盈盈。
“商人的命偿大侠的命。”
正说着,一群小孩你追我赶地扑来这块清净之地,有的围着我扔石子,有的笑柴家姑娘傻。他们笑,你怎么听这个疯子说话,小疯子,小克星。
我捻起一颗打在身上落地的石子,直击带头小孩的阳白穴。几秒后,穴道疏通,他哭着吓跑。剩下小孩也作鸟兽散。柴家姑娘目睹,惊奇不已。
“大侠教我!”
“你看错了。”我说,“他是做鬼心虚。”
“你骗人!我明明看到你把他定住了!”
小姑娘气我,故事也不听,起身回家吃饭。我笑正好,反正我也想不好要怎么说这段。
我怎么说天下武功不能用来保护所爱的人,就是没用。
江无浪没死在战场上,而死在太宗北伐失败掩护官民撤退的路上。人多势众这个道理是他告诉我的,我小时候,江无浪总叮嘱,以一敌十可行,以一敌百的事我不需要你做。他骗我。
我提刀往开封,刚到城门就被截下,押进天牢。拦我者有天泉之风,褚清泉死后,天泉多人被招安。赵光义力排众议称要收复十六州,天泉亦以此为誓。
我在天牢口诛太宗,以至被笞上百,臀部以下血肉模糊。盈盈来到天牢,见我第一句是,我的傻大侠,怎么这样傻。晋中原死于是夜,活下来的是太宗。
盈盈带我回未央,可我不能翻篇。无阙公子为服众,已纳新妇。我成了开封来的病妾。我给不了温无缺面子,我的家在清河,我的家人都成抔土。我不知道盈盈那夜为救我,给醉花阴,给梨园让渡多少生意。其实未央仆从说的没错,我是温无缺错掷千金买来的。
钱能买命,这样的道理我十余年前就懂。太宗战败,为求自保,狂澜前来未央谈合作。
温无缺叩响大门,我抬头,见到铁横江。
温无缺说,见到故人,希望你开心。
我拉着铁横江狂饮不醉,三天未眠。不想谈清河,又不能不谈清河。末了,我央求铁横江看在旧交,带我去凉州,作为交换,我为狂澜揽活路。铁横江担心温无缺不肯,我说我来搞定。
那天晚上,温无缺问我,你要走了是吗,好大侠。
“东阙公子放人了吗?”柴家小姑娘问。她昨天气走,今天却还是来了。
我点点头。
“游侠为什么要去凉州呢?”
“去找一个早就离开的人。”
“既已离开,为什么还去?”
“故城遗址。故人遗迹。”
十二煞早在太祖年间就无声绝迹。天泉西盟与本盟决裂,自成一体,已发展成狂澜来往的小部群。铁横江替我过问,天泉西无人不知死人刀。
“燕北盟前辈曾令,天泉西弟子路遇死人刀,必要相助。”
我问:“你们见过死人刀吗?”
天泉西弟子摇头,“不知此人。该令流传甚广,可燕北盟已散,死人刀或许也成死人了吧。”
是夜,我拎着酒去黄河边,边喝边倒。
神光离合。十年前,洛神算计了整个江湖。锈金楼覆灭之日,洛神投水而亡。我被引至天上来渡,信笺由冯夷转交。
洛神亲笔:薄暮心动,昧旦神兴。置酒欲饮,悲来填膺。千秋万岁,为怨难胜。
天不收亲笔:车马纷驰,一哄之市。杜宇啼声,催我归去。
我急火攻心呕出鲜血。冯夷差龙蛟帮人照料我,应承日后如需,河伯当助之。
夜风寒凉,黄河滔滔。我说,寒姨,你怎么就不要我了。
“后来游侠为什么离开凉州呢?”
故事说了三日,这是第四日。我笑着问柴家小姑娘讨钱,一文钱听我讲游侠后记。小姑娘不情不愿,四下偷看,还是把宝钱一枚交在我手心。
我愣了,“开玩笑的。”
小姑娘说:“我知道,你就是那个游侠。你受了伤,才来我们村,这个钱你去吃饭。”
我笑着退回去,“傻孩子,一文钱不够。”
铁横江留我不住。狂澜日渐稳固。我入江湖不是时候,一身病痛,体质衰微,太宗笞刑留我腿疾,与狂澜成日痛饮又留酒毒。我拜别铁横江,回中原治病。
天不收仙逝后,我在江湖寻声找到姚药药。她哭了一夜,说少东家,你的腿和毒,我都治不了。我安慰她,对此早有预料。
起死回生,邪术也。
我也如是告诉太宗。
“太宗想救谁呀?”柴家小姑娘问。
“太宗和谁最亲呢?”
“可是大人都说,是太宗杀了太祖,他想做大宋的皇帝。”
那夜,我也如此诘问太宗。他又要北伐,此举必耗杀天下人。这次,我轻而易举站在太宗龙榻之侧。我要他以命偿命。
江无浪,我不敢忘他的死。
“你弑兄篡位,北伐劳民,叫天下遍野哀歌!”
太宗听罢,形状疯溃,一腿微跛追下龙榻,散发跪在我剑前,目眦欲裂。惊雷劈下,檐外风雨大作,我双腿刺痛,而太宗亦然,北伐伤败所致。
“你杀了我吧!良会永绝,君行数载……”太宗哭喊夜中,淹没在倾盆大雨里,鬼啼一般,“天不假年,兄长……弟寻遍九流八荒,无人可医……”
晋中原若隐若现,我却无心再理。忆及旧事,我总是躲。那夜,我留下太宗一人,冒雨离去。
“所以太宗有他的苦衷吗?”柴家小姑娘问。
我叼着一根草,斗笠盖在脸上,“不重要。他是皇帝,皇帝的苦衷是最轻的。百姓的苦衷更大。”
太祖逝后,中原流派被火速处置。愿顺者顺,愿逃者逃,违者也大多失了心气。太宗善权术,专术派如墨山道也被说服。最后结局无一不被赵宋所用。
我躲入不见山,一躲十年,与墨门残盟谋略,收留流民。北伐失利,我作壁上观。此后,赵宋亦遣来使打探,幸无剿灭之意。
“不见山有什么呀游侠?”
“天上跑的,水里飞的,地下游的。”
“啊?太古怪了吧……”
我嘿嘿一笑,小半天功夫,给柴家姑娘造了个会啾啾叫的鸟朋友。柴家姑娘笑着,闹着,追那只木鸟跑远,一溜烟没影了。若我的红线,鬼市那三个娃娃还在,我也是要如此招待他们的。
太宗崩逝后,温无缺来不见山找我。作为未央城主,东阙公子无利不计,与太宗来往,也做天下生意,好坏掺半。
“好大侠,你说,盈盈还活着吗?”温无缺小心试探着,“只要你一句,我和你立刻下山。我们一起去找她,好不好?”
我看着一身素裳的温无缺,做东阙公子太久,示人都惯着男装。
“月满时,我们就都找到盈盈了。”
“大侠何意?”
“我是烂柯人。离开这山中,我活不成了。”
那天后,我还是一个人待在不见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