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14
Words:
4,762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43

太阳造物

Summary:

枪第一人称,与人机贤的同居日常,祝大家恋人节快乐(虽然迟到了)

Work Text:

黑暗,完全的黑暗,仿佛我就出生在这里。或许在许多年前的狱中我也体会过这样的黑暗,但我不记得了,甚至连我是怎样离开的也不记得了。

 

如同被沉重的幕布笼住感官,我尝试辨别眼球上的重量,贴在右眼睑的手指足够冰凉,我将它们掰开,而手的主人没有任何反应。直起身,拉开窗帘,月光描出了贤者的轮廓:没有起伏,没有呼吸,就连银白色的发丝也不曾颤动。介于存在于死亡之间,他与我共度了半个夜晚。

 

我难以界定他是什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已经习惯了这个人,或是这个造物的存在。

 

贤者是个好同居人,更是好的监护者。透过那双帝国摄像头一样的灰色眼珠,我读不出任何信息,这稍稍令人安心,但也只是稍稍。在这样一双眼珠的注视下我生活了三个月,酒是没能顺利戒掉,起码蔬菜的摄入量高了不少。

 

朴素的食谱,被打成表的作息,从酒精的浸泡中逐渐恢复的记忆力。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让呼吸存续下去。

 

为了慰劳我们这些在战争中失去太多的人,他们制造了这样一批人偶——起居,健康,社会化。核心功能似乎是让我们能够顺利回归社会,显然这群萨雷安人高估了我的价值。

 

或许,他们也高估了他对我的价值。

 

比如说,有时我会想和他谈谈我的故乡,即使如今那只是残破记忆中的一片泡影。然而贤者是一个产物,产物本身不会对生产商产生感情,显然他也不太明白萨雷安对他自身意味着什么。但这一“故乡”也说不上毫无意义,至少他对萨雷安很了解,如果我有权享受那里的医疗与教育的话,他便能派上用场了。

 

这么看来,贤者出现在海雾村真是个讽刺的事实。

 

拉诺西亚的太阳很毒。但魔法人偶不会晒黑,我只能从那双灰色无机质眼珠里读出来他今天晒了多少太阳。人类活动需要能量,而贤者的能量来源于太阳。我不知道萨雷安人究竟是怎样设计出这样一款产物,他们的运行条件与北洋群岛的环境完全不符,以至于我面前的这位贤者,作为被淘汰的旧型号实验体,以公益的名义流入民间。

 

理应在遥远北方从事辅助研究工作的贤者,就这样来到了这间潮气作难的小屋。

 

其实我也没能完全习惯拉诺西亚的气候,过分宽大的窗户挡不住湿气,储存的食物总会在某个角落开始霉变,就像人心也总是从角落开始变质。坏掉的食物在家里总是留不过夜,而这台不曾锈蚀的魔法人偶令人嫉妒。日复一日,他出现在窗台前,制作食谱,清理杂物,最终在夕阳下进行最后的充电。贤者——看上去与这一名称毫不搭边的朴素人偶,在某种意义上却像是达到了永恒。

 

有时,这似乎恒久不变的日子令人深恶痛绝,我连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也察觉不到。

 

一如往常的每一天,我一边用蒙尘的双眼看着他,一边切开盘中的渡渡鸟胸肉;而不必进食的魔法人偶只是回望着我,用那双材质不明的眼睛,仿佛我们的眼球与眼球之间真能搭建起某种桥梁——如果有那一天的话,我一定会恐惧走到桥梁的对岸。即使在这么朴素的屋子里,他依旧漂亮得不像真实存在于世上。

 

时至今日我还是会选择亲自下厨,一半是出于太阳能量不足以支撑他过度活动,而另一半原因,或许是我不想看到他沾染上血腥气的样子。人类的血肉,动物的血肉。故乡的那群硌狮习惯了啃咬未经烹饪的骨肉,生肉上的切口带着血丝,与被斩断肢体的加雷马人倒有几分相似。

 

顺着黏膜的走向剖开肉块,手中是黏腻到恶心的触感。我偶尔会想要随手抓过一把沙子以抹掉手心的血腥味,却忘了这里已经不是高原。贤者大概无法理解这种低效的行为,我在砧板前干活时,他大多处在待机状态:捧着一本书是表象,在厨房的窗前摄入日光才是真正的目的。我的右眼视力退化严重,对通用语也不够敏感,经过前前后后许多次尝试,我才能够得出结论:贤者只会在与萨雷安有关的页面停留。所谓“故乡”,对于魔法人偶来说或许也有这么一回事。比起缺乏勇气而远离故土的我,贤者的乡愁——在程序上,似乎更重一些。

 

有时我也会想,他大概比残缺的我更接近完整的人类。

 

 

 

贤者出现在海雾村不久,海盗们便开始对阳台上的他吹起口哨,像在驱赶一只鸽子。那些人拖着斧子从酒馆一路走回住宅区,身上总是笼罩着散不去的血腥味,我拒绝了他们的决斗邀请,理所应当拿下一顶名为懦夫的帽子——那个总戴着帽子的,瘦瘦高高的博兹雅人。“懦夫”也不过是在这顶头衔上多加了几个音节,这个称呼反反复复出现在耳边,甚至记忆力糟糕的我都难以忘掉。

 

——那个懦夫,最近似乎有了新的床伴啊。

 

——是吗?看着不像是他的口味啊。不过就这身板,也就只能骗骗那些北洋的书呆子吧。

 

我将肉干咬碎时,贤者依旧一丝不苟阐述着他的营养建议:蛋白,均衡,某种又是我不认识的元素。魔法人偶闻不出斧尖擦过地面留下的血腥味,自然也不会对风言风语过度反应。推开窗户,夕阳落在那双灰色瞳仁里,依旧掀不起一丝波澜。耳边是归家者的脚步声,我莫名感到有些烦躁。

 

他本不该在这里的。

 

如同蛋壳破裂,在这份烦躁中,一个微弱的想法逐渐成形了。

 

这是我第一次让贤者陪同工作。那天夜里风很大,枪刃上残留的血腥味很快随之散去,但与之相对的,血浆在沙石地上蔓延的速度比我想象得要快。肉类,可食用,营养价值尚可——我本以为他会这样对我说。而事实上,贤者只是盯着那段狰狞的创面,什么也没有说。拉诺西亚的晚风穿过我们,也拂过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那具尸体:双目圆睁,口中来不及吐出的鲜血从胸腔的弹孔处流出,沿着风的方向,弄脏了包裹外几颗泛黄的金币。

 

这只是一具尸体,我的目标,某个惹上了冒险者行会的倒霉蛋。贤者没有被允许带上武器,他目睹了我如何将这个人杀死,却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只是一如既往,像一位忠实的记录员一样用眼球记下这一切。也就是这一刻我再次意识到,他不过是一个魔法人偶,不会有恐惧,也不会产生半分怜悯,综合上比一具行尸走肉的人类还要差。

 

我本应这么认为的,直到贤者说:我或许可以医治他。

 

 

 

“贤者”这一命名,大概来自开发魔法人偶的单位——机工士向我阐述了这一点。距离那一夜已经过了近一个月,这也是我展开调查的第一个月。从利姆萨罗敏萨前往伊修加德的路途并不短暂,收到旧友的联络后,我不到半天便收拾好行囊前往飞空艇坪。出发时,贤者依旧用那双无意识的眼珠锚着我的背影,就像曾经无数次我出门结委托时一样,那种眼神偶尔会给人一种不归的预感,也就只有这一瞬间我能理解,为什么有些利姆萨罗敏萨人不喜欢魔法人偶。

 

但这种错觉只会停留一秒,于我个人而言,我只希望这种技术早些出现在堡垒,至少在我们失去太多之前。至于归与不归,常年活跃在一线的雇佣兵不会对此有过多微词。

 

借着飞空艇的引擎悬浮在半空,库尔札斯上空的云有如烟雾。这或许是常年与龙的作战留下的痕迹,这样想着,我的右眼又在隐隐作痛。这倒使我想起遥远小屋里的某位魔法人偶,他抚摸我眼周的动作太过熟悉,我却不记得,除了目镜中的以太,还有什么曾经触碰过这颗眼球。

 

“你托我调查的魔法人偶,似乎有些眉目了。”

 

他约我在忘忧骑士亭碰面,这是个明智的选择,人流来去的酒馆能很大程度上隐去那股顽固的机油味,为感谢他的照顾,我拍下几个金币,又请了这位兼职调查员一杯蛋奶酒——或许天才就是喜欢这种甜的东西。“继续说吧。”我听到自己说。

 

“你对这张照片上的人有印象吗?”

 

一张拓印纸。似乎拓印了某种记录册的一页,我接过那张纸,墨迹晕得有些模糊,但依旧可供辨认一副年轻的面孔:人族,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发色与瞳色都很浅,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是那副眼神,似乎望穿这张纸的眼神。

 

“我再看看。”

 

微微发疼的头颅中找不到任何线索,看着这张脸,我唯一能想起的只有远在拉诺西亚的贤者。

 

即使眉眼相似,那台魔法人偶大概也不会有如此复杂的神情吧。

 

机工士大概猜出了我的思绪,抿了一口酒液便再次开口:“这张照片,我是托人在自然生命院的荣誉名册上找到的。”

 

“照片上的人去世已经有三年了。”

 

 

 

推开公寓的门,贤者依旧坐在那里,在餐桌前那个能够被太阳照射到的地方。房间内的布置没有任何变化,在我不在的时间里,他甚至连活动都不需要。

 

这算不上一次久别重逢,但不安的心情依旧在肆无忌惮地生长。没关系,他就在那里,而你正是为了他而离开的——我这样告诉自己,在贤者将目光转向我的同时。玻璃珠一样的眼球终于开始转动,久未使用的嘴唇似乎有些颤抖,而我触摸他脸颊的手指同样在颤抖。浅色的发线,眼珠,鼻梁到嘴角,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触碰贤者,在几乎不受控制的心情下。而此刻正在被触碰,被描摹着五官的魔法人偶则是露出了一丝困惑的神情。

 

“欢迎回来。”但他始终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我不禁想到,若是有一天我的记忆真的差到忘了他,贤者会一直这样沉寂下去吗?

 

没有自作多情到认为他“曾经作为某人活在这个世上”,但我依旧不希望这个人偶落得一个在海雾中锈蚀的结局。那张照片上的贤者,太过苍白了。甚至比我印象里堡垒中的亲人们还要苍白。

 

或许我真的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人。

 

再次出门前,贤者正对着日历发呆。那是一个日光熹微的清晨,他没有理由在这种时刻专门为了充能而待在客厅。灵一月,十四日。他描摹着那个被我忘得一干二净同时又与我毫无关系的日子,终于提醒了我,他并不是在查看我的营养餐表格。

 

为了逃离即将被恋人节气息充盈的利姆萨罗敏萨,我只得快步前往飞空艇坪。

 

 

 

“你认为,人类有成为魔法人偶的可能吗?”

 

——“至少,在我的认知范围内,即使是萨雷安也没能研究出将记忆以太储存在机体中的技术。”

 

——“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以为你调查那个魔法人偶,只是因为他或许与你的记忆有关。”

 

我的记忆越发糟糕了。又一次结束了伊修加德的旅程,回程时绕了好几圈才找到回家的路,一路上刺眼的气球与甜腻香气太过陌生,而我的怀里空无一物,如同这一路上寥寥无几的收获: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进一步证明那位照片上的“贤者”与魔法人偶的关系,我对这位陌生的故者一无所知,唯一获得的线索是,最初,这款魔法人偶确实是为了辅助自然生命院的工作而开发的。

 

而这一次,推开家门后的景象变得不一样了。

 

我最先注意到的是门旁被揭开的信箱,这似乎是我在这一个月内最常检查的家具之一。莫古力邮差没少光顾这里,而来自伊修加德的信件总是先被安置在其中,我会在结束一天的佣兵工作后打开它,以免将信件遗漏。按理来说,我出发前忘记收回的信件应该还躺在那里,为恋人节而忙碌的邮差们大概没有时间再来回收它。

 

现在,信箱内空无一物。屋内的贤者不被允许使用武器,而家门没有被强行破坏的痕迹。究竟是谁能够在不造成任何损害的情况下打开信箱的锁,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能够将答案彻底否定。

 

“你最近的睡眠与用餐时间都很混乱,我想,这就是导致你健康水平出现滑坡的原因。”

 

“你不该再沉迷于那些过于遥远的过去了,枪刃。”

 

屋内没有点灯,烛光摇曳之中我看不清贤者的脸庞,更无法确认他的目光是否落在我身上。一沓信件静静躺在餐桌旁,贤者将手中的一封信放入其中。夕阳与火光共同照亮它们,也照亮桌上一块完整的蛋糕:蜡油随着柱身滑落,落在巧克力色的外壳上,红得像血。

 

“你看了我的飞空艇票,所以才会知道我什么时候到家?”

 

他点了点头,仿佛魔法人偶擅自调查主人并不是什么有违常理的事。只靠烛光点亮的屋内令人感到冷,我甚至没有意识到我的声音正在颤抖。

 

某种意义上,我感到他正在脱离我的控制。

 

“贤者。”

 

这条从战争中捡回来的残缺生命,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将呼吸延续到明天,为了存在下去。如果贤者真的能做到脱离我的控制,他值得回到更适合他的地方。

 

即使他真的与我的记忆有关,我也做不到亲手毁了他,如同我在这恒久不变的一天天里让他慢慢老化。

 

“如果有一天,我的记忆真的差到忘了你,忘了回到这里,你会怎么做?”

 

“你会留在这里吗?”

 

还是说,你会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回到那个远离血腥与潮气的北洋群岛,在研究所中过你该过的生活而不是在这间小屋中锈蚀腐烂?

 

脸颊传来湿濡的触感,而魔法人偶大概无法理解眼泪。在我逐渐模糊的视线中,他困惑的神情又一次出现了,但很快,那玻璃似的双目又恢复了平静。我在那之中看到了我自己,逐渐走向他的我自己。

 

“不。”他说。

 

“现在的‘我’只为你存在。”

 

话音落下时,我感受到他的体温,或许是靠某种以太介质维持的,总是比人类偏低的体温,吸收了太阳的热度,在黑暗冰冷的小屋内显得滚烫。

 

这是他第一次拥抱我。

 

“贤者。”

 

“把我也做成魔法人偶吧。”

 

让不会遗忘的“我”留在你身边吧。

 

我沉浸在这一厢情愿的幻想中,没有意识到蛋糕上的蜡烛已经熄灭,只留下我们在这狭小昏暗的房间里。

 

 

 

 

 

 

灵一月,对于萨雷安人而言依旧寒冷的日子。在贤者的眼中,只是知识神海港旁成双出入的人变多了而已,他们在冷风中抖得像鸽子,待了不久便拍拍翅膀成双飞走。

 

如果病床上的人也能看到这些,说不定心情也会好上不少。这只是医生一厢情愿的想法,但笑意依旧攀上他的嘴角,以一个极为微妙的弧度。

 

只不过,下一次睁开眼时,枪刃说不定又会忘了他。

 

但这都没关系。拥有浅色眼瞳的医生望向窗外,今天的太阳不错,就连描摹窗边日历的手指都有了力气。没关系,如果枪刃忘了,那就让他再认识一次自己,如果自己实在老到无法自我介绍,那就把任务交给以自己为原型的魔法人偶。

 

至于今天,灵一月,十四日,病床上的枪刃依旧没有睁开眼。而自己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或者,效仿窗外的那群鸽子,准备一个含有祝福意味的蛋糕,不需要太大,也最好别太甜。

 

这里确实应该有一个蛋糕的,贤者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