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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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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16
Words:
10,07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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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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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傻聪】故梦湘江

Notes:

*微傻博,相方全性转
*结尾模糊,后续有空会重写

Work Text:

刘聪十八岁这年,她家里人在衡阳给她说了门亲事。她在学堂遇见的年轻夫子说这是包办婚姻,可以反抗,可以追寻自由。

她没听懂,只是觉得留在衡阳没什么办法,于是找了个由头背着自己的一小兜行李去渡口坐船。掏钱给船夫的时候才知道这条路往长沙去。她想,她们乡里教书先生就是从长沙回去的,看来是个好地方。

渡船看起来年限已久,踩上去咯吱作响。她在船舷下面挑个好位置,不大的三角形空间,只能容纳侧躺,但勉强算个单间,不用去挤大通铺。拿背包做枕头,也不管什么时候发船,就这么闭着眼睛顺着江边的一些余波半寐,船舱内嘈杂声逐步散去,只剩下一些水波拍打木头的声音。

再一睁眼已出了渡口,刘聪从包裹里摸出两块干饼,拎在手上往甲板走去。两侧山峦绵延,还伴着江风,四处居民劳作声不绝于耳,却没什么胃口,欲将饼掰碎了投入江中,却被不知何处飞来的江雀抢先一步,只留下一阵狂叫声。

船家在旁边升火烧水煮茶,分了她一碗,“你这是去长沙做工?”

刘聪摇摇头,很老实答了话,“没想好,长沙有什么工做?”

“做什么都行,长沙城机会多着呢。”船家说完摇着头端着茶碗走去前舱,又剩她一个人对着江面发呆。

第二日正午,船在码头泊了岸,人流熙攘,还有些搬货的渔民。刘聪为避开人群踩上青石板,一个不小心没站稳,直直就要往后倒。 “哎,小心。”旁边人突然伸过一只手稳稳拉住他,顺带着用力带他下了台阶。

“这边石头都被人踩出坑了,青苔又多,很容易站不稳,你没事吧。”刘聪从猛然一惊的状态中回过神,还带着点未安抚的心跳加速,眼前有些花,迎着太阳也看不清眼前的人,只好低头先道谢。好在来人也不在意,大手一挥就往旁边去了,还喊着旁边的小工装货上船。“往里面放点,别潮了布料。”

刘聪冲他拱拱手正欲离开,又忍不住问了船家一句,“那是谁?”

船家放下手上的套绳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哦,那是隆兴坊掌缸的儿子盛宇,过来盯着送货的。你要不去问问他们东家招不招工?”

他这么说,刘聪也就这么做了,于是她走过去站在人身后,也不做声,直到人往后转身差点踩她一脚。

“哎呦,吓我一跳。”盛宇完全没预料到身后站了一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刘聪盯着突然拱了拱手,“兄台。”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又觉得有些冒犯,又在原地呆愣了几秒,还是一旁船夫看不过眼搭了两句。

“宇哥,她是来做工的,你看看你们东家招不招人。”

“你会什么?”盛宇问,他看着眼前的人,并不算高挑,还有几分清瘦,发丝也被江风吹得乱舞,穿着简单,只有一件行李,要靠什么在这长沙城里寻口饭吃。

刘聪就认真的想了想,她说不出有什么会的,也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这里算精通,但做女孩的那些基础活总会做一点的,又不知这些是否够她谋一条生路?于是她说,“我不挑活,有个地方落脚就好。”

盛宇笑了,“我们东家做布料的,你去了也是和我们一样做些染布淘洗的粗活,你可愿意?”

“有什么不愿意的,难道你们不缺织布的女工?”刘聪反问。

盛宇闻言大笑了两声,“你倒是有趣,是个爽快人,我可以介绍你做这份工,至于之后还得你自己琢磨。”

说完他朝码头前面扬了扬下巴:“走吧,正好我要回坊里,顺路带你过去。”

刘聪便跟在他身后,沿着江边的石板路往城里走。日头已经偏西,江面上金光粼粼的,有几条小船正往岸边靠。盛宇走得不算快,偶尔和迎面而来的熟人点头招呼,有人问“宇哥这是领的谁”,他便笑笑说“坊里新招的女工”。刘聪在一旁听着,也不插话,只默默记着路。

盛宇也并不太多和她搭话,问了几句她的名字,从哪来,就只顾带着她走路。拐过两条街,热闹的码头渐渐远了,四周安静下来,巷子越走越窄,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探出几枝枇杷叶来。

盛宇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扣了扣门,和里面门房答了两句就有人过来开了门,他侧了侧身,示意刘聪先进。

“到了。”

刘聪跨过门槛,入眼是一个宽敞的院子。四处晾着长长短短的布匹,在风里轻轻摆动。还弥散着些水汽,能听到一些浣洗声,隔着那些布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她正张望着,有道清亮的女声从长廊那边走进。

“还想着你中午在外面吃了呢。”看见她步子顿了顿,“这位是?”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是在码头遇到这位小姐说要来坊里做工,就一并带回来了,正好你在这。”盛宇往后让了一步露出刘聪来,“这位是我们隆兴坊大小姐刘瑛博,你们织女那部是归她管的。”

刘聪打量着眼前的人,梳了时兴的发型,配着小洋装,翘嫩一张脸,白森森的,却又搭一双细眉,笑起来像漾开的花圃一般。

她张了张嘴,却寻不出个合适的称呼,索性不说了。倒是刘瑛博往前一步拉了她的手先开了口,“你又在这里拿桥,叫我瑛博就好,不用理他,你从哪来?今年年岁几何?”

盛宇在旁边听着有趣,“你做东家的不问人家是否熟工,一上来先在这打听家世。”

“你介绍来的人怎么会有错。”瑛博说完挽了刘聪的手,“你也不用担心,我们这边阿嬤们很好人的,包你上手的。”

刘聪看了看她,又看了眼旁边站着的盛宇。

“跟她去吧,瑛博会安排好的。”盛宇笑着看了她一眼,甩了下手往旁边去了。

于是刘聪只好跟着刘瑛博走,总算记得报了自己的名字。“我叫刘聪,从衡阳来,丙辰年生人。”

“那我们同岁呀,馨宇也是。”刘瑛博像是找到了玩伴,亲亲热热拉着刘聪的手,“我从小就只小馨这么一个同龄人,现下你来,倒有人能陪我多说些体己话了。”

又聊了些琐事,说话间到了旁屋,“你且在这边住下,我报给管家你的名碟,明日带你去工坊,今日刚来想必是累了,先歇歇,晚些时候我和馨宇来寻你吃饭。”

语毕她便出去了,顺带帮刘聪掩上门,刘聪环视一圈房内。看来是平时偶有人住的小室,加上这一圈走下来,她算是对这个隆兴坊有了个大概的了解,已经比她们乡上那几户举人县官大了几倍。长沙城又有多少这样的人家?

她已不敢细想,只觉得这一路的疲惫在这一刻从心头翻涌上来,正巧窗边有把椅子,也不在意有没有灰尘,直直过去坐下了,像一张绷紧的弦,总算能送快几分。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杂沓的,伴着几句笑闹声。隔着窗子,她看见几个阿嬤从廊下走过,怀里抱着刚收下来的布,边走边说着什么,说的似乎是本地话,又快又急,她听不大懂。路过她还瞧了一眼,打了个招呼,脚步却没停,往院子深处去了。

刘聪总算想起自己的行李,包在粗布里,一套换洗衣裳,半新的鞋,几块碎银,和她学堂认识的夫子送她的一本杂书,里面是些时装图片,据说是什么法国哪个地方的时髦东西,她觉得好看一直留到现在。刚才那位小姐,好像就是穿这样的时装,她想。

不知过了多久,门上忽然被人叩了两下。

刘聪以为是刘瑛博回来了,起身去开门。门拉开,却愣了一愣。

门外站着的是盛宇。

“盛大哥。”她喊。

他已经换了身衣裳,不再是码头上那件灰扑扑的短打,而是一件墨色的长衫,被太阳一照流光溢彩的,袖口挽了两折,露出一截手腕。头发也重新梳过,整整齐齐地向后拢着,露出饱满的额头。方才在码头上,他只像个寻常的染坊伙计,似周遭一伙人都和他相熟。此刻站在这里,眉眼间竟透出几分与这不太相称的温文来。

“你记得我的名字了?”他嘴角弯起来,又是那个爽朗的样子。

刘聪想了想,“刚才瑛博姑娘说,我们同岁。”

盛宇煞有其事的点头,“竟有此事,那你还叫我大哥?你不该跟她一起喊我小馨吗。”

刘聪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岔开话题,“瑛博呢?”她问。

“她有事绊住了,让我先来。”盛宇说着抬手指了指院子一侧,“想着你刚来,瑛博也是个不当家的性格,怕也不会记得这些。那边是用水的井,你自管取用。往后是杂物间,里头有些日用家什,你挑着看有没有能用的。再后两进都是工坊了——你们织坊在前头那间,后两间是染缸和浆洗的地方。先认个门,瑛博回头再寻你便是。”

“多谢盛大哥,我记下了。”刘聪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布局,“那……”她顿了顿,“我现在做什么?”

盛宇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先坐着。”他朝廊下的一排条凳扬了扬下巴,“赶了路,又站了半天,不累么?”

刘聪张了嘴想说“不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确实累了。她便没再推辞,走到廊下坐下了。

条凳被太阳晒了一天,坐上去还留着温温的热。盛宇没走,去从桶里舀了瓢水,把手洗净了,才从旁边捞了一提餐盒过来。细细打开,是些包装好的小菜,旁边放了碗粉。

“接着。”他把碗递过来。

“饭厅早没饭了,这是街角那家最好吃的盖码粉,”盛宇在她旁边坐下,隔了有两三个人的空,“尝尝好不好吃。”

刘聪木楞愣结果那碗粉,觉得有些不真实,好像前一日还被家里人逼着要嫁给不知哪冒出来的陌生人,可是今日却已然在长沙城了,她想起自己出门带的那些干饼,又看向手里这碗还冒着热气的粉。

“……多谢。”

盛宇坐在长椅上吹风,“瑛博说你会识字?也姓刘,我都要以为你是她家哪个远方亲戚了呢。”

“可能都是从刘备传下来的吧。”刘聪接了一句嘴,没什么语调,反倒逗笑了盛宇,他发现这姑娘总是这样一愣一愣的迸出些逗人的话,还是个直爽性格。

他喜欢和这种直爽性格的人做朋友,也难怪人家说要做工就带回来了。盛宇更自在地往后一靠,两条长腿伸展开来,“衡阳来的,”他又开口,“那边也做布么?”

“做的。”刘聪答。

“那你该会些手艺。”

“会一点。”

“会一点是多少?”

刘聪偏过头看着他,“会纺线,会上机,会织平纹。花的不会,太密的也不会。”

盛宇“嗯”了一声,“你喜欢什么料子?”

刘聪想,这倒是难倒她了,她见过的料子并不是很多,从前也只做过一些粗麻布料,那些贵的缎子她见都很少见,但她实在是对外面时兴的料子很好奇,尤其是那本杂志上说的什么洋装毛呢料子,看上去就是暖和的。

“我没见过什么好料子,但是瑛博今天那身就很好看,我也是头一次见。”她答得很直接,丝毫不掩饰自己对新潮事物的好奇。

盛宇听了很是开心,“好眼光,那裙子还是我托人给她从上海定的,老爷还不乐意呢,说我们自己做传统布料生意女儿却一身洋装样,气得瑛博两天没和他说话。”

他说这话兴奋头大了许多,爽朗地大笑了几声,“之后要是有料子拿过来给你看看,说不定我们自己也能织出来呢。”

不知过了多久,长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清清脆脆的,伴着刘瑛博的声音,“哎呀,你们倒好,躲在这儿清闲!”

刘聪转过头,看见刘瑛博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抱着布的姑娘。她走到跟前,看看刘聪,又看看靠在廊柱上的盛宇,眼睛弯起来,又是那花圃似的笑。

“小馨,你倒会做人情,让我去对账,自己在这儿陪新来的妹妹歇凉?”

盛宇走去后面看那两匹布,“这是送何家那两匹云锦?怎么还没送去绣坊?”

“别提了,人家说这次不定这种丝绸料了,从海外搞了什么蕾丝过来,爹不服呢,让我带着料过去看看到底是哪比不上,”刘瑛博摆摆手,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些,“说什么呢,说这么热闹?我在那边都听见你笑了。”

“说你的裙子。”盛宇答得坦然。

刘瑛博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小洋装,又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好看吧?”

刘聪点点头,认真道:“好看。我头一回见这样式的。”

瑛博笑得开怀,“你看吧,年轻姑娘都喜欢这套,只有我爹那个老古板要坚持什么老传统,非不肯进口这些料子。”说完指挥后面那两个小丫头把布送到前厅,“给老爷送去吧,让他自己掌掌眼。”

“你眼光真好,你没来之前这院子里都没几个人夸我衣服好看。”

刘瑛博带着她坐了,从怀里拿出文书来,“这是我们这做工的契,你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给你的工钱是公价,前三个月低一些是学徒,后面会涨的。”

盛宇在旁边看了看那份契,先开的口,“和我当初那份一样的,你放心签吧,我瞧着比我当时还多出几串钱呢。”

“哪里少过你的,再这么说我要带你去爹面前辩上一辩了。”瑛博笑着遮过身,小声对刘聪说,“我多让管家添了点,你刚来,少不了要置办些用的。”

刘聪看了看那页纸,根本不在乎那些个数字,“可有印泥?”

“啊有的,在这。”瑛博从旁边拿过油纸包着的印泥,看着刘聪在那页纸的末尾端端正正按下指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摁完便对折了,递回抵给瑛博。

“你给她做什么,自己收着,日后对账用。”盛宇挡了她的手,指挥她妥善收好。

刘聪听了,也不知为什么,她自到了长沙见到盛宇就对他有种天然的信任感,好像他说什么她都会听一样。
也许是这人天生一副扛事的气场,又是那样一个好说话的性子。

她依言将那份契折好,收入怀中。指尖触到那张纸,薄薄的,却像落了什么分量在心头。

瑛博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吧,带你去逛逛。”

刘聪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盛宇。

盛宇正倚在桌旁,见刘聪看他,便扬了扬下巴:“去啊,愣着做什么。”

“你不去?”刘聪问。

“我去做什么,”盛宇笑了一声,“你们姑娘家说话,我在跟前碍事。”

瑛博在旁边“嗤”地笑出来:“说得像你少跟一样,不是你小时候揪我发髻的时候了?”

“多少年前的事了”,盛宇抚着掌笑,指着瑛博,“你怎么还记得。”

刘聪虽站在两人中间,却感觉这两人中间对她生出屏障来,让她隔着一层似的,抿了抿嘴,只对盛宇点了点头:“今日多谢盛大哥了。”

“叫我盛宇就行,不用这么客气”盛宇挥挥手,“明日上工了,早些逛完歇着。”语毕先走了,说是要去回话。

“别看了,”瑛博挽住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笑,“他每日总是这样风风火火一堆事的,谁也看不住他。”

刘聪收回目光,没接话。

如此便定了下来,她跟着最长的阿嬷做事。阿嬷年纪虽大,动作却麻利,一双眼盯着织机,一天下来也不喊累,还能在闲暇时候陪她聊会家长里短。她学得很快,第二个月便已单开了一台机,要求不高的料子也都传到了她手上。

瑛博总来找她,身上的洋装总是在变,来找她问意见,还带了不少小样。有一天她带着片薄薄白色的网状布料跑来她面前,还有一部分图册,“你瞧,这就是蕾丝,现在上海可时兴了,我想进一点可是成本太贵了,爹也不让做。”

“小馨说你很会学这些图册,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能不能织?”

刘聪接过那片薄薄的网状布料,指尖触到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质感。轻,透,像蝉翼,又比蝉翼软。刘聪把它举到窗前,日光从密密麻麻的网眼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这就是蕾丝?”她翻来覆去地看,又低头去翻那本图册。图册上是些穿着洋装的女子,裙摆和领口都缀着这种花边,层层叠叠的,像云一样。

瑛博凑过来,下巴几乎搁在她肩膀上:“好看吧?我在上海的表姐寄来的,说是现在那边最时兴这个。洋人的东西,也不知怎么织出来的。”

刘聪没应声,只把那片蕾丝平铺在膝上,用手指一点点抚过那些纹路。不是织的,她想,倒像是……绕出来的。一根线,弯弯绕绕,结成网,又在网眼里填出花来。

“能织吗?”瑛博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期待。

刘聪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江面上那些碎金。“我试试吧。”

瑛博笑着把图册和布料都塞进她手里,“小馨说得果然没错,你是生了一双巧手和好脑子的,你慢慢试,我不急。”说完她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坐在一旁陪着刘聪做完了新的一匹布,絮絮叨叨说了些家长里短的事。

刘聪已习惯她这个性格,还总能从她嘴里听到盛宇的名字,总是比别人多几分熟稔来。

她对别的总是听听便罢,只是盛宇是她来这认识的第一个人,便总是多听几分,于是也多记几分,以至于有天和阿嬷聊天,不知怎么就开口问了出来。

“盛大哥和瑛博小姐,很是熟悉?”她自己问得突然,手里正理着的线都险些缠到一处去。

阿嬷手里活计不停,眼皮也没抬一下,只是嘴角弯了弯,像是早等着这一问似的。“他俩同岁,”阿嬷把梭子推进去,慢悠悠道,“自小长在一处的。”

“宇子哥的爹是跟着东家的老人了,浆洗染色出货都是他爹看顾的,货质量好,生意就好,东家也就信任,宇子哥打小跟在东家身边,什么都学到了。”

阿嬷手里的活计不停,目光却从眼角斜过来,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宇子哥那孩子,是个有心的。小时候跟着他爹来坊里,才这么高——”阿嬷比了个齐腰的高度,“就蹲在染缸边上看,一看一下午,也不吭声。东家那时候还笑他,说这小子将来是要接他爹的班的。”

“后来呢?”刘聪问。

“后来?”阿嬷把梭子推进去,又拉出来,动作行云流水,“后来就真接了。他爹年纪大了,手抖,染不出当年的成色了,是宇子哥一点点琢磨出来的。现在的颜色,比从前还正。”

刘聪点点头,手里的线理顺了,开始往梭子上绕。

阿嬷又道:“东家待他,跟自己孩子差不离。瑛博小姐有的,他必有一份。”

刘聪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阿嬷却不再说了,只低下头继续织布。织机咣当咣当地响着,线在经纬间交错,一寸一寸地往前。

过了好一会儿,刘聪才开口,:“他俩可曾议过亲?”

阿嬷叹了口气,只说做工的哪里好打听东家的事。

刘聪把绕好的梭子放进梭盒里,站起身,走到窗边去收晾着的线。她想起瑛博说起盛宇时的语气,那般自然…熟悉…

她也不想问了,徒增烦恼而已。

过了些时日,她终于琢磨出来那蕾丝的花样,图解都被她翻花了去,但也不是成片的,只钩出个花边样。她暂时只能到这一步,给瑛博送了去。

盛宇倒是比瑛博来得快,走得脚步都飞扬了起来,“小聪,你真的会钩蕾丝了?”

刘聪被他吓了一跳,针线篮都差点打翻了去。她也不懂怎么盛宇这么激动,只说花样已给瑛博送去了。

盛宇把那只竹篮扶正,动作比他刚才冲进来时轻得多。他低头翻看着篮里勾了一半的花样,是条细长的边,已经勾了尺把长,素白的线,网眼匀净,边缘缀着细小的花瓣。

“我知晓,她拿给我看了,可以说一模一样,你手真是巧。”盛宇拿过她篮里的半成品仔细打量,“你若是愿意,单接这门活都能贴补许多开销了。”

刘聪点点头,“我闲暇可以做做看,你要是有单子拿给我便好。”

“这个好,”盛宇看着那勾了一半的花边,“比那片还匀称些。”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刘聪问。

“没什么,”盛宇把花样放回篮里,转过身来,“就是想起头回见你的时候,你在码头站那么直,问我会不会缺织布的女工。那时候哪想得到,你连洋人的东西都能做出来。”

刘聪低下头,把篮子里乱了的线轴重新码好,声音也低下去,“还差得远,瑛博拿给我那片是成幅的,我琢磨这么多天也只能勾个边。”

“这也够了,”盛宇在她对面坐下,“之后有机会可以去上海那边学习一下,那边有留洋回来的老师傅,想必是会这些的。”

“况且,这些蕾丝边,现在长沙城里很卖得上价格。”

“多少?”刘聪问,不过她想也知道,这玩意太费工时,不比那整面子的绣画轻松。

盛宇比了个数。

刘聪还是被吓到,抬起眼看他:“这么贵?”

“洋货嘛。”盛宇叹口气,“只是东家不想做这些洋货生意,不然也并非不是条好路。”说到这他神色淡了许多,纵使他再多喜欢,生意还是东家的生意。

“瑛博不去劝劝老爷?”

这下轮到盛宇无奈地笑了,“做女儿家的,哪有真事事都能拿主意的,她也习惯了。”

他谈到这话,似是被提醒了什么心事,不再多言,只说要是刘聪想做,他可以帮忙去寻些单子,也算是些体己钱。等刘聪谢过他也就出了门去,往来都匆匆的,像一阵风。

瑛博也来看她,只是脸色不太好,她问了几句。“也没什么,只是又挨我爹训,说我整天不务正业,琢磨这些洋玩意。”说着她眉眼都多垂了几分,“怪我也算了,怎么好连小馨一起训,他做爹做到别人头上去了。”

听得刘聪好笑极了,又不好多说,只从旁边拿了糖果递给瑛博,这糖还是先前盛宇带来的,很清甜的口感,她很爱吃。

原以为日子也就要这么过下去,却在某日听前院传来消息,说东家要送大小姐去留学。到刘聪耳边时已成定局,连船票都已定好,瑛博在园子里哭红了眼,也没让他爹回心转意。

“你是我女儿,我自然要给你最好的,现下时局危乱,你去外面读上几年书避上一避,有什么不好?若是能遇上如意郎君,更是能了我和你娘多年的心事。”

东家话说得果断,又丝毫不给回嘴的机会,刘聪听得都暗暗心惊,又听东家谈及婚事,目光不由自主就瞅像一旁站着的盛宇,只见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瑛博和盛宇很少来寻她了,偶尔她送布料去前厅,能看到他俩默默在一个院子里做事,只是隔着老远,也不怎么交谈,她匆匆走过,也未打破这份宁静。

直到瑛博出发那日,盛宇本想送她去上海搭船,却赶上出单,路途遥远,家中一时忙不开,只能送人到火车站。刘瑛博只带了两只皮箱,早有小厮帮忙搬了上车,也用不上他出这份力气。

刘聪看看瑛博,又看看盛宇,裹了大衣往后走了两步,想给他俩留些空间。“小聪,往前来。”

瑛博还是先朝她招手。刘聪愣了下,依言走近,被她握住手。

“我知道你是逃婚来的长沙,”瑛博的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楚,“别怕,往后有你自己的活做,又在隆兴坊,我交代过管事的看顾你。真有人来寻,也能护一护。”

她顿了顿,拇指在刘聪手背上轻轻摩挲。

“咱们认识虽不久,可你拿真心待我,我从来都懂得。”瑛博望着她,眼里渐渐泛起水光,“日后若有再相逢的日子,也别忘了我。”

她说完,眼泪似乎已在眼眶里打转,缓缓转头望向自刚才起就无言语的男人。

“小馨。”她念道。

盛宇默默往前了一步,替她挡了挡风。手在空中打转,最后还是没有帮她收拢有些松散的围巾,“上去吧,天寒雾重,你要远行,不要在这个时候生病。”

刘聪站在旁边,把脸埋进大衣领子里,下意识地想要躲避,但目光流转间看见瑛博忽然笑了一下,水痕一样淡,“盛宇,你往后…”

她还是没说出口,盛宇也没接话,只等到发车的汽笛远远地拉响。“上去吧。”他重复了一遍,“照顾好自己。”

“写信给我。” 瑛博最后留下一句,又抱了一下刘聪,拎着早上盛宇去买的灯芯糕上了火车。刘聪透过玻璃看着她缓缓坐进了车厢内侧,不再往外看。

火车开动了,带起一阵子黑烟,刘聪挥了挥手,还是没忍住呛咳了一声。盛宇似被她这一声惊醒似的,拉着她后退到另一侧。火车轧过铁轨往前挪动,盛宇的手也松开了她,直到烟和鸣笛声一齐远去了。

“走吧。”盛宇说,“想吃什么?”
刘聪裹紧了围巾,很认真地想了一想,“南门那家粉吧,好久没吃了。”

日子大概没发生什么不同,东家和管事的还是一样待她,只是盛宇在宅子里出现的少了,却又和往常一样会给她带些小吃,从外面找些时新的纹样给她参考。

直到有一日,盛宇带她去丽心阁吃饭,温了两壶清酒,斟满她面前那只小盅,却没急着喝。窗纸上映着对面铺子昏黄的灯光,刘聪看见他的手在桌沿搭着,指节微微曲起,像攒着什么话。

“我想出去单干。”他说。

刘聪捏着酒盅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些布料、纹样、款式,都太旧了。”盛宇望着窗外,看向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我想做些新潮的生意——你手工好,那些个蕾丝编织的细活,你做得比别人都强。”

他说完,才转过脸来看她。刘聪把酒喝尽了,抬起眼睛,他这么一开口,那她当然是要去的。

于是去向东家做辞,刘家老爷素来是个宽容的,许了他们单干,还说要是缺料子可以回本家拿货,不用在乎这些细枝末节,他看着盛宇长大,已经拿人做半个儿子看了。

盛宇还没说什么,旁边的掌柜已几近垂泪。他们一大伙人在这长沙城打拼,半辈子挣下来的家业,如今大小姐远渡重样尚不知归期,馨宇又出去单干,看上去日子红火了起来,可也是各自走各自的路了。

东家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是拍拍掌柜肩就走了。盛宇带着刘聪收拾完行李,最后回望这一眼。

“掌柜今天跟我说,院子越来越空了。”他的声音轻下去,轻得几乎听不见。

刘聪想起自己来的时候,这院子里人声不断,捣衣声,说笑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她想起那些晾着的布,长长短短,深深浅浅,在风里晃荡。她想起刘瑛博挽着她的手,和她聊那些个奇闻逸事,聊些新潮的玩意,时髦的小姐。

盛宇帮着她收拾了东西,他在前街已寻好门店,不再做加工坊,只做些进货和初加工的高级料子,一楼卖货,二楼住人,加上刘聪学的些洋花样,倒是也接到些固定的订单,有些夫人小姐做时装前也先来店里一圈,能挑到最新从上海滩淘来的花样。

刘聪从前不善做帐,只觉得数字头疼,现在更是,盛宇笑她躲懒,也不强求,只要她负责工活,自己做掌柜,又从外面招了新的活计和管账的,签了不少裁缝铺的新单。

小门面换成大门头似乎也不过换了个四季的事,萨谱的名声已在长沙城打响,甚至还结交到不少名流,盛宇的应酬也多了起来,刘聪偶尔在自己的屋里发呆,能听到半夜盛宇推门进隔壁的声音,往外一看已是深夜。

她叹口气,不愿多去思索。倒是一直和他们关系颇好的布料供应商张棒先提了一段,说这样和名流们打交道有什么用,正经的生意都在上海,长沙城这一亩三分地,难道能吃一辈子。

他总是这么个性格,嘴在脑子前面跑,刘聪偶尔也听不惯他的直脾气,只是她总是对读过书的人有些滤镜,还是和他交谈到一起。盛宇也不管她,只给她带些新出的糕点和街市上的新鲜玩意,偶尔问两句进度,得知一切都正常后就退出她的小屋。

他们一直保持着这种不进不远的关系,直到盛宇新交的兄弟被人指控了红匪的罪名。周延被送进她小屋时她还未反应过来,盛宇只叫她把人藏好,她便照做了,把人藏在她衣柜后的缝隙处,听盛宇和警卫解释他夫人这几日身体不爽利,嘱咐他们搜查时小心一些。

她本就因藏个陌生人慌张的心此刻更是蹦到了嗓子眼,思来想去她端了自己的手工篮上了床,连床幔都放了一半,只能看下她手的动作,半坐着。

警卫也和他们打过交道,进来和她打了招呼,开玩笑说句,“盛老板刘掌柜好事成双也不通知我们。”四处查看一番,没什么异常,也不再纠结,盛宇在旁边松了口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样子,客气送人到了楼下。

再回来三人都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周延做了自我介绍,说自己是重庆逃过来避难的,刘聪和盛宇对看一眼,已对此人身份有了计较。

“你莫慌,长沙还未太受影响,你既然能闯进我们的店也算是有缘,我自会帮你。”盛宇安慰道,“你先同我住在一处,我掩护你几日。”

周延在屋里歇了两日,第三日夜里,盛宇带回来几张船票。

“去武汉,”他把票递给周延,“到了那边有人接。你记着这个地址,下船直接去,别耽搁。”

周延接过票,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看盛宇。烛光里,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盛老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份情,我记下了。”

盛宇摆摆手,没接话。刘聪坐在窗边,手里的针还在走,只是比平时慢了些。

周延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

“珍重。”

然后他拉开门,走进夜色里。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巷子那头。

刘聪手里的针停了。

“他会没事吗?”她问。

盛宇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没回头。

“谁说得准呢。”

张棒是半个月后走的。

他来店里辞行那天,手里拎着两包点心,往柜台上一放,脸上的笑比平时僵些。

“我要去上海了,”他说,“那边有朋友接应,机会多些。”

盛宇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看着他,没说话。

张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盯着墙上挂着的那些蕾丝花样。

“你这店开得挺好,”他说,“可长沙就这么大,早晚得碰到天花板。我去上海闯闯,说不定哪天回来,就成了大老板了。”

他笑了笑,那笑没到眼睛里。

刘聪从楼上下来,正好听见这句。她站在楼梯口,看着张棒的背影,现在他真的要走了。

“张棒。”她开口。

张棒转过身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刘掌柜,”他说,“你那手艺,在上海也能吃得开。哪天要是想来,给我捎个信。”

刘聪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张棒摆了摆手,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槛那里,他停了一下,背对着他们,最后还是没开口。

然后他跨出门槛,走进街上的人流里。刘聪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背影被人群吞没,一点一点看不见了。

盛宇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李东阳的事是三个月后爆出来的。

那人生意做得隐蔽,走私的烟土藏在布匹里,从云南运过来,在长沙中转,再往东去。盛宇和他也算半个发小,拖他运过进口料子,却没想到他胆子能大到这地步。

警卫抓了李东阳,自然相熟的人也遭了盘问,来了萨谱好几回,盘问,搜查,翻账本。盛宇跟着去了两趟局子里,每次回来脸色都像铁一样青。直到最后,上边有人捞了人,接了李东阳去南京,这事才告一段落。

盛宇处理完这些事往二楼走,四处静悄悄地,只觉得脚似千斤重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靠在栏杆边低着头想了一会,只从怀中摸出根烟来,最后也没有点燃。

刘聪在屋子里望着他,然后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盛宇没回头,也没说话。她便在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迈了一步,从背后轻轻揽住他。

然后她感觉到——盛宇男人在颤抖。刘聪没松手。她把脸轻轻贴在他后背上,隔着一层薄布,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刘聪。”盛宇的声音哑得很,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她嗯了一声。“我就在这儿。”她说,“哪儿也不去。”
这一次,她赶在盛宇前面开口。

“我们结婚吧,盛宇。”

他们婚礼办得排场并不算很大,只是很热闹。那条头纱的布料是盛宇一早托人从法国订货又专门去上海取回来的,四周都坠了珍珠,垂下来的时候像帷幔,从盛宇的角度能看到刘聪高高鼻梁和平滑的侧脸。他想,这很好,他有家了,日子总会过得更好的。

刘聪挽住他,好像当初收好那张工契一样,郑重地把自己交给盛宇,恍惚间想起之前一日,张棒过来寻她,最后问她要不要一起去上海,又说了瑛博之后若是回来如何如何。

刘聪靠在盛宇的肩侧,隔着纱幔看像往来宾客,四处扬起的礼花。

谁和谁又说得清呢,刘聪想,只是盛宇在就够了。她也只想和盛宇待在一起…她总是向着盛宇的…像盛宇多年来那么看顾她一样。

四面的喧闹声逐渐大了,盛宇揽着她的手准备去接受祝福,抬步前,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头纱理了理,小声在她耳边道,“不用担心,小聪,我在这里。”

刘聪顺势微靠在他怀里,能听到盛宇的心跳,也小声说,“不用怕,盛宇,我也在这里,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她忽然想起那年码头上,有人伸手拉了她一把。那时候她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只记得那只手的力气,稳稳的,把她从青石板上拉起来。

她偏过头去看盛宇。

他正看着前方,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看见了什么好的光景。

她便也转过头去,跟着他一起看。

他们终于迈开步,在小花童洒下的花瓣里,一步步迈向他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