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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家出事倒计时三年时,程潜认识了严家的独子少爷,严争鸣。
程潜家境普通,虽然不至于吃不起饭,可也是同辈之间最揭不开锅的。他父亲是在外跑车队给人开车的,常常三五天才回一次家,母亲在饭店前台做收银,为了照顾孩子,上班时间还很短——夫妻二人都是给人打杂的,工资不高、工作也是又忙又累。
程潜有个大哥,成绩一般,已经在家附近读了职高;还有个小弟,也才一岁出头。都说大的省心,小的招人疼爱,偏生程潜是那个不大不小的,夹在中间,活像体育课要求自由组队时一般尴尬。
于是他自小就无师自通了一股子掩人耳目的乖巧,附近邻居但凡撞上夫妻二人谁带着程潜出门,都要说他懂事文静,将来必定是个孝顺的。
每每这时,程潜总是拎着家长刚领着他买完的蔬菜猪肉,一句话不说,在心里嘲讽一句:到底谁乐意乖巧,我还想去隔壁公园沙地里撒泼打滚呢。
当然是夸张说法——程潜早熟,就算条件允许,他也并不乐意同那些尖叫着撒泼的小屁孩一起弄得浑身是土,尽管他自己也是个三年级的小屁孩。
为了省学校昂贵的午饭钱,程潜是他们班唯一一个自己带饭、且没订课间牛奶的异类。他得在上学前自己打包好母亲早起做好的饭,无视同学们分发午饭和牛奶时的忙碌,还要尽可能在课间多做些作业,这样能避免晚上小弟哭闹、自己看不进书等等情况。
不止如此,程潜回家之后还要帮家里的忙。母亲虽然没要他做,但他又不得不做,这好像是一些无法言说、约定俗成的规矩。
从一年级开始,程潜没有一次听写作业是找过爸爸妈妈的。
按理来说,他们这样的家庭,庸庸碌碌忙活一辈子,也没什么机会能跟严家这样住在高端小区独栋别墅里、日进斗金的人说上话的。
程潜第一次在老旧小区里看到那辆亮到发光的黑色宾利时,被这从天而降的见识砸得愣在原地一动都没动。
小孩子其实分不清什么好坏,尚且还在指着白鹅说是鸭的年纪——可那车奢豪得太过明显,实在和那贴满小广告的楼房格格不入。
程母牵着他,和车上下来的穿戴齐整的司机连连鞠躬,弄得程潜也下意识跟着弯腰,又被那人赶忙制止了。
程母拘谨地笑道:“真是麻烦您了。”
那司机是个模样俊朗的青年,周到地替他俩拉开车门,同样礼貌地笑着说道:“不麻烦,您是夫人的救命恩人,这些都是应该的。您上车吧,夫人在家等着呢。”
这人打扮得这样体面,竟然只是司机么。程潜在心里缓了口气,差点点就漏了怯,把人当成正牌主人了。
他坐上舒适的汽车后座,一面尽量控制着乱飘的目光,一面又实在没见过世面,新奇得很。这时候听到二人的谈话,这才知道了山羊入马群的原委。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命运弄人,在机缘巧合之下,他母亲救了严家的夫人一命,正被人邀请着去家里做客呢。
程潜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心里却想:这是喊过去问问要多少钱吗?好叫我们占了便宜赶紧滚蛋,就不怕被我们缠上吗。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可当车缓缓驶入宁静别致的独栋别墅小区,程潜还是不由得看愣了。车缓缓停靠在一栋偏中心位置的别墅前,那年轻司机也像来时一样给他们拉了车门。程潜有些不适应这样妥帖的照顾,被程母牵着,小心翼翼地往里走,看着那华贵的装修,顿时觉得自己身上这件衣服都脏了好几个度。
刚才进门,就有个女人急切地走过来。她的样貌生得特别俊美,身材高挑,纤细却不瘦弱,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并没有电视剧里演的那么夸张,却是肉眼看得出来的好料子,此刻伸手将程母拉住,亲昵地说道:“你终于来了。”
这就是严夫人了。
程潜小心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再看那敞亮精致的屋内装修和站在一侧的人——程潜猜测那是这里的管家。
他竟然真的来到了这种家里还要管家的地方,简直和电视剧里演的相差不大了。
原谅他总拿电视剧做参考,他其实连看电视的机会也不大有,从有限的见识里找到差不多的东西已经算是为难他了。
程潜听着二人激动地说着有的没有,一时竟拿不定他们是真的还是演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叫人比较好。
好在他没纠结一会儿,严夫人就把目光转向了他,十分亲昵地说:“这是二郎?”
二郎是他的小名、外公外婆老一辈人方言传过来的叫法,被一直保留至今——严夫人知道他父母都这么喊他,那必定是早就聊起过他了。
程潜仰头喊:“夫人好。”
严夫人被他喊得心花怒放,伸手去摸他的脑袋:“诶哟,好乖的孩子,模样也好。你今年多大了?”
程潜答:“三年级。”
严夫人:“三年级啊,我儿子都初一了——那不如你们小孩子去玩吧,我让李叔带你去找他。二郎,在我家不用拘谨,你随便看随便玩,就当是你自己家。”
程潜抬头看了眼程母,见她并无异色,便点头应下,跟着站在一边的老管家往里走,却在心里道:是客套话也不管用,在家也没见得哪里不拘谨的。
这别墅有好几层,老管家带着他往里走,程潜见到了好几个在打扫的人。老管家大概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放慢了脚步,微微偏头和他说道:“这些都是定期来打扫的,平常没那么多人,只有我和少爷,严总和夫人也不大在家的。”
听李叔的语气,倒是没有把程潜当成小屁孩一样随便糊弄了事。程潜心里舒服不少,对他无端亲近许多,试探着喊:“李叔……?”
李叔对着他这小屁孩恭敬地回道:“您说。”
程潜略微不自在,但犹豫一会儿,还是问道:“这里有多大?”
李叔:“地上有三层,地下有两层。如果少爷这会儿没睡着的话,可以让他带您去看一看。”
几句话之间,几人都已经提了好几次这位严小少爷了。程潜对有钱人不怎么了解,又听严夫人说对方已经读了初中,这会儿好奇起来:“他在哪?”
李叔:“少爷在花园里呢——就要到了。”
说话间,程潜跟着李叔穿过一个走廊拐角,撞入目光的赫然是一整排二层楼高的落地窗,窗外是一片和室内面积差不多大的花园,乍一看种满了花草,拥挤而丰富。
李叔推开了落地窗中央的玻璃门,窗外的清香便柔和地扑向了程潜。
那花园处处都透着时时打理的精致与心思雕琢出的妥帖,一条浅灰色石英小径蜿蜒其中,一侧还有一池静水,池边散置着几块形态奇崛的太湖石,石上湿润的苔痕绿得沉静,水面上偶尔漾开金鱼游过时的涟漪。
程潜认不得花园里都种了什么品类的花草,在撒下的阳光中,目光径直被中央的几颗玉兰树吸引了。时值盛春,那满树玉兰花开得正盛,沉甸甸地压着枝头,风吹只带来阵阵清香,花瓣竟是纹丝不动。
而更叫他心中一跳的,是在树下的少年。
那几棵玉兰树下放着一张低矮的雕花椅,椅子上的青俊少年似乎是嫌硬,在上面放了好几个软垫舒服倚着,姿势舒服得就快要睡过去了,手里却捏着一本书,垂眸借着树荫在看。
只一瞬,程潜就断定——那是他迄今为止见到过的最好看的人。
那好看的人听到动静,全身都没一处动弹给个反应,只是掀起眼眸,似乎是在不满。
李叔站在花园的门边,一手虚虚地拢着程潜:“少爷,是程家的——”
程潜熟练地接上话,主动道:“程潜。”
话音在花园里荡了好几秒,青年才微微坐直了些,将手上的书往旁边的小桌上随手一丢,险些滑掉下去。他的眉眼依稀能瞧出一些程夫人的漂亮,却不会太过秀气,五官挺拔而俊朗。
严争鸣奇怪道:“程家?哪个程家,没听爸提过,哪家暴发户?”
他的嗓音也是极为好听的,可惜说的不是人话。
程潜对此人的好印象即刻清零,冷冷地想:果然有钱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李叔似乎是习惯了,又不免有些汗颜,忙道:“不是,是救了夫人的那家。”
“哦——”严争鸣站起身来,这才沿着小径从树荫下走过来,毫不掩饰、直白地打量起还不到他下巴高的程潜,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小孩儿,你多大了?”
程潜木着脸:“9岁。”
16岁以下的阶段是孩子们长得最快的时候了,不说一年一个样,那近乎是几个月就有所不同。严争鸣这会儿已经是个初入青春期的初中生了,程潜却刚到拿英语课本的年纪——两人年岁相差太多,似乎也没什么好聊的。
严争鸣全然将他当成了过年时候要应付的烦人亲戚,颇为不耐烦地摆手道:“好了,李叔,你帮我从礼物房挑一份送给他吧,我继续回去看书了。”
程潜唇线彻底绷直了,对这个有钱少年的印象在此刻彻底降为负的。
他也非常想要立刻退后一走了之,可就在他准备开口告别顺带拒绝礼物时,李叔又说:“少爷,夫人叫您带程小少爷逛逛。”
程潜被这个称呼吓了一跳,就连严争鸣脸上诧异的表情都一并忽略了。他想摆手让人别这么称呼自己,可话到嘴边,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想不到什么可以代替称呼他的,十分不自在,浑身都发毛。
诧异过后,严争鸣似乎思考了一会儿,再次抱着手看向安静站着的小孩儿。
他兀自想:长得倒是挺好看的,以后可别长残了……算了,以后又见不到了,管他这么多干什么。
“好吧。”严争鸣向前走近一步,高出一个头还多的身高逼得程潜下意识后退一步,“那就带你走走吧。记得不要随便乱碰东西,听见了吗?”
程潜一口气闷在心里,都懒得搭理他,极为敷衍地点了点头。
看他答应,严争鸣即刻迈开步子向室内走去。程潜神色恍然地跟着严争鸣走了几步,回过神来觉察不对回过头去,才发现李叔没有跟上来。
严争鸣见他回头,脚步顿了顿:“你看什么呢?李叔还有自己的事儿,没空带小孩儿。”
程潜回过头来,垂着眸冷淡道:“嗯,的确,严少爷看上去是最有空的。”
严争鸣:“……”
严争鸣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小屁孩堵上一句,站在原地震惊地看向他,表情活像见了外星人。
程潜迎着他的目光不改神色,在心里想:看什么看,他在学校真没被人骂过么。
“我这是好心,看在你妈妈是我家救命恩人的份儿上。”严争鸣没好气地继续走,“对了,我叫严争鸣。”
程潜被迫记住了严小少爷的名字,又被带着在上下五层的别墅里走了一圈。严争鸣嘴上说着嫌麻烦,介绍起来却是详细,似乎十分乐于跟别人介绍炫耀——这是各国旅游带回来的风铃、这是拍卖会上带回来的挂画、这是特地叫人设计的影音室、这是他专用的一个季节一个房间的衣帽间……
程潜年纪还小,体力也没那么好,光是逛完一圈,竟是有些累得喘气了。
严争鸣目光瞥见,话头一顿,不那么顺滑地转了个弯:“该到点了,下楼喝点下午茶吧。”
程潜依旧默默跟在他身边,脚步拖沓,已经累得一句话都懒得应付了。
重新到楼下见到李叔,程潜感到一些从严少爷身边得救的放松。严夫人和程母在隔壁聊天,李叔就把人带到旁边的小客厅。那里也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正对花园,沙发茶几都看得出来是昂贵的品牌,程潜也不认识。他实在累得懒得假装客气,点点头就结实地往沙发上一砸。
他缓了口气,察觉不对回过头去,发现严争鸣就站在他身边抱着手,还有些不耐烦地点着指尖,却迟迟没有落座。
正当他疑惑时,一旁短暂离开的李叔又走了回来,手上还多了两个薄薄的坐垫。他熟练用一旁的小型吸尘吸吸了吸程潜旁边的单人沙发,又将两个靠垫一个朝前、一个竖直放置好,这才退开一步:“少爷。”
严争鸣“嗯”了一声,绕过一脸怪异的程潜,落座到精心布置的沙发上。
程潜面无表情地看着,默默加深了有钱人都是多事精的刻板印象。
李叔给程潜递了杯牛奶,像是怕他见外,又主动给他递了份茶点,就转头照顾他们家那位难搞的严小少爷去了。程潜一边吃着糕点,一边看李叔摆弄着一套他不太认得的茶具,废了一会儿才给严争鸣泡上一杯,简直看得眼睛疼。
在他们家从来没见过什么茶,要么喝水,要么喝牛奶,偶尔杯子不够用,烧了水便直接隔空往嘴里倒了。程潜对茶的认识甚至还停留在一些人贿赂上级的工具,实在欣赏不来这些弯弯绕绕的,可见这位严小少爷年纪不大,已然是个麻烦的事儿逼了。
还好以后也见不着面。程潜根本无心去巴结什么有钱人,此刻只想着赶紧滚蛋。
——就是如此朴素的愿望,最后竟然也破灭了。
一直坐到快到晚饭的点,程潜被迫听了一下午严少爷麻烦的要求,亲眼见识了他的娇气程度:茶点太硬了要换,外头的光太亮了要拉窗帘,房里的味道不对要点香薰……程潜觉得他简直比他见过最麻烦的同学还要娇气。
不过这人娇气不到他头上,程潜全当长了见识,远远地瞥见程母陪着严夫人走过来,便利落地停下晃动的脚跳了下来,乖巧地放好牛奶杯,做好了跟旁边人告别的准备。
只见程母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二郎,你好不容易出来玩玩,不如在这里多住几天吧?”
程母是万万不敢主动提出这种要求的,那么这就是严夫人的意思了。
程潜抬头看向笑盈盈的严夫人,听见她说:“最近放假嘛,小潜就多住两天,让哥哥带着你——争鸣,听到吗?”
程潜敏锐地察觉到了称呼的变化,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严争鸣和他一样对这突如其来的决定感到诧异——但很快,他就从诧异中脱离出来,有些不悦道:“好吧。”
他一个初中生能和小学生说些什么,这不就纯纯带孩子吗。严争鸣不满地撇撇嘴,可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又非常迅速地想开了。
从一下午的接触来看,这个叫什么铜钱的虽然嘴巴毒了点,但却不怎么要人费力,也不聒噪吵闹,应该是很好带的小孩儿。
或许,他还可以短暂地摆一摆当哥哥的款儿。
想到这里,严争鸣就浑身舒服了,放宽了心和大家一同目送走了程母,转身就开始招呼程潜去饭桌落座。
一顿饭,程潜吃得心不在焉,生怕有什么自己不懂的饭桌规矩让他露怯,尽管人家可能根本就不在乎他一个小孩儿。
家里有管家,置办东西都是很快的,一顿饭吃完,李叔就送来了一套干净精致的生活用品。
严夫人态度温和地同他说了几句话,大致意思都是让他不要客气,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好,说完便又离开去忙了。
习以为常的严争鸣领着程潜上了二楼,扭头问他:“喂,那个……铜钱,两间空房间,一间在我隔壁,一间在走廊那一头,你住哪边?”
程潜知道他是根本没记住自己的名字,也懒得纠正这个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外号,毫不犹豫道:“我睡走廊那一头吧。”
他真的一点都不想和这小少爷沾边。
“哦。”严争鸣也只是随口一问,见他要去另一边,便摆了摆手,转身回了房间。
李叔带着程潜往二楼的另一头走,拐过几个走廊,走进一件打扫干净的房间,将所有需要用到的换洗衣物、洗漱用品一并交给程潜之后就离开了。
程潜礼貌地道了声谢,在关门声响起、目送了人离开之后,他回过头去,有些发愣地看着整洁干净且宽大的房间。那间房并没有摆放什么东西,想来原先就是空置的客房,就只有最基础的陈设。
程潜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出过门,更别提去什么地方旅游。偶尔在电视上看到一些酒店的房间样式,似乎还不如这里高档。程潜自己的卧室只有这里的四分之一大,还是他上小学以后才分到的独立房间。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意外发现这里的每间房似乎都有内置的卫生间。
程潜站了一会儿,干脆仰面往大床上一躺,盯着空白的天花板发呆。
半晌,他偏头看了看刚刚放在床上的换洗衣物,转身将它们抱进怀里,蜷缩到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