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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永聚酒
沙洛佛克静静看着头顶那个大得出奇的月亮,余光却在一路观察他那弱不禁风一巴掌就能拍死的弟弟——身体羸弱的法师以一串非常笨拙的姿势缓缓爬上房顶,缓缓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坐下,缓缓从空间口袋里掏了掏,端出一杯洋溢着甜香的液体。
“这是永聚酒,30个金币一杯。”
查内姆的表情有些严肃,仿佛手里拿着的不是一杯蜜酒,而是一瓶无敌药水。
沙洛佛克叹了口气,接过那杯酒。老实说他一点也不想理会,但灵魂的联结让他总下意识对这个倒霉弟弟有求必应——他能感受到身上那部分不属于自己的灵魂已经在第一时间顺从起来,变得软弱而……期待?——不,怎么可能!他还是铁王座继承人的时候就已经厌倦了这些所谓的物质享乐,区区30金币!他追求的早已是更加高远的存在,要不是一着不慎,他应该已经在父亲留下的神国里建立起不朽——
他嗅了嗅,闻到一阵令人发昏的甜腻香气,果不其然,这是一杯高达30金币的粗糙仿制品。要知道,真正的永聚酒产自精灵居住的永聚岛,据说尝上一小口就能令人如同身处天堂。更重要的是,永聚酒的配方严格保密,而且需要储藏上几个世纪才能饮用——对精灵而言是一个很合理的时间,但对人类或者其他短寿种族却不然。
他不认为在萨拉督许这样一个朝不保夕的破败城市里能够喝到传说中的饮品,想来也只有没见过世面的冒险者才会买账,信以为真。
沙洛佛克嗤笑一声:“所以?”
“嗯哼,”查内姆摸了摸下巴,“所以我还得到了一个故事,酒馆老板艾立森和菲兰修女有着很深的‘交情’,报他的名字可以让我们在神殿取得一点折扣……当然,我猜是骗我的,就好像这杯酒一样。”
“……但不重要,总之今晚!庆祝我们得到了雅加苏拉的心脏!不醉不许睡!”
查内姆笑嘻嘻靠过来,伸手揽过沙洛佛克的肩膀,扯过他的手就要往他嘴里灌酒,后者只感觉浑身一个激灵,后知后觉闻见倒霉弟弟身上满溢的酒气——沙洛佛克有一瞬间的惊讶,要知道,法师们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拒绝享乐,他们的无趣肠胃向来只为那些魔法药剂准备,很少有法师能如此肆无忌惮地饮酒,享受大脑不受控的快乐。
他不是法师,他只是将心比心。或许酒精对许多人而言意味着忘记忧愁,但酒精同样容易让人坦诚——坦诚从来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对一些有着过多秘密,连命运也跟着沉重起来的人而言。
但查内姆的动作之大,几乎将他紧紧钳制——怎样?即使他能轻易挣脱,他能一巴掌拍死这个倒霉弟弟吗?不能。
沙洛佛克屈辱地一饮而尽。
换作以前他还会顾虑一下,怀疑这位亲爱的手足是不是在酒里下了毒,好减少一个竞争对手,但是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这杯蜜酒的味道着实可怕,一口下去整个喉咙都变得黏糊糊的,他有些晃神,但不是因为味道,而是因为这是他死而复生之后第一次饮酒,对酒精的概念已然有些迟疑。在那些遥远但并不模糊的记忆里,他将自己的凡俗欲望一直维持在一个不至于异于常人的程度。他还记得上次饮酒是在瑞塔举办的某个庆功会上,铁价卖出新高,铁王座的商业帝国进一步扩张,觥筹交错中他一边恭维这位养父的高瞻远瞩,一边草草将内容物吞下肚,脑海里始终盘算的却是要如何毁灭那个一直干扰他计划的敌人,毁灭他那分享父亲神力的血亲。
“真可惜,你活着,我却死了。”
沙洛佛克百无聊赖把玩着空杯,有些情不自禁地感慨。
“呃……技术上来讲,你现在就是活着的,血肉之躯,保真。”查内姆像是没听见恶言的部分,笑嘻嘻搂着他的肩膀,宽慰般晃了晃,手指顺势勾上他的手指取下空杯:“你能感觉到吧,或许不如你过去所拥有的那么强大,但基于一些灾难性的失而复得,我的那点灵魂如今十分稳固……且平和。”
“我杀了艾瑞尼卡斯,研究了他留下来的东西,又在之后毁了所有成果。”查内姆对月举杯:“我可以保证,在我身上不会再发生任何非自愿剥夺灵魂的恶行。这份灵魂如今已经全然属于你,我夺不走,我们的父亲也夺不走……”
“只属于你。”
“……但这依然无法解释你为何要拒绝我的誓言,你知道那个地方对誓言有着绝对的约束力,而且,无需花费任何代价。”沙洛佛克讷讷,有些意外。
“没什么理由,只是想看看拒绝之后你的表情,就像……这样!”
杯子在查内姆手中一个翻转便消失无踪,他猛地站起来,捂住心口倒退一步,语调夸张,抑扬顿挫:“‘你……不需要我的誓约吗?真是个……相当奇怪的……决定。兄弟,相反如果要我令你复活的话,就一定会要你这么做。’……哈,哈哈!太精彩了……”
他实在演不下去,笑得捧腹,但笑着笑着他又弯下腰来,给了沙洛佛克一个大大的拥抱,让后者眉眼间一触即发的怒火瞬间失去着落。
他蹲下身直视沙洛佛克的眼睛,轻轻说道:“你也不会迟疑不是吗?我的兄弟,对我俩而言,只要身上不再流淌那被诅咒的神血,活着的对方就总比死了的要好……再来一杯伊尔明斯特推荐?我发现好像每个酒馆都有这款,但味道或许取决于酒保们对伊尔明斯特的想象力。”
查内姆端出一杯满溢着小麦清香的酒——空间袋算是被他用明白了。
沙洛佛克木然地接过这杯新酒,他的思绪无比纷乱,仅剩下那句回响。
他会毫不迟疑地复活查内姆吗?一如查内姆复活他?诚然,这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用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灵魂就能换取一个棘手敌人的永世效忠,顺便还能在旅途中悄无声息洗去他的软弱天真,教导他属于巴尔之子的真正生存之道。甚至,再好一点,他们通力合作,所向披靡,扫平一切敌人,彻底征服这个世界……就像他们现在做的那样,不过一切由他主导。
——好吧,他确实会。既然绝对的忠诚并非不可实现,那么他必然会选择复活这位手足,引诱也好,说服也好,威逼也好,他会。
“你说得对。”他猛猛灌下一大口,烈酒的辛辣味道瞬间充斥整个咽喉,几乎要让他流出眼泪。他有些猝不及防,但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强烈的刺激像是火焰一样引燃他的食道,又在下一刻迫切呼唤更多的液体来充作燃料。
又一次,他仰头一饮而尽。
“嗯哼,我刚刚在下面尝过了,出乎意料地不错,看来这位酒保对伊尔明斯特的理解是火球。”查内姆耸了耸肩,“明斯克特别喜欢,还建议小布作为一名仓鼠勇士也尝一尝,还好,贾希拉拦住了他。”
“接下来是第三杯,让我想想叫什么来着……啊,金沙,遍布大陆的平凡啤酒,区分点主要取决于当地风情。”
查内姆将新的一杯酒放在沙洛佛克手中,笑眯眯地看向他:“我亲爱的兄弟,你应该还没有喝醉吧?”
“虽然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如果你是想着把我灌醉,那我奉劝你还是早点放弃。”沙洛佛克冷笑一声,重重强调:“抱歉了,我亲爱的兄弟,从我有记忆以来,我一次都没有喝醉过,一次都没有。”
说完,他示威般将那杯金沙一饮而尽,倒转酒杯,露出一个挑衅的笑:“看在你我命运已然紧密相连的份上,或许你愿意和我开诚布公谈一谈?”
“好啊。”
——毫不迟疑的回答让沙洛佛克愣了一瞬,随即挑了挑眉。
查内姆脸上的迷离笑容开始迅速扩大,他直勾勾地盯着沙洛佛克——眼神清明,完全不像一个醉酒的人——然后,右手缓缓伸到他的面前。
“一杯安抚灵魂,两杯献给命运,三杯召唤……”
沙洛佛克的心脏开始狂跳起来,他的世界突然陷入一片空茫的寂静,只剩查内姆的声音如同一记记重锤般敲打在耳旁。他想环顾四周,视线却不由自主追逐查内姆靠近的手指,他想要破口大骂,嘴唇却只能疯狂翕动,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要拔剑反抗,但只是肌肉痉挛,什么动作也做不出来。
他就那样沉默而挣扎地盯着查内姆的手,看着那只手停在他面前,缓慢而轻柔地打出一个响指。
“……记忆的梦境。”
眼前一黑,沙洛佛克失去了意识。
2.阿蓝多
【谋杀之王的子嗣注定要在悲剧和血腥之中承继他们的力量。谋杀之王希望由最后存活的那个子嗣传承他的力量。我预见巴尔的子嗣们将会彼此刀剑相向,互相屠杀。】
沙洛佛克猛地睁开眼,他看了看自己手里展开的卷轴,又看了看面前书架,如梦初醒。
就在刚刚,在他阅读智者阿蓝多的预言的时候,突然,仿佛水面划过一道涟漪,他眼中的世界有了一瞬间的颤抖——预言手稿上的字迹动得尤其厉害,仿佛要挣脱纸张,造出其他的句子——又在下一刻恢复如初。
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相信方才的异象并非错觉。他猜那是直接阅读启示的警告——命运总喜欢故弄玄虚,执着于过分巧合的蹩脚剧本,它强迫人违背意愿,却又对那些顺从追逐之人报以最直白的嘲讽。
但谁叫他追寻自己的命运实在太久?久到他已经有些厌烦如今的生活。他厌烦于扮演一位理想的孝顺儿子,厌烦于勾心斗角,厌烦于从有价值的对象身上取得信任与敬仰,他多想放下一切,全身心投入那些强大而嗜血的梦境试炼之中。幸好,现在,一切意义都已揭晓:他要赶在被那些手足杀害之前率先杀死他们,然后,在盛大的血腥仪式落幕之时,继承他伟大父亲的全部神力。
他是被选中的那一个,命中注定只能是他。
“你还好吗?这位……大哥哥?”
一道稚嫩童声打破了他的狂热构想,他有些恼怒地低头,却在看清来人面容时心虚地换上了一副和蔼笑容。
那是一个男孩,约莫七八岁的样子,浑身脏兮兮的,像是刚在马厩里打过滚。他的衣衫十分古怪,看不出制式,凌乱的黑发上还沾着几根稻草屑,一双狡黠的棕色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沙洛佛克,满是关切——客观上看,这真是一个非常讨喜的热心男孩,但沙洛佛克绝不会上当,他在烛堡待了好几天,已经知道这幅外表之下是个多么令人头痛的活泼灵魂。
——也是他需要毁灭的对象,他命中注定的敌人。
沙洛佛克对着他一无所知的年幼兄弟微笑:“我很好,多些关心,怎么了?孩子?”
“我观察你有一会了,这片书架上全是这层最难懂的东西,而你已经看这一页看了有足足半个小时……”男孩摇头晃脑,振振有词:“葛立安曾经说过,一味钻牛角尖并不能强迫知识进入我们的脑子,所以我想,你是不是应该出去散散心……”
——“查内姆!你躲到哪里去了!”
一声饱含愤怒的叫嚷从门口传来,男孩下意识瑟缩一下,他的神色有一瞬间疑惑,但马上就变得紧张起来:“呃总之如果有人来找我的话你就说没见过谢谢啦!”
说完他拔腿就跑,却在起步时不小心踩到了古怪衣衫的下摆,狠狠朝前摔去,沙洛佛克见状,当机立断伸手提溜起他的衣领,帮助男孩摆脱了狗啃泥的命运。
“注意脚下,孩子。”他貌似关切地叮嘱道,有些坏心地四处张望,迟迟不把男孩放下。
“谢谢你,亲爱的大哥哥。”悬在半空的男孩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笑眯眯看向沙洛佛克,嗓音甜得像是含了蜜糖,“可以把我放下来了,我还忙着逃命呢。”
“啊,抱歉。”沙洛佛克连忙放手,瞥见一个黑胡子老头已经迈入图书馆第一层的大门,脸上的笑容有了几分真心实意。
“查内姆!你这个小混球!我以凯尔本·黑杖的名义命令你,快把我的魔法斗篷还给我!”黑胡子老头怒吼一声,马上又反应过来,他看向图书馆里瞠目结舌的读者们,有些语塞,接着他舞动手指,轻轻念出一句咒语。
男孩于是又一次身不由己地浮空而起,那身魔法斗篷紧紧束缚着他,带着他一路从书架森林中七拐八绕来到凯尔本面前,乖乖被大法师那强而有力的手指提溜住上摆,朝着花园走去。
一楼的读者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跟在后面,沙洛佛克也悄悄跟了上去,他刚刚才发现,那身看上去无比古怪的衣衫竟然是一件魔法斗篷——无怪他没能一眼认出,从凯尔本·黑杖心疼的表情来看,这件脏兮兮的斗篷明显饱经折磨,失去原貌,他甚至有些怀疑,这小东西是不是真的有穿着它在马厩里打滚。
凯尔本又动了动手指,斗篷迅速从男孩身上脱离下来,漂浮在空中。他连忙从怀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瓶子,从中捻出一点粉末,小心翼翼洒在斗篷上。
看见斗篷逐渐舒展,大法师这才转过头来:“小混球,现在可以算算我们的账了……噗!你……哈哈哈哈……!”
“噗嗤!”沙洛佛克也忍不住轻笑出声。
其他人纷纷一扫脸上的担忧,哈哈大笑起来——除了站在中央一脸茫然的查内姆。
“噗,你……哈哈……小混球,你为什么不穿衣服!”凯尔本·黑杖试图抿紧嘴唇摆出一副严肃姿态,却以失败告终。
“……见鬼,怎么会是同一天。”男孩嘀咕着令人费解的话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忙不迭伸手遮住自己的下体,再抬头时眼中已带上了屈辱的泪花,“原谅我……我以为这是一件隐身斗篷……”
“我以为这样就能赢过爱蒙,每次捉迷藏都是我输……你们可千万不要告诉她呀!”
——“查内姆!你给我站住!”葛立安的声音从花园墙外传来,这位监护人气得发抖,却姗姗来迟,眼见那光着屁股的小小身影转眼便消失在一堵矮墙后面,留下众人快活的笑声。
沙洛佛克心情愉悦地离开了。
他重新回到书架前,想了想,将手中那卷阿蓝多的预言放回原处,拿起一本名为《烛堡秘辛——你不知道的地下城》的书读了起来。
…………
沙洛佛克皱起眉头,合上《烛堡秘辛——你不知道的地下城》的封面。他该知道的,这种浮夸书名十有八九都是噱头——试问他要如何相信烛堡的地底居然埋藏着一个古代陵墓,邪恶的半神巫妖正在里面昼夜不舍建设他的骷髅大军,只等正义衰微就一拥而上,统治所有隐秘的知识……该死,他和一个故事计较什么?话又说回来,什么样的人才会把这本书放在阿蓝多的预言旁边?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缓缓从光怪陆离的书中世界抽离,准备换回那卷预言。
“大哥哥,你还好吗?”
熟悉的稚嫩嗓音响起,沙洛佛克低头看去,男孩的外表明显经过一番整修,衣衫得体,发型妥帖……一般人应该很难把现在的查内姆和刚才那个光屁股的小东西联想到一起——嗯,只要不是太熟。
他想起方才的事,努力克制脸上的笑容:“我很好,怎么?还有什么事吗?孩子?”
男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对阿蓝多的预言很感兴趣吗?我看见你还打算读这本。”
沙洛佛克点头:“我在寻找一个答案。”
男孩歪头不解:“已死之人也可以给活着的人提供答案吗?”
“……预言正是如此运作的。”
“如果需要阅读预言才能得到答案,又怎么证明预言具备决定答案的能力呢?”
沙洛佛克愣了一瞬, 很快又笑着回答:“孩子,你还年轻,不知道命运有着何等力量……不要试图反抗你的命运,否则祂会以千百倍的力量偿还于你。”
一阵突如其来的同情心袭击了他,让他对这位必将毁灭的兄弟产生了一丁点怜悯,他忍不住蹲下身摸了摸查内姆的头:“我的忠告,孩子,如果有朝一日命运对你发出邀请,一定不要拒绝祂。”
“即使那需要付出巨大到我无法承受的代价?”
“不惜一切代价。”
“那你呢?大哥哥,你正在付出那些代价吗?还是说,命运的馈赠已然找上门来?”
“我……”
——不对!为什么这小东西会问这个问题,难道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沙洛佛克眯起眼睛,警觉地看向查内姆,试图从男孩的神态中寻到窥破命运之人才能拥有的意有所指,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从书架上取下了那卷阿蓝多的预言,轻轻展开。
“在圣者行走于大地上的日子里,谋杀之王将会制造出许多子嗣……”
男孩随口念道,稚嫩的嗓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阅读再普通不过的童话故事。但不知怎的,沙洛佛克的眼皮开始狂跳起来,他的头脑混沌一片,如坠梦中,想要挣脱什么无形的束缚,却又感觉浑身无力。
“这些子嗣有正也有邪,但是他们的体内全流着浑沌的血液……”
强烈的不适感让沙洛佛克下意识挥动双臂,想要从男孩手中夺走那卷预言,但他几乎是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突然开始不受控制起来,僵硬地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盯着那张卷轴——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羊皮卷轴,映入眼帘的字迹却已然变了模样:
【你……在……做什么……】
“当这野兽的杂种子女们成年之后,他们将会为剑湾带来恐怖的腥风血雨……”
查内姆低垂眼眸,依然专注而忘我地诵读着,连声调都不曾发生任何变化,但诵读的内容却和沙洛佛克眼中所见截然不同。
【睁开!你的!眼睛!】卷轴上的字迹几乎已在颤抖!
——它在……和我说话?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沙洛佛克便感到自己的眼睛竟然有睁开的趋势——奇怪,他明明一直睁着眼,不是吗?
“啊,我亲爱的兄弟,还不是时候……还不到醒来的时候……”男孩看了沙洛佛克一眼,轻轻抚摸那些字迹,他说:
“其中一个将会击败其他的子嗣,继承父亲的力量。”
卷轴上嘶吼的字母再次颤抖起来,缓慢褪去,重新变回应有的样子。
男孩合上卷轴递给沙洛佛克,在青年机械地弯腰来接之时,扯过他的手臂,再度给了这位兄长一个拥抱。
他附在他的耳畔轻轻说道:“亲爱的兄弟,我一直以为我们有着堕落之外的选择,但……我,抱歉,我一直都发自内心为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而感到难过……”
沙洛佛克一动不动,双眼紧闭,置若罔闻。
查内姆松开怀抱:“不过我猜你听见这种话只会给我一拳,或者冷笑着说真荣幸之类的……即使我已经付出一些代价,假装一切不曾发生,但让死者相信凶手对自己一直抱有同情之心还是太过残忍,甚至杀戮还是我们族群广为人知的天性……所以,就这样吧——”
他歪了歪头:“大哥哥,你还好吗?”
沙洛佛克轻轻睁开眼,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卷轴,又看了看面前书架,如梦初醒。
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稍稍驱散一点沉重感,这才勉强对男孩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我很好,怎么?还有什么事吗?孩子……”
他忽然愣住了,一股莫名的酸涩从胸中升起,他小心翼翼蹲下身来:“你哭什么?……难道是因为刚刚黑杖的事?”
“我才没哭!”查内姆匆匆揉了揉眼眶,一只脚不耐烦地敲打地面,极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吊儿郎当模样:“没关系,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果然还是个孩子。沙洛佛克有些好笑,无视查内姆的拼命挣扎和小声嘀咕,将男孩的头顶重新揉成一团糟。
“下一杯!”查内姆忍无可忍大喊。
——什么下一杯?
沙洛佛克的动作顿了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眼前的世界便如水波般晃动起来。
3.摇篮曲①
“我的孩子……”
一个温柔的女声在他耳旁絮语,他感觉如坠云中,周身是温暖而缠绵的风,他欣喜地舒展四肢,空气中传来丝丝震荡,像极了一双满怀爱意的手。他试图睁开眼睛,却只觉得昏昏沉沉,朦胧的疲倦令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幸福,他于是放任自己沉醉在这片温存之中。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额间——几乎是同时,缠绵的温存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其剧烈的窒息感,他像条被迫上岸的鱼,一边不安地扭动身躯,一边试图用手去搔抓喉咙——然后,他像是第一次呼吸一般——大口喘息,发出剧烈而尖促的哭喊。
层层叠叠的吟唱声此起彼伏:“巴尔等待着你,巴尔拥抱着你,没有人能逃脱巴尔的怀抱——”
查内姆猛地睁开双眼,看到的却只有浑噩一片。一瞬间,他有种想要尖叫的冲动,于是他放任自己跟从这具婴儿身躯的本能,让这个尖叫尽可能持续绵长,充满生机。
——见鬼,上次成了一个八岁小孩,他还能归结于和沙洛佛克的灵魂联结导致了记忆锚点失误,于是本该由他单方面窥探他那难以捉摸的兄长的内心,最后却成了仓皇而混乱的二人共演……但是现在?什么情况?他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最遥远的记忆来自烛堡,他翻遍自己的脑子都找不到哪怕再往前一点的事……他是谁?他在哪?
不对,最重要的是……他出生了?
查内姆不受控制地哭着,他开始怀疑自己刚刚开启第二杯的冲动决定——但事已至此,机会只有三次,他绝不可能在没有任何尝试的情况下放弃。
想通这点的同时,眼前的世界猛地清晰起来:色彩一点点将视野染上缤纷,嘈杂的喧闹声和各类气味搅在一起,起伏交替的失重与超重感,身下那些正将自己传来传去的手……这些讯息落在一个真正的婴儿身上必然是无比沉重的负担,但对于梦境中的躯体而言,短短几个呼吸的节奏便足够习惯。
“太好了!最后的祭品在朔月降临,终时已至,下次仪式吾主一定会满意!彻底复苏祂的伟力!”
他听见那些人欣喜的欢呼,但怎么听都不像是庆祝一个新生命诞生应有的样子。
……呵呵,巴尔,巴尔神殿,很好,太好了。
查内姆已经彻底相信这正是他诞生时的场景,或许是基于魔法的效力,这份记忆才从脑海中沉渣泛起——改良魔法果然不是一件易事,更何况在此之前他没有做过任何实验——他忍不住要为这完全脱轨的梦境遭遇扶额,余光却不小心扫到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安静身影。
那是个不超过十岁的男孩,穿着巴尔教徒们千篇一律的深紫色长袍,就那样静静站在大殿的角落里,面无表情看着人群狂欢。稚嫩的年龄让他在人群中显得无比突出,五官看上去更是眼熟,但最令查内姆眼熟的还是他的表情——
像是察觉到查内姆的目光,男孩对这位刚出生的婴儿眨了眨眼,冰冷的脸上迅速扬起一抹熟悉的讥诮微笑:
“可悲的杂种。”
隔着遥远的距离,男孩的声音几乎微不可察,但悄悄作弊的查内姆依然听得清清楚楚,他甚至从这熟悉的恶毒中感到一股怀念的温暖:原来如此,他们的相遇要远在他的记忆开始之前,所以他才会出现在这里,以一位无助婴孩的身份。
——找到你了。
他对年幼的沙洛佛克露出一个婴儿特有的清澈笑容。
“我的孩子!”
欢呼声突然消散,身下那些将他不断传阅的人停了下来,将襁褓交到了那个还躺在祭坛上的女人手中,查内姆充满期待地看去——所有葛立安转述的故事里,他的母亲温柔善良,美丽无比,若非巴尔从中作梗,她值得世上一切美好的生活——他有些飘飘然,又开始感激起自己今晚做出的决定,感激兄长沙洛佛克对此还保有印象。
他张开双臂,想要给他素未谋面的母亲一个拥抱,他甚至想要无视这个梦境的逻辑,开口诉说一些思念,惊醒沙洛佛克也在所不惜,他……
他的动作凝固了,全身如坠冰窟。
那双棕色的眼眸的确美丽,其中居住的神情更是让查内姆熟悉——他在以往见过太多,也杀过太多——名为“狂热”的火焰正在他的母亲眼中熊熊燃烧,几乎焚尽一切其他情感。
一身高阶祭司打扮的女人看向自己刚刚诞下的子嗣,呼吸急促,虚弱而苍白的脸上迅速涌起激动的潮红。
“下个朔月之夜,吾主……一定会满意的。”
她甜蜜地将查内姆抱在怀中,轻轻摇晃。
查内姆又一次猛地大声哭起来,夹杂着一些咳喘,听上去几乎要断气一般。
——他该失望吗?还是痛苦?葛立安在叙述中为他塑造了那样无暇的过往,给了他一个无忧无虑的快乐童年,他还有什么好奢求的?——怎么?他该为自己的出身而感到空前沮丧?但这不是一直明摆着的事实:他的兄弟姊妹们,他前进路上必须摧毁的那些生命,每个!每个身上都流着巴尔的血!
……不过是一个身为巴尔祭司的狂信徒母亲罢了,他有什么好意外的呢?他的人生难道还缺少此类颠覆与决裂?
那位巴尔祭司有些慌乱地轻拍他的脊背,试图顺气,却只换来更加激烈的恸哭,刚出生的婴儿脸颊开始褪去红润,逐渐笼上一层不详的青紫。
一旁等候的医生匆忙走上前来检查,却在接过的时候不小心脱了手,一瞬间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巴尔在上!谁也没能想到,即使是一个奄奄一息的、刚出生的婴儿也能有这么大力气,他就像一条濒死的鱼试图回到水中,挣扎着从医生手中滑落——所幸,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男孩搭了把手,将婴儿险之又险地接在怀里。
查内姆眨了眨眼让泪珠滚落,咿咿呀呀伸出手去要抱沙洛佛克。作为一个客观上的婴儿,他能力有限,只能通过一些操纵与巧合来达到目的——反正这里本质是梦境世界,精细的逻辑并非运行必需,理论上讲,只要不太出格,沙洛佛克的意识还沉浸其中,只要他不主动结束这个魔法,梦境就能继续下去。
而眼下,这位年少的兄长显然对自己伸出援手这件事没有丝毫怀疑,所以他只是皱起眉头,用那张尚且稚嫩的脸摆出一副熟悉的嫌弃神情。
查内姆暗自猜测他的兄弟已经想要把自己扔掉了,只是碍于所有人的目光才没有做出过分举动,于是他扒开襁褓,手脚并用,进一步开始攀爬沙洛佛克的脖颈,躲避他将自己递给医生的动作——很遗憾,失败了,于是查内姆故态复萌,通过无休止到快要丧命的吵闹哭泣来宣布他的意图。
几次尝试之后,他成功在沙洛佛克的手上定居。
大人们之间相互交流了几句,最后只能作罢,宣布沙洛佛克为巴尔新生子嗣的第一照料者——婴儿的身体实在太过脆弱,他们害怕波折过多会影响到之后的仪式,只能妥协。
反正结局早已注定,一切妥协都无伤大雅。
“你知道该怎么做吗?沙洛佛克,侍女们会协助你。”祭台上的巴尔祭司看向少年,虚弱而美丽的脸上绽放出慈爱的笑容。
“是的,雅利安娜大人,我会保证他活到那个必要的时刻,”沙洛佛克低头,伸出一根手指逗弄婴孩,“然后,送他去死。”
…………
“你是故意的吧?想要让我心软,这样就能放你一马。”回到住所的沙洛佛克第一件事就是伸出手指戳向婴儿那肉乎乎的脸颊,但毫无疑问,这个无知觉的小东西并不能给予他任何答复。
——查内姆可以,但他不能违背常识。
上个场景里沙洛佛克的意识险些苏醒,他不得不更加小心。目前的情况空前复杂,他能感觉到,自身与沙洛佛克灵魂的联结程度已经有些超乎预料,这直接导致了一些记忆在时空上的交错,也让他对梦境的影响力进一步加深——当然,失控的风险也随之增大,他已经无法预见这个魔法被迫中断的后果,想来对双方的灵魂都不会太友好。
该放弃吗?查内姆还在迟疑,脸上传来的触感将他从思考中唤醒,他看向少年——或者说孩童如临大敌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
——为什么要放弃呢?这么有趣!
沙洛佛克见状,也跟着笑了起来:“没用的,我才是唯一被选中的人,我会杀了所有人,继承父亲的力量,坐上那王座。”
“所以,我注定要杀了你。”
他信誓旦旦宣布,提起侍女送来的陶罐,将温热的奶嘴对准婴孩。
4.摇篮曲②
天下间居然有照顾一个婴儿这样痛苦的麻烦事!
沙洛佛克不知道第多少次从啼哭声中苏醒,他在黑暗中倏然睁开双眼,迷蒙的意识瞬间被恨意填满,变得清醒无比。但他没有第一时间爬起来,而是翻了个身,把头深深埋在枕头里,对着柔软的羽毛填充物们呼出一口长叹。
一个月的时间是如此漫长,再加上这个脆弱的小东西出乎意料地折磨人,尤其热衷于折磨他。他都要怀疑这小东西是不是知道不久便是自己的死期,所以在这里提前报复——相比仪式那样干脆利落的死亡方式,沙洛佛克现在经受的折磨无疑更加煎熬:婴儿的生活习性麻烦得要命,不仅需要频繁照看,甚至稍有不适都会哭得死去活来。漫长的朝夕相处没能让他升起一点恻隐之心,甚至相反,他这个月最大的期盼便是放任这小东西自己死去。但雅利安娜的眼线始终就在附近,她们悉心给出了一切照料需要的协助,只等他完成最后一步。
一如这座隐秘神殿的建立初衷。
灯火被重新点燃,整个房间瞬间明亮,侍女们温好了羊奶——这麻烦的累赘完全拒绝母乳哺育,甚至做不到与他的母亲进行一点亲近行为。沙洛佛克对此表示理解,任谁被生下来的目的是为了被杀死,或多或少都会对他的造物主产生几分怨怼。他甚至觉得这个小混蛋从眼神中就透出几分通透的打量,但他知道不会有人相信他的话,更不会有人怀疑一个婴儿具备复杂的自我意识,所以他只在四下无人时才会对他的兄弟出言不逊。
而出于某些显而易见的原因,他并没有给这个小东西起名字。
他打了个呵欠,有些索然无味地从摇篮中抱起婴儿,接过侍女递来的陶罐开始喂养,又实在忍不住凝视起那双被烛火染上一点跳跃蜜色的眼睛。
他像是说出梦话一般轻轻发问:“如果知道自己的命运,你还会觉得出生是一件幸事吗?”
小小的婴孩正因食物的到来而一扫萎靡,听见这话,一个歪头便在臂弯组成的摇篮里咯咯地笑了起来,手舞足蹈。
沙洛佛克有些拿不准,这玩意到底是因为吃饱了才感到雀跃,还是因为听了他的问题才感到雀跃,但他下意识放下陶罐,双手并用,尽可能抱住怀里不断扭动的婴儿。
他得到了一个拥抱。
尚未满月的婴儿动作能有多快?但已是一名小战士的沙洛佛克偏偏被那两只细弱的胳膊缠住脖颈。咯咯的笑声萦绕耳畔,几乎让他晕眩。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两个侍女对视一眼,其中一位上前开门,张望两眼,很快转头过来。
“敌袭。”
她们没有丝毫惊慌,而是迅速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朝着喧哗的来处走去——作为巴尔信徒,这应该是一些基本素养。
沙洛佛克却只觉得周围静得可怕,他的心脏因为兴奋而剧烈跳跃,呼吸粗重,抱着婴儿的双手开始不自觉用力,又在下一刻放松下来。他等了一会,估计眼线已经离开,这才低头,看向怀里从刚才起就一直离奇保持安静的兄弟:“我们趁机逃走吧,小杂种,谁都不用当巴尔之子,谁也不用杀死谁,我很乐意接纳你,你只需要——”
“只需要什么,我亲爱的沙洛佛克?”
“砰”地一声,室内燃烧的烛火齐齐一凛,一具尸体在门口轰然倒下,露出身后一袭长袍的雅利安娜。这位巴尔的高阶祭司一手拿着法杖,另一只手上的匕首仍在滴血,她的面容干净、整洁,身上的血腥味随着夜风翻涌剧烈。
但她的语气是那么温柔,仿佛只是一位母亲在询问孩子们想要什么礼物。
沙洛佛克没有回答,他将婴儿放回摇篮,伸手摸上自己放在床边的长剑,摆了个像模像样的迎战姿势。
雅利安娜笑了。
“亲爱的小沙洛佛克,来不及了……祭坛那边情况有变,我们必须在今晚将他献给吾主巴尔。”
“你该开心才对。”
她只是轻轻挥手,沙洛佛克便感觉自己全身都变得酥麻难忍,动弹不得。长剑从他手中掉落,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用最后剩下的力气猛然转过头去,看向他那从方才就一直保持沉默的兄弟。
如此吵闹惊扰的深夜,为什么反而不哭呢?他想。
雅利安娜的视线也随之转移。
她情不自禁发出柔软的喟叹:“啊,我的孩子……多么可爱……啊,和你哥哥可不一样,你生下来之后我再没有抱过你。”
巴尔的祭司笑着走到摇篮前,看向那双直勾勾盯着自己,几乎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棕色眼眸。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她一边摇晃摇篮,轻声吟唱,一边拿出仪式匕首。
“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
雅利安娜的声音戛然而止,几颗魔法飞弹击中了她,然后是更多,匕首从她手中滑落,她向一旁倒去,头颅转向飞弹的来处——空气如水波般轻轻震荡,露出那个显形的身影,陌生的法师全身都笼罩在长袍之中,只能看见嘴唇在不断开合。
雅利安娜已经没有余力分辨这位不速之客在说些什么,但想来也不外乎一些凡俗咒骂,她的手脚抽动了几下,试图完成自己的未竟之事,但只持续了片刻,很快,迷离而狂热的笑容永远定格在她脸上。
法师念完咒语,轻轻碰了碰沙洛佛克的肩膀,一瞬间,那些酥麻的无力感觉便如潮水般退去。恢复自由的男孩没有道谢,而是马上捡起自己掉落的长剑,对着这位不速之客弓起脊背。
很难说那些从天而降的正义使者们不会在了解真相后选择对邪恶一视同仁,这里是巴尔的神殿,他们是巴尔的后代——他从小就听着那些故事长大,不会有任何侥幸心理觉得自己可以被网开一面。
……但他呢?
沙洛佛克下意识低头看向摇篮,看见他同父同母的兄弟正沉默地看向他,眼也不眨。
一个崭新的、纯净的、尚未染上罪孽和杀戮的脆弱灵魂,能够引起那些正义人士的恻隐之心吗?
“我没有恶意。”
这位法师摘下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张出乎意料年轻的男性面容,但他的眉宇间始终弥漫着与外表不符的沧桑与忧愁,即使此刻,刚刚救下一条无辜的小生命,这张年轻的面庞也依然眉头紧锁。他向摇篮伸出双手,简单检查了一下婴孩的情况,又将婴孩小心翼翼包好,抱在怀里。
“我……”沙洛佛克试图说些什么,却被那位不速之客打断。
“抱歉……孩子……我很抱歉……”法师的脸上满是歉意,“巴尔的爪牙马上就要到达此地,离开的传送卷轴只有一张,我……我只能带他离开。”
“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他无视男孩蓄势待发的剑刃,一边念诵咒语,一边触碰男孩的肩膀。明亮的光芒接连落下,让后者感到浑身一轻,前所未有的澎湃勇气与激昂信念充斥他的心灵,仿佛前方再没有不可战胜之物。
但沙洛佛克的心情依然无比平静,即使战斗的欲望几乎要将他撕裂。
“没关系。”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双手却用力握紧剑柄,“我一定会杀了你。”
年轻的法师愣了一瞬,没有再看这个可怜的孩子一眼,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卷轴,开口诵念。
“等等,我记得……”沙洛佛克猛然抬头。
“什么?”年轻法师惊愕地看向这位素昧平生的小小剑士,勉强露出一个成年人的笑容,“孩子,你应该记得,东南方向有一条小路……”
“我记得!”
金色的光芒一点点将男孩的瞳孔占据,像是一簇燃尽一切的火焰。沙洛佛克猛地冲上前去,长剑穿透襁褓的一角,穿透法师毫无防备的羸弱肩膀,又带着他的整个身体后退几步,将他死死钉在墙上。
年轻法师发出一声惨叫,一脸不可置信,他试图拔出长剑,却被剧痛束缚,动弹不得。
“我当然记得你……葛立安,”沙洛佛克仰头看向他,扯了扯嘴角:“我明明早就杀了你。”
无视那个法师变得困惑而惊恐的表情,他走上前,从法师的怀里撕下襁褓,冷笑一声,低头对着那个婴孩咬牙切齿:
“怎样?好玩吗?还要继续吗?我亲爱的兄弟,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以你对我的统治力,难道还不能直接命令我吐露你想知道的一切?还是说……你只是想看我再杀死你最敬爱的养父一次?时至今日你终于迷途知返,意识到他腐化了你那伟大的血脉力量?”
沙洛佛克没有得到任何回答,视野内的场景开始如蜡般融化,烛光、家具、刀刃,甚至雅利安娜和葛立安……一切有形之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失去形体,集结成一团灰色的粘稠物质,它们扭动着流向他怀中的婴孩,形成一道迅速收束的灰色漩涡,最终凝固成一个极其明亮的光点。
一切都在极短时间内发生,耀眼光芒爆发的刹那,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怒吼:
“查内姆!你这个混蛋,从我的脑子里滚出——!”
5.剑与魔法传奇①
“呼……好险。”
查内姆单手扶额,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汗水,又在下一刻惊喜地审视自己的双手——可喜可贺!经历了如此漫长的波折之后,终于,在这趟旅程的终点,第三个梦境里,他终于能以一名成年人的形态存在!
天知道他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有多辛苦——破绽百出地扮演一个柔弱无助的婴儿!除此之外还要小心翼翼影响沙洛佛克的潜意识,不能让他产生“这是一场梦境”的违和感——虽然那只是一个粗糙的梦境世界,但只能静静等待时间流逝的感觉实在过于真实且煎熬,唯有骚扰沙洛佛克的时候才能缓解些许。
查内姆对此心有余悸。
“什么好险?”爱蒙探过头来,有些好奇。
“我猜他在评价自己那位邪恶的兄弟。”戴娜黑掰着手指回忆:“自那西凯矿场始,到博德之门止,我们一路走来,将他的阴谋悉数挫败,甚至在他人生最耀眼的授勋时刻,那本该是——”来自拉西曼的女巫后知后觉,倒吸一口凉气,“天啊,倘若那时两位大公爵都命丧当场,他便会成为唯一在世的大公爵,那我们必定连证明他罪恶的机会都没有,只能锒铛入狱!”
“明斯克知道,沙洛佛克的阴谋一定会失败,因为正义必将战胜邪恶!对吧,小布!”
“吱吱——!”
明斯克和他口袋里的仓鼠击了个掌。
“是的,所以我们有了查内姆……命运绝不会允许这样邪恶的事情发生。”贾希拉矜持地抬了抬下巴表示赞同。
“……查内姆,查内姆?你还好吗?”
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查内姆从翻涌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看见卡利德关切的脸。
一向敏感细腻的剑士腼腆地挠了挠头:“抱歉,因为我觉得你……你可能会有点难过,毕竟你……你们是兄弟,杀,杀,杀死自己的亲人,即使他是多么邪恶的存在也……”
“……卡利德……你……”你们还活着!
查内姆慌忙将未竟的言语悉数咽下,他用力抱紧卡利德,唯恐这位梦境世界的亡灵突然烟消云散。后者的身躯陷入片刻僵硬,然后便轻轻拍打起他的后背。
“别……别难过,孩子,我,我们无法选择我们的亲人,也,也总是要学会告别……我,我敢保证,葛立安会为你感到骄傲。”
他关切地看向查内姆:“你需要休息一会吗?”
“谢谢,不用,我想不用。”查内姆擦干双眼,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了心情。
无非就是再杀一次而已。他们的故事总以一方杀死一方为结局,他早已习惯,甚至可以说是毫无芥蒂:不管是当成谈资讲给爱听故事的沙华鱼人用以换取通行资格,还是任由他们的纠缠往事变成坊间传闻,被无数人添油加醋恣意解读……甚至连他自己,也在不断演变的传闻中逐渐成为一个无药可救的巴尔之子……他早已习惯。
想必沙洛佛克也已习惯。
——果然是这里。
查内姆看向四周,露出一个毫不意外的微笑。
晦暗不明的奇异天色给视线里的一切都笼上一层不祥,林立的墓碑间弥漫着亡灵的低语,倾颓的废墟碎片四处散落,这里正是那座隐藏在博德之门地下的古代城市——也是沙洛佛克最后的容身之所。
巴尔的神殿就坐落在不远处,他在梦中来过多次,甚至还在这里与爱蒙一同联手击败了他父亲的化身。抬头望去,依稀能从薄雾中看见那森冷不祥的围墙,弥漫着血腥气息的古老房顶,以及大门上的狰狞雕像。恍惚间,耳畔那些原已逐渐熄灭的声音又开始狂热地呼唤起来,呼唤他步入其中,呼唤他皈依自己的命运。
果然是这里,他的记忆和沙洛佛克的记忆最深也最沉重的交集处,他们混乱且悲哀人生的起点与终点。
一年前,他那野心勃勃的兄长带着残余的同伙和破败的阴谋逃回这里,而他则循着足迹紧随其后,为了将此生最大的敌人送入地狱。
现在呢?他回到这里是为了什么?他想要探寻自己兄长那难以捉摸的内心,探寻沙洛佛克为何突然如此屈从,仿佛失去了一切野心与追求,仅仅剩下一具行尸走肉,却不曾想,反而将自己扔回了这个久违的噩梦之中——要知道,自从沙洛佛克复活之后,他就再没有做过噩梦了。
查内姆深吸一口气,朝前迈出一步,他的朋友们沉默地紧随其后,沉重的脚步声盖过亡灵们的不甘低语,在空旷的城市废墟中反复回荡。空气中的气息是如此熟悉,查内姆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开始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一阵又一阵战栗的杀意从脊柱升起,又迅速扩散至全身。
——老实说,他其实有些不知所措:理论上讲,他应该自始至终都在沙洛佛克的记忆里穿行,但身后伙伴们的反应是如此鲜活真实,与他的印象无二。考虑到他和沙洛佛克的灵魂已经有了某种意义上的深层联结,他实在无法不去怀疑,现在的自己是否还掌握着梦境的主导权。尤其是在上一个梦境里,沙洛佛克因为葛立安的出现而心情激荡,几乎要挣脱醒来——他只能在慌乱中选择了跳跃,而出乎意料的是,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出现在这里,而非萨拉督许酒馆的房顶。
沙洛佛克的意识竟然还在沉睡,即使是遭遇如此严重的入侵与冒犯也依然顺从——十分反常,但眼下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查内姆慢慢行走,一点点捋清思路,随后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他完全不知道,梦境消失之后要如何面对他那并不友善的兄弟,和对方身上必然爆发的剧烈怒火。
他甚至开始抗拒按照记忆那般对待面前这位故人。
他再次叹了口气:“我无意与你战斗,妲摩可。我不会伤害你,你不是我的敌人。”
守在巴尔神殿门口、全副武装的女战士闻言,只是对着查内姆举起手中的盾牌与连枷:“你一定要!我站在你面前,我挡了你的道路!我是你的障碍!你要自由......你要和我战斗!”
“你明明是世上唯一一个真心爱他的人,他却刻意放任你死去。”
有那么一瞬间,查内姆为自己的刻意挑拨深感心虚,但他实在经历了太多,以至于开始对一些无谓的死亡产生厌倦,同时他也深刻认识到,一些真心陪伴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即使这里是已经发生过的,无力回天的梦境,他也依然希望能够让这位记忆中的亡灵迷途知返。
“离开这里吧,他不值得你如此效忠,你明明知道,他已经不再是你记忆中的他,彻底迷失在杀戮的欲望和力量的深渊之中了。”
“我只能为他而死,我……我别无选择!”
妲摩可朝着查内姆猛冲过来,后者一行人立刻摆出应战姿态。
“够了——!”
——却被一声怒吼喝止。
双方循声望去,看见沙洛佛克身穿盔甲,提着那把几乎与他命运同体的混乱之剑,孤身一人从神殿中走出。
没有同伙,没有秘密集结的大军,没有陷阱。他全副武装,却毫无战意,身上那一度令查内姆战栗的杀意悄无声息,他只是平静地一路走来,然后,看向一旁木然站立的妲摩可。
查内姆撇了撇嘴,下意识出言不逊:“啊,我高高在上的兄弟,你没有坐在那腐朽的王座上等待终结,而是屈尊降贵站在这里,多么荣幸!”
沙洛佛克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依然对着妲摩可说道:“我记得我让你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做到……”妲摩可的眼中蓄满泪水,这位坚强的女战士极力压抑自己汹涌的感情,一字一顿:“我背叛你,令你计划破灭,陷入险境,死亡才是我应有的结局。”
“呵,”沙洛佛克冷笑,“你未免有些高看自己,要知道,你并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
“一切并未结束,我只需要杀了查内姆,夺取他的灵魂力量,再用他的血洗刷这份屈辱,之后我便会离开这里,去往别的地方继续谋划。虽然曲折,但我并没有彻底失败,只要我想,再没有人能阻止我。”他顿了顿,又一次强调:“再也没有。”
“那么便让我死吧……我实在无法看你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直至无法回头。”摩妲可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放任眼泪落下。
“多么讽刺,你既否认追随我的意义,甚至选择背叛我,让我落入这步境地,现在却又愿意献上生命,为我而死……”沙洛佛克缓缓举起混乱之剑,胸口剧烈起伏,“好,那么杀死你便是我的责任,不该假手任何人!”
妲摩可泪流不止,她无话可说,只是扔下武器,闭上双眼。
沙洛佛克握住混乱之剑的双手青筋暴起,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力量,但很快他便摆脱了那份力量,坚定不移朝着妲摩可的脖颈挥砍下去。挥剑的瞬间,他的动作终于变得熟悉起来,一如查内姆记忆中那般迅猛而冷酷,仿佛面对的并非昔日战友甚至爱人,而是在执行一项稀松平常的杀戮工作。
“等等!”一旁看了许久的查内姆慌忙喊道,他用力挥了挥手,“你未免也太过铁石心肠!看在这是一个真心爱你的人的份上,难道你还看不出来——”
查内姆的话没有说完,沙洛佛克已经砍下了妲摩可的头颅。血花四溅,后者的躯体瞬间萎顿在地,在扩散的血泊中失去声息。
“我能看出来,死亡正是她渴望已久的结局。”
沙洛佛克甩了甩剑身上残留的血迹。
查内姆沉默了。他突然想起他是如何回答的妲摩可:“如果你真想抛弃你的性命,那么你已经死了。如果这就是你的决定,那你并不需要我。”
——然后便得到这位战士无情的嘲讽,嘲讽他并非有资格说出这些话的人。
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原来这就是这些人所追寻的资格吗?被力量吞噬的冷酷野兽?他的兄弟分明已完全屈服于便宜父亲为他们写好的命运,他的自我几乎已经不属于自身。
“现在……该算算我们之间的帐了。”沙洛佛克看向面色逐渐凝重的查内姆,将混乱之剑插在地上,嘴角弯起一个血腥的弧度。
下一刻,他一个箭步猛冲上来,狠狠一拳打在查内姆脸上——卸下武器的他看上去有些不那么致命,速度更是出人意料,以至于在场的人里面没有一个反应过来——一阵光芒从查内姆身上闪过,预先设好的防护法术接二连三触发,但仍有剧痛传来,头骨裂开的声音几乎是从查内姆脑中响起,一瞬间,天旋地转,他整个人都被打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几乎要昏死在落地之前。
一片嗡鸣声中查内姆咬紧牙关,咽下口中不断涌上的鲜血,闭上双眼,集中精力控制梦境的力量,慢慢地,断掉的骨骼初步愈合,错位的内脏也挪回原位。他双手撑地,艰难爬起身来,看向沙洛佛克的眼神已经染上几分兴奋的杀意:
“好吧,很高兴能在这里再杀你一次,我的兄弟!”
这一拳彻底击碎了他的理智与希望——他早该明白的,不是吗?他们之间从来都是如此,唯有一方杀死一方的结局,唯有在血与死的交流中才能让彼此倾听,互相理解,不是吗?他在奢求些什么,又在渴望些什么?早该如此!用他们最熟悉的,与生俱来的语言,彼此杀害!
“是你找死!”沙洛佛克同样怒吼着,又是一拳打去,这一次卡利德反应过来,慌忙挡在查内姆身前,招架的长剑却在接触到沙洛佛克拳头的瞬间断成两截。
看着卡利德难以置信的表情,沙洛佛克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几乎要背过气去,接着他摊开双手,对着剑士挡在身后的查内姆说:
“你看,这是我的梦境才对,不是吗?”
查内姆不可置信地看向沙洛佛克——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一瞬间,他心中的怒火与战意尽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惊恐。
6.剑与魔法传奇②
“你醒了。”查内姆脸上第一次褪去表面的玩世不恭,变得冷漠而严肃。
“不,不对,”他马上摇了摇头,否定自己的猜想,“如果你醒了,那么我们应该出现在萨拉督许的房顶,而不是还停留在你的梦境里,这是梦境的基本规则,不会单靠意志或者灵魂联结就能篡改。”
“那你认为?”沙洛佛克好整以暇地看了看查内姆的朋友们,看他们原本鲜活的疑惑表情逐渐变得茫然、麻木,最后定格为千篇一律的空洞。
“对了,差点忘了处理他们。”
说着,沙洛佛克点了点卡利德的额头,后者的身躯马上如同烟尘般崩解,瞬间消散。
查内姆试图上前阻止,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只能站在原地喘息不停——他的伤势还需要一会才能恢复,此时根本无法阻拦沙洛佛克对梦境施加影响。
“上一次是你们几个联手才打败我,但今时不同往日。”
他如法炮制,走到其他人身前,挨个处理。
走到爱蒙面前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端详起少女尚且稚嫩的面容,轻轻感慨:“多么可惜,我们的又一位血亲,她本该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现在却只能受困于认知,成为一个碌碌无为的庸人。”
“……爱蒙比你我都更加知晓那份力量需要付出的代价,也比你我都更加具备远大的智慧。”
“哼,那她便是一个怯懦的弱者,不配拥有这份血脉!”
沙洛佛克轻轻抬手,如同掐灭一朵烛花,爱蒙的身影随之消散。
“怎样?想清楚发生什么了吗?当然,我觉得这个问题还能再放一放,最重要的是……”沙洛佛克走向自己的混乱之剑,将它从地里拔出,遥遥对着查内姆比划了一下,又对着他勾了勾手指,“想好如何应对我了吗?我的兄弟。”
“独自一人,以如此低下的能力,应对一个愤怒而清醒的,全力以赴的我。”
“最好的方式当然是从梦里醒来,但我却一点也不愿让一切就此收场……老实说,我的兄弟,我完全不知道,倘若你或者我死在这里,现实中的我们会发生什么。”
“就好像你才和我说,没有人能对我的灵魂做手脚,结果自己反而轻易入侵了我的梦境?”
“……这是一个尚未定论的实验性法术,我对此毫无预期。”查内姆心虚地移开目光。
“你不是很高兴能再杀我一次吗?既然如此,那你不妨再试试看!”
沙洛佛克爆发出一声大笑,再次冲向查内姆。
后者早有防备,迅速展开手里拿着的卷轴,身影瞬间出现在四十尺之外,同时他挥动手中法杖,很快,地上多了四只魔法狼。
查内姆迅速朝着远离沙洛佛克的方向后退,他一边朝前扔出两瓶爆炸药水,一边以极快的语速念诵咒语,一支酸箭在他面前缓缓成型。
“你现在的魔力压根不足以支撑你使用更高级的魔法,一些魔法物品也不在你身上,而我,我们不一样,我亲爱的兄弟……”
沙洛佛克双手持剑,一个横扫将围上来的狼群悉数掀翻,同时脚下变向,险之又险躲过药水的爆炸中心,只被一些零星的火花波及——地下城市的雾气影响了一些魔法的准头,紧接而来的那支酸箭几乎是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留下一道细小的腐蚀伤口。
又有几颗闪烁着光芒的魔法飞弹朝着沙洛佛克飞来,这次他终于躲闪不及,被飞弹击中。同时最后幸存的那只魔法狼趁机追赶上来,张嘴咬住他的左肩——强烈的兴奋让身体的负担微不足道,几个来回间,沙洛佛克的目的已然达到,混乱之剑的剑锋在查内姆的腰腹间撕开一道狰狞伤口,法师指尖闪烁的火光彻底失控,爆炸开来,两个人同时倒飞出去,血液散落。
“我不会输!”
沙洛佛克拄着混乱之剑从烟尘中站起,他的脸疼得厉害,血肉焦糊的味道不断传入他的鼻腔,但火焰很好阻止了血液的扩散,不至于让视野受限。他只稍稍修整一番,便朝着他兄弟倒下的方向迅速接近。
“——什么?!”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忍不住惊呼出声。
一个怪物匍匐在碑林的碎片之间。它的口中发出痛苦的低吼,利爪在地上犁出几道深痕。
即使以沙洛佛克的见闻而言,这个怪物的外表也足够骇人:勉强能看出人类的大致形体,但全身骨骼都已异化,四肢更是与野兽无异,那张丑恶难辨的脸上长着扭曲的口器,遍布利齿,死白的躯体上骨刺横生,间或夹杂许多不断渗出黑色腐液的深深伤口——这些腐液不断滴落,又在接触到地面时化作烟雾消失。
“你……”
沙洛佛克情不自禁后退一步。甚至连原本聚集的亡灵们也像是受到惊吓般,一哄而散。
怪物晃了晃脑袋,看向自己的躯体,沉默片刻,接着它抬起双手,将利爪深深插进自己的头颅,更多腐液从伤口滴落,怪物仰头,朝着地底城市的穹顶爆发出一声恸哭般的嗥叫。
“……查内姆?”
沙洛佛克喃喃。
那个怪物立刻停止嗥叫,恶狠狠地看了沙洛佛克一眼,接着,四肢着地,朝着他的方向狂奔而来。
沙洛佛克下意识举剑阻挡,霎时间,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他情不自禁向后退去,在地面留下深深的足迹——他毫不怀疑,倘若自己这把混乱之剑不是专门的特殊材料打造,恐怕也要断裂当场。
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怪物挥动利爪,发起了狂风骤雨般的攻击——在沙洛佛克看来,那双扭曲不祥的利爪压根不懂如何战斗,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章法可言,但威胁感却比他此生面对过最强大的敌人还要致命。他左支右绌,疲于应对,不多时便露出破绽,随即,混乱之剑被怪物的利爪掀飞,插在地上。
怪物立刻扑上前来将他按倒,强壮的手臂一点点用力,沙洛佛克立刻感觉到,自己的肋骨断了几根。
它缓缓俯下身来,用那张凶残可怖的,不断滴落腐液的面容注视着沙洛佛克,口器开合,呼出死亡的腐朽气息。
“……所以……这就是你一直……恐惧的力量。”
沙洛佛克咳出一口鲜血,喘息不已。
怪物……查内姆又开始对着穹顶嗥叫起来。
他的声音是那样悲恸、尖锐、愤怒,又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清透,最终,恢复成可以辨识的人声。
——恢复人形的查内姆却并没有就此停止,依然嗥叫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嗥出体外。
沙洛佛克静静听着,没有试图趁机挣脱身上这具法师躯体的压制。
良久,查内姆才安静下来,他保持着跨坐在沙洛佛克身上的姿势,一手按在他的胸口,俯身看向他。
肋骨伤处再度传来疼痛,但沙洛佛克的全部注意力已经放在了查内姆的脸上。他从来没有在他这位兄弟脸上见过这副表情,即使是在杀死葛立安的当晚,面前人失去此生最大依靠的当晚都没有过。他还记得,自己在林间悄悄观察那个跌跌撞撞逃跑的少年——为了避免惊动更多丛林捕食者,彼时的他咬紧牙关,无视身上一路留下的擦伤,面无表情,在漆黑的丛林里木然前进。
而现在,温热的泪水不断从他这位兄弟的眼中砸下来,伴随着絮絮叨叨的密集话语。
“……这就是,你所追求的,力量的,真相。”
他的嗓子已几近失声。
“我,总有毁坏一切的冲动……想要……杀死什么,想要战斗……想要变得更强,杀死更多的东西……但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我……不想这样。”
他的话语破碎而哽咽。
“你知道吗?那时的我整晚整晚睡不着觉,梦见惨叫和哀嚎,梦见无止息的怒火,梦见我不受控地挨个杀死我的朋友们,又杀死那些无辜之人,当然,还梦到了杀死你——抱歉,杀死你应该算是最不可怕的梦了,反而能让我松一口气。”
他的双眼兀自流泪不止。
“我是应该说不用谢,还是应该说我的荣幸?”沙洛佛克强忍住胸廓起伏加重的疼痛,打断他。
“我会意识到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因为——那时的你明明已经死了。”查内姆说着,露出一个苦笑:“死人不会被杀。”
沙洛佛克闭上眼睛。
他们沉默良久。
“那是杀戮者。”沙洛佛克说,“我们死去父亲的圣者形态,最黑暗邪恶的杀戮体现,由最纯粹的仇恨与愤怒驱动,存在于所有巴尔之子的灵魂中......但是只有少数的人知道怎么利用它。对其他人而言,那股仇恨、那股愤怒,只会像条蛇一样卷绕、缠紧,散播它的毒液。”
“我教过你,还记得吗?就在你杀死我的第二次,那颗巴尔之泪。我试图启发你,但是你拒绝了。”
“……我以为那只是幻象,是试炼的虚影。”
“呵,”沙洛佛克偏过头去,“现在你知道了。”
“对了,你想知道我是如何做到这些的吗?”沙洛佛克看向那片墓碑的废墟,“如何记起一切,却又不从梦中苏醒。”
“如果你愿意告知……”
“我们分享着一模一样的血,我的兄弟,我比你大上十岁,我做过的梦比你只多不少,”沙洛佛克叹了口气,重新看向查内姆,“而我活了下来。”
查内姆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整个身躯压下来,他用力环住沙洛佛克,给了他的兄长一个沉重而疼痛、仿佛胸膛也要一并碎裂的拥抱。
沙洛佛克拍了拍他的脊背,“我想我们可以一起从这个梦里醒来了。”
7.让我们谈论死亡
查内姆睁开双眼的时候,金色的朝阳刚好从云层中一跃而出,刺眼的光芒让他瞬间便恢复了神智,一个翻身坐起,却又马上捂着脑袋倒下来。
查内姆发出一声宿醉的呻吟。
“……才三杯!”
他闭着眼睛,不甘地咕哝,一手伸进药剂袋,开始摸索里面的恢复药剂。
一道阴影伸过来,帮他遮住阳光。
查内姆猛然睁眼,看见沙洛佛克站在面前,他那自称从未喝醉的兄长蹲下身子,递过来一杯有着刺激气味的棕色液体。
“醒酒汤,可能没有治疗药剂好用,但是不要钱。”
查内姆呆呆看着那杯气味诡异的液体,突然,捧腹大笑——他的动作幅度太大,以至于刺激了头痛,时不时在笑声中夹杂一点呻吟,但他依然笑着,开怀、放肆、毫无芥蒂。
沙洛佛克见状,也一屁股坐下来,等他不着调的弟弟笑完再说。
查内姆抹了把眼泪——有痛出来的,也有笑出来的——坐起身来,接过沙洛佛克手里的醒酒汤一饮而尽。
年轻人牙不见眼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瞬间扭曲。
但醒酒汤的效果可以说是立竿见影,他成功地站了起来,没有摔倒,甚至没有摇晃。
沙洛佛克挑眉:“收拾一下,我们今天要去将雅加苏拉的心脏交还给他的母亲,然后,彻底结束这堆烂摊子。”
查内姆装模作样地叹息:“真讽刺,即使是这样一方背叛另一方,另一方出于自保和反击,迫切盼着将一方置于死地,甚至求助于我们这些敌人……我也依然觉得他的母亲比我们的要好上很多。”
“我倒觉得她人还不错。”
“嗯哼,至少死得够早。”
沙洛佛克瞥了查内姆一眼,后者无辜地耸了耸肩。
“对了,有几个东西……”查内姆又开始埋头鼓捣自己的空间袋。
他拿出那本《烛堡秘辛》。
“后面真的很精彩,我觉得不容错过。”查内姆诚恳推荐。
沙洛佛克的表情有一瞬间扭曲,他接过那本与其说是纪实秘闻,不如说是狂乱野史的……通俗读物,随手翻了翻,又扔回给查内姆。
“敬谢不敏。”
“唉,或者我给你剧透也行……啊,还有你的剑,物归原主。”查内姆将混乱之剑的剑柄塞入沙洛佛克手中,“劳驾自己动手,要知道这东西实在是太重了。”
沙洛佛克抽出长剑。
“上面的力量已经随着你之前的死,消散得差不多了,我问过一些铁匠,甚至还问了赛斯潘纳,答案无一例外,这把剑现在只能当作纪念品……”查内姆摸了摸下巴,“但或许你会怀念那些为非作歹的邪恶日子,聊胜于无。”
沙洛佛克凝视着混乱之剑,一言不发。
他突然问道:“妲摩可……她的尸体……你们怎么处理的?”
“啊?啊……我们把她埋葬在地下城市的墓地里……”查内姆抿了抿唇,“和你之前的尸体一起。”
沙洛佛克点了点头。
“我之前也在想,是否杀死一位爱人要比杀死一名叛徒更能让自己离我们的父亲更进一步……”
“但是我退却了,我不认为她爱着我,我也不认为我爱着她。她宣誓为我效忠,我将她视作仆从。”
“我觉得……或许不止如此。”查内姆轻声反驳,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沙洛佛克也不争执。两人就这样看着远方的朝阳,陷入一阵沉默。
直到一颗火球从天而降。萨拉督许的城墙外开始传来军队集结的嘈嚷,雅加苏拉的军队步步紧逼,为了给这个摇摇欲坠的破败城市最后一击,更为了杀死城内集结的巴尔之子。
“我亲爱的兄弟……我其实……一直有个问题想要问你……”查内姆有些忸怩。
沙洛佛克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死亡……是什么感觉?”
“……”沙洛佛克的表情突然一片空茫,“我……我不记得了……”
他的反应吓了查内姆一跳,后者忙不迭摆手制止,以免引起更多不可控的展开:“不,不用了,我不需要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只记得我在地狱里许下誓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好,我要变回这个有血有肉的形态,我要重新回到人间。”沙洛佛克自顾自说着,几乎与查内姆的话语重叠,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又一点点坚定下来。
“付出什么代价都好,发生什么都无所谓,我要重新回到人间。”
他又说了一遍,对着太阳挥了挥手中的混乱之剑——这把一度陪伴他多年的武器,在阳光下依然折射出令人心醉的锋利光芒。
——fin.
注:
1.加粗斜体字都引自游戏文本。
2.永聚酒参考了《费伦大陆的食物与饮料》,链接见https://kamihub.com/threads/306/ 。
3.巴尔神殿相关以及杀戮者都参考了dnd维基,杀戮者的形象参考了3代截图,因为12代画质太糊。
4.确实有《烛堡秘辛》这个模组,但作者对任务一无所知,瞎编的。
5.游戏并没有明确沙洛佛克与查内姆是同一个母亲,但是反正哥的立绘没有头发和眼睛,也是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