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继国严胜在路上奔跑。与此同时,一种挥之不去的被欺骗的感觉久久环绕,让他根本没有办法放慢脚步仔细思考。
在月夜下的鬼是不会累、不需要睡眠,并且接近不死的。对严胜来说,只有跑得更快,才能让体内奔涌的血液把诸多思虑抛之脑后。就像海水冲刷堤坝,冲走沙砾。
在伴随着月夜钟声到来的第一声浪潮里,他流下泪水。眼泪流出来的时候就和鲜血一样温暖,像有生命的物体一样在体表流动。
2
在第二声浪潮里,他想到过去。
小时候,在发现家里还有小缘的存在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总是会在入睡前,想象着小缘这个时候正在三叠小屋里以什么样的姿势正做着什么。而在小缘离开家之后,这个习惯依然得以保留,他想象着小缘会以怎样的速度穿过树林,踩得脚下的落叶或者厚厚的雪簌簌作响,在什么地方挂上蓑衣,怎么点亮又熄灭蜡烛,又做着什么样的梦。
后来这样的想象逐渐远离他的生活,就像小缘的存在本身。有的时候,他想到小缘可能会在睡莲叶上入睡,然后在静谧的河流中静静向下游漂浮。或者像土拨鼠一样从田野忽然消失,躲进深深的洞里安眠。有的时候,在失眠的夜晚里,他想到小缘可能已经在巨大的山丘之间变成一个冰冻的白色雪人,雪花安静地落在她已经结冰的眉毛上。
在宛若高原空气一般越来越稀薄的回忆里,小缘还是那样小小的,她的脸逐渐模糊,和自己的脸重合,仿佛一个永远也不会长大的自己。
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严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停下了这个习惯。
再次重逢的时候,在月下,小缘用盈盈的眼睛望着他,严胜第一次原谅了和那晚小缘离开时一样明亮的月色。在同样的月光下,分离和重逢不断上演,就像月的阴晴圆缺,不停引发大地上的潮水涨落。而严胜理解也接受了这样的变化,为了这些满月的时刻,他可以忍受那些短暂出现的新月,他恰巧正非常擅长忍受。
很快严胜意识到小缘会说话,会写字和读书了。小缘长成了一个很好的人。比自己所有的睡前想象都要更好。
这并不是指在他们分别之前,小缘不会说话。她只是从来没有这么熟练地说过话,就像是开口会让她感到痛苦一般。
而现在话语像丝帛一样从小缘的嘴里流出,她熟练地教育鬼杀队的成员们如何握紧手中的刀,又要如何以最高效的方式挥刀。她成了所有人的老师,包括严胜自己。
小缘小心地矫正严胜的握剑姿势,但是距离太近了,温热的呼吸打在严胜的侧脸,发梢里全是他不熟悉的香料气息,近得几乎像一个拥抱。
严胜意识到在他们分开的时间里,小缘已经被永远地、不可逆地改变了,而他自己也是。
但是对严胜来说,改变是何时发生的并不重要,毕竟小缘也已经在他睡前的牵挂里缺席了很久很久。而改变本身也并不重要,不管小缘是否改变,他最终都会无可救药地被小缘吸引——甚至可以说,在生命中更早一些的时候,当他们在脐带中同呼吸时,就已经决定了此后的共命运。
重要的是,现在他也终于有了笃定的向上的心愿,第一次不是因为他人而是因为自己而做出选择。他认真地挥刀千千万万次,逐渐习惯在鬼杀队的生活。偶尔,在睡前的想象里,他会想到重逢后的小缘。一个穿着赭红色羽织的,戴着太阳花饰耳坠的,有着明亮发色的成年人。
而其他人则随着严胜的到来,逐渐习惯于通过耳饰,发型,羽织的颜色来区分他和小缘。
后来又是怎样的区别让他们走上如此不同的道路呢?严胜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记得和小缘的对话,当他焦虑于自己的存在并不是永恒,他们视之为人生最高目标的剑术也并非永恒时,小缘只是微笑着说,兄长大人,我们还有后继者,她们之中总会出现更多更好的人。穷其道者,归处亦同。所有人都像水珠,最后我们都会汇入大海。
而严胜则痛恨这一说法。
在他能清晰意识到的部分,他对自己解释为,这是因为他痛恨所有的庸常。和其他人一样到达一个不可战胜的终点是所有结局里他最为痛恨的。而小缘如此不加思考地接受了这一切命定的轨迹,则让他感到尤其的痛恨。
这或许是严胜第一次意识到他们已经是如此不同的个体。当然,从小时候他们一起放风筝算起,已经过去了那么多时间,而在那么多时间里,他们已经不在一起太久太久。所以他们变得如此不同,几乎是一种宿命般的必然。
“你怎么能…就这样…看着一切消失…还为…不值得之人…浪费有限的时间…”最终严胜开口,不赞成地望着小缘,又一次意识到他们有着形状如此相似的眼睛,但其中的特质却完全不同。他也不知道自己不赞成哪些部分,小缘不愿意追求极致的态度?小缘对那些鬼杀队成员的亲昵?他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那天更晚的时候,小缘给他的房间带去了采摘的鲜花,是和小缘的羽织一样的红色,开在他的案头,就像一种委婉的道歉。哦,不是严胜想象中的那种常见的委婉,小缘还留了字条,上面写道,兄长大人,锻刀村的工匠们已经在制造可以复制我们剑术的人偶了,它们可以存在得比我们更久。
是什么让你以为,这是一种道歉或者安抚?严胜攥紧了手里的纸条。他和小缘切磋过武术,所以他已经体验过这个世界上最极致的死亡阴影和动态之美。小缘的技法是属于神的力量,并不是普通的机械人偶就能复刻的。更不用说复刻那双在对练时,小缘看向他的、红棕色的怜悯的眼睛。你要怎样复刻神迹?又要怎样让斜阳只为自己停留?
用刀砍人的触感非常让人难受。对小缘来说是这样。对于他来说也是同样。但这是他可以忍受的,为了成就自己而不断超越自己的感受。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他希望这种痛苦能够磨砺自己,让他超越此生此世肉身所能达到的极限。就像淬炼一柄锻刀,需要经过火的考验和雪的冷却,才能臻至完美。
和小缘不同,继国严胜从不会做出让自己舒服的选择。因此当他感到恶心时,他亲吻了小缘。亲吻的触感就像用舌头砍人,同样让严胜感到难受。所以他们持续亲吻了很久很久,直到严胜被小缘轻轻推开。他舒展了眉头,感到自己终于在至少一个领域里胜出了一次。床头的花还在持续散发着幽暗的香,严胜把其中一朵插进小缘的发丝里。在跳动的烛火里,他们注视着彼此。不知怎么的,他的手陷进了小缘高热的身体里。肌肉鼓涨着,其下的血管跳动着。最后,他触碰到小缘和他如此相同的脸,然后是让他们如此不同的那些性征。在拥抱的时候,第一次,严胜原谅了加诸己身的所有命运。在这短短的一瞬里,他忘记了梦。
但很快这一切都变得让严胜过于舒适了。亲吻不再起作用,拥抱也无法让他放松。随着身体的关系越来越密切,严胜反而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他和小缘的分歧。
在潜意识里,严胜意识到,小缘的世界观里有一种笃定的宿命般的道路。似乎所有人在她眼里,最终都会踏上这样的道路朝着命定的轨迹运行。这几乎让严胜感到羡慕。
而他更多感觉到的则是茫然。自从那个命运般的揭示分歧的夜晚,严胜看到小缘向自己告别。
是不是要跟上去和小缘一起走呢。严胜犹豫了。然后是越来越多的抉择。
是不是要翻开妈妈的日记。是不是要跟着父亲一起上战场。是不是要结交这个主公而不是另一个。
是不是要投诚这个而不是另一个。
是不是要加入鬼杀队,或者活着退出。
在无数选择中,这一次严胜选择了与以往不同的答案。也造就了最终的巨大痛苦。
也许一开始就不去碰触是更好的选择。
从此再也不见,走上两条不相干的命运轨迹。就像汇入两片不同的海域。而不是做同一片海里相濡以沫的两条失败的鱼,等待着终将到来的消亡。继国严胜不接受失败。
小缘必然是不会在分开后的每个夜晚想象自己的兄长会在此刻做着什么样的梦的。她对于自己的选择是那么的笃定。严胜感觉到了嫉妒,对这种笃定的嫉妒。以及深深的不公。为自己是那个被留下的人,为小缘永远不会这样怀念自己。
于是在那个遇到无惨的月夜,严胜再次做出了选择。
这一次,当小缘也成为了那个被留下的人,她也会感受到和自己同等的痛苦吗?
3
在第三声浪潮里,他想到死亡。
随着小缘带来的呼吸法,很快到来的是死亡的阴影。第一个会呼吸法的剑士忽然死去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原因。后来他们知道了。
妈妈死去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她遇到的病痛,后来他知道了。
他总是知道得太晚。
在他以为小缘死去后很久,他们在红月夜重逢,严胜还是一眼认出了小缘。
他感觉到被欺骗。小缘本该是不老也不死的。他感觉到愤慨。但是最终他听到一声叹息。来自一个已经老去的灵魂。
真是可悲啊,兄长大人。小缘说。
这是双胞胎的心有灵犀么,严胜想。当看到小缘不再黑白分明的眼睛和树皮般粗糙的皮肤时,他也同样感到可悲。甚至他会为小缘惋惜,因为她放弃了和自己走上一样的道路,因为她背弃了这条经由痛苦达到巅峰的道路。她选择了更平庸,更轻松更向下的道路。小缘总是逃走。他恨小缘总是逃走。
他看着小缘脸上苍老的痕迹。岁月的痕迹。他想小缘也曾像凡人那样流下眼泪吗,也会在睡前为自己的诸多选择而后悔吗?小缘的脸上失去了所有的性征,但是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充满弹性。……他想到……妈妈。
然后他不可避免地、紧随其后地想到,妈妈的死亡投下的阴影。严胜又想吐了。也许在那个小缘第一次向他道别的夜晚。在所有的夜晚里,他第一次也有机会做出选择,但是那个时候他没有,此后也不会再有了。
哦,很快严胜就想到,他还是有选择的。他选择了新的武器,并且给自己的刀取名叫虚哭神去。因为在一次拔刀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了刀背上映出的自己的眼睛,这让他想到小缘望向自己的眼睛。
这一面和那一面,相似的面容被刀背隔开,变成永远到不了的距离。那天他们都已经年满25岁。
于是彼时的严胜忽然厌倦了一切能反光的平滑武器。他用自己的血肉锻造了一把新的刀。无数新月组成的弯钩从剑身涌出,就像他在痛苦中锻造了一个新的自己,在丛生的荆棘中确认自己的又一次存在。熟悉的痛苦让他感到活着,也感到安全。
现在,每一次挥刀的时候,他都能感受到肉体正在迎来另一种命运,如同一捧火苗给夜空带来光亮,如同死寂的月亮给海面带来潮汐。他确实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严胜对这把新武器非常满意。直到现在——那么多年来第一次,他甚至来不及挥刀。而太阳的速度战胜了他。
随后小缘死了。就像宇宙的热寂。只此一瞬,事情就这样发生,而那一刻稀松平常*。宇宙终结了。小缘看起来却只像是打累了站着睡着了。唯有严胜比人类更敏锐的嗅觉和听觉告诉他一切都不同了。太阳落幕了,而他将永远地输掉这个夜晚。严胜庆幸自己换掉了那反光的利刃,所以此刻不必在拔刀时担心看到自己的泪水从第一对眼睛一路流淌到第三对。
在这濒临死亡的幸存时刻,他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有超越小缘的机会了。那么又一次,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钟楼的钟声响起,也让他的心微微震颤起来。
出于痛苦出于愤怒出于嫉妒出于恨,出于下意识的痛恨,当严胜仍处于震惊中时,刀已经带着身体的记忆向小缘平砍而去。
严胜看到小缘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他想到他们小时候一起制造的风筝,最后也是像这样飞起来,飘走很远。
被砍断的竹笛从小缘腾空的身上掉落。
严胜捡起竹笛,跨过小缘的身体。
在这所有的人生目标都化为泡影的瞬间,仿佛一下子透支了此生所有的情感般,他的心涌起一种近乎怜惜的感情。
小缘,下次再跑快一点吧,不要被命运找到了。他想。
毕竟死亡是很痛的,一事无成是很痛的,失去目标是很痛的。所以请跑得再快一点吧。
4
在第四声浪潮中,他带走了小缘的刀。
他还记得那个叫缘一零式的木偶,在自己离开鬼杀队的那一年正好造成。他还记得自己曾经用使尽全力的最后一击击穿了木偶的左眼,也让木偶无法再运转,僵硬地呆立在原地停下了所有攻击动作。制造木偶的工匠非常羞愧,于是推翻了之前所有的图纸,开始重新设计。严胜曾经对此结果非常满意。
在风中,严胜正依靠变成鬼以后变得敏锐的嗅觉,一路追寻着曾经熟悉的气味,逐渐接近锻刀村和缘一零式。木头的叹息和铁的眼泪*,严胜品尝着过往的一切。
在满月的辉光下,他看到翻新后的缘一零式,六条手臂,六柄刀,精致到几乎可以乱真的耳饰。当它用那双木头做的眼睛看着严胜,严胜终于感觉到来自小缘的遥远凝望。
他的手颤抖起来,浪潮在海面涌动起来。严胜第一次为紧随自己的命运而战栗。原来我是为此而生的。他想。原来我是为了毁灭这一切而生的。在世界上的那么多人里,为什么唯独是她,为什么是我?严胜想。痛苦让严胜不再想。滔天巨浪消失,海面重归寂静。
他将那刀直直插入木偶的身体里,从木制喉口到金属机身。一切齿轮的转动再次停止,世界重归寂静。满月的光照在地上,像泥土中的血一样到处流淌。黑死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刀柄上依稀还有小缘曾经握住它的体温。
5
我已经消灭了所有日之呼吸的传人。第二天,他这样通知无惨,然后离去。
在离开的路上,他想,小缘的剑术,是伴随着无惨的出现而诞生的神之造物。而现在它随着小缘的死去而永远消失,再也不会有了。不管是小缘的身体还是锻刀村的木偶,它们都无法再承载这样的力量了。
他依然不能理解小缘做出另一种选择时的心愿。但是他再也不能直达自己的心愿了。在那以后,向上攀登的道路已经被堵死,所有的圆月也让他感到不快。他唯一所能做的,就是用痛苦徒劳地确认自己的存在。挥刀,一次又一次。在睡梦里也永远睁着一只眼睛,直到见证最终的结局。
怀里的笛子则安静地躺在包布里,恒久地传递着来自小缘的体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