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在春子家的二楼,身边坐着静雄,他听着我一字一句,平淡地吐出污秽色情的言语,用并不熟练的汉字记下。
“等,等等!太快啦老师……再念一遍吧!”少年转过头,愁苦地看着我。
夏日蝉鸣,床边轻薄的纱帘被微风吹起,洁白薄纱衬着窗外的油绿,显得窗前的少年格外青涩,即使左耳穿着两三只耳环,颈戴混混般的细钢链,也不掩那稚嫩,尚未成熟的,青涩。
简直和在东京时,久住的模样,那么地像,又如此不一样。
久住和我很有默契。我不用说明,他便能解得我的意思,几乎不差地写在写作纸上。
久住能出色地完成任务。他能听懂我大部分晦涩的用语,因为他对我的所有作品都拜读多次,对我的文风已有大致了解。
久住是汉字检定一级。静雄的汉字完全不行啦。
久住…久住…
意识回笼,我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细细品味着生活被命运的齿轮框限住,一圈又一圈反复转动的滋味。一圈圈的,原来是轮回啊。之前右手被久住撞伤,现在左手被春子意外打断。又是一个好人,又是一个想要赔偿我的青年,又是帮我代写那早已经被写下并出版的情色小说。
我的人生根本没有继续啊。完全就是转到内圈的唱片播放机,在原地空转。什么嘛,又回到了原点。
幸福到骨子里的人,不需要文学,也不需要艺术。从前的我这么认为。
让人代写着那代表我巅峰时期的佳作,在一旁看着的却是一行字都写不出来的废物。但同时我又享受着,那种支配善良,无知青年的优越感,自尊感,这在我平淡乏味的生活中激起一些波澜。有什么关系嘛,反正这是他们应该赔偿的。
“…手上都是湿润的液体,裕二也跟随欲望揉搓着她雪白的双峰……”
“理生。”
我听到身后响起,熟悉又陌生的轻声。头脑中的思绪断裂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让他帮你写。”
“我以为…这是独属于我们的,特殊回忆……”
僵硬的颈部一格一格转动,回过头,我看到伫立在门口的,脸上显现出我从未见过的神色的,久住。他凝视着我,双唇轻颤,我能看到他的鼻翼轻微扇动,双眸黑如无底之渊,没有一丝光彩,似乎预告着在平静的湖面下汹涌着的惊涛骇浪。
我见过许多模样的久住。在帮我写小说时小心翼翼地偷瞄我的久住,可以从他闪躲的眼神中看到羞涩与渴望。在我酒醉之夜紧张谨慎地轻吻我的久住,睫毛微颤,被我轻抚脸庞,窃窃地品尝他以为是意外偷来的吻。在情人酒店迫不可待地褪去我衣物的久住,那对漂亮的双眼彻底染上情欲,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与迫切,只想把心上人彻底吃干抹净,我欣赏并享受着他紧拥着我高潮时潮红的面庞,他贴在我耳边亲昵地喃喃着“理生,理生”。
但久住脆弱时呢?当他得知被我彻底戏弄时,我侧过脸,不去看他。当我因为发现他去过俱乐部时,我扭头就走破门而去,不给予任何解释的机会。现在他就站在我面,那炽热的目光似乎要将我灼穿,我无法回避他的目光。
他失望,忧伤的眼光在我心脏上开了个洞,对于他的质问我无言以对。
……
在我以春子住院为借口拒绝了他的出行邀约并嘲讽他小心眼后,久住受伤至极地冲出了酒馆。“久住!”我看着门外的滂沱大雨,想追出去,却又泄了气。我只是觉得…久住点头哈腰辛辛苦苦争取到连假,千里迢迢来到这,只是为了我这种没有未来的人…我这么差劲,怎么可能配得上如此善良的他?幸福一旦出现降临的征兆,我就没有勇气去面对,口中下意识吐出伤人的气话,只希望不要感受到那灼人的爱…再靠近,就要被烧伤了。我的心从前是如此的干涩和冷冰,如今它却要被暖化了,这种感觉带来了无尽的不安与恐惧。我真的配拥有这样的幸福吗?
凉鞋拖沓在木质阶梯上,木然地回到房间,下意识向窗外看去,哪里还能看到那个男人的身影,只剩下如连绵银丝,厚重,致密而压抑的雨幕。我希望他不要感冒。
……
被淋透的久住被静雄带回来了。
夏夜的蝉大多安静下来了,只剩稀疏鸣虫窃窃私语。夜幕中缀着的辉白明月衬着飘过的薄云,我不禁回想起在多少个有着如此月光的夜里,我们肌肤相亲,在枕边人沉稳的气息中安睡,如今我却夜不成寐。现在久住怎样了?他睡得着吗?他不会发烧了吧?
小心推开酒吧大厅的隔扇,我蹑手蹑脚地进来了。远远地,透过那几件正在阴晾的湿衣,男人白皙的胸膛和平静的睡颜映入眼帘。白日我们在这厉声争执,我看着他愤然离去;夜里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静静地望着,这个让我又爱又恨的人。悄然接近,我轻轻为他拉上暖蓝色毛毯,缓缓靠近他的面庞。他在一天内突然出现,打破我在酒馆平静的生活,气冲冲离去,现在又回来了。我还没好好看过他的脸。
久住的气息轻喷在我的鼻尖,我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嗯,似乎没有发烧。好像也睡着了,应该不会醒来吧。继续俯下身,唇瓣快要贴上他的。我只想要一个令我安心的吻,让我确定久住是真实存在的。
好安静,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一下,一下。
扑通,扑通,扑通。
但我终究还是没有亲上去。这算什么呢?自欺欺人吗?为这偷来似的,配不上的幸福而窃喜?再帮他掖了掖被子,我深深地望了一眼,还是转身走了。
翌日清晨,静雄急促的呼喊声把我从睡梦中拽出,我恍惚着三步并作两步下楼,却只见桌面上一张“我在东京等你”的纸条,再无他物。
……
我没有勇气。我不像你这么勇敢。
如果轻易舍弃掉已经拥有的东西,这算什么人生呢。这样的人生,和空白的账本有什么区别呢?
坐在前往东京的列车上,面颊轻靠冰凉的车窗玻璃,回想起春子和我的交谈。春子小姐连癌症都挺下来了,我却连去追赶爱人,去向他道歉的勇气都没有,还自欺欺人,美名其曰要照顾春子。我可真是差劲。站在列车门前时,心底的胆怯又涌了上来,但最终还是被努力鼓起的勇气战胜,带着我踏上了这班列车。
窗外景色拉成延长交杂的莫兰迪色块,上了些年份的列车蹒跚前进着,车铃与铁轮交替发出叮当声响,杂乱而急促,像我即刻的心一样,五味陈杂。
……
我站在了久住的面前。精神还是恍惚的,即使来之前还见了城户一面,但还是感觉久住大吼着扭头冲进暴雨中的画面就在眼前。
眼前男人神色暗淡,我仔细地看着他,这才惊觉,他已经那么成熟了。他不再是之前那个青涩稚嫩的男大学生了。乌发不再那么有光泽,凌乱地耷拉在脸侧,身板似乎又壮实了一点,更能看出退役棒球运动员的体格了。他的脸部线条变得愈发硬朗,眼中不再纯粹,而掺杂了更多,更复杂的,有点难以分辨的思绪。
”你…已经变得很成熟了啊。”
“嗯。现在你能理解我那种被抛弃的心情了吧。”
瞬间地,肺中的空气似乎被抽干了。一直以来,都是久住追赶,讨好,迁就着我。但其实我真的很喜欢,很爱他,从未有人能在我枯竭的那一年多内给我带来那么多新意,那么多欢愉。他简直是一道晨曦,照进了我灰扑,幽暗的生活。从未有人如此珍视我。也从未有人让我的心一直为其抽痛,一直为其悸动。
我好爱他。但我却一直在伤害他。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是我错了。我……”我深深弯下腰,进行九十度鞠躬。
“…你不用这样…”
久住用稍快的步伐跨了过来,紧紧地拥住我,无声地回覆着,用要把我揉进身体的力度。
扑通,扑通。隔着饱满的胸膛,我能感受到久住的心跳。一下一下,令我渐渐安心下来。
“你到底喜欢我这个毫无未来的人哪里…”
“理生你很特别。你固执,敏感,经常闹脾气,还是个高自尊心的人。但这些,我都想好好珍藏。你在害怕什么?请相信我好吗?”
“…我无法相信我自己。其实我一直不敢叫你的名字,因为我对自己没有自信……”我没有信心去直面你无条件而炽热的爱,不相信自己能被那么善良的你救赎。
“啊,原来是这样啊,我之前还以为是老师讨厌我呢。”
“什么嘛,就是很害羞啊。”
“那么从现在开始,请相信我吧。”
“我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的。 绝对。”
“好啊。”
我嘴角噙着浅笑,淡淡地看着久住。说着如此令人安心的话,燃烧着我心中的坚冰,让我的人生再次有了点生机,多了些盼头,让我憧憬着未来明媚的希翼。嘛,真是的。
“春…彦。”
“在一起吧。”
“你的回答呢?”
“这还用问吗…”
我倾身慢慢靠近久住,左手摩挲着他细软的黑发,吻上了他。他也回抱着我,轻倚在我身上,细细地吮吸着我的唇。
我爱你,春彦。
我终于有勇气,以你的名字呼唤我。呼唤我,唤醒我心中死去多时的灵魂。
-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