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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也决定给诸葛青打电话。
那是他上武当山前的决定，彼时他刚从魁儿爷手下逃生，肩上压着入世生活的决心，压着魁儿爷的约定，压着八奇技，可郁闷——更重要的是疲惫蔓延上他的四肢百骸，他整个人几乎散架。他的骨骼摇摇欲坠，他迫切地需要些什么去支持他，或者安抚他也好……
他不知道自己存了什么心思去找诸葛青。他觉得肯定是狐狸暗地里给他下了什么药，或者施了什么法，这一路他总想到诸葛青。
他按下诸葛青的电话号码。181……但电话没通。电话铃响了好一会，却始终没人接起，只留王也与电话两两相望。
许是公司还没放人。王也安慰自己。
他把手机放进床头柜，关灯，拉上被子进入梦乡。
梦境包抄过来，他隐约分辨出是北京华灯初上的六点，靛蓝色的头发水一样地流动，朦朦胧胧之间，他看见诸葛青的笑颜。
诸葛青的声音带着江南的温软，听起来总像是在撒娇：“人家好不容易来找你……”
那你现在怎么不找我了？王也腹诽。何止不找，碧游村的时候他还拼命把自己往外推，现在电话也不接，真真是一只无情的狐狸。
他浮在半空，静静地看诸葛青和王也对话。诸葛青的酒店在东边，他们硬是往西边走，从什刹海走到北海公园，真是令人稀奇。
王也想到以前听的一个笑话。
孙悟空问唐僧：“师傅，我想知道当年我们为什么要向西天取经？辛辛苦苦走了十万八千里，地球一周才八万四千里，去掉歪歪扭扭的路，也该绕了一圈了，为什么当时不向东走？”
想到这，王也不禁笑笑。
诸葛青问：“你笑什么呢？”
王也没注意自己嗯嗯啊啊地应什么，他注意到诸葛青的嘴唇一张一合，不紧不慢地吐出的文字把王也从半空拉下来，站到诸葛青身边。于是他又扎起高马尾，换上他那套老大爷条纹衬衫，陪诸葛青逛四九城。
毕竟是笑话，当不得真。孙悟空走的十万八千里自是他的修行，而且谁能说他在这十万八千里没有修成正果？
诸葛青没得到回答，他也不恼，反而笑眯眯地问：“老王，你看过西游记吗？”
“害，瞧您说得，四大名著嘛，谁没看过。”
真是神了，诸葛青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不对，诸葛青也不一定知道，但他怎么起西游记这个话题，实在是太巧了吧?
“山人一直有个问题，不知道长能不能解答？”
瞧瞧，这狐狸又叫上道长了。肚里不知道憋什么坏水呢。
“你看啊，从东土大唐到西方雷音寺刚好十万八千里，孙悟空一个跟斗也是十万八千里，那他怎么不直接翻一个跟斗去取经呢？”
这啥问题？看西游记已经是中学的事情，回想起来恍如隔世。
暗青色的天已经翻出一点鱼肚白，他们刚好走到朝阳cbd——诸葛公子订的酒店就在这附近。
诸葛青见状也没有为难他，只是笑笑，和他挥挥手。
他的长生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颜色像此时天空的青。
青。王也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诸葛青的身影渐渐远去，变成一个小点，扎在王也心头。
王也盯着青蓝色的云，他穿着七分裤和黑外套，又梳起丸子头。
凌晨四点，睡不着觉，王也决定出去走走。
城市刚刚下过雨，昏黄的路灯给地面渡上一层光，竟隐隐有黄昏的美。
被环卫工人堆起的枯叶，闪光的啤酒瓶，路边摊的食物香气，凌晨四点的城市不喧嚣，只是平静地包容每一个普通人。
王也走进一家早餐店，点上一碗馄饨。馄饨个大皮薄，透出的肉色鲜艳，浮在清汤上很是诱人。王道长狼吞虎咽地解决了这碗馄饨。
“你怎么吃这么急呢？没人和你抢呀。”
王也猛地抬头。没人坐在他对面，只是对桌的一个女生在和男友说话。两人桌上是一大一小两碗馄饨，男生嘿嘿一笑，又匀了几个馄饨给女生。
王也又低下头，只是碗里已经没有馄饨了。他掏出手机，给诸葛青打个电话。181……电话不通。
“你有惊喜要给我呀？”
男生红着脸，拿出某品牌的咖啡袋——大号，能装下两杯咖啡，还是中海投资。
“就这？”女生挑眉。
“你打开看看。”
女生依言接过纸袋。纸袋里是一杯咖啡和一束花。她取出花，颇为高兴地嗅嗅。
“我还以为你要求婚呢。”
“那哪能啊。求婚不得郑重点。”
王也又扫他们一眼，起身结账。
其实早该走了，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来一会听情侣讲话吃狗粮。就像孙悟空在取经路上早该翻个跟斗然拍拍屁股走人，却还是决定留下来一样。
那女生说话的语调很像诸葛青。大概也是来讨生活的江浙人，吴语软调，黏糊糊的。但也不一样，王也说不上来哪不一样，总之就是不一样。
遇到诸葛青后，他的问题越来越多了。他会感受到自己也想不明白的情绪，做出很多自己也想不明白的事。
比如内景。他以前从未想过进内景问问谁过得怎样。在武当山上他只算过天下大事；回北京时老爸装病，他到家前一路担忧，也没进去算过；独独看到诸葛青的照片时——浑身血污，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天鹅一样的脖颈无力地弯折，好像要被折断——王也决定算一算。虽然用内景算诸葛青过得怎样有点用大炮打蚊子的嫌疑，但王也做得无比顺手。
比如碧游村。诸葛青轰轰烈烈地为他放了一把火，又潇潇洒洒地把他落下，头也不回地跑去当上根器。
诸葛青的背影远去，他始终没有回头，直到他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王也的视线里。或许他从未搞懂诸葛青，就像他迄今为止都答不上来诸葛青在北京问他的问题。
“曾经在我眼前，却又消失不见……”姑娘高兴地唱歌：“这是今天的……”
好熟悉的音调。王也回头。
是店里的那对情侣，他们手挽手地走出店门。
“今天我要和朋友去买衣服，你自个去玩吧。”女生说。
“怎么不带我去？”那男生的声音竟有点委屈，听得王也牙酸。
恋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吗？让一个人这么粘人。
“你这种直男懂什么衣服呀？一天到晚穿你那老头衫大背心，去去去，别给我丢脸。”
王也觉得自己也被攻击了。于是他加快脚步，离开情侣的结界。
181……电话还是不通。王也有些烦躁。诸葛青也没犯什么大事，公司怎么还不放人。一天天的真会搞事。也不知道诸葛青在公司过得怎样了。
“老兄！”有人拍了王也的肩膀。
王也回头，是刚刚的男生。女生站在他们后边。
“老兄你……”男生斟酌着，问到：“是不是被女朋友甩了？”
王也不解，王也大为震撼。
“其实我刚刚在饭店里就在注意你了。你一直在打电话，但打不通吧。而且你的表情……看起来很不好。我之前和我女友闹分手就是这种状态，魂不守舍的。”
他是这样的状态吗？好像也说得通。毕竟前不久才和魁儿爷烧命，这今天身上的红点又反反复复，想来状态不会好到哪去。
那男生看王也久不说话，只觉得自己是福尔摩斯，一下就猜中了他人的心思，又塞给王也两张电影票。
“我今天本来想请我朋友看电影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我去不成了。但我也不想浪费电影票，就送给你吧。”
王也挑眉：“你女朋友同意带你去买衣服了？”
男生顿了顿，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是啊。我还是喜欢在她身边。”
男生走远了。王也低头看手中的票，写着《大话西游》四字。
天空已经全亮了，满面红光，一轮白在中间——是太阳。
至尊宝等了一夜，还是没等到月光宝盒。
王也看电影看得昏昏欲睡。他本以为这电影讲的应该是唐僧师徒取经，再不济也是取经的某一段路，没想到讲的是至尊宝为救白晶晶穿越。得，诸葛青的问题他还是答不上来。
迷迷糊糊之间，他听见一个男人说：“紫霞在你心中是一个句号，还是感叹号？你的心中是否充满问号？”
王也睁开眼，看见银幕上一片红，一个硕大的心脏挂在中间，血管在四周延伸。
“像椰子是吧？另一个女孩也这么说过。”至尊宝的声音在画外，画内的白晶晶一笑：“椰子啊椰子，他刚刚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还挺奇特的测谎方式。
白晶晶给至尊宝留了信。说是看见了另一个女孩在至尊宝心里留的东西，觉得至尊宝最爱的不是她，于是选择成全。
那女孩在至尊宝心里留了什么？至尊宝把心抛开才知道——是一滴眼泪。
心怎么会留下眼泪？这不符合科学常理。五道口技术学院的高才生不赞同。
那心能留下什么？王也回想刚刚看见的心脏画面。血红的心脏突然变得炙热，血管延绵到山，升起赤红的火焰。
赤练的光照亮王也的脸庞，诸葛青就站在他前面，在他一步之遥，却又远在天边。
他震惊，他不解，他大脑一片空白。但他知道，如果这里一定要有一个人死，那也绝不能是诸葛青。
王也蹲下，咬牙切齿地说：“马仙洪，你要的东西我给你。”
原来心脏能留下一场火。王也知道了：如果现在把他的胸膛抛开，他椰子状的心脏有一场火。刻骨铭心的一场火，刻骨铭心的一个人。
诸葛青早就留在了他心的深处。
那诸葛青呢？他在诸葛青心中又是什么地位？他留在诸葛青心中了吗？
181……电话通了。
“喂？”
王也只觉得自己心脏鼓起来了，四肢百骸被体贴地熨烫，肉与肉之间活起来。
“青。紫霞为什么会在至尊宝心中流一滴眼泪？”王也没头没脑地问。
诸葛青轻笑。
“因为她爱至尊宝呀。”
诸葛青叨叨絮絮地和王也讲起《大话西游》，他说演紫霞那个演员很漂亮，她做的那个眨眼动作特别经典。
王也全盘接受他的碎碎念，一通电话以诸葛青的再见落下帷幕。王也想不到比这更好的结尾。再见是多好的一个词。他现在很希望再见诸葛青。
再次见面是在北京一个不知名小凉亭。天知道王也是怎么找到这个偏僻的凉亭，还准确挑到一个艳阳天。
他告诉诸葛青自己神功大成——已经懂得风后奇门七十二变的大义，已经能化我为猴王，不对是候王——哼哼地向诸葛青显摆。
诸葛青回敬他一巴掌，王也泰然受之。
后来的一切就简单多了。应付完公司他和诸葛青一起去口福居吃饺子，王也特意点了一大一小两碗饺子。
“你吃这么少？吃得饱吗？”诸葛青问。
王也心虚地把小份饺子推到他面前。好在大份饺子够大，王也匀了好几个饺子给诸葛青，两人大快朵颐。
“其实两广也不错。没你想得这么辛苦。”诸葛青慢条斯理地嚼嚼饺子：“而且粤菜也很好吃。”
王也没直接回答，他说：“我知道答案了。”
诸葛青嗯一声，表示洗耳恭听。
“谴泰山轻如芥子，携凡夫难脫红尘。”
诸葛青，我走不远。两广离你太远了。
北京吹风，诸葛青搂紧他的大衣，挥手告别。
本来以为只是一次寻常的道别，直达王也抓住了他的手腕。
王也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搞懂诸葛青，但他依旧像往常一样把诸葛青划进自己的地界。久别重逢后，这种行为更加明显。
诸葛青半推半就地来到王也下榻的酒店，看着王也反锁门。
房间没开灯，王也把他抵在床上，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老虎似的。
“睡这？”诸葛青把手搭在王也肩上，在他耳边吐气：“我没带衣服呀。明天穿什么？”
王也单手扼住诸葛青的喉咙，半强迫地逼他转头。
印着logo的几个购物袋立在床头，诸葛青大致能分辨出其中的衣服品牌。
诸葛青眼睛微微瞪大。
“老王你……蓄谋已久啊。”他抱住王也的头，手指插进王也的头发：“就没想过衣服不合的情况么？”
王也没说什么，只是吻上诸葛青。
不合再买就是。只不过王也要求全程陪同。他突然理解遇到的那个男生了。
王也颠簸了几个月的心终于放下来，他搂紧诸葛青，像是一滴水终于汇入海洋，像小羊终于回到羊群。
诸葛青被作弄得面红，流下几滴泪。
王也舔去他的泪珠，问他是不是疼。王也不知道诸葛青为什么哭，可他已经从张楚岚那听到了诸葛青的高见，决定猜下去。
王也在猜谜，尤其是猜诸葛青这件事上并不聪明，但他知道不猜就是大傻叉，不猜就会让诸葛青溜走，所以他情愿猜下去。
诸葛青摇头。他把头埋在王也肩上，难耐地软叫。
“诸葛青。”王也大开大合地动作：“我们是什么关系。”
诸葛青眼神失焦，显然无力回答。王也不满意，堵住他的精口，又对准他的敏感点操弄。
“呃……嗯！”
诸葛青受不了这种折磨，连声告饶：“不要！王也，我受不住——呃！”
王也毫不留情地捏住诸葛青的乳头：“叫声好听的。我满意就放了你。”
诸葛青费力地消化王也的话，他眨眨雾蒙蒙的眼，喊到：“老公。”
王也全身闪电，精关失守，全射进诸葛青体内。
真是……狐狸精。
狐狸精被他稳当当地护在怀里，面色安详。
王也长久地注视诸葛青，从很早起他的视线就自动追随诸葛青。这不能怪王也，毕竟诸葛青一出现就会夺走所有人的目光，王也不能免俗。
他们现在应该是情侣了吧？第一次当男友的王也有点紧张。他想到在早餐店看到的情侣，于是打开手机，准备给诸葛青订一束花。
手机时间显示凌晨4点。王也订完花，把手机一抛，安心搂着诸葛青入睡。
王也喜滋滋地想：“孙行者未必有我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