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睡着了？啧，小男孩……
Hedwig站起来，拾起床头柜上燃了一半的烟。房间里响起年轻人香甜的呼吸声，他整了整根本没有弄乱的睡袍，推开窗让东京喧哗的夜声涌入临街的旅馆。轻薄的烟雾融进月光，他浓妆的眉眼包裹在一片朦胧淡泊中。脚下，明亮的霓虹灯彩沿着街道与楼市的网格延伸至巨大的天际线，缠绕在更加巨大的，缥缈的黑色之上。这是他来到东京的第一个晚上。
两小时前。
大庭叶藏走进酒吧第一眼就看到了校刊社的人。他们占据最角落的长沙发，制造全场最引人侧目的噪声。这噪声在看见他穿着校服，低着头走近时达到了高潮，叶藏庆幸堀木某些时候还算讲义气，从进门开始就陪着他，否则自己一个人顶着嘲笑与口哨声走到他们面前，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他夺路而逃了。
乐队上来后，酒吧燥得像一锅煮沸的浓粥，乱扫的射灯与重金属打击乐轮番翻腾，落在叶藏的脑海中都似隔着雾玻璃旁观。明明计划商量下一期刊物的主题和封面，却定在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分明是找个借口取乐吧。叶藏淡淡地听着青年们在微醺后高谈阔论，时而落下的荤段子砸出一片粗野的笑浪，吐沫星子在空气中手舞足蹈。他佯装喝酒，冰凉的玻璃杯口抵着嘴唇，环视四周。几对情侣旁若无人地依偎在一起，五颜六色的鸡尾酒上插着廉价小纸伞。较为清净的吧台那边，有一个披着粉色大波浪的女人独自坐着，一只手搅拌着姜黄色的冰块，一下，一下。他顿住了，陌生的酒液涌入舌尖，又辣又甜。
叶藏去摸速写本的动作在半道上被堀木截了去。人们围上来，粉色的背影一下消失不见。他晕晕乎乎地被拉着划拳，不知怎么地输了全部，烈酒落入杯中泛着泡沫，在他的眼前咕嘟咕嘟地旋转上升，浪潮般涌到嘴边。我，不会喝酒……
不喝？是不是男人啊！愿赌服输嘛——
他们的声音听起来都一个样。父亲的，大哥的，社长的。叶藏习惯性地微笑了，周遭爆发出起哄声，他不知道自己的躯壳正随着高度数酒精的摄入一点点软下去，青涩的红从耳根升起来。分明有另一个自己飘在烂醉的肉身之上，像往常一样记录着人们的表情与反应，却永远无法学会理解他们的所作所为。人们的视线与身影仿佛一张打湿的黑色胶皮紧紧吸缠在他的身上。桌面在上升，在骤然变轻的感觉里，叶藏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地有人将他丢进凛冽的夜气中，车流从遥远的巷口外尖啸而过。清新干冷的空气穿透薄薄的校服，他不禁蜷缩起来。手指触到滑腻腻的青苔，叶藏嫌恶地将它蹭到背后的墙皮上，想站起来，四肢却灌了铅般沉重。太困了，眼球也冻得生疼。将鼻尖埋进衣领小口地呼吸着，时间变得好慢，好慢——
Yitzhak，Yitzhak！他醒了。
是英语。谁在说话？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身边的空气显然换了一遍。叶藏费力地睁开因醉酒而干涩的眼，看见华丽酒店黄澄澄的地面。一束亮粉色的鬈发在他的眼前抖动，叶藏下意识地去抓，将发丝握在指间。
别乱动。胳膊下的胸膛发出震动，声音却是从头顶传来的。原来是被人架着啊。他想抬起头，可醉得实在太厉害，只能抱歉地露出一个没有人能看见的笑容。
Hedwig，小心点，别做违法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叶藏盯着脚下红丝绒的地毯，听见一个沙哑但十分好听的女声。好了Yitzhak，他已经成年了，法律不会管我们这样的人的。被叫做Hedwig的人不耐烦地一甩头发，粉色的发丝朝叶藏迎面袭来。一股好闻的香水味，混合着皮衣上的酒精和金属气息，让Hedwig闻起来好冷。
房门沉闷地关上了。叶藏仰面朝天瘫在唯一的大床上，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暖气熏得睡意发起一阵阵绝望的攻势。兜头倾泻下来的灯光太亮，正当他努力将眼睛埋进被窝里时，浴室里的人出来了。凉飕飕，湿淋淋的手轻轻拍在脸颊上，叶藏清醒了不少，勉强能够坐起。顺着落在自己胸口的粉色发束向上看去，他第一次看清了Hedwig的脸。涂抹着蓝色与粉色浓妆的眉眼，假睫毛下露出一对又大又黑的瞳孔，正含着笑意。Hedwig伸出手，捏了捏叶藏滚烫的脸，浴袍的对襟中间露出一片白净胸口。
谢谢您，……Hedwig？
你叫什么名字？自己的学生证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对方手中。我不懂日文。Hedwig将证件还给他。
大庭 叶藏。他放慢声音为Hedwig念了一遍，被酒精灼烧到麻木的舌头有些倒不过弯来，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在东京念书。这是您的房间吧，给您添麻烦了，我可以自己回学校，抱歉……他不敢多看Hedwig张扬凌厉的面容，挣扎着起身却将头低了下去。声音比大脑快了一步，说出回学校时两人都愣住了。校刊社的人们冷漠轻蔑的神情在脑海中重新登场。叶藏咬紧了下唇，手指绞成一团。
急什么，坐下。Hedwig笑了，指间夹着一根纤长女烟，朝叶藏点点头。其实刚发现你的时候，Yitzhak想要报警的。虽然我告诉她，不希望你因此留下什么不好的记录，毕竟你还是个学生。但说到底——有人说过你长得很不错吗？
啊……我？叶藏的脸更红了。他的大脑在Hedwig一撩浴袍跨坐上来的瞬间彻底停转，银色亮片与阴影下的双眼将他拉进蛊惑的深渊。一口混合着果香与辛辣的薄烟吐在脸上时，叶藏的身体彻底酥了。他甚至没有搞清楚Hedwig的性别，一根细长的手指顺着自己的眉毛滑到唇角，熟悉的香水味覆盖上来，是Hedwig身上令他安定的气息。那把好听的声音还在自言自语着什么，叶藏却觉得自己的身躯仿佛在酒红的大海上沉浮，分秒间暗下来的世界里，只有橙红色的烟头一明一灭，烟雾模糊了身上人明丽的面目。
在那双手触摸到他的裤腰之前，叶藏终于头一歪，陷入了深深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