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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E上传来弟弟的一长串讯息。
人为过滤掉一些继国缘一不知从哪存来的少女常用贴纸后,核心内容大致是:兄长今天请不要加班,缘一已经预定了一家寿喜烧的座位,和缘一一起去吃吧(爱心表情)。因为今天是重要的日子,所以如果你的老板(鬼舞辻无惨)敢阻拦你的话,缘一会对他做出不敬(不法)的事情哦。
不要对无惨大人不尊重(不守法)。继国严胜回复他。
以及重要的日子……?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继国缘一近期的大事锦集。不是任何国际某动植物日,不会出现在国际斑马日拉着他去动物园的情况;肯定不是他们的生日;不是养的金鱼去世的三周年忌日;那还能是什么?
啊。继国严胜感到福至心灵。原来是缘一的论文发布的一个月纪念日。这家伙在涉及到学术方面竟然一如既往地浪漫啊。
——
“是关东风的寿喜烧。炭吉推荐我这家店,所以想着和兄长一起吃。”
继国严胜没有回他,脱下大衣挂上衣架。跟着服务员来到“继国先生”预定的半包间时,继国缘一已经确认了订单,菜品陆陆续续端上餐桌了。完全不懂得餐桌礼仪的家伙,一定要找个时间好好教训他才行。
等到正式入座,锅里升腾的热气已经彻底使白菜服了软,鲜红的牛肉也随着蛋白质变性显出诱人的浅褐色。浓口酱油、清酒、味醂按比例调配的棕色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幸福的气泡,碗里散开的无菌蛋狡猾又软弱,继国严胜却发觉无法生气,无论是对这并不符合他口味倾向的关东风寿喜烧,还是对面从锅里夹出第一口魔芋丝结的胞弟。
“抱歉兄长,您更喜欢关西风的——”“导师怎么说你的论文?”
寿喜烧冒泡的独角戏中,二人忽然同时开口。意识到彼此打断了对方的陈词,他们又再次作出“你先讲”的示意,然而这份不合时宜的默契又将二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中。
最后继国缘一先打破僵局:“兄长为什么问这个?”
“你说‘重要的日子’,”继国严胜疑惑地试图确认,“不是你论文发布的一个月纪念日吗?”
“啊,是一个月纪念日没错,但是并不重要……”继国缘一搁下筷子。
“重要的是……今天是我和兄长确定恋人关系的第200天哦。”
还好继国严胜既没有在喝水也没有在吃东西,否则他一定会因为这句话而将空腔内的固液混合物不雅地喷至餐桌。
……虽然“200天前”不是一个能立刻算出日期的描述——而且即使立刻算出日期,继国严胜也不能立刻精准回想起那天发生的事——但是冥冥之中他知道,那正是他们第一次滚上床的日子。
——
所以那所谓缘起的契机,果然还要从200天前讲起。
不过真的要详细展开的话,恐怕是一万部狗血电视连续剧里有九千部会设定的情节——“酒后乱性”——有悖人类生理规律但是推动后续情节发展的一款万灵药。虽然继国严胜喝醉了不能勃起,但是好在继国缘一没有喝酒也没有勃起障碍,于是他们就顺理成章(存疑)地滚上了床,况且继国严胜在被手指进入的时候就已经醒了大半,失去了不能勃起的烦恼。果然还要感谢遗传自父亲的强大的乙醛脱氢酶。
偶尔会有那种情况。被虚无主义击中大脑,在日复一日而一望无垠的既定日常中感慨重复是一种烦躁无趣的机械行为——尤其是对继国严胜这样一个整个青春期都浸淫在宏图远志中的理想主义者来说。他保持学生身份的每一天都生活在对数学的至高之道的追求里,而且这种追求并不是“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殉道精神,而是“朝闻道、夕即要闻更高之道”的狂热献祭。
更何况200天前的那次“失败”——不应该出现在名为“严胜”之人的人生中、却因为不可抗力出现的“失败”——并不是“与今年的菲尔兹奖失之交臂”这样轻微偏离父亲给他的人生规划的差错,而是没能成功与客户签下某个订单。
仅仅是没能成功与客户签下某个订单。
没有“一百亿日元”那样大多数情况下只会出现在虚构故事的浮夸数字,甚至上司鬼舞辻无惨看到他的挫败模样都良心发现地安慰他那只是不足挂齿的小数额,让他的得力干将不要这么沮丧——“到底为什么露出看到你弟弟时才会出现的表情?大不了下班去喝酒!”
继国严胜当然没有去了。他只是突然发现他也会因为工作的琐碎而烦恼。而且好像在未来相当可观的一段时间内,只会因为工作的琐碎而烦恼。而“那种感觉”、长久地缠绕在他的每个噩梦里的“那种感觉”、被小时候被诊断为自闭症的胞弟在数学上碾压的“那种感觉”,似乎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的某个无足轻重的过客。随着他在金融系顺利毕业工作、而继国缘一没有选择深造数学,挫败的、愱恨的滋味已然消散得无影无踪。
未能成功签下订单的那天晚上,是继国缘一早早与他约好“拜访兄长公寓”的兄弟之夜。最后还真是一语成谶变成了“兄弟之夜”,不过夜的含义会更暧昧一些。
至于“酒后乱性”里“酒”的部分,倒不是继国严胜意图借酒浇愁。
那时他们吃完饭(继国缘一亲自下厨的筑前煮),正坐在沙发上,试图找到一个姑且顺遂心意的火曜日晚间电视剧来打发无旧可叙的时间。然而恰似继国严胜的职场不顺,在电视剧里也没有好运气。彼时他本就心烦意乱,一转头又发现那被继国缘一注视的惊悚感并非错觉,胞弟有如实体的目光定定地黏在他身上,于是更感到无来由的火气。
好生气。
正是那除了斑纹以外与自己几乎如同照镜子般的人,轻而易举地舍弃了他奉为人生终点的理想,把至高的天赋视为儿戏。明明对自己满腔反胃一无所知,却又温良恭俭让地扮演着弟弟的角色,上演兄友弟恭的戏码。甚至父母都已经去世,不会出现家庭聚会的场合,更没有联系的必要,却总是保持着间或上门拜访的习惯。麻烦不要让我再参与到你的人生了,我——
然后继国缘一亲了他。
继国严胜的大脑约莫死机了5秒,随后飞快地从沙发上弹射出去,仿佛他失去的不是初吻而是内脏,正在一场非法的器官贩卖手术中因麻药不足而中途清醒过来。
继国缘一,你到底在想什么?!
诶,可是按照电视剧的发展,兄长和我对视这么久,不是要接吻才行吗?
你疯了吗……?!我们是…我们是……
是兄弟啊,兄长我知道。
当时继国严胜被那无辜的、清白的、纯洁的语调堵得哑口无言,于是拿出他珍藏的日本清酒开始豪饮,希望酒精能打通能与继国缘一成功交谈的通路,但那部分继国缘一种在他心底的、打破秩序的情欲终于从善如流而不合时宜地破土——
直到回过神来,他们已经在床上接吻了。
——
“……我们没有正式恋爱吧?”继国严胜诧异道,“没有答应你那样的事。充其量只是炮友。”
“‘炮友’是什么?”
“打炮的朋友。”如果知道打炮是什么的话,这明明是完全可以望文生义的词。
“不是打炮的男朋友吗?”
“说了没有答应你那样的事。”
“可是,我和兄长只是朋友吗?”继国严胜首次在继国缘一的语气中解读出急切的感觉,“我和兄长明明是亲密的兄弟,所以至少也是‘打炮的兄弟’才对。”
“……”继国严胜不知道怎么反驳——这不是不知道反驳哪里,而是单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反驳,“……乱伦对你来说很值得骄傲吗?”
“我和兄长彼此心意相通的事怎么能叫乱伦呢?”
继国缘一之大义凛然、义正言辞,让继国严胜隐约看到了他身上浮现的虹光,不过不是在某个继国严胜一无所知的世界观里被命名为幻日虹的神秘呼吸法招式,而是那种象征LGBTQ+的彩虹,最适配的手持物应该是一条大写着LOVE IS LOVE的横幅。对于继国缘一而言,下面应该会多一行小字, “我是来捍卫兄弟恋爱的权利的。”
“况且,兄长,只是朋友的话,怎么可以做爱呢?”
继国缘一认真地直直看进胞兄双眼,肃穆得如同下一秒要在裤子口袋里掏出戒指盒单膝下跪。
“所以,请兄长和我成为情侣吧。”
——
那种事果然是不可能的。
说到底,继国严胜并不反对继国缘一是同性恋,也不反对他出现在LGBTQ+的街头游行里,因为继国严胜本人也是性少数群体的一员。但是双胞胎兄弟乱伦也有点太小众了,而且继国严胜更期望继国缘一以ally(支持LGBTQ+的顺性别异性恋)的身份参与到这种平权运动里,毕竟像继国缘一这样被神亲吻过的神之子,总该过上妻儿相伴两侧、纵享受天伦之乐的(顺性别异性恋的)成功人士生活吧?这是继国严胜倾尽一切也无法给予他的东西,也是继国缘一选择与兄长建立长期恋人关系一定会失去的快乐。
继国严胜自己也知道这句话里的“妻儿”全部都是抽象的符号概念,总之是妻儿谁不重要,有妻儿最重要,大有本质先于存在的意味。也就是说,只要是个足够优秀、不会出轨的女子,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弟媳究竟是谁、叫什么、从哪来、到哪去。那只是一个继国缘一应该拥有的人生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总而言之,和双胞胎哥哥乱伦就算了,继国缘一难道还能乱伦一辈子?继国严胜的人生始终有一个名为“正轨”的概念,这种正轨是不可撼动而形而上的,除非是为了理想——比如在某个平行世界里继国缘一有着神明般的剑技继国严胜想向他学剑术所以不得不抛弃妻儿——除非是为了这样的理想,人生不能偏离正轨——尤其是继国缘一。
人们对诺奖得主的八卦欲总在任意领域内自发,说好听点是对偶像符号的解构,说难听点不过是普泛的窥私欲。常在路边走哪有不湿鞋,人对“终生未娶”总有种旖旎甜美的幻想,如果最后继国缘一的乱伦绯色秘闻真的意外泄露并广为传播,后人将对他和他的学科成就作何评价?
继国严胜认为,继国缘一应该出现的场合包括但不限于寻常百姓家父亲教育儿子时说,你要成为继国缘一那样的人啊;个人传记被编入课本;小学生在作文里写我的偶像是日本的植物生理学诺贝尔奖得主继国缘一。
什么,你说继国缘一还没得诺贝尔奖?那不是迟早的事吗?那可是神之子啊,到底在质疑什么?
总而言之,被当作某个符号性质的偶像是可以忍受的物化,被当作“与双胞胎哥哥乱伦”的笑料则是忍无可忍的亵渎。继国严胜出于对继国缘一终身福祉与传世形象的考量,绝无可能答应他成为恋人的请求。
至于继国严胜自己……如果成为恋人意味着长期合法做爱,他对和继国缘一的性生活倒没什么意见。尤其是在他亲自将色情片概念引入胞弟的大脑后,热衷于尝试各种玩法的人变成了继国缘一,连原本就不足挂齿的那点单调都无影无踪。
只是……那次他只威逼没利诱的SM初尝试让他始终十分惦念。虽然继国缘一最后因为讨厌虐待别人的感觉而泣不成声,但是继国严胜是确确实实爽得大脑空白。只能责怪继国严胜的大脑从第一次看到BDSM分区的那天起就发生了结构性异变。因为“弟弟不喜欢”就放弃这根深蒂固的性癖?那种事情做不到啊。
可是他又亲口答应了继国缘一以后不再玩窒息性高潮,倘若让他出尔反尔就更有违兄长美德。只是不再掐住脖子而已,其他的调教应该还做得到吧……?只是生理层面的性虐,不用支配服从——涉及到精神层面的玩法总有种危险的气息,继国严胜还没有在床上被调出应激障碍的打算。
虽然继国严胜深知,像继国缘一那样连遇到流浪猫都要预支生活费自费做一套TNR的圣人,断然不会在做S的过程中获得半分精神快感,但是依照私心,他果然还是更喜欢胞弟向他身上滴蜡时陌生的感觉。继国缘一将胞兄所熟悉的那些被消化的痛苦外化为实质,那时继国严胜才会找到“命定之番”的错觉。幸福的错觉。幸福的实感。
啊,无法舍弃,无法舍弃“幸福”……无法让自己舍弃、无法允许缘一舍弃。
所以无法成为恋人。
——
但炮友还是要当的。
继国严胜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还没能坦诚到拿着避孕套骑在弟弟身上说“来做吧”的地步,但是他知道继国缘一在做爱这方面总有“不能一个人去卫生间打飞机”的决心,所以他总觉得在已经两周没做的情况下,主动邀请弟弟去他的卧室已经是最大程度的让步与性暗示——
所以继国缘一这拉起被子直接打算睡觉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缘一……你…睡了吗?”继国严胜方才出浴,为了方便下一步只在腰上系了一圈浴巾,发梢未干的水珠顺着劲瘦的身体曲线流下。如果不是继国缘一连眼睛都没睁一下的话,他自认为还是挺富有挑逗意味的。
“嗯,兄长晚安。”
然后被窝里的继国缘一真的就继续安静地阖着双眼,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示意“我在睡觉”。一副睡美人的做派。
不是,真的吗……?……还是想逼我玩睡奸?啊,果然是他又在看那个莫名其妙的痴女系列吧?继国严胜突然感到一阵火气涌上心头,欲火约占80%。不管了……就这一次!
他心一横,三步并作两步掀开胞弟的被子,跨坐在继国缘一胯部。浴巾已经不争气地泄出底下的肉体美色,而继国严胜大腿根部的皮肤与继国缘一的性器只隔了一层继国缘一的内裤。(继国缘一正是一个上半身穿睡衣、下半身半裸睡的奇人。)
他的手暧昧地伸入胞弟睡衣,探向他所熟稔的胸肌,又一路下滑至内裤。正当他高兴地发觉继国缘一勃起的迹象时,身下之人突然睁开双眼,握住胞兄意图作乱的手腕,深红的双瞳直直盯着他——
“请兄长不要对我实施‘不同意性交罪’。”
“……你说什么?”
“因为还不是恋人,所以无法同意兄长性交的请求。麻烦也不要触碰令人误解的地方了。”
“……”继国严胜先是沉默地打量了一阵身下的胞弟,随后眯起眼,捏了捏继国缘一在谈笑间已充血良好的胯下之物,“好像没有不同意的样子哦。”
“请兄长明白性同意和勃起是两回事!缘一是绝对不会和恋人以外的人做这种事的!”
“可是我们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做的时候本来就是恋人,只是上上周缘一被兄长分手了。”
“……那也麻烦你弄明白,做爱和恋爱也完全是两回事。”
继国缘一听到这话,没有立刻搭腔,只是垂下眼睛,微微摇头,说:“兄长,我不明白。我们没有心意相通吗?”
“没有。”继国缘一又在想些什么?岂止是心意相通,他们有曾哪怕半分彼此理解过吗?所以答案当然是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没有,永远都不会有。
“那么,”继国缘一又抬起头,对上骑在他身上的胞兄的视线,又双手再次握住他的手腕,以至诚之姿放在自己胸口心脏处,“请兄长告诉缘一和您心意相通的方法。”
继国严胜没有说话。正当长久而寂静的沉默让继国缘一生出一丝希望的错觉时,兄长突然从他的勃起上起身,下床整理了腰上的浴巾,又拿起他搭在床尾的睡衣披在身上,接着看向继国缘一。
从来没看到过兄长这样冰冷的视线。好像搞砸了什么……
“心意相通……然后呢?”继国严胜冷笑,“按照你说的,‘成为恋人’吗?”
“这是不可能的……继国缘一,陪你这样胡闹是我的不对,也是我们的极限。以后不会再做了。请你忘掉这半年以来我和你做的这些不伦之事,继续你的人生吧。我会向无惨大人申请外派,我们也不要再联络了。”
继国缘一闻言面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沉默地从床上起身,以和兄长形成平视。床板随压力变化而咯吱作响,继国严胜亦无言地等待胞弟的反应。
良久,继国缘一才开口:“兄长不想让缘一获得幸福吗?”
继国严胜没有因为胞弟一米九的身高与不妙的气场而退却,毕竟他也有一米九整。相反,他反问继国缘一道:“你所说的幸福是什么?”
“和兄长——”
继国严胜打断他。“继国缘一,你根本不懂得真正的幸福是什么吧?”这时他们的鼻尖已经贴近至一个危险的距离,“我来告诉你——你现在执著的那种‘幸福’根本不过是一种幻觉而已。因为父亲小时候那样虐待你,让你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人在家庭中能感到幸福——但是缘一,去试着谈恋爱吧?和我以外的人谈恋爱,然后结婚、组建家庭。哪怕没法生育也无所谓,去领养一个孩子就好了。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做到事业有成的吧。到时候你就会知道,原来这样‘正常’的人生可以如此幸福,可以——”
没有等继国严胜说完,他就被一阵天旋地转打断了话语。再回过神来,他已经被继国缘一扑倒按在床上了;弟弟的手又一次紧紧钳住他的手腕,越过头顶固定在枕头上,不过力道似乎有些不妙。完全动弹不得。啊,缘一用上全力竟然是这种感觉,怎么能忘记呢,100个情趣手铐也无法超越,因为是缘一……
“兄长说‘如此’是什么?”
继国缘一垂下的额发几乎已经扫在继国严胜的面颊,继国缘一发声时相伴的炽热吐息打在继国严胜鼻尖,而弟弟的表情为什么那么恐怖?——
“兄长有结过婚吗?有过孩子吗?或者,有和除了我以外的人谈过恋爱吗?如果没有的话,兄长为什么断定那就是我的幸福呢?”
继国缘一依旧丝毫没有松开禁锢的意思:“比起‘让兄长理解我’这样的话,我更想多了解些兄长的想法。”
“最近才发现兄长比我想得陌生很多,我好像从来没有试着了解您。无论是您‘BDSM’的偏好,还是有关‘幸福’的误解——虽然我在很多方面都需要向您学习,但是总感觉我可能比兄长更了解‘幸福’一点。兄长说,只要我和别人结婚生子就能获得‘幸福’,而我只知道和兄长在一起的过去与当下都很幸福,想要把握住,所以——”
“不要再说了!”
虽然因为别扭的姿势而无法从力气上完全颠倒两人的姿态,但是继国严胜的发力却能做到让继国缘一的握持变得困难。僵持十几秒后,继国缘一因为吃力终于松开了钳制着兄长的手,但却没有从继国严胜身上下去的意思。
“缘一知道了。”继国缘一服软道。
“知道了就下去。”继国严胜冷硬道。
继国缘一这次没有固执,从善如流地照做。而继国严胜趁着终于得以恢复自由的间隙,抓起一旁他脱下的外衣穿上。是打算今晚暂时把公寓的居住权让渡给胞弟的意思。
在推开卧室门前,继国严胜特意装作不经意地放慢动作,悄悄回头看了眼胞弟。那人的下半身依旧只有一条内裤,端正地坐在床上,因为体脂率较低所以挤出强壮的肌肉线条。继国缘一没有回看他,只是垂下眼睑,跪坐着,轻轻地开口:
“无论怎样……缘一只是想让您幸福。如果可以的话,请兄长告诉我,您的‘幸福’是什么吧。”
继国严胜闻言没有回答,只是睫毛轻轻颤动,因为背向光线,所以应该并不明显——他祈祷继国缘一不要发现他的踌躇。他最终还是吞下了那句“穿上衣服,小心着凉”,没有故作决绝但也没有回头地推开了公寓的门。
——
将继国缘一剔除生活的人生是……没有继国缘一的人生。
没有戏剧性的“血脉的断裂带来苦楚”、“半身的分离带来剧痛”,只是少了一个会不定期拜访公寓的人而已——或许吧。但是继国严胜也没有刻意清除继国缘一的生活痕迹,无论是他的牙刷,同他自己的衣物叠放在一起的睡衣,还是继国缘一好像抱着什么执念一样定期搬进他阳台的植物:一些本来只是干巴巴的球根现在已稍微抽出绿色长叶的水仙、一些弟弟坚持“很好吃”所以种下的罗勒、一盆“生命力很顽强,兄长不觉得很美好吗?”的绿萝、以及一盆因为继国严胜自己在社媒上刷到时感慨“很可爱”所以弟弟送给他的多肉。
他们上次吵架并没有以地动山摇的决裂作结,继国严胜也还没有下定申请外派的决心。他一开始还想着拉黑继国缘一的联系方式,后来又觉得太过不成熟而选择放弃。只是继国缘一识趣地没有再次拜访他。
生活依旧是几近两点一线的重复,一周以来也不会有太大变化。继国严胜也没有想要求和的意思。
他的幸福不能被继国缘一理解,所以还是不要开口比较好。
——
鬼舞辻无惨今天心情很美妙,不仅因为是一个太阳销声匿迹的大阴天,更因为他又裁了三个绩效不力的员工。正当他为鬼月公司的一片大好前途而对着下午三点的乌云哼歌时,他的办公室响起一阵急切的敲门声。甚至没等他答应,不识相的员工就推门而入。他正要发作,却发现那不识相的员工不是别人,正是最识相的员工黑死牟。
黑死牟穿着西装,却明显是刚跑过来的样子,领带随着胸口上下起伏着:“大人,对不起,今天下午要请假了,理由后面再和您解释。”
鬼舞辻无惨挑起一边眉毛狐疑地看他:“好,但是……”
黑死牟听到准许的瞬间就又跑了出去,完全没有再做解释的意思。
于是鬼舞辻无惨今天的心情又变得很糟糕,就像他每次遇上万里无云的大晴天一样糟糕。而他还不知道的是,那让他心情糟糕的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最识相的员工黑死牟的弟弟——继国缘一。
——
接到陌生电话时,继国严胜的打算是,至多按礼节回复一句“もしもし(喂)”,然后听到商品介绍的第一个音节就立刻挂断。嗯,结果是后来事情的发展就完全不受控制了——因为来电的人是继国缘一平时打零工的古董店老板灶门炭吉,而显然能让灶门炭吉联系继国缘一的家属的事情不会太妙——“麻烦了,是继国严胜先生吗?缘一在店里打工时不小心从梯子摔下来昏迷了,现在正在医院,您方便过来吗?”
非条件反射一般完成请假、打车、交接工作,坐在出租车上时他仍在胡思乱想。不知道情况会不会很乐观。他甚至盘算了一下资产能支撑什么程度的治疗。
见到灶门炭吉时,那扎着短马尾的男人正在病房门口焦急地等待他。
“缘一怎么样?”
“啊,继国严胜先生。请您千万放心,刚刚头部CT检查的结果已经出来了。医生说没有器质性损伤,大概率只是脑震荡而已,恢复应该会很快。”
继国严胜长舒了一口气:“这样就好。缘一现在在里面吗?”
灶门炭吉点点头:“是的,不过仍然在昏迷中。”
于是继国严胜走进病房时看到的就是头上缠着纱布、身上贴了心电监护仪电极片、安静得如同进入梦乡的继国缘一。
“摔下来时磕到了梯子角,额头有裂伤,所以缝了针。”炭吉解释道,“不过医生说伤口还算浅,愈合会比较快。”
“谢谢您,灶门先生。”继国严胜转头向灶门炭吉郑重道谢。
“啊,严胜先生别这样啦!”灶门炭吉不好意思地笑笑,“再怎么说缘一也是因为在我这打工才受了伤,是工伤呢。本来是麻烦他清扫一下储物室顶端古董的灰尘,结果不知怎地有一个差点掉在地上。我当时在储物室另一端记账,注意到时已经来不及了,所以缘一摔倒时没能及时扶住。”
“这样吗?其他古董有摔碎吗?如果有的话,我可以代缘一赔偿。”
“没事的,严胜先生,因为有玻璃门的缘故,其它古董都好好的呢。而且缘一帮了我和我妻子很多,这点不知道怎么感谢他才好。您或许不知道吧?当时认识缘一,就是因为他在店里时恰好遇上有劫匪抢劫,缘一竟然赤手空拳地制服了那劫匪!那天我不在店里,听说朱弥子——啊,就是我妻子——差点就遇难了。因为这事,怎么感谢缘一都不为过,何况他是一个那样心地善良的人。只是没想到,他偶尔也会有对自己的能力评估错误的情况啊,哈哈。”
继国严胜蹙眉,几乎是立刻反驳道:“不是他做不到。一定有别的因素。缘一对自己的判断从来没有错过。”
“咦?”灶门炭吉闻言,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随即又转而微笑,“嘛,总感觉严胜先生好像对缘一有点误解呢——上个月他还把明治时期的盘子打碎了,赔了我半个月工资。那盘子就放在柜台边上,他转身的时候袖子带到的。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蹲在那儿捡碎片,手还被划了一道口子。不过这也是很偶尔的情况啦,不然我不会让他在我的古董店一直打工的,哈哈哈。”
继国严胜愣住了,几乎是花了五秒才反应过来在正常的社交场合他也应该附和着轻笑。不过,缘一的伤口……是那样来的啊?他没有过问,以为是弟弟做那什么“植物切片”时不够小心的结果;既是担心自己的关照冗余,也不想为继国缘一带来多余的“温柔的兄长”的幻象。那种家伙怎么需要自己关心呢,就像母亲的痼疾那样——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不说出来。继国严胜讨厌扮演那个后知后觉的角色。
这样的神之子……从梯子上失去平衡摔出了脑震荡。砸碎了老板店里明治时期的古董。
“缘一……竟然也有这种时刻吗?”继国严胜没有直视灶门炭吉,希望自己的语气里不是震惊而是寻常人家里哥哥对弟弟的调侃与揶揄,随后又转身,说,“赶过来还没有喝水,我去便利店买瓶水喝吧。”
灶门炭吉搭上他的肩膀:“严胜先生还是在这里陪缘一吧,我刚好也饿了,去便利店顺便买个三明治。水我帮你带回来就好。”
继国严胜没再拒绝,于是最后演变为了他和继国缘一(昏迷中)无言相对的场景。心电仪在沉默的空气里不懈地发出平稳的电子音,证明面前的胞弟并无生命危险。
只是脑震荡的话没有输液的需求,只是要留院观察而已。弟弟光洁的手背上没有危险的针孔,继国严胜打量着他的手掌,右手食指上那道炭吉说的划痕已经愈合得几乎不可见了。他顺着手指一路向上看去,注意到撩起的病服袖子下小臂外侧一个泛白而凸起的伤疤——显然是深深划破表皮再愈合的象征。应该是上次他说抓流浪猫做绝育时不小心被划的吧?明明是很受小动物欢迎的人,遇上脾气火爆的流浪猫好像也没办法呢。
身上的伤口比他想得多一些。就连人也…比他想得笨一些。
——
后来继国严胜以“照顾病人”为由又请继国缘一搬进了自己的公寓,似乎两人都没有太在意继国缘一的轻微脑震荡预后良好不需要外加护理这一点。向导师请了假后,继国缘一大展现出就此长住、成为哥哥的家庭煮夫的决心。继国缘一彻底康复后,两人似乎受够了小别胜新婚的折磨,默契地没有再提“恋人”以及由“恋人”这一话题衍生的争吵,恢复了炮友关系。
煮夫生活里寻常的某天早上,继国严胜一睁眼就因为隔着窗帘也过分刺眼的阳光而顿感不妙,果然发现距离上个闹钟响起已经过了20分钟——他想到全勤奖,心里一阵悲痛,顾不得身旁仍熟睡着的胞弟,大动干戈地穿衣洗漱起来,临走还不忘在桌上留言让弟弟自己解决早饭。
甫一走出公寓大门,继国严胜心头就涌上一阵追悔莫及。也太冷了吧?!一阵寒风直直钻进他宽松的领口,甚至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并不轻柔的初雪落在他的鼻尖,冷意由裸露的脖颈、锁骨和指尖开始蔓延至全身,简直如同刀割皮肤般难耐。
这样场合的初雪着实有些难堪,和肥皂剧里象征着初恋与初吻的罗曼蒂克不同。当雪离开荧幕,切实处于其中的人才能感觉到紧随的寒冷与雪花融化后的潮气,并非一场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虚浮而悬空的景观,不适合爱情的萌芽,也不适合早起上班。
而继国严胜本人其实不畏冷——准确来说,冷虽然是一种人类普泛的不适因素,但这种外在的、可以忍受的折磨对继国严胜的意志不构成威胁。对于吃食也是这样的。寒冷、饥饿、困倦、疲劳……全部都是可以忍受的苦痛,是通向成功与胜利的必需与次要干扰。不如说,正是这样堆砌的微妙的受苦组成了他生活的底色,作为他正走向成功的提示,竟然让他在一种强烈的不适中得到心安。学习数学竞赛时,忘掉吃饭或是发烧听课全部都是常有的事。
尽管如此,通勤好像姑且也不能算作走向成功的一部分,所以早知道今天降温还下雪的话就不该落下围巾的,虽然隐约记得昨晚好像被缘一提醒过来着……不过大概也来不及再上楼了,就忍忍吧——
“兄长!”
等下,这是……继国缘一的声音?!
继国严胜猛地回头,果然看见胞弟推开公寓门,从门缝里挤出来,手上还拿着一条他自己的绛色围巾,一路小跑靠近,身上竟然只穿着一套单薄的小熊睡衣——还是继国严胜不忍心他一年四季穿白短袖睡觉为他买的一整套睡衣睡裤——大概也是天气太冷的缘故,他跑步的时候不得不缩着脖子打颤,竟然有些滑稽。天哪,继国缘一竟然会显得滑稽吗。
没等继国严胜呵斥他快点回去,他的一切言语就被环绕围巾的动作塞住了。绕过眼前的时候视线也被阻挡,总之经历了几秒五感的遮蔽后,继国严胜才得以喘息。
正在这时,继国缘一手上的动作发力,收紧了已然环绕在他脖颈上的围巾——那种脖子周围的压迫变紧的感觉让他脑子里瞬时闪回了被胞弟掐住脖颈的窒息性高潮,不一样的是这次的压迫相当节制,停滞在了温和的力度,不是会让他高潮变爽的力度,是可以锁住热量避免失温的力度——围巾的力度。
继国严胜为这脖子一圈的压力愣神的时候,继国缘一的鼻尖连带着双颊与耳朵都已经被冻得通红。他们两人呼吸吐出的白雾横亘在交叠的视线中间,弟弟的脸于是变得朦胧。
这时他才想起来,小时候他总误以为胞弟体温高于常人是不畏冷的象征,直到他亲口询问胞弟对寒冷的感知,才发现他其实比一般人怕冷——想来也是,发烧的人总是喜热畏冷。继国缘一的体温常年偏高,一直生存在相对而言冷上一两度的环境中。
可是,正是这样一个需要更温暖环境的胞弟,现在却只身穿着单薄睡衣、甚至敞开着领口,从八楼一路追下来,只为了为他那粗心而不听劝的胞兄送一条围巾。
“兄长,请戴上围巾,今天降温。”
继国缘一说这话时吐息间带出更多热腾腾的白雾,被阻隔的眉眼看不清楚,只能确认他脸上模糊的表情和两人之间不断飘落的雪花。
继国缘一抬起头环顾四周,雪不间断地从他们中间飘下,落在二人的鼻尖、眼睫、发梢。
“啊,是东京的初雪。”他微笑着说。
继国严胜愣住了。
世界的感知霎时间变得模糊,继国严胜不明白这种充斥着胸腔的煽情的内容究竟为何物,慌乱中最后也未能说出除去“快点回去别着凉了”以外的话语,以近似推搡的力度把胞弟向锁着热量的公寓大门推去。他目送着继国缘一的身影没入视线死角,才想起来上班快要迟到。
直到挤进因为早高峰而比往日更加拥挤的电车、被电车或左拐或右拐的向心力裹挟着颠簸,继国严胜仍然为脖子上传来的真切的羊绒触感、温暖的热度和轻微的压迫感而无法喘息。
——围巾、温暖、初雪……竟然是这样幸福的物什。
——
继国缘一终于又因为学业而繁忙起来,于是落脚在宿舍的时间变多、和继国严胜同居的时间变少。所以偶尔的晚餐就变得格外珍贵起来。
「今晚想吃青酱意面哦~ ( 𓏼˙ ᴥ ˙𓏼 )大概六点到家」
青酱意面是继国缘一最爱的西餐没有之一,也是他坚持要送兄长罗勒的原因——有了自己种植的罗勒,青酱意面的原材料之一就不需要兄长跑去超商购买了。继国严胜其实不经常下厨,然而一旦下厨,他便会对“从零开始制作”产生执念。第一次自己熬出青酱后总觉得有些忐忑,可能不如预制酱包的味道,但是继国缘一吃了一口就眼睛发亮道:“兄长是自己煮的青酱吗?好好吃——”所以继国严胜便放任了自己那样的执念。
明明下厨辛苦的是他,可是继国严胜似乎完全失去了应有的怨念,反而有些不愿承认的隐秘的开心, 一阵轻盈来到阳台放置盆栽的地方,却比罗勒先注意到了——
水仙开花了。
去年秋天的时候继国缘一兴致勃勃又故弄玄虚地给他展示了几颗像干扁的洋葱一样棕黄又丑陋的球根,说这是水仙哦。继国严胜没多大兴趣,只是应着胞弟的要求每周为水仙换一次用以水培的清水和营养液——即使和继国缘一吵架的那周也未曾迁怒这盆水仙——而那时水仙连花苞都没有呢。
可是现在,那水仙已然抽条得壮硕,微小细嫩的洁白花苞点缀在叶尖,而有一朵早就盛放——说“盛”不太恰切,水仙毕竟是以迷你著称的小花,颜色又是素净的白,无法开得有多艳丽,但确实开得尽情。说来惭愧,继国严胜对植物的热情大抵不及继国缘一的万分之一,所做的也只有照着胞弟嘱托为几个盆栽浇水——连施肥都不曾有,遑论其它。
可是,正是在他这朝北阳台一天一半时间的阳光滋养下,植物固定着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化为自己的养分,生长、生长、开花、盛放……他突然理解了继国缘一对“光合作用很美好”这离奇的表述,顾不得采摘罗勒叶,掏出手机为这生命的绽开拍下照片。
『图片』
『水仙开花了。』
「!」
回过神来,消息已经发出。继国严胜看着屏幕上继国缘一那象征着惊讶与喜悦的感叹号,竟然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
——
继国缘一冲进家门时,罕见地没有理会胞兄“快点洗手吃饭”的招呼,而是直奔阳台去观察水仙的情况。他正蹲下打量那朵质朴而美丽的小花时,兄长走到他身后。继国缘一回头,看到胞兄穿着围裙,袖子挽起露出小臂,甩了甩手——大概是刚刚正在刷锅,手上还站着水滴。
“你送的水仙,我养得还可以吧?”
“兄长很厉害,”继国缘一看进胞兄双眼,认真地点头,“从球根阶段水培到开花,成功率其实不高。球根储存的养分分配需要精确的光周期诱导,光照太强会徒长,太弱会消蕾。兄长只是每周换水、放在这个朝向的阳台,就让花芽正常分化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那朵白色的小花:“而且开得正好——花瓣展开角度,副冠高度,都是水仙该有的样子。”
继国严胜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羞耻,明明他所做的只有定期换水而已:“你说得太过了。”
继国缘一没有否认兄长的自谦,只是站起身,握住兄长沾水未风干而濡湿的手,诚挚地与他对视,郑重地说:“谢谢兄长。”
“兄长把缘一送您的植物养得这么好……缘一很幸福。希望您也可以因为它们而感到幸福。”
继国严胜没有说话。
他的手还被握着。缘一的手很暖,比他的手暖——明明刚从外面回来,明明比自己更怕冷。那只手没有松开的意思,他却也没有抽回来的意图。
直到这种沉默发酵得有些过火,仿佛要把有些不妙的、继国严胜心脏跳动的声音公之于众,他才开口:
“……你还没洗手吧?快点洗手吃饭。”
——
等到继国严胜打完鬼舞辻无惨给他的工作电话并收到“你最近变得怠惰了啊黑死牟”的批判后,继国缘一已经半躺在沙发上,挤压着怀里的抱枕,看电视里播出的晚间爱情肥皂剧了。
继国严胜走近沙发,继国缘一顺从地从半躺改为盘坐,以便让出沙发的另一半供兄长入座,眼睛却全程盯着男女主暧昧而伤痛的对视没有离开。
继国严胜叹了口气坐下,却没有关注那狗血连续剧里二人究竟为何争吵。他余光瞄向胞弟,他果然眼里已经含住晶莹的泪珠,随时等待冲破眼眶的束缚、宣泄主人过分情绪化的共情。
胞弟仿佛对注视浑然不知,一如继国严胜认为他对胞兄的心思浑然不知。这种天真而残酷的不知曾经将他的自尊、他的理想如何碾碎?为了成为继国缘一,他付出了远比常人更多的仰望、努力与泪水。直到升学考试结束,一切都犹如一场幻梦,直到今天,继国严胜也未曾真正走出这梦的碎片,生活在缘一的背影为他描摹的烈日之下,受尽烧灼,以致于他总是只得逃开。
不过逃亡从来不是让心定居的方法。
……继国缘一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托通透世界的福,他应该也能注意到继国严胜时常扭曲痉挛的胃部、与并不通畅的血液流动吧?——就连被掐住脖子时,继国缘一也一直在确认他的状态良好。或许在某个世界,他应该要在血月之夜被继国缘一的剑砍下脖颈才算死得其所;然而,然而。
胞弟问他“幸福”是什么。“幸福”究竟是什么呢?他所碌碌终生所追求的那至高的幸福,似乎从未遥不可及——
回过神来,继国缘一的泪水已经恣意地在他脸上流淌,这是继国严胜第二次在继国缘一身上找到滑稽的部分。会有更多吗?不知道,但是——
“缘一。”
“兄长?”依然抽泣着。
“你说的事,我再考虑一下吧。”
“啊,兄长说的是考虑什么?”
“你说……‘成为恋人’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