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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缘……”
“缘一……”
“缘一?”
哗啦——
直到听见小门打开的声音,缘一才好像慢一拍地转过身。
每每严胜来找缘一时,离得近了便开始小声地喊他,稚嫩的欢欣的声音,像小糖豆一样蹦进缘一的耳中。
而缘一总是坐在离门最近,又能让兄长一打开门便看见全貌的位置——这是缘一把被子按照自己的身高堆叠,精心比划出来的绝妙距离——每当听见兄长的脚步声起,缘一便开始紧张地曲起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有些粗糙的衣料,时不时瞥向门口,正襟危坐直到暖融融的春光从那扇小门照进来,才装作刚听见般转过身。
“缘一,我学了一些新巧的游戏,旁支的孩子都会,我也教你玩好不好?”严胜神秘兮兮的从衣服里掏出一张叠的方正的纸递到缘一面前,“这是棋盘,这个游戏叫‘双六’,规则很简单的,我没空陪你的时候你自己一个人也能玩。”
缘一接过棋盘,上面还残留着严胜的体温,纸摸起来厚厚的,展开是一些简单的线条和文字,仔细看才能发现几处线条还有些歪扭。
看见缘一下移的视线落在一处,严胜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这是我自己仿着画的,我怕父亲发现屋里少东西……这个画得不太好,之后得闲了我再摹一张更好的。”
闻言,缘一摇摇头,捧着棋盘露出一个浅浅地笑,这几天里每次见面缘一都发现兄长眼眶周围的血液流动越来越凝滞,这种情况他时常在抱怨睡不够的仆人身上见到,想来兄长许是因为这张纸也没睡过几天好觉。
“哦对了,还有这个,这是棋子和骰子。”严胜变戏法似得又从衣服里掏出几颗木头做的小玩意,“这个耳朵圆一点的是缘一,尖一点的是我。”
这两颗棋子十分粗糙,看起来不知是熊还猫,其中一个的耳朵摸起来还有些硌手,缘一小心地放下两颗棋子去牵严胜的手,严胜下意识就想收回,但还是被缘一更快一步握住。
缘一缓缓摩挲着兄长的手心,在厚厚的茧子里他摸到了一些细小的新生的伤痕,和平时练剑摔倒在石子砂砾上的擦伤完全不同,缘一的脑袋越来越低,不一会严胜就感觉有水落在手心,看着弟弟蓬松的脑袋严胜有些无奈,他就知道会这样。
严胜扶起缘一,拿出手帕细细地拭去对方的眼泪:“我已经有经验了,下次做个更好的,来,我先教你怎么玩吧。”
毕竟还是小孩子,游戏很快吸引走了缘一的注意力,严胜看着面前明显高兴起来的弟弟心情也变得出奇的好,缘一的头发晨起时总是疏于打理,日积月累更显卷翘毛躁,加之从不束发,随着头动作的时候总是一晃一晃的,有些笨拙的可爱。
见兄长迟迟不掷骰,缘一疑惑地抬头看去,亮晶晶的眼神和严胜撞个正着,严胜一愣,快速眨了两下眼错开视线掩饰自己刚刚的走神,随即低头拿起骰子:“嗯……该我了是吗,等玩完这轮我帮缘一梳理一下头发吧?”
……
一轮完毕,严胜起身取出缘一用的梳子,虽然有这些用具,但是不知缘一为何从来没使用过。
梳齿轻柔地在发间穿梭,时不时划过头皮带来一阵酥痒,严胜耐心而专注的料理着缘一有些打结的头发,手指一会捏着发尾一会按着发根,连带着缘一的头都轻微摇晃起来,而与头皮相比有些冰凉的手指像雨丝一般,不知下一秒会跃往何处。
缘一低着头,耳边是梳子擦过头发的沙沙声、兄长的呼吸声以及时不时有些苦恼地轻哼声,明明不是第一次让兄长梳头发了,怎么今天感觉有点不一样?这一阵阵的痒意让他心跳莫名有些快。
半响,缘一听见身后的人松了口气,回头就看见严胜拿着密齿篦准备梳第二遍,严胜正要让缘一转回去:“坐好,我还要梳一遍,当心长虫……咦……你脸怎么红红的,我刚刚难道扯痛你了吗?对不起……我太认真了,你没出声我都没注意到……”
看着要陷入自责的兄长,缘一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险些再次将一头卷毛纠在一块,严胜赶忙按住这颗乱晃的头:“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快坐好吧,别把头发又晃打结了。”
“等会如果扯痛了,你哼一声我也能听见,感到难受要想办法表达知道吗,这样我才能了解……”严胜嘴里嘀嘀咕咕,手边也没停,“缘一你不会讲话,以后要是受欺负了怎么喊人帮忙呢?我总不会时刻都在你身边。”
这些话在缘一耳边转来转去,不知道他听进了多少,因为此时缘一已经热的有些无法思考了,想强撑着等兄长梳理完毕。待梳到侧面时密齿篦不小心脱手,刮到了缘一的耳朵,严胜心下一惊伸手去摸,微凉的触感让缘一颤了一下,而严胜感觉手下的温度似乎不太对,随即从后方捧起缘一的脸,这一看才发现这人脸都红到脖子根了。
“我不是说如果扯痛了……嘶!”不等严胜说完缘一猛然起身,两个人的额头嗑在一处,一瞬间让严胜有些目眩,恍惚间看见缘一跑出了房门,“诶!缘一你去哪?”
缘一跑出去的动静太大,严胜不好紧跟着出去,怕有仆人被声响吸引过来刚好瞧见他,只得坐在屋内先等一会。根据缘一离开的方向推测了一番,严胜恍然大悟,结合刚刚的那些反应,缘一难道是去解手了?他们玩了这么久好像也确实……严胜不禁觉得好笑,随即又有些惆怅,这种事都因为不能说话表达不出来吗,以后被送去寺庙怎么办呢,缘一能照顾好自己吗?
情绪突如其来的低落,春日的寒意穿过小门吹进四肢百骸,太阳逐渐西沉,让这间本就朝向不甚好的屋子更冷了一些。
……
笃笃——
身旁传来敲击门板的声音,是缘一回来了,严胜回过神看着恢复正常的弟弟,想伸手敲一下他的额头,又想到刚刚两人撞在一起,自己的头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呢,手腕一转变成揉搓:“这种事下次早点提醒我,着急忙慌地撞得痛不痛?”
缘一轻轻地摇头,严胜无奈的捏了一下他的脸,探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说到:“我该回去了,父亲大人快回来了,‘双六’你自己收好别被发现了,我下次再来找你玩,知道吗?”
严胜轻巧地翻下小屋,正欲离去时感觉衣领被人扯了一下,他回头不明白缘一要做什么。
只见缘一弯下腰,伸手从下往上虚虚地描摹着严胜的脸,从嘴唇到眉毛,最后落在额头,随即缘一的脸越来越近,严胜不由地眯起眼,直到缘一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轻地蹭了两下,好像在为之前的行为道歉,严胜噗嗤笑出声,眼睛弯成两片月牙,用力搓了一下弟弟的脸颊后挥手离开了。
看着兄长逐渐远去的背影,缘一不禁捧着又有些热的脸颊发呆,今天好像有点太开心了……
待到看不见兄长的身影之后,缘一跑到最近的池塘边,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端详着兄长给他梳的头,看着仔细梳理过依旧有些卷曲的头发,缘一感觉自己的头发和兄长好像不太一样,今天碰到的兄长的头发是很顺滑的,像兄长的衣物一般,不像自己的即便精心梳理过摸上去也还是很不舒服。
缘一并不知道自己和其他人很不同,在他眼中,除了自己的所有活物都只能看见内在的肌肉、骨骼、血脉,毛发也只能看见些许模糊的轮廓——所以缘一总不会自己梳头,他以为所有人看他和他看别人是一样的,那也不必太在意外表了——而只有那些死物缘一才能知其皮囊几何,于是缘一成了看得最透也是完全看不透别人的人。
他听见人们的喜悦与伤悲,但同一感情下并非所有人的身体反应都相同,有些人远比缘一听到的要平静许多,他不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差距。
只有兄长是不同的,兄长的喜悲是那么真实,这份特殊或许赐予了缘一看清内在的能力,但没有完全解决他为皮囊所生的苦恼。缘一看着水面里自己的倒影,伸手捂住额头的斑纹——这个标志着不详的印记——遮住以后僵硬的扯动着嘴角,想模仿严胜笑起来的肌肉弧度,现在自己会不会有几分像兄长呢,很快他又将自己否定,兄长那样自己如何也学不来几分。
他从记事起,便听闻自己和那个极少碰面的人是孪生兄弟。
孪生兄弟是什么意思?听见这个词的时候,一向没什么表情的缘一看上去都专注了许多,于是母亲身边的仆人接着说,他和兄长从在母亲肚子里就在一块了,然后两个人一同出生,长相也会极为相似——说到这阿系看着缘一的斑纹叹了口气——而且听说双胞胎之间都有一些奇妙的感应,能在大事上感知到一些彼此的状况,从诞生之日就是密不可分的亲人。阿系没有告诉缘一的是,这在普通人家也许是福泽,但是在继国家,一山不容二虎,即便没有人问过缘一到底想不想要那份权力。
密不可分的亲人……后来缘一听见父亲和一些下人暗地里说他是不详之子,因为额头的那个纹路,因此缘一知道自己和兄长的相貌还是有些不同的,他总是捂住额头,想象兄长是什么样子的。
兄长笑起来的声音很好听,手摸上去总有许多伤痕,头发束的高高的,挥舞木刀时肌肉的伸展很漂亮,思考问题时眉间的肌肉又总蹙在一块,见到自己时心跳会错一拍,而藏了什么惊喜马上要托出时又像密集的鼓点……无论那些时候兄长是怎样的表情缘一都想知道。
……
晚风穿过造景的小竹林,传来一阵呼呼声,严胜站在竹林前,鬼使神差地摸上自己的额头,心里悄悄有了些主意:明天开始给缘一做个小笛子吧。
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想到临别时缘一的小动作,严胜再次笑出声,脚步也逐渐轻快起来,嘴里哼起了不知从哪听来的童谣,这幅样子被看见了兴许又要被教训没一副未来家主的样子,但是没关系,今日月下没有第二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