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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尔斯特说:“我爱你。”如果不是他的胸前正插着一把刀,这会是亚历克最乐意听到的话。
五分钟前,亚历克从梦中醒来,听到自己的门锁正在被人撬动。那是一种富有技巧的声音,像有节律的鸟在屋外啼鸣。公寓隔音并不好,半夜听到什么样的声音都不奇怪,他习惯了大多数时候无视它们。当他在床上睁开眼睛时,他花了几秒分辨那声音的来源,这有点像掌机上的迷宫游戏,声音像蛇一般爬在蜿蜒的管道里,最终模糊地消失在墙壁后的某处。
但今晚,门闩金属片弹动的声音清晰地印证着近在咫尺的危险,亚历克慢吞吞地坐起来,想起新闻里说几个街区外的妇人在入室抢劫中被杀。世道变了,乡村俱乐部里的老人都说,在亚历克给他们续咖啡的时候不加掩饰地咳嗽,为什么人们现在都不祷告了?
亚历克收回手,不着痕迹地在围裙上擦了擦,心想:大概因为我是个不被允许的男同性恋。
活着,实在是一件需要人费尽心力的事。当你一天有十个小时用于社会生产活动,那回到家只会想倒头就睡。存在主义问题用于不会叨扰你。你的大脑太空以至于不会深入思考任何事情。
总之,亚历克下了床。卧室门外,客厅漆黑一片。只有厨房的百叶窗中透进一束冷冷的月光。黑暗中,撬门的声音锲而不舍地、轻柔地响动,像一只手叩响恋人的心房。
事后回想这事,其实说来好笑,亚历克曾经追求过赫尔斯特。如果那时赫尔斯特没有无情地拒绝,或许他现在就能直接拿着亚历克的公寓钥匙登堂入室,而不是在凌晨三点蹲在门口孤独地撬锁。
像拧紧的发条终于松开,门被撬开的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停止了。黑暗的寂静中,亚历克与不速之客搏斗起来。这不是抢劫,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入室谋杀。对方身手矫健,刀刀直刺命门,仿佛在玩合金弹头真人版。情急之下,亚历克徒手握住刺向自己的刀刃,它光滑得像某种鲜活的生命,似乎马上就要从亚历克的手中逃走,要划开他的皮肉,钻进他的骨头当中,直到他将刀刺进赫尔斯特的胸膛。
赫尔斯特弓着背,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厨房的岛台上。和气喘如牛的亚历克比起来,他安静得一具橱窗假人模特。微弱的月光中,赫尔斯特那张俊美非常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是在他能够学着相信什么之前,他的信仰就已经崩塌了。
“我爱你。”赫尔斯特盯着亚历克的眼睛,然后顺着岛台倒了下去。这毫无理由的深情表白发生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亚历克的手掌无法握紧,所有的恐惧和悲哀都和血一样顺着他的虎口流出了身体,他迷茫地站着,看着赫尔斯特高高仰起的、美丽的脸。
赫尔斯特当场毙命。警察带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他们在赫尔斯特的家里发现了更多的证据。赫尔斯特的真实身份是在这个地区活跃了近一年的连环杀人犯,在问询室里,他们向亚历克展示了赫尔斯特骇人的藏品,几卷虐杀录像带,一把小巧的地下室钥匙。从一口炖锅里找到了肉渣,一些光滑圆润的人骨,作为受害者仅存世间的部分,可谓娇小可作掌上舞。
和他的疯狂行为大相径庭,赫尔斯特在学校里备受瞩目、品学兼优,这也是曾经亚历克追求他的原因之一。他的多重身份令人们惊愕不已,亚历克很快淡出视线、洗脱了嫌疑。没人知道赫尔斯特的临终遗言,那句无厘头的告白以另一种方式摧毁了亚历克的世界。
人在感到无比荒诞时只会想笑,亚历克不恨赫尔斯特,只是感到非常的迷茫。他没再结识新的人,杀死赫尔斯特的那一夜似乎将他永远地与谈论爱的俗世世界隔绝。朋友请他去酒吧喝酒,亚历克坐在吧台坐立不安,事情已过去两个月,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在醉后看着赫尔斯特的照片发呆,从百叶窗叶片间透进的月光一如既往的苍白。赫尔斯特回望以淡淡的微笑,双目含情,让亚历克想起他死的那天晚上。
那是亚历克从校报上剪下来的照片,也是赫尔斯特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痕迹。随着更多证据浮出水面,人们从热衷谈论赫尔斯特到对他避如蛇蝎,赫尔斯特挂在图书馆走廊上展示的学期作品被撤走,或许要到十几年后才会有人在连环杀手研究史里提到他,从赫尔斯特那些几乎消失在时间里的生活痕迹,重新剖析他的内心。
照片能被销毁,但留在亚历克手上的伤痕却一直存在。医生说哪怕恢复良好,那道割伤也会在表皮上留下一条浅色的瘢痕。拆线的那段时间,他能感觉到虎口处无时无刻传来一股针扎般的刺痛。亚历克觉得无法解释的事情越来越多,像驾驶着一辆刹车失灵的货车,他彻底失去了对自己未来生活的掌控。
他在自己兼职的咖啡馆留言簿上写道:“我应该喜欢一个试图杀死我的人吗?”颜色各异的笔迹在下面评论道:你试过寻求警察帮助吗?你是不是疯了?还有莫名其妙的人引往日情怀的歌词,感怀道:
那痛苦得让我们不愿想起的是什么
竟让我们干脆选择了遗忘
于是我们将只记住欢笑!
转眼间到了一月,马丁路德金日放假,朋友介绍一位相识的学弟给亚历克。大家勾肩搭背,在保龄球馆的卡座上嬉笑打闹。亚历克刚在学弟对面落座,学弟就说:“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你。”
亚历克大惊,差点把刚喝进去的饮料喷出来。
学弟的蓝眼睛在钨丝灯下像幽灵一样透亮,坦荡得除了亚历克的倒影似乎没有任何东西。“我大一的时候看过你在院队的比赛。”他说:“为什么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你?”
亚历克努力地回忆学弟的这张脸,一边试图跟上他谈话中提及的细节。那是在亚历克被赫尔斯特袭击前发生的事,回想起来已恍若隔世。那一年的年底,院系之间组织橄榄球比赛,论专业自然比不上NCAA的竞技水平。亚历克平常有锻炼的习惯,看起来身强体壮,遂被同学拉去队里凑人头。还没来得及开口,亚历克的朋友抢先解释道:“因为他的手受伤了……”
亚历克点点头,配合地向学弟展示那道赫尔斯特留下的疤痕。学弟久久地盯着那道凸起的瘢痕,久到亚历克感到伤处的肌肉似乎都像刚痊愈时那样阵阵地搏动起来,他才移开视线,微笑道:“是我唐突了。”
聚会结束,学弟提出送亚历克回公寓。只剩他们两人,尴尬的话题终于有了出场的空间,亚历克诚恳道:“抱歉,我不记得你。”
学弟笑了:“没关系,其实我也并不了解你。只要你允许我追求你。”
亚历克问为什么,他只回:“一见钟情是没有理由的。”听起来像在背诵《公主日记》的台词。
亚历克想,自己当时对赫尔斯特或许也是这样。一见钟情,其实不过是见色起意。比起被赫尔斯特某种可能的美德吸引,他在人群中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赫尔斯特的脸。他在课间或朋友们组织的派对上偶遇赫尔斯特又离开,想着那张脸编织着幻想中的情节。他们从未比陌生人更近,那句表白只是机缘之下的秘辛,是他也许一辈子都没有办法解开的谜题。想到这里,亚历克突然觉得很疲惫。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亚历克说,在学弟有些讶异的眼神中摆摆手:“如果有一天你决定要杀我,记得提前告诉我。”
学弟的名字是桑普森。星期六的晚上,他偶尔会来亚历克的公寓留宿。在赫尔斯特死去的厨房里,桑普森系着围裙烹饪晚餐。他每次来都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应俱全,好像久不归宿的丈夫难得回家一样贴心。隔着墙传来其他住户热络的交谈,亚历克从兼职处回来、洗了澡,趴在桑普森的膝盖上看电影。寻常的生活突然显得那么近,幸福像一种从暖气片里逸出的错觉,让他感到头重脚轻。
“你记得赫尔斯特吗?”亚历克问:“就是我们学校的那个连环杀人狂……”
桑普森说:“嗯,记得。”他握着亚历克的手,像个孩子一样无意识地摆弄着带着潮意的掌心和指节。
“报纸上说他会录下折磨受害人的画面……做上标记,然后就像平常出租的录像带一样摆在电视柜上。”
“好像听说过。”
亚历克坐立不安地翻了个身,仰面朝上。桑普森正专心致志地盯着电视屏幕上闪动的画面,并没有看他。
“我没看过那些录像带。你觉得他会对那些受害人说'我爱你‘吗?”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的。”桑普森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他低下头,抚摸着亚历克的手掌,那道瘢痕早就已经褪去硬痂,变得似乎比其他部分的皮肤更加柔软。他微笑着说:“我想不到除了做爱以外比杀人录像带更亲密的事。”
亚历克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但那不是真的。”亲密但不等于爱,也不是恨,更像是一句敷衍的事后的安抚。像意兴阑珊间无言相对的一眼。
“对于注定要死的人来说,那就是真的。”桑普森回答道:“因为无论如何那都是他们能得到的最后一件东西。”
他们并没有再继续争论这件事。相处几周过后,这段恋情以桑普森提出分手而和平告终。“我希望我们仍然是朋友,”桑普森说:“星期六的晚上,我还能去你家吗?”
“当然,”亚历克发现自己比预想之中要平静得多:“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朋友听说亚历克再度情场失意,忍不住想要出出主意。她来自巴塞罗那,据说她的母亲年轻时曾擅长解读扑克牌面,配合古老的占星术以预测未来。加州一对夫妇在报纸上宣称他们在公寓中与一位灵体建立了联系*,出版社正在筹备通过通灵板获得的灵体对话录,就好像对待一部现代《理想国》一样虔敬。
“这既是潮流,也是传统。”朋友说:“我在杂志上认识了一位很厉害的灵媒……她能与死者对话,也精通数字命理学。你可以向她寻求一点爱情上的建议。”
亚历克很想说不了谢谢,但拗不过朋友的一番好意。灵媒住在市中心一座公寓的六层,窗外车水马龙,正午时分单向车道上鸣笛不断,最富哲思的灵魂在这里都没有办法收获死去的安宁。
灵媒问:“我的孩子,你想知道什么?” 亚历克本想随便说点什么搪塞过去,但鬼使神差地,亚历克坐直了身子。他看着面前荡漾的青色茶水,心脏被那些无人诉说的话堵得砰砰直跳。
“我想问他,”亚历克说:“他死去的那天晚上,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叫什么名字?”
“赫尔斯特·伦恩。”亚历克说。
他看着茶叶梗在水中如同钓鱼的浮漂般沉浮。窗外,喇叭声起伏,像炽热的潮水一波一波地侵蚀着他的心。他攥紧了手。曾经血肉开绽的那处伤口因为过度用力而挛缩起来,像一条太短的皮筋,紧紧地勒住他的掌心。
“他说那是——”许久之后,他听见灵媒迟疑的声音:“他说那句话是假的。”
亚历克如梦初醒一般抬起头。“他就是故意的,对吧?” 灵媒没有立刻回答,她那双玻璃珠般的眼神困惑地望着亚历克和手上的珠串,来回梭巡,像是在猜测面前这个青年与他口中那位“赫尔斯特”的关系。
“是的,我的孩子。”她犹豫再三,最终说道,好像迫切地想要结束这场对她也是对亚历克的折磨。为这场谈话盖棺定论。
“谢谢。”只要知道这些就够了。亚历克飞快地站起来,因为用力过猛而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拿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落荒而逃地出了门。
在他能够带上门前,他听见那个灵媒站了起来。珠帘碰撞的声音如同他的心跳一样烦乱,没等亚历克走到楼梯,他便看到那个已年近半百的通灵女人也奔到门边,她湿淋淋的脸上目光呆滞,像是喉头肿胀,沙哑的声音听起来沉闷而陌生。她望着亚历克的方向,梦呓般嗫嚅着,尔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我的孩子!”她健朗地高声大喊,像来自亚历克最深的噩梦那般青春焕发:“他说他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