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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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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onym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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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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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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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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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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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望】第三杯茶

Summary:

望先生您好,有您的包裹已经送达罗德岛本舰。
花未开,人常在,可缓缓归矣。

Notes:

此为三部曲。第二篇第三篇《俱是梦中人》《解连环》可以点进Collections。

Work Text:

罗德岛驻炎国办事处的工作半个月定期返回本舰述职交接一次,来客不定,往往能带来许多惊喜。左乐从飞行器上往下跳,落到舰桥上时,已经有许多人在等他——等他带来的炎国点心,也等他要说的炎国故事。
左乐却捉住了来凑热闹的一位医疗干员:“这位姐姐,替我……给那位送一个包裹,可好?”

秉烛人的使命在那次百灶的大事后,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岁家人受到的监管和限制仍在,只是多了许多可以灵活游走的通融空间。不久之前,那枚闲棋造访罗德岛的事件已经迅速和司岁台同步,尽管如此,左乐也无需亲自去确认或是评估他的现状——他只是要替望先生送一件包裹。
说起来,这个包裹,也只是他擅作主张。秉烛人在打扫望曾经居住的旧庙时,从塞得满满当当的邮箱里掏出了一叠积累已久的旧信。信封的质感古朴,署名从一而终,都是同一个人。
那个人明明已经知晓他已经不在这里,这里也不会再有人收信。但是这些信默契地从未被寄给正确的地址。
左乐读不懂宗师和棋手之间的哑谜,重岳如今不在本舰,望更不会为他解惑。于是他只能把信件满满当当地填进纸箱里,跑腿当一回快递员。
年轻的医疗干员敲响了走廊角落的干员宿舍门:“望先生,您好……有您的包裹。是从炎国带来的……”
门没有开。这位医疗干员也识趣地并不在门前等待,但她离开这条走廊不久,包裹便已经从门前消失了。

望在用新得的茶刀撬着新得的茶饼。前者是绩亲自来罗德岛跑了趟腿送来的,先是和主管贸易的干员就一些鸡毛蒜皮的利润掰扯了半个小时,然后从怀里逐一掏出礼物:这是年的、这是夕妹的、这是给大哥的……对了,还有给二哥的礼物。那柄茶刀就顺利成章地送到了他的手里。至于后者,是他替博士顺手解决了一些麻烦之后,从对方的小金库里掏出的私藏。
名为云兽的棋盒伥张开嘴,把门口的纸箱从血盆大口中吐了出来。
望撬开了一角茶饼,把它置进灌满了热水的玻璃茶杯,茶叶打着旋儿舒展开来。他这才伸手去拆包裹,用的还是那把茶刀:“这是什么?”
纸箱被裁开,露出里面装得整整齐齐的十几封信。纸质的信封,纸质的信纸,无疑是这片大地上最老派的形式——就像是仪式那样。这些信封来处不一,遍布炎国的东西南北,信封也往往就地取材,有的是从邮局买来的,有些很明显是随手得来的纸,裁开,再用胶水粘好,就是信封了。
这些信封上都署着同一个名字。
“朔”。
——已经不会有人再如此称呼的旧名。
茶水已经泡好,他提起茶漏,没令茶叶泡出多余的苦味,才把泛着热气的茶杯捧在手心。望随手拿起一封信,拆开。

见信如晤。
我知晓这封信已经寄不到你的手上,但也许我只是想写一点什么。此时我正在苦潭江畔,江风冷冷,还是当年我和你一同来过的那个渡口。
那时要渡江并不容易,还记得是你最终说服了船夫在丰水期搭我们一程。如今这里虽然仍然保留着古渡口,不过旁边已经修起一座能通车的大桥,这个小渡口的动力竹筏只是供游客游览了。
唉,本不愿与你说这些物是人非的寻常感叹,毕竟如是种种,你我都已经见过太多。但是,你要晓得,“物是人非”,最终重音还是要落在后面。我不知为何想同你说说话,只是如此而已。大约你也很难收到这封信,说不定我只是同自己闲叙了。
(有几行字的涂改,不过都被墨迹遮盖了)
望弟,苦潭江畔找不着你,北上还是南下?不过江畔倒是见着两位大爷手谈,最终和局于棋盘的东北角。“命”这种东西,说不定还是可以略信一番。

信写得不长,望要等热茶缓缓变凉再喝,茶未来得及喝,他却一目十行地读信读得很心焦,在茶水变凉的间隙,信,他已经看完。望握着茶杯,慢慢地啜饮着,茶是好茶,茶汤清澈,初入口时浅淡如山涧飞泉,淋下阵阵水雾,洗涤耳目,抿入舌尖时,一股厚重苦涩的回味却又向他撞来,彬彬有礼,却又不讲道理。
望绷紧了嘴角。尽管“见信如晤”只是虚言,但他仍然不想表露出情绪。
重岳在人间寻他的事已经是许久之前了。关于其中花费了几个年头、多少心血多少艰险,弟妹们眼含热泪地捉住他手臂说家常时会说漏嘴一些,往往说完时,眼圈又要变得更红一点。然而故事的另一位主角则对这段故事语焉不详,马脚藏得很好,只在看见他的第一眼时露了馅——
如果不是这杯茶,这几封不期而遇的旧信,他本来已经把这一切作为回忆暂且封存。他的漫长人生乏善可陈,像是棋分黑白那样,望也将他的记忆简单粗暴地切割成为两份:一份可以毫无顾忌地放上棋盘,计算利益;而另一份则藏在棋盘的夹层最底,经纬之上的谋算全都无法惊扰它的宁静。这样的记忆放得太久,人物、场景全都褪色,只剩下浓墨重彩的感情二字,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望仍记得他和重岳对视的那个瞬间。
高大的青年旋风般地穿过人群,走向还沉浸在不可置信的喜悦中的少年时,看起来已经和其他风尘仆仆的旅人没什么两样。他蹲下来,赤色的瞳孔变得格外明亮,好像烧着一团火,说道:“此物与我珍藏多年、不慎遗失的旧物很像,这位小兄弟,能借我看看么?”
就在那一刻,重岳好像从一旁的棋盘、围观的人群、瑟缩的少年身上无声地读懂了棋子会出现在这里的全部理由。
棋子沉默地和他对视着,那团火的温度几乎要将他点燃。
“真是麻烦,果然还是来了……”他想。
下一刻,他又想道:“一定过了很久很久了。”久到连他这样不老不死的巨兽都开始感叹。这条路实在太艰难,太久、太远,算了吧。“算了”——这个简单的念头一经出现,便像是疲惫的潮水一样将他淹没。望混沌地感受到喜悦、快乐、怀念,紧接着久别重逢的酸涩、尘埃落定的释然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这其中唯独没有深刻的、就要腐蚀他的躯体的痛苦。
不知不觉,一杯茶已经喝完。望怔怔地盯着信封上笔法遒劲的字,好像再次被漫长的记忆捕获,抛进了那个绝不会忘记的瞬间里。
云兽殷勤地替他重新倒茶,信封堆满在他的棋盘上,几乎已经遮住了一切谋算的纵横纹路。
他打开了第二封信。

 

见信如晤。
一直犹豫是否还要再给你写信,不知道你是否会有能看到信的那一天,亦不知晓你见到这样的信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是无奈?是恼怒?是觉得我小孩子气,做无用功?不过,大概都藏在你那张总是摆着一个表情的脸下面,要辨认出你怎么想,总是得花费很多力气。这样的谜题复杂与否,我解过一些,自认有一些心得,然而读不懂的是更多,仔细想想,“谜题”二字本身,必须出题人和答题人都要情愿,才能得出一个答案,对不对?
侥幸猜对的时候,其实是你允许我探究一个答案。
不过,光是想着你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就足以慰藉我的漫长旅途。
如今我已身在丹燕。丹燕苦寒,一路走来并不容易。我跟随着一队商队北上,却常常遭遇大雪封山,或是路面结冰,难以前行,写这封信时,我便和他们一同在等待天师融冰,再继续通行。
他们讲起炎国的历史和往事,虽然大多是以讹传讹的神话,却依旧让我想起许多旧事。也许是想到你,因而许多想起的回忆都和你有关。不过,想到你曾经似乎也畏寒,冬日也要烧热乎乎的暖炉,是否我一路向东向北,走得太远了一些?
也许,你并不怕冷。也许,只是我的私心,希望你不要随风漂泊得太远、太难找。
他们叫我出发了,暂且写到这吧。若丹燕找不到你,且就看风会把我接着带去何处吧。

这封信写得长,却又写得炽热直白,望看了两遍,不知觉已经喝完了第二杯茶。杯底已经空了许久,就连他的舌尖、喉咙都感觉到火烧火燎一样的干燥,像是一团炽热的火在烧。
他伸手摸向自己绷紧的嘴角。其实重岳都猜错了,并不是他想的任何一种表情,甚至他自己也不知道,此刻格外复杂的情绪是怎样的意味。
放在房间一角的通讯终端响了响,是早些时候望设置的闹铃。现在,他开始尝试着不总是把自己关在小小的房间内,而是像家人所建议的那样,去体验更多的生活。先是围棋沙龙,望作为特邀嘉宾参加,博士惜败数手,其他兴致勃勃的挑战者则被杀得片甲不留。后来他开始研究象棋,谢拉格的客人精于此道,与他对弈几轮,又在下一次拜访罗德岛的时候特意给他带来了一瓶谢拉格的冰酒。望先生,要不要试试可以让更多人一起玩的棋?岛上的年轻干员们试探着抛出了这样的提问——正巧是望心情尚且不错的时候,于是他答应了。
在接下来的两个月,望尝试了麻将、扑克、飞行棋、战棋桌游……才知道骗他参加集体活动的是桌游社的社员。
只是望已经不慎卷入了人际关系之中,短时间内已经无法脱身。今天是桌游社的每周定期聚会,他已经逃了两次,一次找了借口一次闹了失踪,至于今天……看完这封信,他忽然觉得这间宿舍变得狭小,变得难以忍受,还是出门去吧。
云兽咬住了他的袖角,顺着衣料的褶皱爬上了他的肩头。

今天的桌游社变得极其热闹,挤满了看热闹的干员们。东国的干员对活动室做了改造,搬来了故乡叫做“被炉”的取暖设施,可以供众人都躲进温暖的被子里,凑在一起打牌。望进屋以后怀中的云兽便被泡普卡和刻俄伯抢走玩去了,其他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拉扯进了被炉里——还带着些枯槁寒意的四肢迅速被不讲道理的热气温暖,几乎让他感到些微眩晕,只是盘在身后的大尾巴似乎只能委屈地挤进去一部分,大部分只能委屈地搭在一边。
“多谢……”望多少有些不知所措,也许是暖气开得太足的缘故。
很快他就知道了为什么今日桌游社变得非常热闹,下一个推开活动室大门的正是咋咋呼呼的年。年导想来是刚从《巨兽机兵进行曲》的烂片执导现场回来,还在和同行的干员打赌她那个传说中在桌游社社员名单上的二哥今天会不会来——望高大的身影就坐在一角,她立马活泛地笑道:“我赌赢了!我就知道,他收下了我的战书,一定会来和我决战麻将之巅!”
通讯终端里的邮件往往被望一键清除,真正重要的事情往往会有更重视的通知方式——大约有一封邮件还是通讯消息就这样被删掉了。望不知道自己何时成为了赌约的对象,然而此时一切已经没有了拒绝的机会。
他麻木地和众人一起把麻将搓匀,整齐码好。年坐到了他的上家,嚣张地冲他一笑:“二哥,都说棋牌相通,不知道你的谋算能不能战胜我的手气?”
他们兄妹许久没见,望更没什么想发作的脾气,打牌、下棋本就相通,对他来说并不难。然而难的却是应付年——对方显然并没有把麻将当成弈棋的君子之乐,边打边唠嗑聊天、还要顺手吃一把瓜子,稍不注意,话语的机锋就转到了望的身上。
桌游社的社员们对于这位棋艺专家多少还是有些发怵,年却不以为然,一面打牌,一边道:“余说下个月在本舰聚个餐,他说想做莱塔尼亚菜,让我们一起尝尝。”
“碰。”望在她全心全意瞎扯时推倒了两张牌,像是已经等待许久,终于等到年聊天聊到精神松懈,把这张好牌喂到了他的手边。年“啧”了一声,把刚才打出来的牌递到他手边,让他碰出来的一对牌终于齐齐整整码好,说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吃莱塔尼亚菜?”
“吃什么都没有太多区别。”
这是望的心里话。等到了年的这张喂牌,他已经做好了听牌的牌型,打出下一张时也无需过多思虑。
摸牌。打牌。年摸出一张,“切”了一声,拍在桌上。
“平时咱们聚一次也不容易,吃什么当然要精挑细选。”
望跟着摸了一张,打了出去,可惜,不是他要的牌,不过,稳定不变往往也是牌局上的好兆头。
打牌,切牌,碰牌。又一次轮到了年,她托着腮帮,两张牌在手中踌躇地打着转,道:“你不知道大哥这次离开本舰出差是跟着去莱塔尼亚?他说是想体验一些不一样的生活,但这一趟还是去得久,两三个月是有了,据说下个月才能回来……”
她择定一张,打了出去,望紧接着推倒了手上的牌,胡了个整整齐齐的清一色。
“年导又点大炮了!”一旁的干员起哄道。
望心头一动,却又问道:“其他人呢?”
年恍若不察,掰着指头数道:“二姐最近去看四姐了,她们要一起过来……三哥不知道人在哪里,但想来肯定不会缺席……你不想念他们,我也想了,记得来啊!”
望安安静静地听着,自然地开始推牌、洗牌,开始下一轮的麻将。有时他认真打牌,有时候则放下了棋手的执着,让命运推着他走,吃碰杠都安心地等待命运的安排。他和年有输有赢,最后在望精准的控制下,他们打了个平手,输赢都算不出来了。
年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说道:“……回去了回去了!怎么你打个麻将也这么厉害?”

望重新从干员们的手中接回了云兽,抱在怀里,帮忙送了几位小孩儿回去,又绕去食堂打包了一些点心,慢吞吞地往干员宿舍走。桌游社的集体活动结束时已经是深夜,走廊仍然是常亮的白灯,却显得格外寂静。
他站在自己的房间前,已经推开了门,却站在那里,不想动了。
他的怀里满满当当的,挤着云兽和他打包的豆粉酥,房间里却空落落的,被褥、私物都整齐地归置在该在的地方,唯有棋枰上散乱地放着十几封信,没有收拾起来,也令他的心变得混乱起来。他忽然觉得这里满满当当的,令人难以忍受,却也空落得令人难以忍受。一封信明明很轻,也很小,却好像占据了房间里的所有空间,令他不知如何自处。远在莱塔尼亚的游人收不到回信,而他也无话可说。
望走了进去,把放凉的茶水倒掉,换上新的,把信收拾起来,信纸装进信封,信封合拢在一处,叠在一起。只是他漏了一封信,斜斜地落在了角落,他想伸手将它收拾起来,却再次感受到了犹豫——
现在,他知道那种堵在心口说不出道不明的心思究竟是什么了。它早就在刚才搓麻将时被年一语道破,他不想听,就刻意地把它留在那里,直到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终于被迫地直面。
他其实在想念重岳,就像重岳在信中想念他。想念,所以会寻找,所以想把无法传达的念头写下来,写在信里,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希望他能读到。
望伸手捏住了那封被漏掉的信,没有将它也收纳起来。他坐了下来,就着泡好的第三杯茶,打开了信封。

见信如晤。
在往尚蜀去寻你之前,我回到百灶,去天镜阁看了看。一切都很好,她也很好,似乎变得更有生气了,只是似乎窗没有关严,淋进来的雨打湿了夕抄给她的一首诗,那件小小的造物看起来有些恼怒。
不知道你是否已经来过?知道她一切都好,会不会觉得心里也没那么难过?你长于谋算,精于思虑,然而,我却晓得你是最重感情的人,因而思虑也会变成忧愁。这些事,你很少和我说,但我也读得懂,我也晓得,也许你只是在躲着,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休养生息,但对于我们一家人来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我只怕你没有这样的心意,脾气还和从前一样,但我仍在等你,找你,弟妹们也是。
也许你会路过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也许……你会打开这样的一封信?我不信命,因为本来就没有命运,但我愿意相信你,相信你总是会愿意回头看的。有时真想和你讲几句气话,若你心上长着肉,那么我无需写出来,你也能听懂我在讲什么了。

望合上了信。这封信写得快而急,墨势连成一片,像是一把剑一样插向他的心头。茶水又一次被放凉,他却喝不下去了。望把信纸封回信封,信封也照样归置好,假装着自己毫无所察,再次依着棋谱摆开棋子,焦躁却像是打翻的墨一样泼在棋盘上,教他头一次不想把自己埋进深深的谋算里,然而他不知往何处去,不知说什么样的话,或者要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沉默,仍然是沉默,但他喉咙干渴,像是一把赤红的火烧着,让他无法再次沉默。
云兽躺在他的膝盖上,舒服地又翻了个身。
望闭上了眼睛,不知过了多久,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枯坐,然而他睁开眼时,指尖却因紧张变得微微颤抖起来。他握住了通讯终端,像是已经排演过无数次那样,打开了联系人列表,下翻,找到了被刻意地遗弃在角落的聊天框。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中,随后,很快停了。过了一会,他收到了望发来的两条消息。
【听说你在莱塔尼亚,不知何时返舰?】
【我有要事要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