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星星的500円

Summary:

反正我肯定会下地狱的啦,聪实君就好好地上天堂吧,对了,我还欠聪实君117500円……
不要,还是去死吧。聪实想,但旋即想到这次狂儿的确死了。
的确死了。
这下什么也不需要想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这里的空调在滴水。

聪实冒出这个念头,一滴凉飕飕的液体正好落进他的后领,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啪叽一声。他正在凝望前方黑压压的黑道之山,祭林组的各种人穿着整齐的黑色西装,比之前任何时候见到他们时都更像电影里的黑道集会。

怎么又莫名其妙身处一大堆黑道中了。聪实想,怎么想都是某些人的错。这里没人抽烟,但空气中还是飘着淡淡的烟味,和香灰味混在一起,湿了一小块的衣服后领像一枚凉凉的硬币贴在脊柱的某个位置,很不舒服,他站在这里也很不舒服,格格不入得像鸦群里混进的麻雀。其实他根本就不该来吧?他几乎想要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某些人发两句吐槽了,但是现在比起拼写一条消息,不如直接走上去大声喊出来比较快。

反正“某些人”都听不到。

成田狂儿在几米开外的玻璃相框里笑眯眯地看着他。

对了,这是狂儿的葬礼告别会,聪实模模糊糊地想。

狂儿死了,多么荒谬,如假包换地死了,相当诚实地死了。聪实觉得自己原本不应该知道这件事,他们最后的聊天还停留在半个月前,狂儿说吃文字烧吗,聪实说这种东西还是回大阪吃吧,配上一只滑稽的蛤蜊表情。这种对话总是断断续续,下次可能在半个月后、一个月后、乃至几个月后。有时间隔太久,聪实也会忍不住想狂儿是不是死了,下次联系之前再发去一句“还活着吗”,说不定死了吧,反正干黑道的,突然死了大约也没什么意外的。

尽管聪实不想承认,但他一直觉得狂儿也许真的哪天突然就死掉了。

没有什么依据但又无需质疑,祭林组又不是过家家的组织,说不定哪天真的和人火并就搞出人命来,又说不定真的有人又一次开车去撞他,再说不定呢……比如狂儿比他大20多岁,又吸烟,那比他先死也是很正常的。聪实没法想象一个七老八十、寿终正寝的狂儿,仅仅出现一下念头都有够好笑了。

狂儿以前就偶尔会在某次见面时突然挂彩登场,吃饭的时候脸上贴了纱布,或者手上出现一点包扎过的痕迹。狂儿从来不主动解释,仿佛不过是换了条领带,聊天不是在评价食物,就是在问聪实的事,反而聪实盯着那些痕迹憋气,心想这是一点也不准备解释吗。最后狂儿被聪实追问了才会无所谓地说,哪哪有个不长眼的谁谁又来挑衅啦,小事。

小事,狂儿这么说。然后聪实就会突然地对着面前的碗盏恼怒起来,也不知这股烦躁感源于何处。狂儿有时候看到他的表情,会笑笑说你看现在活动自如的喔,单手把聪实君提起来都不成问题。

去死吧!聪实咬着自己的饮料吸管咬牙。

也有不局限在表皮外伤的时候,严重到聪实第一次跑去医院探望一个黑道。狂儿在昏迷或沉睡期间大约已经被祭林组的人探视过一遍,留下了无数相当豪华的水果和花篮。聪实走进病房便看到被白色和淡黄色花束包围的床上紧闭双眼的狂儿,脸上笼罩着宁静的日光,这个总是一身西装从头到脚的男人竟然笼罩在纯净般的雪白中,仿佛一具准备就绪的尸体,马上就要渡往河对岸去。

这家伙谁啊,这是聪实产生的第一个念头。

但聪实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表情,狂儿就睁开了眼,他睁开眼看到聪实后又立刻闭上了眼,然后又重新睁开眼,再次看到聪实,呼一下坐了起来。

喂,怎么是聪实君!他大声说着以寻找武器的架势四下环顾,才看清自己是在病床上而非灵柩中,又靠了回去。

我还以为是死后世界呢,聪实君可不要和我一起下地狱啊。狂儿说话的样子活像某种放下警惕的水鸟。

聪实刚刚泛起的酸涩心情就这样被一锤浇灭。他说谁要和你一起下地狱了!狂儿笑眯眯说就是嘛,聪实君是要上天堂的,我这种黑道下地狱就够了。

聪实在心里翻白眼,狂儿却窸窸窣窣地摸钱包,抽出一张递过来。

来得正好,帮我买包烟。狂儿说。聪实无语看他,狂儿虽然从不在他面前吸烟,但买烟这种事也是头一遭。

叫你小弟去买啦。聪实翻白眼说。

这里只有你在,拜托啦,聪实君已经超过20岁了……

伤员不能抽烟。

小事啦。

病房里不能抽烟。

我不会让护士姐姐发现的,拜托了——聪实君——

这样的人还是下地狱吧。聪实愤恨地想。他还是接过了钱,但也没有买烟,反而买了果汁和口香糖,爸爸戒烟的时候就靠这个缓解烟瘾。狂儿像早已料到一般笑眯眯地接过,剥开一条口香糖就放进嘴里。聪实把剩余的500円给他,狂儿却摆手不要。

不用找了。狂儿说话的时候嘴里一嚼一嚼。我还欠你117500円呢。

谁要你还了。聪实闷闷地说,想起那一大包纷扬入河的硬币,给他时候不肯收,现在掉进河里了又要还!

那可不行,聪实君努力打工攒下的钱,就这样当做不存在的话我更要下地狱了。狂儿说得倒有板有眼,他挺悠哉地枕着双臂靠在枕头上,挽上去的袖口下面露出汉字的纹身,聪实,清晰无误的两个字。

聪实一下站起来。

谁要你还钱了!聪实大声说着把那500円硬币直接丢向狂儿,敲上脑门又弹入了周遭的花海,狂儿喂喂叫着在花中翻找,而聪实已经站起来走了。

在那之后狂儿仍然时不时地提上一嘴,我还欠聪实君117500円呢,117500哦,117500……要一直和黑道有债务往来吗,会下地狱哦。

我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聪实面无表情地想。

那次狂儿足足在医院躺了两周,但聪实也没有再去看他。除去聪实不愿再回想的国中时代,也许那是狂儿离死亡最近的一次?聪实也不确定,反正狂儿如果平时又遇到了什么致命的事,他也不会主动说。也许正是因为如此,聪实才很顺畅地接受了狂儿的死讯,甚至比他自己预料中的还要平静,仿佛一直在等着这一天到来。接到那个未知号码的来电时他正在心不在焉地读书,手机在桌上嗡嗡震动起来,他手中的笔脱手落地,笔尖戳出的一块墨迹还留在公寓的地板上,就像他后领的水渍。别接,他的笔好像在这样对他叫。也许真的不该接的,聪实花两分钟听完了电话,挂断,平静得像叫了一个外卖,很久以后才想起是不是应该问一句“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他这么想的时候已经坐在回大阪的新干线上了。

站在葬礼中,他感觉仍然不那么真实。这是真实存在的世界吗?不是一个联合好的整蛊活动?作为整蛊活动来说声势未免有点太大了……正在最前面一脸严肃地讲话的男人不就是狂儿说的“老爹”吗,怎么组长还活着但狂儿却死了,开什么玩笑。那个即使在室内也戴着墨镜的老爹在说什么祭林组成田狂儿的过去事迹……去年卡拉OK大赛的名次?开什么玩笑……那个手上纹了丑陋Kitty猫的男人正在沉痛地点头鼓掌,为什么要鼓掌啊……还有另一侧,那个总在餐厅里赶稿的漫画家竟然也在,叫什么来着……哭得如此伤心,西装却显然是借的,比他的身材小一码,在背后勒出两圈宇航服似的轮廓。他的耳朵后面有一块显然是不小心溅上的墨水渍,怎样画画才能把墨水溅到耳朵后面去?还有很多很多聪实根本不认识、平时就算见到也会想要绕道走的人,不知道狂儿会不会和他们说,他还欠别人117500円呢!

聪实觉得自己应该做一些像是悼念的行为,比如表达一下悲伤,或者正经地去诵个经,起码流出几滴眼泪。但他一直无法控制地去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事……喂,怎么回事,他的大脑?而另一部分的他又觉得自己需要一个交代,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应当被交代什么,狂儿应当对他有交代吗?狂儿说不定会直接从棺材里坐起来,说聪实君啊,我还欠你……

不要吧,还是去死吧。聪实想,但旋即想到这次狂儿的确死了。

的确死了。

这下什么也不需要想了。

他就这样一直胡思乱想着,想到“老爹”讲完了话,手下们又拍了一遍手,组长抬头的时候好像看到了聪实,组长在要他过去?为什么他们总是在这种时候对上目光,上一次也是狂儿的死,难道狂儿这次也会从洗手间出来吗?他们到底有什么可说的话,再说一次狂儿已经去地狱了吗,这次不需要提醒,他早就已经知道了,或许在很多年前就知道了。

胡思乱想间他已经被人推到组长面前了,客客气气的推,还有人拍他的肩膀,这是什么场面,他到底是个什么身份站在这里,难道狂儿还有什么遗嘱或遗物给自己吗?遗物……聪实心想不会马上就要告诉自己“那家伙给你留了117500円”吧,他一定会把这笔钱洒满整个大堂的。

组长在开口了,但是聪实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面前的人身上,他的脑子一直在宇宙中遨游,他想着狂儿说黑道的事……

你,聪实突然开口,你还能活很久吧?

他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对着黑道组长说什么,整个人都呆掉了,周围的人也呆掉了,连哭得动情的漫画家都一起呆掉,掏了一半的手帕停住,手机都从口袋滑出来,竟然还冒出半张皱巴巴的分镜稿。

开什么玩笑。

回过神的聪实扭头就跑了,趁黑道们还没有反应过来抓住他去沉河,也有可能根本不会,看他们的架势仿佛一会就要在追悼现场唱起卡拉OK……但聪实还是跑了,撞开了几个人,飞快地、头也不回地冲出会场,向着随便什么方向乱七八糟地跑。

他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

耳边的风呼呼地响,步子迈开以后似乎在宇宙中模糊沉浮的大脑也运作起来,聪实发现自己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起过去的事,像连接了跑轮的走马灯一样一幕幕飞快卷动出画面来。狂儿无所谓地点评自己的伤口,狂儿说他会下地狱,狂儿在聊天时用的奇怪表情,狂儿一定要还他的钱,狂儿手臂上刺眼的名字,还有那泛着光落入河中的硬币们。这时不是应该想到一些温情的片段吗,为什么反而都是一些让他生气的回忆呢。憋在他心里的气起起伏伏,他对狂儿说你去死吧,麻烦去死,你还是死吧,混蛋你去死,下地狱去吧。狂儿既没生气过,也没反驳过,反而好像乐得接受一切。狂儿死前看到的走马灯里肯定没有这些画面,不知道在地狱里能不能听到他内心的诅咒。

就算听到了,他也准会说,反正我肯定会下地狱的啦,聪实君就好好地上天堂吧,对了,我欠你的……

地狱是什么样的呢,一些图画书上会把地狱画得像烧热了一样红通通的。

红啊……

I could not look back

You'd gone away from me

……

什么东西。

聪实放慢了脚步,他有点跑不动了,不知道脚把自己带到了哪里,聪实环顾四周,发现熟悉的桥和车站,熟悉的河水,他的15万円的大部分葬身之地。那天他们一起把散落一地的钱币全部收集好,狂儿要他一定把钱清点清楚,两个人在餐厅的桌子上把500円一枚一枚地摊开,像晾晒财宝的海盗一样清点,狂儿一本正经地做了个减法,说除去面前这些,还有117500円。

算这个干什么,聪实想,但他没有说。

最后钱也没有还上,也没有收下,纹身也没有消失。聪实边走边想。但他的15万円都是打工攒下的,如果真的算作给了狂儿,能不能换他去天堂呢。聪实觉得自己准是看过类似的童话,类似于钱币作为进入天堂大门的交换,还有什么从星星上洒下钱币来,还有人把钱丢在地上作为回家的标记,如果狂儿真的能循着那些500円的硬币回来,还是要一脚走进河里。

肩膀被狠狠撞到,聪实才发现自己想着这些不着边际的事不知不觉走到路中间,一个从头到脚的打扮都写满混混二字的男人被他撞了一下,正在骂骂咧咧地揪住他的领口。

不长眼啊!不想活啦!知道老子是谁吗!弄脏了我的衣服你要怎么陪啊混蛋……一连串粗鲁又模糊的话正从混混的嘴里开闸放泄,聪实只能从一些勉强能分辨的词语中猜到对方的意思。口音太难以理解了啦,你不是也走在路中间吗,你那凄惨的外套怎么看也不是能被撞得脏掉的程度啦……聪实发现自己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能在心里冷静吐槽,毕竟他的领子被人牢牢攥在手里,但总算不是初次体验,真是可喜可贺,因此他的大脑还在转动,甚至又一次注意到在那连串的脏话和周遭的人声车声的遥远背景里,不知何时已经响成一片的蝉鸣。

原来又是夏天了。

领口的缝合处发处一些棉线崩断的声音,左右的行人纷纷皱眉回避这里的冲突中心,聪实的心里默默流下两滴泪。

快点结束吧,再闹下去总会被警察注意到吧,反正这次不会有人解围啦……聪实竟然产生了厌烦的疲惫感,难道他真的要一次又一次地踏入同样的境地吗?混混开始骂骂咧咧地索要钱包。好吧,好吧好吧,聪实无精打采地双手递上。只不过钱包里空荡荡,匆忙出门中没带多少钱,如今已经全都变成了新干线的车票,要返回东京还需要向家人借一点……他还没有告诉家人自己今天会回家的事,太突然了。他本来应该回来吃文字烧的。

混混显然对那两张伶仃的纸钞不太满意,叫骂着把聪实用力推搡出去。聪实被推得撞向栏杆,栏杆不高,加上刚刚的狂奔中跑得发软的双腿推波助澜,他发现自己正在失去平衡向栏杆外翻去,下方就是流淌的堂岛川。

好在本能没有停止运作,他在重心完全偏离前抓住了栏杆,把自己拽回安全地带。但是抬手中,手机却滑落出来,手机套在空中张开,一张卡纸从夹层中飞出,在聪实面前几寸的空气中翻滚,烫黑的文字炫耀似的闪烁。

四代目祭林组 若头辅佐

成田狂儿

开什么玩笑。

不要在这个时候出来啊!

雪白的名片乘着风向水面飘去,马上就要在他的眼前消失。聪实伸手去抓,光滑的纸边却滑出他的手指,一切仿佛在慢镜头中,聪实伸手又抓,他竟然松开了握住栏杆的手,用力探出身子追向那片马上要离开他的薄薄卡片,阻止它逃向河川。

身体彻底悬空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啊,要掉下去了。聪实在半空中看着扑面而来的河水冷静地想。

按说落水的过程应该只有一瞬间,却不知为何流动得如此缓慢。聪实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很多念头,这下真的要见到走马灯了,都是狂儿的错,走马灯里又会出现很多狂儿,一定要回忆这些吗,他今天最不想回忆的就是这些事。聪实闭着眼睛想,但最后铺满他整个脑中视野的却是一张闪烁的荧光屏幕,上面写着:

前奏 约42秒

开什么玩笑啊。

他掉进了河中。

幽深的水底吞噬掉周围的世界,聪实在漆黑中下沉,这下真的要死了,死了能上天堂吗,还是下地狱呢,说到底天堂和地狱真的存在吗。他挣扎着睁开眼。

然后他看到了满天的星星。

漆黑的河底仿佛夜空的底幕,无数银光闪闪的星点在幕布全部铺开,每一颗都是一枚500円的硬币。落入河中的所有硬币在他的头顶旋转,闪烁,无辜而安静,将水底织为流光溢彩的星空,汇聚为一条闪闪发光的星河,引路般地流淌到最上方,日光晃动的天顶上去。好像有人正踏着那条河流走,只有模模糊糊的影子投到星空之下来,挺拔的男人正不慌不忙地走上去。水中的聪实发不出声音,也移动不了双脚,徒劳地向那遥远的影子伸手,等一下,等一下,他是想挽留他吗。但是太遥远了,聪实呆呆地仰头,在闪烁间追逐着那个遥远的影子。看他会不会停下,看他前往何处,天堂还是地狱,还是真的能循着硬币的河流返回人间。

男人的影子走得自在怡然,他对着目瞪口呆的聪实方向笑呵呵地低头,他说聪实君!欠你117000円!

然后他继续走下去,在银闪闪的包围中一路走到摇晃的天光去,直到完全看不见。

怎么又抹掉了500円啊,呆呆的聪实想。星空在旋转起来,他有点头晕目眩了,然后脸上一阵轻松,有风吹来,他终于完全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被人从河里拽了出来,正浑身湿透地躺在岸边,有人问要不要叫救护车,他连忙坐起来表示没事。自己竟然没有呛水也没有死,泡透水的名片不知道去哪了,聪实张开手心,满是河底泥沙的指缝里夹着一枚500円的硬币。

到底谁要你还啊,聪实无奈地想,他想把硬币重新丢回河中,但扬起的手停顿了一下,又缓缓收了回来。

刚刚那是天堂吗,还是地狱呢,哪里都好,既然有那么漂亮的星空,大约也不是什么坏地方吧。而500円……去家庭餐厅吧,还可以吃一份焗饭。

聪实这样想着慢慢站起身,把歪掉的眼镜重新戴好,擦了擦满是水痕的脸。

 

(完)

Notes:

标题neta了一下童话星星的银币……
这么多废话只为了最后这一滴醋

总觉得两个人生死分别几乎是必然发生的事,就像聪实也总在隐约意识到这一点一样。这件事发生在三年后或许是bad end,但是发生在三十年后就又变得好像自然而然了,因此这里并没有写明时间,就当做一个,早晚会发生的可能性中的一瞥,或早或晚,银币总会回到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