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内什么百变阿三
Day1
事情是从除夕前一天开始不对的。
何初三是个软和性子,夏六一也不喜欢外人进出家里,所以年节的打扫通常都不请保洁,两个人自己收拾扫除,用何初三的话讲,也是别有一番年味。
彼时何初三刚扫完了两层大平台,幽幽打了个哈欠。上了年纪体力到底不比当年,劳动了一上午,也是有些疲惫的,他和出门买菜的夏六一去了电话,便去露台的躺椅上眯一会儿。晌午的阳光正好,摇摇晃晃间,他很快就沉入了黑甜的梦境……
夏六一提着一条鱼,一只拜神用的公鸡,一把跛沙家种的菜,还有崔东东硬塞的几盒年礼,大包小包地踹门进屋的时候,正高声呼喊着何初三的名字,叫他下来帮忙。叫了几声没人答应,就知道这扑街仔准是睡过去了。他笑着摇了摇头,把东西搁在了门口,就蹑着脚步走上二楼,打算给他的先生来个爱的吻醒。
然后就和抱着毯子一脸紧张的小孩儿面面相觑。
夏六一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小竹竿——细瘦的胳膊看着一掰就断,头发带着点营养不良的蜡黄,一双大眼睛镶在过小的脸盘上,像只刚出壳的小鸡崽。这让夏六一一下子想起了久远的过去,那是以前城寨小孩最常见的面相,但他的家长一定对他很好,至少在力所能及的地方给了他最好的——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没有伤痕,头发和衣服都洗得很干净,整个人带着一种柔软蓬松的劲儿,叫夏六一想起了刚见何初三的那天……不对!他再次细细打量眼前的小竹竿,除了脸颊上没什么肉,胳膊比成年版的那个大了三圈,五官也还没长开,挤在小小一张脸上。这不就是他家扑街仔的等比缩小版……!
缩小版扑街仔先是警惕地看着他,几秒后确认眼前的大人没有恶意,就已经放下了紧攥着毯子的手。他非常有礼貌地微微欠身,对着夏六一说:“阿叔,唔好意思打扰噻,请问你认识何秉先先生吗,他是我阿爸,麻烦你给他打个电话。”接着他又叽里呱啦地报了一串座机号码,但是夏六一已经什么也听不清了,巨大的震撼把他冲得头昏脑胀——这小大人一样礼貌又内敛的性格,这阿爸的名字,这就是何初三无疑啊!!!
“所以……这真的不是你和小三子老来得子,而这就是小三子?”
闻讯带着喃摩师傅赶来的崔东东,又惊又异地围着乖巧坐在椅子上的小阿三转来转去。她昨晚和小萝通宵达旦地煲电影,今天一觉睡到中午,被夏六一一个电话从温柔乡里吵醒,正要发脾气呢,就听到夏六一用无比古怪的语气说了一个无比古怪的请求:“东东,你人脉广,应该认识不少神功喃摩师傅,能不能带一个过来见见我,阿三他……出了点小问题。”
于是有了现在这一幕。崔东东何尝不知道夏六一对他这位先生的宝贝程度,她也算是见证过这两人几十年的苦尽甘来,生怕何初三出个好歹来。火急火燎地带人赶过来,就见着了这缩小版的小小三子。玩笑归玩笑,但无论是他两真生出个小小三,还是何初三变成了这个小小三,都够惊悚的。但好在,喃摩师傅问了这小朋友几个问题,就已经得出了结论。
“是天有机缘,对本人完全没有伤害,过几天就会恢复原状,夏先生不用担心。只不过这几天何先生的状态会比较奇妙,夏先生请做好心理准备。”
奇妙?还有比莫名其妙年轻几十岁更奇妙的吗?夏六一有些好奇又好笑地看着懵懂的何初三。有了喃摩师傅这句答复,他心里的大石头可算放了下来,也有时间好好看一看这小小子。从刚才小何初三的答话他听出来,小朋友是在年初二的时候,刚帮阿爸贴完窗花,上二楼小房间睡个午觉的功夫,一睁眼就来到了这里。这小子从小就是个沉稳又早熟的主,一觉醒来一下子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也不惊慌,反而在喃摩师傅的问话里飞速地判断出了现有境况,也知道自己最迟几天内就能回到原来的地方,就当这是一场午睡时做的奇妙的梦了。而现在,他需要暂居在这位夏阿叔的家里。
想到这里,他再次彬彬有礼地对这位阿叔道谢:“这几天麻烦阿叔照顾了。”
崔东东一听乐得笑出了声,这小三子一项礼貌持重,却很少见他在夏六一面前也这个样子。她蹲到小何初三面前,伸手就要掐他瘦削的小脸:“既然觉得麻烦夏阿叔,那来崔阿姨家好不好哇,崔阿姨和方阿姨带你去玩,咱们不跟这个臭脾气榴莲佬一起……啊!”
夏六一一巴掌拍在崔东东后脑勺,提溜着小何初三的后领,拎猫崽一样把他拎了起来。“是你家小孩吗你就拐!卖猪仔的主意打到我家来了,好你个崔东东!”
崔东东嬉皮笑脸地躲到门外,高喊道:“大佬,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要带小孩儿?当心给这小狐狸崽养出毛病!”被夏六一一拖鞋砸了出去。
好了——这下屋里就真的只剩下这一大一小,哦不,一老一小,面面相觑。小阿三一双大眼睛转溜了两圈,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腼腆地牵起嘴角:“阿叔,没关系,我很好养活的,我吃点白粥或者你的剩饭剩菜就行。”
他这不说还好,一句话可给夏六一心疼坏了。他想起何初三以前跟他说过,他小时候吃不起猪肉,阿爸只有在逢年过节才会用剁碎的咸鱼给他包云吞吃,看这小子这弱不禁风的样子,一看平时就是过惯苦日子的。夏六一以前也过过这种饥一顿饱一顿的苦日子,更加能感同身受,顿时对这个小阿三充满了无限怜爱。他蹲下身呼噜了一下这位小朋友柔软蓬松的头发:“既然你是初三过来的,那就是小寿星,哪能给我们小寿星吃剩饭剩菜,走!阿叔带你吃顿好的!”
小阿三一听,反倒是有些惶恐起来,连忙伸手推拒:“不不,阿叔,这太麻烦了!怎么能叫你破费呢!”然后就被夏六一的虎掌轻轻地一拍脑门:“就知道你这小子会这么说。你们一家对我夏六一有大恩,我照顾你是还你和你阿爸的恩情,是完全应当应分的,不许拒绝!”
小阿三闻言一顿,抬头认真地看向了眼前的阿叔——那确实是上了年纪的一张脸,却又看不出上了多少年纪。灰白的头发和一些显眼的皱纹都昭示着他早就不被岁月怜惜,也依然能看出来相当的硬朗优越。而他爽朗的笑容和闪闪发光的眼睛,给这副并不年轻的皮囊注入了一种完全不输年轻人的活力,倒真叫人不好判断年纪了。而小阿三看着那双明亮的研究,看到里头盛着满眶笑意与怜惜,还有一种他还看不懂的,沉沉的情绪。这样爱护的眼神,小阿三曾只在小阿爸那儿看到过,而这个只认识不到半天的陌生人,附在头顶的手掌确实那样温厚又柔软,叫他心生亲切。他们家蜗居在九龙城寨的小角落,与大多数寨子里的街坊一样面前只能满足一日三餐,阿爸还要从牙缝里抠出一点血汗钱来供他读书。所以每一个生日,懂事的小阿三都不会要求阿爸给他什么生日蛋糕生日礼物,一切从简,最多多两顿咸鱼云吞。而现在,还是头一次有人珍而重之地叫他小寿星,要给他好好过生日。神使鬼差地,何初三点了点头。而就在他低头的瞬间,他窥见了眼前这个帅阿叔因为蹲身前倾而低垂的衣领,一抹熟悉的墨绿色泽里头一闪而过。
夏六一先带何初三去吃了隔壁街号称全港最好吃的鲜虾云吞面,又去电话给马总经理,两人大呼小叫了半天,终于敲定下计划。
于是夏六一把小阿三骑在肩上,架小马一样架到了他们公司新开的酒楼大堂里。
这天对小阿三来说确实如做梦一样。他见过了从未见过的漂亮礼花,吃到了从未吃过的美味佳肴,拥有了从未想象过的,许许多多长辈的关爱,梦里的一切五光十色,巨大的欣喜几乎要把他小小的身体撑爆了。但他只记得那一抹绿色。
在一片喧嚣的灯火里,他拦住了一直架着他的夏六一的脖子。他想,他想——我一定会好好长大,直到找到这一份巨大的,幸福的生日礼物。
Day2
直到第二天,夏六一才明白那个喃摩佬说的“奇妙”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何初三坚实温暖的臂弯里醒来的。这触感无比熟悉,像每一日的清晨。他迷迷糊糊的挪开了何初三精准定位到自己胸前的爪子,坐起来醒了一会儿神。突然意识到不对劲——昨天他明明是把那只缩小版的小阿三放到客房睡的,怎么这只成年版的直接睡到自己身上了,这是变回来了?他惊喜地看向床上的人,也就这一眼,最后一点瞌睡也惊没了。
这确实是何初三,却也不是他熟悉那个,或者说,这是他曾经熟悉那个——蓬松柔软的刘海,浓密眼睫,最关键的是,他的脸颊光滑而饱满,睡得有些微微发红,细软的头发是乌蓬蓬的黑,正随着那绵长的呼吸微微起伏着。
夏六一认得这个何初三,这是当年二十出头的何初三,那样年轻朝气,充满希望,岁月和往后经历的一切所带来的磋磨,还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一丝一毫的刻印。夏六一喉头微微发哽,心中的酸楚与柔情快要满溢出来,老天,这是要让他把从小到大的何初三都补过一次生日吗?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拨了拨沉睡中的人柔软的额发。没想到这个动作却把沉睡中的人唤醒了。何初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也不看夏六一,伸臂就是一捞:“浩哥……难得这两天没案子,阿爸大过年的也不会折腾我们,昨晚闹这么晚,多睡会儿吧……”
夏六一猛得瞪着他:“你叫我什么?”他知道何初三一定了解过自己的原名,但何初三绝对不会这么叫他。而他这一嗓子也让“何初三”彻底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还有点久睡后的含糊:“浩哥……怎么了……?你怎么了?!”
夏六一看见“何初三”在看到他的脸的一瞬间眼睛就瞪大了,接着一双温热的手捧住了他的脸颊,那双乌黑的大眼睛凑到他跟前,眼圈竟是微微有些发红了。“你怎么了……怎么突然看着老了这么多,是,是生病了吗?我让阿爸来看看!”他着急地去翻找自己的手机,一转头才发现这并不是自己熟悉的卧室,而眼前这个年老了几十岁的“夏浩”正抓着他的手腕,担忧而无奈地喊他“阿三”。他这才逐渐从刚睡醒时不大清醒的状态中渐渐脱离出来,发现了这处处的不同,但眼前的人又确实是他不熟悉又熟悉的样貌。这让他一向灵光的脑子有些转不动了,他愣愣地看着夏六一,半晌轻声吐出一句话:“我是在做梦吗?”
眼前中老年版的“夏浩”无奈地一笑:“你就当是做梦吧。”
有了昨天的经验,夏六一没有惊慌,解释起来也更得心应手。这个“何初三”好歹也是个成年人,理解和接受得比昨天的豆丁阿三更加快速。他听完后点点头,已经从一开始的茫然慌乱变得平静。“也就是说,我最少一天,最多几天就会变回去,对吧。”他伸了个懒腰“希望阿爸和浩哥不要担心,这几天也不要出什么要紧的案子,不然回去我可有点难交代咯……希望这就是一场梦。不过……”他笑眯眯地有凑过来看夏六一,眼神里带着好奇,还有点感慨和憧憬,半晌,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夏六一斑白的鬓角:“我一直想象着和夏浩哥白头偕老的样子,没想到真的看到了……这算是老天给我的生日礼物吗?”
从这个“何初三”嘴里,夏六一知道了他大名何森米,是个法医,在大年初二和他的浩哥胡闹到半夜,得到一个晚安吻和一句生日快乐后就美美睡去,一觉醒来就到这儿了。就在他感叹这小子无论在哪个世界都如此正派的时候,对面这只和他家如出一辙的小狐狸又语出惊人:“可你是警察哦,六一哥。”
“咳咳咳咳咳咳……!”夏六一一时不知道他是该先吐槽何森米这如此丝滑自然的称呼转换,还是该悚然他居然也有和谢家华做同行的时候。他边呛咳边摆手,忙想要结束这个话题——这实在太惊悚了,光想一想他都浑身恶寒。眼前的何森米却突然抓住他的手,翻过来瞧他的掌心,又顺着他的手腕揉捏了一下他的胳膊,然后眼神一路向上,看到他穿着背心的裸露箭头处那狰狞的疤痕,于是夏六一看到这小子的眼眶又一次红了。
“这些是怎么弄的……?”他轻声问,“我刚刚就觉得你的右手不对劲,老天,这都伤到筋骨了。我家浩哥都没有受过这么严重的伤,你的何初三得多心疼啊……”夏六一一下子哽住了,他现在无比确信,无论眼前这人叫什么,他确实是“何初三”无疑,而他最见不得这小扑街仔的眼泪。他伸手揩了楷他发红的眼角:“小傻仔,这都是很久以前弄的了,现在早好了,你看我现在这把年纪了还活蹦乱跳的,我家阿三很顾家,也把我照顾得很好,放心吧。”
何小法医何等精明,从夏六一一身旧伤中就猜到了他年轻时的职业肯定不简单,又想起他听到夏浩的职业时那奇怪的反应,顿时猜到了个七七八八。夏六一从他逐渐顿悟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有点不自在的绷起了脸——时过境迁,他也是开始担心自己的黑历史被这个清清白白的小法医看穿,在心里留下疙瘩。但是何森米只是对着他的旧伤疤长吁短叹,最后给了他一个很轻的拥抱,微热的气息附在他耳边:“谢谢你能健康地活到这个岁数,让我知道在另一个更危险的世界,我们也能白头偕老,这真是对我,对何初三而言最好的生日礼物了。”
Day3
何森米离开的速度比小阿三快。就在夏六一中午打个盹的功夫,醒来人已经不见了。窗台伤整整齐齐地剪好了窗花,还没有打扫完的露台现在也干净整洁。窗台上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他熟悉的工整字迹:“谢谢你给我这样一场好梦,我去陪我的浩哥了,替我祝你的何初三也生日快乐。”
夏六一笑了起来,他大概已经摸清了这场奇遇的规律——不同时间,不同世界的何初三在他们世界大年初三这天来到他的世界,在满足了一个生日愿望后,就会在他的睡梦中离开。那么明天……又会是哪一个何初三呢?他又该准备什么样的生日祝福呢?
夏六一怀着这样的期望钻入被窝,沉入黑甜的梦境。
第二天早上,他被一阵柔软毛绒的触感扫到胸口,猛地睁开了眼睛。他迫不及待地掀开被子,然后见到了一只狐狸……一只狐狸???
就在夏六一已经适应这段奇遇的时候,这个爱开玩笑的神总会给他新的惊喜……哦不,是惊吓。他惊疑不定得看着这只懒洋洋打哈欠的狐狸,明明是只狐狸,却不像一般狐狸那样长着细长勾人的眼角,它的眼尾微微下垂,嘴筒也比一般狐狸略短。比起狐狸,更像一只溜圆眼睛的小狗。更离奇的是,这只狐狸眼眶周围长着一圈细细的白毛,形似一双细框眼镜——除了物种不同,这只生物和何初三简直一模一样!!!
夏六一试探着叫他:“何初三?阿三?”
狐狸昂起脸:“嘤嘤!”
夏六一:!!
夏六一傻眼了,小孩儿他能带,青年时期的阿三他也能招架,但是这狐狸他怎么养?他又怎么知道一只狐狸的愿望?
而这只狐狸却像是通人性一般,不吵也不闹,只是把嘴筒拱到夏六一怀里,尾巴卷成一团盘到他的手臂,一双形似小狗的眼睛从下往上亮晶晶地瞧着他,夏六一分明从里头瞧见了似人般的依恋。夏六一心想:这哪是普通狐狸,这分明是成精的狐仙!!!
成精的狐狸这一天真就什么也没有打搅夏六一。他跳上何初三的书桌,煞有介事地用嘴筒翻摊在上面的那本财经杂志,又跑到窗台,对着他们摆在上面的合照蹭来蹭去。最后跳到了夏六一的枕头上盘成一团。忽然,他莹黄色的眸子似乎注意到了什么,支起了身子,几步跳到了夏六一和何初三外出旅行时,经常背的背包旁。
夏六一从隔壁酒楼打包了一只皮脆柔嫩的白切鸡,打算好好给这位特殊的狐狸寿星过过生日时,就瞧见这一幕——火红色的狐狸叼着他包上的挂坠,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那是他和何初三某次去逛动物园时买的小装饰,是一只毛绒兔狲和狐狸,何初三说很像他。当然免不得挨他一顿笑骂。第二天,这两只毛绒玩偶就出现在了他两的挂包上。
“你想要这个吗?”夏六一蹲下身,抚摸狐狸的脑袋。狐狸吐出嘴里的玩偶,仰头舔了舔他的手心。于是夏六一心想:难道在某一个世界里,他和阿三真的是狐狸和兔狲?现在这只狐狸阿三找到了自己的“夏六一”,就可以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果不其然,狐狸阿三并没有停留太久,他吃掉了夏六一买回来的白切鸡,脖子上挂上了那只兔狲玩偶和狐狸玩偶,最后突然窜上夏六一的肩膀,用舌头轻轻添了一下夏六一的脸颊。熟悉的困意就席卷了夏六一,在迷蒙的谁眼里,他瞧见狐狸火红的尾巴轻轻一闪,似乎变成了一张他最熟悉的脸。
Day3
夏六一醒时,已经是傍晚时分,这还是第一次,没有在第二天早上刷新出一个新的何初三。于是夏六一想,原本那个何初三该回来了,他揉着睡得有些僵硬的胳膊,踢着拖鞋走出客厅时,果不其然见到了一个熟悉的,穿着长风衣的背影。夏六一欣喜地叫他:“阿三!你不知道我遇到了多离奇的事,我……”
那个背影转过来,夏六一却说不出话了。这确实也是他熟悉的何初三,风衣下西装笔挺,刘海梳在脑后一丝不苟,十足的精英范。但那张脸比他的何初三年轻,也比他的何初三憔悴。一双通红的眼睛瞧着他,好像熬干所有的精气神与心血。
那个何初三说:“你终于肯见我了,六一哥。”
于是夏六一明白了,这是那四年的何初三。
他不知道,也无从想象,在他在监狱辗转反侧的前四年里,何初三又是怎样的煎熬,只从重逢那个激烈得近乎发泄吻里,窥见了这感情浓度的一二。而眼前这个似乎浑身上下都透着颓然的气息,只有一根脊梁硬生生支撑起皮囊的,与他记忆中那坚定的具有生命力的何初三截然相反的人,那四年血淋淋的伤疤,似乎又被撕开了一角。
他与何初三对望着,哽咽到近乎无言。终于,面前的何初三笑了一下,他说:“我看了日历,今年是2026年。而我睡着时,是1995年。”
那年是夏六一被判入狱整一年,也是他两分离的第13个月。何初三曾一度绝望,又硬生生靠着那一口气支撑下来。夜里他辗转反侧,近乎整宿睡不着觉。终于在生日这天,他陪着一家人喝酒,在欣欣和阿妈的猛灌下,在酒精的作用里,睡了他这段时间第一个深度好觉。
他没再梦到夏六一双腕间那副刺眼的银白镣铐,也没再梦到夏六一最后转身是那双痛苦不舍又决绝的眼睛。
他梦到了夏六一,年老的夏六一,站在和他们从前的小屋摆设如出一辙的公寓里。墙上,桌子上,窗台上摆满了他们的合照,每一张都大笑着,打闹着,搂抱着,如此幸福,如此美满,从乌发青颜,到两鬓斑白。
于是他想,他又可以撑下去了。老天到底待他不薄,在他行将陌路的时候,送他这样一份生日礼物,让他梦见这样美好的未来——他终会等到夏六一,他们两个,会像这组照片一样,平安顺遂地走完一生。
他感受到夏六一扑过来抱住他,是他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的炽热温度。
何初三闭上眼,淌下一滴泪来。
Day4 大年初三 0点
夏六一在一片烟花绽放的声响中惊醒,脸颊上似乎还有何初三那滴泪烫过的余热。而后,梦境的记忆飞速消退,他想起来,今天是大年初三零点,除夕前他和何初三出去自驾游,在大陆玩了一圈,紧赶慢赶着初二赶回来,累得倒头就睡,为的就是养足充足的精神给何初三过生日。
他转头看向今天的主人公,何初三比他醒得早,已经抱着枕头靠在床头,目光柔和嘴角带笑,已经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六一哥这是梦到什么了?又哭又笑的。”夏六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何初三深处两根手指,按住他的嘴唇。“可我做了很奇妙的梦,梦里我去了好多不同的世界,又回到了很多不同的时间段,甚至有时候,我们连人都不是。”
窗外突然炸起一朵烟花,照亮了何初三眼角眉梢的笑意,他已不再如梦里年轻,眉眼间却浸满了幸福。
“但是无论哪个世界,无论哪条时间线,我们最终都能在一起,你终会找到我,我也终会走向你。”
“我想,这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