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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多得惊人。就在两天前,王敏辉选择和徐泽辉留在他们共同租下的房间里,被迫选择,因为他别无他选。这种时刻他在偌大的上海别无去处:剧组的排练紧急暂停,后续巡演日程一改再改;学院发了通知今晚八点后封寝,只进不出,而时间已经走到了八点二十,他也不想回到甚至没有床单的宿舍。徐泽辉回了他父母家,尚未回复微信里“灰灰你今晚回来吗”的问句。
王敏辉常见地焦虑了。彼时他蹲在那个不太熟悉的家门口,边翻包边祈祷他带了钥匙;包里鼓鼓囊囊地塞了一团糟,离开时他急着把扔在剧组的杂物全部兜走。王敏辉有种莫名的第六感:他或许得在那个房间、呃、家里,待上一段时间了。而后事实证明,的确如此。电脑、剧本、水瓶叠在腿上,王敏辉用一个极其别扭的方式半蹲在墙边,尝试从某个角落里找出那枚钥匙。在拎出了一个星巴克叉子(今日外卖产物)、半张711小票(昨晚买的关东煮)、两根连同包装一起被压扁的红塔山(太冲,抽不来,于某日剧组聚餐拾获至今无人认领)后,终于在书包夹层触及了金属的轮廓。
王敏辉把钥匙勾出来,谢天谢地,是这把。只不过这珍贵的钥匙出场方式有些特殊,戳着另一枚“馈赠”一齐闪亮登场,成功让王敏辉毫无防备地宕机三秒钟,此时他手心里除了冰凉的金属制品外,还有,嗯、一只没开封的避孕套。
一阵虚幻的眩晕攻击了王敏辉,他不可控地又想起那潮湿得仿佛真能拧出水的开端,和眼前这扇门背后的另一位主人。
那时王敏辉被隔壁师门的一位关系密切的师姐明恋,他却在对方女孩表白后光速道歉加拒绝,于是进一步坐实了两人“姐妹情深”的传闻。王敏辉无意与流言辩解,他确实不喜欢人家,故而无法答应;但同时他无法任凭这种不对等的关系悬置,只得尝试用曾经那些普世的善良或关心成倍地回应好意,然而这却加剧了天秤座特有的症结:不平衡实在令人痛苦。
“为什么不能喜欢她呢?”某日徐泽辉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们好像不是很熟。”王敏辉记得当时的答案,还记得他悄悄心里补了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我当然能喜欢,可是我不想。
不想。所以他拿不出更特殊的一份。
徐泽辉听了笑笑,来搂他肩膀,揶揄道:“别这样嘛,敏辉。谈了才能变熟啊。都没谈过,你怎么能知道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我当然能知道。”王敏辉任由他搂着,气息萦绕在身旁,熟悉得安心。
他心道,时间的长度就是熟悉,熟悉到越界就是喜欢。
可越界要到什么程度呢?王敏辉的天平第一次不准了,也恰巧倒在徐泽辉身上。那天专业聚餐,连日暴雨,空气降温,潮到风湿。王敏辉喝不来酒,也用尽了社交能量,饭局结束就想溜,可打车软件显示前方排队一百多位,只得缩在门口角落醒神。这时偏偏师姐运气好,在一众哀嚎声中率先打到了车。她晃了晃手机,转头看向王敏辉,眼里的期待在雨夜里亮得惊人,“敏辉,这儿太难打了,要不我顺路捎你一程?”
在旁人的八卦的目光中,王敏辉本能地想逃。“不用,泽辉说来带我。”他撒了个拙劣的谎,然后当着师姐的面,手指飞快地给置顶的那个头像发消息:SOS!
师姐点点头,刚想说什么,司机的电话打了进来,和骤雨狂风相似的脾气,撂下一句“你那定位没法停车啊,到前面的岔路口来”。电话挂断,师姐看着漫天雨幕面露难色。王敏辉的视线扫过地面,定格在师姐脚下的细高跟鞋上。泥水已经爬上了她的脚踝,在雨幕中点滴成阴影。天秤座该死的平衡感又在作祟:明明是自己怕尴尬拒绝了善意,最后却让无辜的师姐尴尬,现在怎么能让人狼狈地独自蹚水过去呢。
“姐,我送你过去吧。”话语比脑子更快一步吐了出来。
于是,拐过路口,徐泽辉光速捕捉到远处一个高瘦的身影撑着伞,半个肩膀淋在雨水里,小心翼翼地虚扶护着身旁的女孩。雨刮器晃过,把画面渲染成邻国的青春恋爱片。
徐泽辉略微卸力靠在驾驶座的靠背上,脊柱却更加紧绷,无言的沉郁似乎要从骨骼里释出实体。仪表盘旁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未发送的“看到你了”,徐泽辉只是机械地转动方向盘,汇入车流,只是,等待前进、等待雨声、等待刹车,等、待、等、待。
冷风和陌生的甜腻与王敏辉一同钻入车内,徐泽辉对气味比王敏辉敏感很多,“狗鼻子吧你”,徐泽辉恨了一秒自己引以为豪的感觉神经。红绿灯的间歇,他的目光在王敏辉的身上逡巡,对方神情如常,浅淡的酒精尚不足以醉人,夜雨也难有更强的威力,似乎一切都是如常。徐泽辉喉结滚动,干咽下一口唾沫,烟瘾总会趁虚而入。他比了个手势,在王敏辉面前晃了下。
王敏辉回着微信,头都没抬,“没了。电子的要不?”
徐泽辉啧了一声,他现在需要焦油,以及能烧进肺里的、真实且粗粝的刺激。“敏辉。”他空出一只手,往副驾前方的手套箱指了指,“帮我拿一下,之前应该剩了包。”
王敏辉依言按下卡扣。
储物格“啪”地弹开,里面乱得很徐泽辉的风格:零星的几张发票单、口罩、墨镜、证件。借着昏暗的光线,王敏辉伸手去够那包被压在杂物底下的烟,指尖触碰到盒子的棱角,往外一抽——哗啦地一声轻响,另一个亮色方盒随之滑落,顺着王敏辉的手背,不偏不倚地掉在了他双腿中间。
一盒避孕套。
冷不丁地拾获一盒套,换谁都得愣一下,王敏辉的手僵在空中,似乎他是窥探他人生活的贼,还被抓了个正着。徐泽辉的余光瞥见那一抹不寻常的反光盒子,却并没有尴尬,反倒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给你了。”徐泽辉轻巧地从王敏辉手里挑走香烟,小指勾过对方温热的掌心。自顾自地叼出一根烟,却没点火,只是夹在指尖轻敲,“反正我最近是用不上了。”
哒、哒、哒。
王敏辉喉咙发紧,“……什么?”
“分了。”徐泽辉说得轻描淡写,“嫌我不上心,懒得伺候了。”
哒哒哒、哒哒哒。
又是一个红灯。他说着转过头,见王敏辉还僵硬地端着那盒套,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徐泽辉知道这人大概又在脑子里疯狂斟酌着那些体贴又无用的安慰,但他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这些完美无缺的好话。于是他略微倾身,伸手轻抚上王敏辉的膝盖,指尖停落在对方大腿内侧,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像是一种顽劣的打断,又像是暗自讨要了一点隐秘的补偿。
王敏辉的心绪被骤然打断,肌肉瞬间紧绷。
徐泽辉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收回手,燃了烟,“和人家姑娘的第一次,别搞砸了啊。”
信号灯开始闪烁倒数,徐泽辉踩下油门前,又开了一个意有所指的玩笑,“现在掉头回去找她,其实还来得及。”
“这下装备也全了吧。”
王敏辉拧紧了手指,手里诡异的礼物硌得他生疼。他和徐泽辉之间几乎不存在社交距离,可如今膝盖骨却连着大腿不可控制地热起来。胃里少量的小麦果汁似乎重新上劲了,一阵阵虚幻的眩晕混着徐泽辉吐出的烟草味儿,把王敏辉锁在了这狭小的空间之中。无形的网收了口,他是只被捕获的兔子,被勒紧、捆绑住、塞入黑暗中,他甚至很想干呕。
“没谈。”逼仄的空气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短暂的沉默后,王敏辉只听得徐泽辉嗤笑一声,没有再回话。那声嗤笑淹没在车载音响的鼓点中,暗自发酵,王敏辉觉得更热了。他深吸一口气,燥热的尼古丁颗粒如钝刀反复切割着他不堪重负的太阳穴,又如嗜血的困兽,一丝一分地吞噬他的理智。
在徐泽辉眼里,自己是逃兵,是懦夫,是死鸭子嘴硬的纯情蠢货,是得靠他施舍才能完成一场真正的性启蒙的傻X处男。
徐泽辉正在用他们八年积攒的默契或是更重的东西,居高临下地划定他的罪责;王敏辉在心里可笑地自嘲:原来自己才是那个可怜的避孕套,被抛扔、被揣测、被定义。他想要尝试反击,尝试刺痛徐泽辉,用他伶俐的口舌,即使他的喉咙几乎干涩得要流出血来。
去他妈的平衡。
王敏辉几乎要忘掉那个雨夜的后半段,脑海里就只剩下几个尖锐的、绵密的感官碎片。他记得驾驶席安全带金属扣甩在侧脸的触感,声音突兀地炸开,宣告平衡的倾倒;他记得徐泽辉紧缩的瞳孔、浓烈的烟草味与反扑过来的吻。情色不是温柔、官能不止快感,被打开是种十分怪异的体验;他想要出声,但情绪压住胸腔和喉头,身体开始兀自的背叛,他叫不出来。意志力是此刻最无用之物。沉溺是如此轻而易举,面对徐泽辉,王敏辉自觉溃败,他无法再说拒绝。迎合疼痛,甘美的滋味得以在喘息交叠之间顺着神经游走,王敏辉咽下那口气,音调宛转成娇媚的兴奋剂;理智折断在最高潮处,孕育出一种被爱的感觉——或是错觉——可王敏辉不再在乎了。那一晚,混乱的撕扯中,两人甚至忘了去用这个引发爆炸的导火索。它就那样被遗落在车座的缝隙,或是被抛落在房间的角落,在之后的某天被拾起,塞进背包的角落,等待如今日一般宿命般的重逢。
后来的后来,身体的熟悉、肌肉的惯性,成为了某种缓释药剂,一步步覆盖上了那些个带有苦痛或是单纯的迷茫的记忆。徐泽辉的体温仍旧在咫尺之间,王敏辉不再向自己索要某个确切的答案。只是,游荡在高潮的余韵中,王敏辉偶尔又会问,自己那条算得上贫瘠、克制的情感道路上,怎么能开出如此暴烈、甚至带着腥甜的花呢?
感恩现代科技,微信及时弹了一条消息提示,把王敏辉从白日溺亡中抽离出来。来自联系人“草莓灰”,只一个字,“回”。
王敏辉捏着钥匙和那枚荒唐的证据,站起身,把钥匙插进了面前的锁孔。
生活还是需要如常过的。王敏辉坚信。
王敏辉洗好澡出来,徐泽辉已经斜靠在沙发上玩手机了。王敏辉趿拉着拖鞋也歪到沙发上,听徐泽辉吐槽着父母家小区严格的封控制度,“再晚半小时我肯定就出不来了”,王敏辉的脑袋还蒸着热气,框架眼镜落在了卫生间,耳朵里徐泽辉的话语仿佛也失了真,王敏辉打着哈欠,恍惚觉得相似的对话曾经也在宿舍发生过。
时间啊时间,一切都还没有远离。
但很快,习以为常日常就被彻底颠覆。每天清晨的闹钟一响,他们就得盯着手机屏幕,在各个抢菜软件上疯狂点击;下午则像两只听话的羊,埋在口罩里,排在长长的队伍里下楼做核酸。剧场工作停滞,剧组群里每天天南地北地聊,每个人都试图掩盖自己的焦虑。不需要早起排练,两人的睡眠时间越来越晚,大有要把夜熬穿开始过美国时间的趋势。窗帘一拉,每个钟点都可以是黑夜,每个钟点都可以是一场性爱的开端。王敏辉迷恋接吻,在昏暗的卧室里,他总是固执地、甚至讨好地去寻徐泽辉的嘴唇。唇齿相接,轻微的窒息感让他的神经得以松弛几分,但当理智回笼,又让他想到口罩背后有限的氧气。于是,欢愉与快感也逐渐附上了缺氧的同感。封闭的期限被无限拉长,时间多得惊人,情与欲却悄然向着情与郁的方向坍塌。
王敏辉说,算了吧。
徐泽辉以为会从对方口中听到,算了吧,不戴套也可以。
可是没有,他们甚至没有用完开封的那盒。
不幸又或是幸好,王敏辉还有论文要写,并不需要担心,他能够完成得很好。导师知道他和徐泽辉同住,时常给予他们双倍的问候。王敏辉只是道谢。大家都心知肚明,问候多么无用,可是他们还是需要。
时间多得惊人。偶尔文章卡壳的时候或是单纯犯懒的时候,王敏辉会在不需要抢菜、不用下楼排队的日子里,抽出一天时间,按照晚场演出的生物钟:比平时晚一些起床,迟一点吃午餐,然后熟悉环境、活动身体、熟悉今天的声带、开嗓,走调度、练声、温习台词,跳过晚餐,吃少量的碳水、喝少量的水,在镜子前再次认识一下“王敏辉”或是那个角色,假装坐在后台化妆间,心脏砰砰地捱到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到30。仿佛真的有演出工作一般,仿佛客厅就是剧场一样,王敏辉就这样过完一天。
而徐泽辉则静默地望向他、略带警惕地观察他,过完那一天,最后回到厨房,帮王敏辉热一小碗饭和晚餐剩下的汤水。
王敏辉原本在演出日就吃得不多,饱吹饿唱,他迷信这样的传统,就像盲信星座运势一样;而如今,可怜的食欲似乎与性欲一起消弭。
两个人的做饭水平都半斤八两地烂,经过一场不太激烈的论证,徐泽辉转职主厨,接下了处理两人三餐的工作,王敏辉则负责洗碗和其余大部分的家务。或许原因是,徐泽辉需要创造,而王敏辉需要毁灭。
王敏辉并不排斥洗碗与清洁,但他不想,就像不想和徐泽辉再消耗口舌,继续争论衣服的摆放。可时间多得惊人。打开水龙头,残留碗底的汤汁稀释,酱色的液体顺着指缝流淌,王敏辉想要空气停滞,让水渍留在袖口,保持完美的未完成态,便不用细想明天的油污是否还会滑腻在手掌。王敏辉被迫承认了那个他始终回避的问题,他们必须花费更多的精力与熟稔对抗,避免再去消耗热情储蓄,比如此刻,徐泽辉在他身后循环一首英文单曲,时常哼唱出声,然而,王敏辉的脑子里仅有一个念头:我只想洗碗。
后来王敏辉在某个失眠的夜里才惊觉,自己好像就是在这些悄然流逝的琐碎里,永远失去了和作为“普通恋人”的徐泽辉,好好道别的机会。他把那个徐泽辉丢掉了。在犹豫的天平完全倾倒的那一天,他走出房间去找一包新的抽纸,或是接一杯新的水,他早已忘了。只是结果是,他,王敏辉,走出房门,拾到一只歪在沙发上的徐泽辉,似乎刚结束一盘无趣的游戏。王敏辉意识到对方的视线跟随着自己的拖鞋,黏糊在鞋底,他猜想他下一秒就会放下手机开口,于是放慢了动作,缓慢地抽走自己在角落里的影子。
“敏辉,看电影吗?”
王敏辉转身,看到徐泽辉抬眼,并停下手里的操作,开口说道。
晚点吧,王敏辉说。而他心里的一念却是,电影只是说辞罢了,我不想上床。
他当下没有亲热的性子,于是敷衍掉了,合理而安全。但实际上,一瞬之念却给他们两人打着恋爱问号的关系下了一个最后的注解,那便是:王敏辉断定他再也没有机会借着床笫之间的泪水向徐泽辉倾诉他的四月之苦,再也无法借着漫长的空闲向自己发问,继续处理两人间的残局。
因此,事关那个消失的四月,王敏辉现在最深刻的记忆变为,他回房间时,徐泽辉的那个有点失望却又转瞬即逝的表情。
恰好在“得救”前的第三天,王敏辉点燃了其中一根几乎被折断的红塔山,靠在阳台,在电话里回应完母亲和姐姐的关心,捧着一手青白的烟雾,与之接吻。他还是抽不来这支烟,但是他渴求一丝新鲜的空气。他只是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王敏辉耐心地等待香烟燃尽,烟灰被风卷走,会落在远方,不必去追的地方。他转过头,把另外一根珍贵的烟塞进徐泽辉手里,然后裹着风的气味和清淡的苦,很亲昵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如记忆里排练厅、课室、酒后饭桌上那般。
“对不起,灰灰。”他轻轻地说。
徐泽辉没有回话,只顺势搂住他的腰,似乎一切都是如常。
王敏辉有时候觉得自己实在下作,他需要有人与他同担那份回忆,但是他又独自逃离了。
他对徐泽辉怀有一种比伙伴、挚友、恋人更深刻的感情,他们是战友,作为年轻的生命,曾经共同抵抗过一整个钢铁世界。这样说未免又太矫情,但是在那段蛰伏于成人世界的时期,他们相互间比任何联系都紧密,在充斥着阶级关系、潜伏规则以及真情假意的演绎世界里,他们曾是唯一的共同体。
至少王敏辉这么认为过。
然而四月远离,王敏辉躺在崭新的床铺上,望向崭新的天花板,发现那些感念都渐渐从身体上抽离。
逃了,但最后幸存了吗?王敏辉问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