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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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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20
Updated:
2026-03-17
Words:
13,450
Chapters:
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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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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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

萧柳 | 他世闲笔·来信已阅

Summary:

柳随风收到一封怪异的来信,为此,他劫走了萧秋水的尸体,喂下一颗“神药”,萧秋水“醒”了过来。

Chapter 1: 他世闲笔

Chapter Text

时间线:萧秋水被剑王重伤后。

 

一封写后即焚的信,

柳随风收。
—————————

我本来以为,除“杀了你”外,我与你再无话可说。可这些年的离奇经历,又让我改变了自己的想法,令我生出给你写信的欲望。

说实话,我对你有太多的疑问,此刻真想揪着你的领子一一问清楚。只可惜剑王够阴够狠,我受他一掌,多半是筋脉尽断,气绝而亡。如果你转世轮回后做个土夫子,来我安眠之地盗几件珍宝,我还能诈尸报复你。否则,我拿你再无他法。

我写这些这话时,小风正在院子里练武。他很乖、很懂礼貌,说话做事都很斯文。

捡到他的那日,我也刚从混沌中醒来不久,还没弄清楚自己身处何处,便遥遥望见我爹正领着数十人强开一处山门。

看见他活着,我欣喜若狂,理智全失地追了上去。这时木屑纷飞,山门轰然倒塌,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我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映目是横尸遍野,恍惚间竟与鲜血淋漓的浣花剑派交融重叠。我一时喘不上气来,艰难抬头,望见‘百草谷’将落未落的门匾。

这或许于我爹爹而言,也是意料之外的惨案。我跟丢了他惊慌失措的背影,在心跳如擂中顿悟到自己所处的时间节点。然后,我便捡到了晕死在草丛边的小风。

远处传来爆裂的声音,紧接着是几声怒骂,我认出了朱侠武叔叔的声音,他说这些百草谷的人正在转移勾结北荒的证据,六扇门必将彻查此事。

勾结北荒。

这样的罪名,不久前也曾落在我的头上。我环顾四周,青壮老弱,皆在血泊之中。一丝寒意爬上我的脊背。不远处似乎有人发现了我的存在,紧接着,几个人开始冲我叫嚷。情急之下,我出于本能地捞起小风,用尽全力跑下山去。

忘了告诉你,我这次复生,一点内力也没带来。我好像又变成了现实世界的那个肖明明,幸好四肢健全、身强体壮,我拿出大学体测一千米的耐力去冲刺,竟然将那些人甩在了后面。不过同你谈这些干嘛,你又听不明白。可我对你的“胡言乱语”还不够多么,想想并不差这一回。

山下有几处简陋的茶肆,我随意寻了一家坐下,小风还没醒来,我将他横抱在怀里。他脸上血混着泥,脏得五官模糊,眼下有两道被泪冲出的浅印。我想找店家讨碗清水,抬头店小二正站在面前。

“客官喝点什么?”

“随便沏碗粗茶吧。”

小二却没有离开,他露出一个刻板的微笑,“客官,先结茶费吧。粗茶两文一碗。”

我微微一愣,这才发现我竟穿着毛衣短裤,旁人看起来自然是衣衫褴褛。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毛爷爷,与店小二相顾无言。

“我来帮这位小兄弟给茶钱吧。”

有人走了过来,将我从这窘困中解救。她头发花白,对我递来同情的一瞥。

“小兄弟,逃荒的日子很难熬吧。”

我扯出一个笑容,沉默以对。

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那个时候也是这样的。老天爷不高兴,一整月天天下雨,田被淹了,房子也毁了。我抱着家里的丫头,跟着乡亲们走了几百里。饿呀,走了这样久,却还是没有吃的。有时遇到善人施粥,丫头喝了后脸蛋也红润了一些,可扛不住多久,又饿得哇哇直哭。同村人教我挖草籽,煮树皮,可后来我连做这些事的力气也没有了。幸好,我遇到了百草谷的大善人们,他们带来了饱腹丸……”

“饱腹丸?”我打断了她。

“是啊小兄弟”,她微怔了一瞬,又露出了然的神色,从腰带间摸出一包油纸袋。她将它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一颗黑溜溜的药丸。“那年四处闹天灾,哪里都没有粮食,村里的地主与佃农混在一起流亡,路上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要是没有这药丸,我们恐怕都活不了。”

“小兄弟,你拿去吧,如今我有了活计,也用不着了。这一颗吃下去,能管大半个月呢。可恩人们也说,这东西只能顶饿,没办法补身体,能真正滋养人的,还是粮食啊。”

我道过谢,将饱腹丸收了起来。这一药丸的功效让我不禁想到了后世流传的‘行军丹’。我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头疼得厉害,甚至没有注意到女人在何时离开。我不想做任何思考,只是木然地用茶水沾湿衣角,将小风脸上的血污擦干净。

这时,小风睁开了眼睛。

我看到那双眼睛的第一秒,便认出他是你。或者说,从前的你。

小风像一只应激的猫,手脚并用,挣扎着想要冲出去,我怕他摔倒,只得收紧了臂弯。下一瞬,我的小臂传来刺痛,小风死死地咬住了我,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咽,滚烫的泪水随之掉落。

也许是他咬得太重了,疼痛从我的手臂蔓延到心口,令我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我将小风抱得更紧了,与他毛绒绒的头抵在一起。

我抱着小风哭泣,心中对你的恨意并未减少,但怀中颤抖的身躯却迫使我唤回赖以深思的理智。

我想起你对我的冷嘲热讽,原来竟事出有因。可是如果事如我见,那你真正的仇人便绝不是我爹萧西楼。世人不是称你柳副帮主聪明绝顶、算无遗策吗?可这些阴谋诡计,你为何又看不透?

我承认,我那时突然生起了一股杀心。与其任凭你日后错杀无辜,还不如就此送你离开。可是,小风还只是个孩子呢。他还那么小,站起来还没我胸口高。那些连成名已久的江湖大侠都勘不破的谋算,裹在血海里的孩子,又如何能看透?于是,小风的泪水继续流淌在我的眼中。

小风仍抽泣着,但已恢复了冷静,他看着我手臂上可怖的牙印,讪讪地说对不起。他真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如果是你,只会抚扇轻摇,笑问我痛得是否满意。

我摸了摸他的头,只是说无妨。小风的警惕心远不如你,抱头痛哭一场,他便将我当成了自己人。倒是我这个心思复杂的成年人,心里总没底气,画蛇添足地借用了茶肆女人的说辞,套用了她的身世。

“所以你过去是种田为生吗?”

我拉着小风的手,“是的。”

“可是你手上一点茧子都没有。”他说话还带着浓浓的鼻音,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我,一副我再说谎,就要泪漫金山的架势。

我耳边突然响起你的那句反问。

背信弃义?你说。

那时你便同小风一样,泪水在眼眶摇摇欲坠。我第一次见到两军对阵,敌人哭红眼睛的情形,要不是心有怒火,我手中的剑便要拿不稳了。

“我有茧子呢。”我向小风展示我的右手,小指外侧关节有颗针粒大的茧,这是我过去伏案写字磨出来的。小风捧着我的手仔细端详,将信将疑地重新牵住了我。

“怎么这么好骗。”我笑了起来。

小风眨了眨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不知为何,我突然感到一阵心伤。

“其实呢,我不是这里的人。我是从天上来的,是来做你福袋的。”

小风问,福袋是什么。

那时,你也这样问我。只是当时我还将所有的一切看作游戏,我怎么说的来着?你会帮我杀敌、给我宝贝,特别想要保护我,什么事都愿意为我死心塌地地去做。

我说这番话的时候,并未将你看作一个真正的“人”。对你施加好意后,便理直气壮地索要回报。但这一切都事出有因,如果你玩过任何一个RPG游戏,或许就明白了。于我而言,“风朗”只是一个路人甲,如果非要定义,他便只是主角旅途中待开的宝箱、路边可称为物资的草药、包裹栏可装备的武器。

因此这件事也怪你,如果一开始你没骗我,我们二人坦诚相待,故事或许便有所不同。

但如果说,面对作为“风朗”的你,我未曾付出半分真心,那一定是句假话。若是在浣花溪里的日子里,你也并非完全虚以逶蛇,你应该亦能明白我的言外之意。

我对“风朗”总是备感放松,这毕竟是我笔下的金手指,是系统予我的福袋,是我的所属之物。我接二连三地说些唯有现代人才能听懂的话,为了激活好感毫无顾忌地打破人与人之间应有的社交边界,而你竟然也不反驳,只是抿着意味不明的浅笑任我胡说。

某种程度上,你确实做到了对我有问必答、百依百顺。这种迁就,似乎可以理解为心怀鬼胎。但你可是传闻中的柳随风,你要得到什么,完全可以风度翩翩地使出一百种阴毒手段,何必偏偏于我处受气?

那时候我脑中思绪万千,牵着小风在一处破庙暂度夜晚,生好火,两人席地而坐。

望着升腾的火光,一想到你我便如鲠在喉。但看着小风略带迷茫的面孔,我突然记起未入百草谷山门的爹爹和你对他“道貌岸然”的判词。误会似乎就这样因诡计而产生于阴差阳错之间。世事如棋,我向大哥、二哥痛哭萧家惨案皆因我引狼入室,但此刻我却开始诘问自己,会不会亦同你一样正身处迷局?

“明明哥,福袋是什么?”小风突然问我。

原来一路上我都未曾回应小风,但他只是安静地等着。柴火将他的脸蛋烤得红扑扑的,他耐心地看着我,圆润的轮廓上,只有那双眼睛与你别无二致。

“福袋就是……”

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福袋就是想要保护你,想要帮你查明真凶,想看你的族人平冤昭雪,想看你好好地长大成人。”

我知道你一直都觉得我是酒囊饭袋,或许还觉得我天真得可怜,要是你知道我对小风的承诺,恐怕又该含着笑拐弯抹角地奚落我。

但我理所当然的稚嫩,的确只露给了你。因为你是“福袋”,所以我起初无条件的信任你,哪怕你深更半夜在浣花暗蹑廊庑,还编出“散步”这样的拙劣说辞。

但因为你是你,所以我也开始思虑另一种可能。这其中的缘由我自己也想不明白,或许是因为你总是笑得令人如沐春风,或许是你气定神闲的可靠模样,或许是你非要与我立下关涉心基的赌约。系统要如何妙笔生花,才能将原本扁平的npc勾勒成你这般难以琢磨的人物。

你说,我是不是还算聪明?

可我虽然防备你,却没有真切地怀疑过你,更从来没想过要置你于死地。即使是兵分四路护送吴老夫人那夜,我在筹划中欺骗了你,亦没想过让你和唐方深入险境。

这些都是你我二人之间的事。你我二人之间,我说你一句背信弃义,你凭什么哭红眼睛?就算萧家真正的仇人不是你,但仍是你柳五围困了浣花剑派。我告诉你,你真可笑,你报错了仇,或许还成了别人的棋子。因此你没有资格对我与小风的约定指手画脚!写到这里,真是生气。

我带着小风小心翼翼地躲藏了几日,看江湖上并无人追杀,才放心地外出赚点银子。靠着在酒肆调制莫寄托,我与小风总算安定下来。

我同他讲了百草谷案的种种疑点,他年龄虽小,却很快察觉出其中的猫腻。百草谷制作饱腹丸,是出于一颗不忍饥民丧命的医者仁心。当年天灾造成的流民成千上万,随便请几位好好谈谈便能弄清来龙去脉,那江湖诸派,为何执意将它认作旨在予以北荒的行军丹?

“因为江湖诸派中有人想要饱腹丸。”小风说。

“没错!”我揉了揉小风的头,他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我。

可江湖各派自有产业,弟子们衣食无忧,为何需要这饱腹丸?恐怕此人才是真正勾结北荒,为其庞大军队寻找军需之人。

这个人在江湖中必定很有声望、素有美名,因此才可以左右武林豪杰的判断,引领师出有名的行动。同时,他手中应亦有权力和人手,才能在江湖中散布流言,在万事尘埃落定后收缴“证据”,坐收渔翁之利。

小风念出了一个名字。萧西楼。

那一刻,我感到一阵绝望,耳边甚至响起了你略带讽刺的轻笑。但小风突然抱住了我的腰,闷闷地说:“我错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我捧起小风的脸庞,果然又是泪眼汪汪。

“你有权力提出自己的猜想。”我言不由衷地安慰。

小风却道:“此前你已经告诉过我萧西楼未进山门,我还这般胡乱揣测,让你伤心。”

“我没有伤心。”

小风摇摇头,怔怔地看着我:“明明哥,你很信任他。我愿意相信你。”

小风怀疑浣花剑派不是没有理由,那日他虽没见到我爹爹,却见到了不少身着浣花弟子服的“侠士”。看来我浣花剑派,十几年前便在他人的算计之中。

我没想到这样的深仇大恨,也能因我一面之词而被左右。小风实在太过轻信于人,难道这也是你心里的道义?如果没有我萧秋水,当年救下你的或许便正是李沉舟。你告诉我,是不是他蒙骗了年少无知的你,是不是他强迫你加入权力帮?是不是他让你的折扇沾上血迹?

我与小风最终将最大嫌疑人确定为朱侠武。其中的细节你不必知道,最重要的是,他以办案为由,堂而皇之地搜走了百草谷所有药方。

但毫无内力的我和还是个孩子的小风,如何才能深入敌穴,调查证据?过去很多事情,都是我们携手完成的。如果你在这里,凭借你的巧言善辩和心狠手辣,也许能想出事半功倍的办法。

我曾想过直接去求助浣花剑派,但小风对浣花的排斥还蜷缩在他的肌骨里,他颤抖着,哪怕他努力不让我看见。我看着他,像看到了你,也像看到了自己。

所以我很快做了一件蠢事,它距今已快两年了,但想起来还会令我心有余悸。

朱侠武是朝廷的铁衣神捕,我便想利用朝廷的力量调查他。我爹爹称赞过梁王贤明,于是我生出南下寻他的念头。粤地路远,百草谷风波刚过,小风跟着我,我不放心。

这时我看到了小风戴在脖子上的玉牌,带着他去往了唐门。我对唐门这类是非之地并无好感,但唐门长房于我而言便等同于唐柔、唐方。我以为唐尧舜人如其名,以为他是你错过的父爱,以为小风踏入唐门的那一刻,其命运终将与你千差万别。但是我错了,原来你也曾回到这里,这便是造就你的另一处身心地狱。

你过去对唐方奇怪的留心,我终于找到了答案。一封封稚气未脱的书信接踵而来,我骑着快马千里奔袭,终于及时接走被唐方解救、逃出生天的小风。我们回家的那夜,他紧紧攥着我的手不肯放开,我只好把他揽在怀里,像母亲轻拍婴孩一样哄他入睡。这些你遭遇过的痛苦,你对情义深感怀疑的因缘,你从未同我提过只言片语。

小风睡得不太安稳,我手足无措地哼着熟知的童谣,看着他紧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我止了声,轻轻地掀开他的衣袖,看见他手腕上多了一道狰狞的疤痕。在动作的起伏间,我亦隐隐闻到他身上与你相似的药香。

其实,我也曾这样看着你入眠。你这样记仇,想必定没有忘记我们同屋共寝的那一晚。我霸占了你的床榻,指示你吹灭蜡烛,再堂而皇之地让你睡在地上。你好像生气了,却没有反抗。烛火灭了,可月色很亮,晃得人睡不着。我心虚地侧过身,偷偷地注视你,你却睡得很安稳。清辉落在你的面庞,光影游移,我感到一种难言的喜悦。欢欣钻进我的五脏六腑,若银鱼一般嬉戏穿梭,我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第二日天色未明,我蹑手蹑脚地起身,从床头笨拙地落地,小心翼翼地绕过熟睡的你。你何等身手,彼时却没有醒来,这份信任使我喜上眉梢。我来到小厨房大显身手,热了包子,挑了咸菜。可惜你仍生气得厉害,一句没胃口,拂袖而去。

这次唐门遇险让我明白,万事求人不如求己。我决定陪着小风共练武艺。我那时身体里没有内力,但我记得过去的一招一式,记得肌肉发力的感觉。我不知道你的功夫从何学来,或许因为憎恨,也不愿小风去碰什么银针、铁扇,我领着他学我浣花的招式,有时也买路边兜售的“武林秘籍”碰碰运气。

我为他挑了一把剑,他不喜欢,后来便换成了一把刀。小风很有天赋,是天生的武才,即使没有良师教导,亦可在刻板的教学中悟出自己的功法。后来,有在门主之争中落败的唐门前辈找上门来,想要传以绝学。我虎视眈眈地在一旁守着,心有警惕,却没有阻断属于小风的机缘。而今,他的轻功已可算独步天下,真如风吹柳絮般轻盈。他的刀法清绝飘逸,刀光绽放如五瓣兰花。他还这样年轻,假以时日,武功只会在你之上。

这两年,我进步了很多,如果能这么扎扎实实地练下去,再过几年,就算不靠旁人传功,或许也能与你痛快地过上百招。可近来我总是胸口闷痛,就像过去剑王那一掌又重新打回了我身上。说来也奇怪,我本以为,我的复生是系统的又一次重置。人死、复活,换了肉体,过去所受的伤害自然也一并清空。哪料到还有如今的这场罪受。算了,这件事不提也罢,反正我此间的岁月,也算是偷来的。

小风始终知道我与梁王一直在暗中调查百草谷一案。他并不急躁,我说要蛰伏,他便全心全意地信任我。朝廷内本有纷争,六扇门也并非铁板一块,梁王的势力经过重重困难,斡旋于各派之间,终于搜集到足够的铁证。我与小风搬去京城,重操旧业,编写了无数版本各异的童谣,让朱侠武的野心被大街小巷传唱。不少过去受恩于百草谷的饥民,闻之从各地赶来,这些手无寸铁的人,竟不顾衙役威呵,长跪在大理寺前请愿。皇帝震怒,下令严查铁衣神捕朱侠武。

这一消息飞跃山海,也传到了浣花剑派。我在大理寺前的石狮边驻足而立,看着过去的至亲风尘仆仆地与我擦肩而过。两年前我初来此世,虽然思亲情切,却不敢贸然打扰,只能匿名传信,称朱侠武或非良人,屈寒山疑似剑王。直到爹娘专程赶来京城,我才知他们竟然一直在用心调查此事,向朝廷递上诸多线索。一条串联北荒、鹰笛、铁西神捕、广陵剑王的利益链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自此百草谷沉冤昭雪,真相大白。

只可惜,朱侠武还是逃了。身处天牢,竟能逃脱生天,恐怕他的势力比浮在明面上的还要大。我担忧地看着小风,他却满脸惊惧地抓住我。我才意识到自己竟在七窍流血,或许只是我太累了。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乱七八糟,虚虚实实,总之都关乎上辈子的那些回忆。最后一幕是你我二人坐在卧房那张圆桌边,我听见自己故作泰然的声音:“你就没有什么东西想要给我吗?”

你漫不经心地送来一瞥,抬手为我斟满了茶。

“我只有我自己。”

你静静地回答。

我怔怔地看着你,你一身水绿色,直勾勾地迎着我的目光,眼中藏着难以察觉的戏谑,像一朵清丽又邪恶的出水芙蓉。我的耳朵很烫,嘴唇干燥,嗫嚅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个“好”字。

我醒来时,满屋尽是苦涩的中药味,小风正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哭诉我整整睡了五日。

“过去一直都好好的,怎么会突然重伤至此?”

我感到一阵心虚,不知道如何向小风解释,只是胡诌道:“你还记得吗?我说过,我是从天上来的。现在就是我要回去的时候了。”

他泪眼婆娑地看着我,脸上显出悲切的神情。

“可我还没有长大成人呢。”

他不断重复道:“我还没有长大成人呢。”

我紧紧地抱住了他,“你会好好长大的。你答应我你要好好长大,无论我在哪,我都会看着你。”

小风说他不想急于杀掉朱侠武了,他想研习祖辈留下的医书典籍,重振百草谷。我知道他更想要钻研医术救活我,可这身伤痛来的实非寻常,梁王得知后亦寻来了不少稀世珍药,可都入泥牛入海,实在是药石无灵。

其实除了小风和萧家,我对此世并无太多牵挂。如今江湖上的几个伪君子已名声扫地,各大门派见之自会刮骨疗毒,革故鼎新。我相信萧家众人能好好地活着,万事顺遂,长命百岁。而小风年龄虽小,但今时已可自保,加上梁王愿意看顾,日后的路必定不会太过艰难。

写到这里,似乎新故事已到了结局,是时候收笔了。我伸手入怀,指尖触到当年那颗饱腹丸,它仍被我妥帖地收在身上。它见证了故事的起点,也将见证我的终章。日色暗淡了下去,我透过窗户望向小院。小风已结束了练武,收刀入鞘,正从水缸中舀水,准备做饭。远方各家各院上空陆续升起袅袅炊烟,乌鸫在树梢鸣叫。

你或许会问我,为何偏偏要写信给你,可这种心情不是一言两语能否说清的。我总是觉得自己愧对萧家,愧对浣花剑派,愧对自我来后遇见过的许多人,可我唯独对你问心无愧。我仍然怨恨着你,但不得不承认,这其实并非我对你感情的全貌。

回头看,我在此间最得意的事,就是能护着小风,看他一步一履,平安长大。他的复仇之路,也许还有很长的路走,只是他头顶的天空,或许能比你多几分朗朗晴光。

而你我,便做这世间唯二的幽灵,随着此信被火焰吞噬,携难解的苦痛埋葬在余烬里。

 

—————————

 

萧家三少死了,尚未出灵,遗体便不翼而飞。夜色已深,萧府却灯火通明,府中上下人心惶惶,如临大敌。

在一处僻静的木屋内,始作俑者却悠然摇扇,神色泰然。柳随风锦袍宽袖如流云铺展,墨发如瀑如缎,几乎要垂落到腰际。月光皎皎,这处堪称寒酸的凡尘陋室在他的映衬下犹如仙境。

仙人立在塌前,垂眸静静等待着。直到看着眼前的萧秋水气息从无到有,面色由白转红。

柳随风眉梢一挑,缓缓俯身,慢条斯理地一阵摸索。不久,他两指轻轻一夹,一颗黑色的药丸滚入手中,熟悉的幽香灌满鼻腔。

柳随风神色晦暗,喃喃道:

“竟真有一颗当年的饱腹丸。”